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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男同 好牙齿 88813 字 4个月前

第24章 我的哥哥

严自乐没有回答。

严自乐自然也不会回答。

沉默是被上帝打翻的墨水, 而此刻属于严自得的心脏则变为纸造,吸得整颗心沉甸甸。

他接上自己的话。

“我知道,你肯定是恨我的。”

严自乐不是一条虚弱的狗, 相反,他身体矫健, 但很可惜, 他是一条命差的狗。

在严自得升中学时严自乐生了病,严自得抱着他去医院后对着病理结果发呆好久, 最后他才转过头来说:

“喂,严自乐,你好像要死了。”

死亡。在唇齿间流动烙下血印的字眼。

一个遥远的, 严自得还缺少勇气去触碰的字眼。

在这个时候,死亡才如此大摇大摆闯进严自得的世界。

为了让严自乐不死,严自得不断在周边寻找着兼职, 哪怕连轴转他都愿意,只是想要赚到足够的钱让严自乐用上好药,减轻疼痛, 长久地陪伴自己。

但明显严自乐对此并无多少畏惧,癌细胞的扩散在他身上似乎并不迅速, 在初期,他只是失去力气。

一只狗失去力气后, 四肢便成了摆设, 他喘气吐息,在夏夜粘稠的空气中如同嚯嚯作响的机器。

严自得忍着恐惧为他喂食,严自乐沉默地咀嚼、吞咽、翻身,他侧躺在凉席上,竹块间的缝隙再也无法吞没他的皮肉。

他还有力气开玩笑:“严自得, 我死后你就彻底自由了,不用再被我踩在脚下是不是光想想就会颤栗?”

“闭上你的嘴。”

死亡在此时对于严自乐来说还讳莫如深,他只是妒忌严自乐,嫉妒他聪颖、嫉恨他存在,愤恨于他能如此轻而易举获得来自父母的关照。

但严自得没有想过让严自乐去死。

他心里存有一个无法启齿的事实,实际上他才是最需要严自乐的那个人。

哪怕严自乐是条狗,哪怕严自乐是父母偏心的对象,哪怕严自乐同样嘴贱损人,但在大多时候,严自乐依旧是严自得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是教导他成长的哥哥,是模范生,是严自得可以模仿的对象。

“我不会自由的,”严自得一字一顿,他亲自为自己降下诅咒,“你不可以死掉。”

严自乐嚯嚯发笑,身子像一片凌乱的树叶在晃,他再次教导严自得。

“人是不可能抵抗命运的。”

严自得告诉他:“但你不是人。”

严自乐无言好久:“但严自得,这是事实。”

严自乐同他教导过许多事实,有关于智商的事实,这里的事实是严自乐说我就是比你聪明,智商是一个客观的概念,严自乐告诉严自得:

“严自得,其实你只是没有我聪明,但比大多数人要好,这是关于你的事实。”

他也说过有关于父母偏心的事实,他说法更加刻薄。

“事实是他们不愿养育一个需要花成本来矫正的叛逆小孩。”

严自乐说的大多事实严自得其实起初都不信,但客观从不因为他意志而转移,他不断撞墙、不断跌倒,碰到头破血流了,才最终妥协。

严自乐不愧是严自乐,他所有的事实都是真理。

只是有关严自乐的事实来得太快,快到严自得措手不及。

他根本没有做好面对严自乐死亡的准备,但疾病便山倾一样将严自乐压倒。

首先是无力,这已经是所有症状中最轻松的一个。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疼痛,无止尽的疼痛,严自乐蜷在严自得怀里发颤,呻吟无法抑制,父母站在门外踱步,他们不愿看见严自乐的惨状,而严自得却要彻底地、从头到脚地观测严自乐的痛苦。

一眼不眨,一瞬不错。

颤抖着。眼球、胡须、眼睫。

凌乱着。毛发、心跳、体温。

属于严自乐一切的痛苦严自得都自虐般得尽收眼底。

他想张嘴,想安抚,想流泪,但想法在身体中横冲直撞,却无一寻到出口。

严自得没有流泪,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严自乐不断颤抖的身体,声音哀哀。

“…哥哥,你不要死好不好?”

但严自乐没有办法回答。

最后严自乐以行动回答。

在他选择离开的前一晚,他精神罕见高涨,疼痛似乎在此时彻底消弭,他拿鼻子碰碰严自得。

“出门散步吗?”

严自得有些犹豫:“你能动吗?”

严自乐抬起前脚:“还没死呢。”

严自得瞪他:“不要说死。”

“所有生物都会死,我只不过快了一些,这是必然的规律。”

严自乐少有如此温驯的时刻,他垂下脑袋,毛发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润滑。

但严自得抗拒这样的必然,他沉默着起身,同往常一样,他们在父母入睡后出门。

夏夜,如水的月色。

几乎幻影一般的严自乐。

严自得在此时感到一种巨大而腾升的微妙感咽住嗓眼,他茫茫然,身体似乎产生了一个贯穿前后的窟窿,而他无力修补。

严自乐:“严自得。”

严自得找补似得找回规律:“要干嘛?”

严自乐:“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严自得继续重复惯常的话语,只是他语速越来越快,句子像是要跑在他们两个的前边。

“严自乐,你只要记住你是一条狗就好,狗是不需要思考的。”

但这次严自乐这次却选择了回答。

他停下脚步,看向严自得,漆黑的眼睛却在暗夜中如同鬼火:“…但偏偏我能思考。”

“但偏偏我是一只狗。”

严自得哽了下,他想说些什么,但严自乐却很快将自己的话题揭过。

“但当狗也很好,对妈妈只需要汪汪,我都不需要像你一样非要成绩考到九十九才能获得他们的宠爱。当然,我也不需要和白痴社交,严自得你知道吗我每次看你和那群白痴规则体系下的人说话我就觉得我靠啊你要不然也来当一只狗就好。”

“而且当狗还不需要自己独立,我需要做的只是成为家里的一个附属品,嗯,一个类似情感依托的存在,没有任何的生存压力,所以严自得其实当狗真挺好。”

严自得:“我才不要成为一只狗。”

严自乐毫不留情戳穿他:“你只是不想成为像我这样四不像的狗。”

他说对了。

如果要成为狗,严自得最想成为的是那种呆头呆脑,只需要呼吸就会被拥抱的宠物,而不是无论如何也需要对父母展示体贴的严自乐。

“但现在回忆我存在的所有,”严自乐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一种将死者最常见的神态从他身上显现。

他平和、淡然,万般无畏地接受所有。

他说:“成为一只狗是幸福的,哪怕我拥有人的思维,哪怕我也能感受痛苦,但相较于真正的人类而言,人类看起来会拥有更多的苦痛。”

“当然啊,当你的哥哥也不错,算幸运——”

严自乐不说幸福,像是这个词太重,他也无法拿捏,最后他将词语换成了幸运。

“毕竟你是人我是狗,我的生存依靠你,而你又十分可靠,当然还有一点脆弱,但脆弱是个好品质,哎哎严自得,能不能别做出那副要哭的模样?我这是在夸你好吗?”

严自得吞下眼泪,他也不想在严自乐面前示弱,更不想让自己的行为进一步印证严自乐话语的正确。

都到最后关头了,严自得,咬咬牙把眼泪咽下去,让严自乐一辈子都看不见你的眼泪!

“你不要说这些话,”严自得十分抗拒,严自乐现在看起来到了狗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地步,“看起来你下一秒就会死掉。”

“我是会死掉啊,”严自乐抖抖毛发,他有些走不动了,步履缓慢地贴近严自得,四肢弯曲,他依靠在严自得脚边。

他平静地陈述自己的事实:“我全身都很痛,你给我打止痛药也不再有用,我也变得丑陋,哪怕你再帮我梳理毛发也没办法恢复到从前。”

“但是你病好了后这些都会没有了。”严自得急急地说,“不会再疼痛,毛发也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但我需要尊严,严自得。”

声音好轻,可是严自得却觉得自己被这句话砸得下坠几千米,他自然意识到这是告别,但他胆怯,他不依。

他故作无所谓地盘腿坐下,小心翼翼抱起严自乐,将他圈在自己怀中。

“你病治好了也可以拥有尊严,我们不能这么执着地追求尊严。”

歪理。

严自得想自己都不认同这样的话,但他却要可耻地违背自我。

“……”

严自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好久,久到严自得再而三地去试探他的呼吸。

“我还没死。”严自乐拍开他手,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下,“那你觉得,死亡是什么?”

好哲学的问题,严自得在小学课本上第一次理解死亡,但他生命中却从未经历过死亡,在严自乐患病前,死亡的概念于严自得来说如此遥远。

他先是说:“不知道。”

紧接着才含糊吐出一个概念:“…可能是分别的长期表述,永远见不了面了这样。”

最后他又急急地补上:“但我不想——”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而严自乐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他没有为此落下一个圆满的答案,事实上,他清楚自己并非有严自得想的那样全知全能,他对此也只能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也许吧。”

只是他推测死亡或许影响更深,它或许不止是永恒地分别,还代表着某种无法观测的消散。

严自乐看向严自得紧绷的下颚,他的弟弟今年十五岁,一个奇数位的年纪,一个代表着青涩的年纪。在他们相处的岁月里,严自得的关键词是片段的沉默、频繁的毒舌,是浑身都带刺,他嫉妒自己,但又因为脆弱而无可避免地依附自己。

而最可笑的是,严自乐拥有着和严自得完全统一的心情。

毕竟严自得不用扮成无知的狗不是吗?毕竟严自得至少从生理上来说还是人类不是吗?

严自得可以逃避的,而严自乐无法逃避。

就好比现在,命运的诡谲将死亡命题摆弄于他们两人之前,而严自得拥有捂着耳朵遮住眼睛的权利,但严自乐没有。

“那你觉得生命呢,更准确来说,生活是什么?”严自乐突兀地问他。

严自得没有头绪,严自乐时常抛出这样广泛的议题,他常常被严自乐丢下的词语折磨。可是他还太年轻,不明白越简单的词语越具有命运的质量。

小时候严自乐给他说人生,他跑去翻书说人生就是人类的生活,而你是狗生。

现在严自乐又将话题绕回,像他们的人生其实只是一个圈,生与死在同一端,人和狗在同一侧,一切起始与终点都别无二致。

生活是什么?严自得觉得这个词太重,他不敢回答。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严自得最后说,“太晚了,严自乐你得睡觉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第二天,在严自得完成自己所有规律的早上,在他难得后悔说今早忘记给严自乐说早安于是返回的路上,在他回到家门的那一秒内,严自乐从顶楼一跃而下,无比决绝地保全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砰——

比视觉最先感知的是声音,严自得以为自己耳膜即将炸裂。

紧接着才是视觉。

扭曲的四肢,殷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在土色的地面蔓延。

砰砰。

是严自得疯狂的心跳。

他软着脚跑过去,他看到了一只狗。

一只品种稀有,拥有最聪明美誉品种的狗,一只可恨的可恶的可怜的狗,一只垂死的狗。

一只狗。

一只叫严自乐的狗。

是严自得的哥哥。

严自乐、不,狗还在微弱地喘息,严自得跪在它身边,却不知如何是好,仿若空间在此刻凝滞,声音消散,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一只濒死的狗能够活动。

严自得伸手,触碰到的全是温热的血,他手指剧烈颤抖着,颤栗在此刻成了全身细胞器官的唯一指挥家。

“严自乐。”

颤抖的名字。

无声的回答。

严自乐或许动了下?严自得分不清,他不知道那究竟是自己的颤抖还是严自乐肌肉的颤动。

严自得抖着手将严自乐抱进怀里,狗的脑袋垂下,气息逐渐微弱,血却比气息流得越来越盛,二者在此时完全处于负相关,血不过一会儿便浸透严自得的衣服,血浓了,气淡了,体温也在缓慢消退。

狗、严自乐,严自得的哥哥——

最终在严自得的怀里死去 。

在抬脚时,在坠落时,在触地时,在从由生到死的每一秒,都展现了自己非同许可的寻死意志。

“死亡是什么?”

昨夜严自乐的话仿若再次浮现在耳边。

严自得茫茫然眨眼,藏了一夜的眼泪在此时终于滚滚落下。

死亡是什么?

在此刻严自得才知道,原来死亡是一道惊惧的闪电,只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严自得连夜将严自乐安葬在几公里外的那座山里,离家很远,像是他最后的怄气,让严自乐哪怕变成魂灵都得千里迢迢回家。

一去一回间严自得的血衣早已干透,他身上沾满了血、泥土、还有严自乐的味道。

回家时父母问他:“你哥哥呢?”

严自得身心俱疲丢下两个字:“死了。”

他没有精力去关注父母的表情,自从严自乐生病起,他们便处于隐身状态,似乎他们爱的只是聪颖的狗,而并非疼痛的严自乐。

严自得顺着扶梯往上,余光里妈妈伏在父亲的肩头,一对没有五官的人此刻周身竟萦绕着类似于悲伤的气氛。

多可笑。

严自乐生病时他们置之不问,严自乐死去时他们连门都不敢迈出,此刻却因为听到了死讯而假装伤悲。

可是严自得此时连感到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他仅仅机械地抬脚,在踏上平台那一秒,他听见妈妈颤抖着声音问: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严自得也想知道。

严自乐刚死的时候,他认真地怀着这个疑问前行。

他照常上学、兼职,和朋友同事们嬉笑打闹,回家后则会短暂呆在严自乐的房间,他从来不动里面任何物品,只是像影子那样无言地伫立。

太阳倾斜,天空眨眼。

直到天黑严自得才返回自己房间。

他找不到问题的答案,他更无法找到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狗或者人。

上学时应川会问:“严哥,我妈说带我们出去玩,你要把自乐哥带上吗?”

上班时同事会问:“严自得,你那只狗呢,就是你说那是你哥哥的狗,怎么好久没见你带他出门了?”

起初严自得都会回答,他为严自乐编纂出所有美好的结局。

“我给严自乐报了狗狗培训班,最近他上课呢,没办法回来。”

亦或是:

“严自乐最近拯救地球去了。”

“严自乐啊,我哥他出远门了,说会给我带什么飞碟过来再抓个外星人让我学习一下宇宙。”

只是回答越多,结局越复杂,严自得自己也开始混乱。

有时前脚给应川说了严自乐去学习狗狗高尔夫了,后脚就又说他哥看起来要被神秘组织绑架研究他的狗脑为何如此聪明。

严自乐在他这里彻底幻化作一个片面的标志,他不断摆弄、修饰、润色,渐渐的,严自乐离他越来越远——似乎他真的只是出了趟远门那样。

直到有天他回到家中,看见家里多了一张属于严自乐的遗照后才恍然大悟。

噢,严自乐,我的哥哥。

他并非出了远门,并非存在于我为他幻想的所有结局中。

严自乐,哥哥,狗。

它只是死了。

死亡具有微小的质量,它庞大且空心,它自天空坠落,毫不留情地砸向严自得。

啪嗒。

死亡在他心里落地生根。

几乎霎那间,之前支撑严自得行走的所有力量全都抽走。

在那时,严自得无比清晰意识到:严自乐死了。

死亡是分别的永久表述,也是在世之人生活永恒破裂的一角。

自此之后,严自得便停了一切的活动,房间窗帘拉到最紧,一个人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

醒时他睁眼,沉默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球似乎遍布噪点,他用力地撑住,直到眼睑不得已地垂下,眼睑与眼球接触间产生细微的酸痛,下一秒,生理泪水流出。

睡时他则做梦,梦里光怪陆离,时常是严自乐,又时常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场景颠倒,严自乐似乎变成了人,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起,咔擦一声相片定格。只是醒来后他却不记得任何,唯有面庞干涸的痕迹证明着梦境的存在。

就同现在这样。

严自得疲惫回家,父母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两者中间摆放着一只狗的相片。

严自得如常报备:“妈妈,今天我出门玩然后被人撞了,流了很多血,其实我很痛,手臂痛大腿也痛,当然,没有骨折,就是太痛了些,我也想过我是不是应该去看医生,但我现在困了,准备上床睡觉。”

妈妈没有扭头,似乎严自得说的所有话落在她耳朵里只留下最后一句。

她说:“睡吧。”

严自得低头笑了一声:“遵命呀妈妈。”

但其实,妈妈。

我的重点是很痛,痛得我好想大叫,想要流泪,想要化掉自己所有的血肉。

严自得没有大叫,没有流泪。

相反他无比正常,他只是沉默上楼,沉默换洗,水流漫过伤口,刺痛总是慢几拍才反应。

似乎整个世界只有严自得对于疼痛后知后觉,应川曾说他是那种手指掉了还非要看见残肢才会觉得痛的迟钝人。

其实严自得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疼痛眼见为实才正确,若并非这样,人类该忍受多少无法窥见的痛感?

严自得忍耐疼痛,正如他现在被迫忍受着来自生活的奇袭——或许更准确一点,这是独发自于一人的。

来自安有的奇袭。

他将自己藏在被窝里,被子拉到头顶,床变成一具蚕蛹将他包裹,只是蚕在其中等待化蝶,而严自得在其中祈祷白日永不降临。

伤口与布料摩擦间带来刺痛,严自得索性最后一动不动,闭着眼逼迫自己入睡。

这次倒不再做梦,没有严自乐没有陌生的光景,更没有安有。

但严自得力气依旧没有蓄满,他没有下床,没有进行规律,他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开,房间照旧一片黑暗。

时针转过几个圈,严自得在时间的年轮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世界便有了光。

在当代,原来手机是上帝。

严自得恍恍惚睁眼,他拿起手机,时间显示此刻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四十四分,应川说过,这是一个天使数字。

而发出消息的人正是应川。

应川:哥你和小无是商量好了吗?今天都不来学校,是不是背着我出门玩了啊。

应川:哈喽?为什么不理我,一个人上课好无聊呜呜呜呜呜,不要抛弃我啊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好吗。

应川:我给小无发短信他也不理我,你们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应川:……

应川:严哥,你再不回我消息我放学就来你家了。

眼见着消息还要再弹,严自得赶紧回了条。

严自得:在,没有和安有在一起。

这下对面却没了消息,正当严自得意欲继续躺下时,应川却直接打来了电话。

“严哥!”

严自得叹气,他认命地起身,一边拉开窗帘一边回答。

“说。”

天光晃眼,严自得眯了下眼睛。

应川:“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啊?”

“睡过头了。”严自得轻描淡写。

“那少爷呢?”应川又问,“你知道小无为什么没有来吗?”

严自得扯扯嘴角,他想自己怎么可能会知道少爷的行踪。

安有分明如此琢磨不透,所有人都存有规律,但偏偏到现在,严自得没有摸清属于安有的规律。

“我不知道。”

“好吧,我给他发短信他也没有回复,小无看起来很爱学习哎,他竟然还会逃课?”

严自得垂下眼睑:“…我哪里知道。”

应川深深叹了一口气:“行吧,你们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我还以为你们背着我出去玩了呢,既然不是这样那我就放心啦,我继续回去上课了,明天见!”

“好。”

严自得挂断电话,应川的话仿佛还回旋在耳际,他想起昨天自己对安有撂下的重话,在清醒过后心中难免有些后悔。

甚至他都有些自暴自弃地自厌,憎恨于自己总是将一段正常的关系弄得崩坏。

刚开始也是,安有虎头虎脑告白后就消失,现在又面临了相似的境地,严自得无由地有些不安。

像是恐惧毫无逻辑的别离,又像是恐惧某种不愿面对的远离。

当机立断,严自得选择出门,只是在去安有家路上又迂回了一下,他先找了个歇脚地。

孟岱瞪大眼:“不儿,你怎么又来了?”

孟一二也咬着披萨转身:“不儿儿,你怎么又来啦?”

严自得面无表情:“我爱来就来。”

孟岱看眼时钟:“还没放学呢,你怎么出现了?”

严自得:“这不逃——”

“严自得!”孟岱斩钉截铁,他捂住孟一二耳朵,“小孩子在呢,你别带坏小孩。”

孟一二眨眼睛:“爸爸,自得哥哥说的是他逃学了吗?”

“没有,”严自得面不改色说瞎话,“我要说的是逃命,刚刚走路上一个怪兽追着我抓,很吓人,我为了逃命才来你们这里。”

谎言一气呵成,严自得半点都不带喘,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孟一二颠颠跑过来瞪着眼睛问是真的吗?严自得半阖着眼点头。

“真的。”

“童叟无欺。”

孟岱这才放心,毕竟让小孩相信世界上有怪兽这件事还算相当的童话,忽悠一下也就忘了,但让小孩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过着不被承认的B面生活的话,保不齐他们对其产生些什么旁逸斜出的幻想。

工作日顾客不算多,孟岱还有闲心和严自得闲聊。

“所以来这里干嘛?”

严自得将孟一二拉来充当自己的工具,他将脑袋搁在小孩脑袋上,伪装成最爱玩叠罗汉的孩子王。

“想孟一二了。”

孟一二吐舌,他垫脚顶严自得:“好肉麻,我才不信。”

这几次都是把他直接丢给粉毛哥哥,孟一二想自己虽小,但也不是瞎子好吗。

孟岱更是不信,他眯了眯眼,推测道:“和少爷有关吗?”

严自得撇嘴,他不想承认,抗拒回答下的行为就变成了折磨孟一二,他捏他脸颊又揉他脑袋,孟一二都要感觉自己是一团香喷喷的面团。

他握住严自得的手:“自得哥哥,不要再惹我了。”

严自得这才停下。

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昨晚问了严自乐,但严自乐也没有告诉他答案。

人和人之间就像一道拥有无数个解的方程,只是在严自得手里,无论他怎么努力计算都算不到解的集合中。

孟岱也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那你伤口怎样?还需要再涂一次药吗?”

严自得在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出来疼痛。

“差不多了。”

孟岱非常能理解问题少年:“差不多就是根本没好的意思,孟一二,来,去帮爸爸把医疗箱拿来。”

孟一二立马风一样跑去取来医疗箱。

孟岱叫严自得掀开袖子,瞧见伤口后他眉头猛得一拧,第一步自然还是先将孟一二推走,紧接着才问。

“你昨晚碰水了啊?”

“因为要洗澡。”

“洗澡也可以避着点伤口啊,”孟岱不理解,“你们现在小孩一个个整天疯疯癫癫的,我真是不理解。”

问题小孩孟岱见得不多,但样本总归有一些,好比追求自由的少女,又好比现在这个追求疼痛的严自得。

他再次上药,一边上还一边嘀咕着:“你那么恨自己吗?”

严自得不这么认为,他经过思考后才否认:“没有。”

他只是想瞬间地离开,并非想要持久地感受来自身体的疼痛。更准确来说,严自得想这并非是一种自恨,而是一种赎罪。

只是他现在也没有太厘清自己究竟要对谁忏悔。

也许是严自乐,也许是父母,也许是自己。

似是生命中爆裂出来一个无底的洞,只有严自得困于其中,而他的亲人、朋友,全都位于洞穴边缘,应邀来观看属于他的赎罪。

所有人在上,唯有严自得于其下。

孟岱又说:“那你应该就失心疯了,这伤口我看着都吓人。”

话语总有点耳熟,严自得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安有。

昨晚少爷最后的话还是无可避免印入他心底。

他抿了抿嘴,还是试探地问道:“老板,那你会疼吗?”

“疼什么?”孟岱反应了一下,“哦你说看你伤口啊,我当然不会痛呀,又不是伤在我身上的,怎么会疼呢?”

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严自得垂下眼。

孟岱又不自觉开始唠叨:“疼的话那你洗澡就尽量别碰水,这不是常识吗?你学校老师不教你你爸妈总会教吧。”

严自得不置可否:“昨天太累了而已。”

孟岱:“那你不洗直接睡也行。”

严自得皱起眉头:“很脏。”

“又没人跟你睡。”孟岱笑他,“谁在意。”

“我自己在意。”

孟一二也插嘴:“我也在意!”

孟岱说他:“你自得哥哥又没跟你睡你在意什么?”

孟一二哼哼:“爸爸你说过,我们都要干干净净地进入被窝。”

“但有些时候不是必须,算了跟你说不通,你长大了成为大人了,总会理解的。”

孟一二凑近来问:“为什么非要长大了才能理解?”

“因为你现在还小,还不懂长大后的疲惫,”孟岱戳他脑瓜,他对当一个好爸爸这件事上向来有些天赋。

“你想啊,等你长大后,上了一天班或者学,累得不行回到家,一看都七八点了,饭还没吃,得先做饭,吃完还得收拾厨房,忙完这些都快九十点了。要是今天还被领导或老师骂了,是不是更难受?哪还有精力收拾自己呢?不如放自己一马先睡再说。”

孟一二似懂非懂:“应该是的吧。"

他脑袋瓜转呀转,他看看爸爸又看看严自得,最后将脸蛋朝向严自得,他开口问道:

“哥哥,所以你昨天是不是很累呀?”

严自得愣神片刻,最后他极为微小点了下头。

孟一二人小鬼大地发言:“那好,你可以今晚睡觉不洗澡!”-

严自得在孟岱的店里待到天黑才出门,期间孟一二在他们私人聊天时间了解到严自得上回对粉毛哥哥说了重话后还颇为痛心疾首地告诉他:

“哥哥,人心都是肉长的!”

孟一二手掌相碰作开花状:“肉呀,香喷喷的肉呀。”

严自得伸出手指驱鬼似得摁他额头:“你别流口水了孟一二。”

孟一二对他简直恨铁不成钢:“自得哥哥我感觉你真是个笨蛋。”

严自得才不想接受这个称号,但他又无力反驳,于是他想起严自乐的话。

“其实我只是有一点…”

脆弱。

他把关键词吞进肚子里,像是这样就没有人能发现他那颗多疑又透明的心。

孟一二:“一点什么?”

严自得张冠李戴:“聪明。”

“我才是聪明,”孟一二又开始咋咋呼呼,他抛出饵料,“那你知道你下一步要怎么做吗?”

严自得想自己大概率还真不知道,他凑近了问:“怎么做?”

孟一二笑眯眯地丢下两个字眼:“道歉!”

毫不犹豫,严自得当场否决,甚至还颇为可耻地要进行责任划分:“其实我们都有责任。”

他有,安有自然也有。

“但现在不是说粉头发哥哥可能在伤心吗?”

孟一二对责任的标准化并不清楚,他没有学过这些,他长这么大唯一学会的就是心贴心地去衡量。

他刚刚听严自得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自得哥哥觉得粉毛哥哥太吵闹,比他还吵,要不然就是他觉得粉毛哥哥靠近得太突兀,感觉目的性极强。

这些话的重量对于现在的孟一二来说其实并不能完全托住,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去换位思考。

“感觉按你的说法来看粉头发哥哥会很伤心哎,”孟一二这次用了肯定句,他做了一个心碎的动作,“毕竟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会哭并且发誓一周以内都不要理你了。”

严自得的心微颤,但还是嘴硬回了句:“那是因为你是小孩。”

小孩拥有心碎的权利。

而安有不是小孩。

只是严自得无法确认他是否因为成长为了大人所以便拥有了一颗坚韧无比的心。

他无法判断,于是无法克制地不安。

所以最后他又回到上次见到安有的地方。

月色稀疏,人影寥寥,严自得迟钝地挪动步伐,想着自己也许是疯了,来到这里如果真碰见了安有他到底要说什么?

严自乐啊,能不能保佑他今晚根本见不到安有?

他离富人区越走越近,此时琴声还没有响起,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客厅一盏灯亮着。

严自得在上次摔倒的地方站定,这里离安有家大概将百米的距离,他有点不敢再往前。

心中模拟了无数种和安有再见面的说辞。

八点过五分,严自得打开手机,安有的头像灰暗,他没有上线。

八点过七分。

别墅里的人影动了,似鱼一样在透明若波的玻璃里游动,从一楼游弋到二楼,从左侧游弋到右侧。

啪嗒。

二楼的灯亮了。

不过一会儿琴声响起。

无比流畅,动听非凡。

没有任何一点的粗糙。

严自得脚步停了,他知道,那不是安有——

作者有话说:嗯嗯!小小剧透一下哥哥的线其实还有很多

下一章会和好!(其实还没写完T.T)[闭嘴]

一打开后台就看见了晋江的祝福短信,谢谢听风大人和某位不知名的晋江用户大人!谢谢你萌!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第25章 我不是桶

严自得没有再多停留。

第二天他准时起床, 梳洗、上学,伤口在时间的推移下缓慢结痂。

九点零五,他抵达学校, 故意慢了几分踏入教室,同学们照旧维持着同一姿势沙沙写字, 只有窗边角落处略显不同。

严自得故作镇定抬起了眼——

地板、课桌、校服、粉色的头发。

好, 是安有。

紧绷了一路的心在此时终于彻底落下,严自得连表情都松懈一瞬, 但不到一秒又回归原来的臭脸。

“我去,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缠上绷带了?”这次是应川先开了口。

安有视线随着他出声转来,但没说话, 只是目光凝在严自得身上,像某种射线般稳稳将他扫了个遍。

严自得有些紧张,但还是语气淡淡:“骑车摔的。”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 安有的视线则别别扭扭地跟着他转移,期间他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同学,但这都是他回归严自得身上的间奏, 以至于他的视线变作触角,颤颤巍巍试探一下又缩回去。

其实严自得也想试探, 但触角先由安有长出,于是形势颠倒, 他成了被观察者。

被观察者正襟危坐, 视线回避。

应川凑过来看:“怎么摔成这样。”

说话间他还想上手:“能碰吗?”

“当然不能!”

嗯,这话少爷说的,一说完人又缩了回去。

只是这声音够大,严自得没忍住看了眼,结果就被当场抓包。

视线没相碰一秒, 两人又巴巴移开。

“不能碰。”严自得缓了点语气,但怎么听还是有些生硬,“基本上都结痂了,其实不怎么疼,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一些关键词他咬得很重,声音大了些,眼神也飘着。应川在旁边思来想去,都不觉得这话是在对自己说。

他想起之前安有提到的冷战,眼珠一转,便直率问道:“你们还在吵架啊?”

安有率先紧闭嘴。

严自得瞥了他一眼,知晓这话怎么都得由他来说。

“没有。”

硬邦邦两个字,继续游弋的视线,不断僵硬的躯体,还有故作冷酷的表情。

安有太了解属于严自得的一切隐喻,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试探一个更准确的回答。

他凑近了些,声音小小的,像在传递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们和好了?”

其实冷战完全由严自得单方面打起,现在他缓过来了,自然得由他自己亲自降下白旗。

所以他先是叹气,应川在旁边推测这叹掉的该是他严哥最难以割舍的尊严,紧接着他才道:

“和好了。”

坦诚的话一出后严自得的心便立马轻盈了,多日以来围绕在心尖的愁云终于就此散去,以至于后面的话也更加顺理成章泻出。

“…是我的问题。”严自得不自觉又拧上眉,似乎他的语言和表情总得有一方彰显冷酷。

但他眼神又是如此认真。

应川不明所以:“什么什么?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跟谜语人一样?”

但没有人接他的话,相反安有还立马顺着严自得递来的杆子向上爬。

“嗯嗯嗯嗯!”安有翘起笑,他非常自然指摘道,“你就是有问题,总是自己闷头想,想到最后变成一只充气的桶。”

“……”

严自得幽幽地看向他,安有又搬出他那破招,只是这次严自得心甘情愿臣服。

他叹气:“你说的对。”

无比中肯,但沉默向来是严自得的处理方式,所有的思绪他全都囤积脑内,走神时思考,睡觉前思考,严自乐还活着时他偶尔会发问,但严自乐死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的倾诉欲。

“当然了,我也有问题,看你都充那么多气了还非得凑过来亲自点燃,哎呀看起来我也是个白痴!”

但这话严自得不认:“只有你是。”

应川:“不是什么是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啊啊,不就是吵架吗?男生之间吵架你揍我一拳我揍你一拳不就够了吗?”

安有颇为无语看他:“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

“我说你不懂就是不懂。 ”

“不是,我到底哪里不懂?”

“…难道你跟严自得吵架就是他揍你你揍他?”

应川啊了一声:“但我没跟我老大吵过架啊。”

“……”

呜哩哇啦,叽哩咕噜。

严自得眉心都在发跳。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安有的气焰立马消掉,嘴紧抿着,眼见着他气焰又要升起,严自得出手制止这场无厘头的争论。

“你们都闭嘴成吗?”

“等等啊,”应川慢半拍咂摸出点味,他瞪大眼睛,“少爷难道追成功了?你们的吵架已经进阶到情侣的吵架了??”

这下轮到安有愣住,他竟然开始真的沉思起来这个问题。

“……”

严自得只觉得头好痛,他攥来一叠试卷丢向应川的脸:“闭嘴吧哥们。”-

中午安有递给严自得一份午餐。

“这是我的赔礼。”安有道,他亲自掀开盖子,“我昨天钻研了很久才学会的噢。”

饭盒里其实装得并不是什么珍贵的食材,相反万分普通,家常小菜,土豆、西兰花、牛肉和其他一些小食。

只是这摆盘可爱,米饭的平面上用番茄酱画了个道歉小人,旁边还有颗破裂的心。

“这是我的道歉。”

道歉本领安有早已磨炼得炉火纯青,小时候他给妈妈道歉说自己练琴太笨,长大一点就给严自得这种闷骚死宅男道歉,但不管哪种道歉他从来都不会得到不被原谅的答案。

就像现在这样,严自得伸出叉子将破碎的心搅作一团,他将这个当做复原。

“好了。”严自得说,“我知道了。”

其实要说我接受了,但人总是这样,被偏爱就总会克制不住有恃无恐。

严自得又戳了下,这回声音更低了:“我接受。”

安有翘起笑:“我知道啦。”

他当然了解严自得,紧接着他又指向土豆球:

“土豆球是我妈妈做的,她最拿手就是这个,我担心我做的不好所以就麻烦她了。”

安有视线亮晶晶,严自得完全抵挡不了,拿起叉子叉了一个,土豆入口即化,味道慢半拍反应过来,是好吃的。

严自得点头:“好吃。”

下一秒安有眼神立即游弋到牛肉上:“看看牛肉牛肉,我自己做的,跟着教程一比一学习的。”

严自得还记得安有之前的自述,做饭并不是他的拿手好戏,所以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有好演技。

他夹起一块,吞下,味蕾的反应良好。

“好吃。”严自得为它抬高一个level,他紧接着试完其他所有的菜,都并无任何奇怪的味道。

安有见他这样明显松了一口气:“能吃就行,之前总有人说我做饭难吃,但我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道歉方法了,所以试了好多次,可惜我吃不出来味道,给妈妈爸爸试了之后都说不奇怪才给你带来,因为总觉得给你买什么你都不要——”

尾音被他拖得长长的,他将下巴搭在桌面上。

安有十分沉重地叹一口气:“严自得,有时候你真的很难懂。”

但还没等严自得反驳,他又自己补了回去:“但其实也还好,如果我再不懂那全世界就没有人懂了。”

严自得觉得他这话太大,但又不可否认安有的确是除了严自乐之外目前最了解他的人。

像是他们生来便带有什么离奇的吸引力,又或是什么前世的孽缘,总归他们分明没相处太久,但又偏偏如此了解。

“严自得。”安有又叫。

严自得夹来一个土豆球塞住他嘴:“吃。”

安有嘴残志坚:“严至得,泥伤口现债肿么样?”

严自得睁眼说瞎话:“不疼,摔得不重。”

安有才不信,但疼痛并不是一个能分担的存在,所以他转至问题关键。

“严自得。”安有吞咽完毕,但他偏偏又说得含糊不清。

“那你可不可以再骑机车?真的很危险,我给你打款一百万,两百万,无论多少钱都可以。”

话音刚结束,少爷就为了彰显自己诚意,爪子就已经摁到转账上面,手指翻飞一瞬,下一秒严自得就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亮起,那粉毛小人施施然显身,怀里抱着一堆红包往前扑。

严自得:。

再一看金额。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无论经历多少次,严自得总要被少爷的财力震撼一下,要知道他钱基本上都是自己打工赚来的,这么些钱他连游戏币都不敢这么充。

他抬眼,果断退还:“不要。”

安有立马撇嘴:“我要告诉你爸妈。”

“……”

严自得真没憋住笑:“你认真的?”

到底谁还在用这种告家长的游戏,他小时候跟严自乐吵架都不这么玩。

“假的。”安有自知理亏,这种把戏也就幼儿园的时候管用,只有那会儿父母才有无所不能的本领。

但他对严自得又时常束手无策,最后归结来归结去,也只能怪罪到现在他那对没有五官的父母身上。

严自得心平气和,他挑来之前的话再说了一遍:“少爷,我们这种人就是要过那种烂虫老鼠一样的人生。”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按照严自乐的话来说这叫陈述事实。

第一次他可能还带有些许愤怒,但此刻他却是切实的心淡如水,哪怕安有他不愿意接受。

安有瞬间耷拉下眼睛:“你不要这么说话。”

但现实就是如此,这些都是严自得的自主选择,他是成年人,所有选择的后果他全能承担,而他骑机车开所谓鬼火只是为了追求刺激,肾上腺素飙升、接近死亡的快感至少能让他的灵魂腾空一秒,而他需要这样的短暂。

严自得并不想再和安有争论这样的事实。

他正欲跳过这个话题,但安有却先开了口。

“你是个好人。”安有难得笨拙地组织着语言。

严自得有些莫名:“什么?”

怎么突然间发了好人卡。

“你不坏。”安有盯住他,一字一顿,“至少对我来说。”

“最重要的是,”安有这回将每一句立马都加上了[我]的代称,他说得缓慢:

“对于我来说,如果你受伤了,我也会很痛。”

安有这几天认真反省过,他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他不再将重点放在严自得身上,不再去强调他,而是开始强调着每一个我。

他合掌摩梭着,委屈巴巴看向严自得,轻巧将自己的疼痛责任转移。

“所以严自得严圈圈严老大!也请保护一下我吧!”

严自得耳朵倏的一下烧起。

这团火紧接着烧得他全身都是,他急匆匆要去扑灭。

“不行、不好,不同意。”

一个否定词就是一阵风,严自得扑出三阵,才好歹将火降了下去。

安有问他:“你不同意什么?”

他紧接着做了一个颇为委屈的申请,眼巴巴看向严自得:“不同意保护我吗?”

“不是。”严自得现在对待安有全无方法,少爷太懂他的吃软不吃硬,再加上他目前又有些心怀愧疚,几次过招下来,严自得现在是节节败退。

“我说骑车。”他叹气。

“以后再说。”严自得避开安有眼睛,他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似要先说服自己那样,他又低低重复一遍:“以后再说。”-

但少爷耐心在事关严自得生死大事上明显不够。

严自得回到家,还没来得及给妈妈报备今天做了什么,少爷的短信先抵达-

:明天你家大门八点见。

严自得莫名其妙,安有什么时候又换新了玩法。

再说了见什么见,反正大家最后都要去学校坐牢,规定好时间提前见面是什么狱友问候吗。

他回了个问号后便锁上了手机。

严自乐的祭日要到了,这几天父母的情绪也随之发生了些微小改变。

严自得:“妈妈,我回来了。”

电视音量震耳,妈妈没有回答。

严自得心跳慢了一拍,每年严自乐祭日近了,父母——尤其是妈妈就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负面情绪。

严自乐刚死时妈妈擅长悲伤,没有五官的脸上却淌满眼泪,像泪水其实是天上的雨,而他家屋顶破了个洞,所有的雨都倒悬而来。

到了后来妈妈变成了表达愤怒,唯一的宣泄对象就是严自得,像只有这样,严自乐死亡带来的长久痛苦才能因此减轻。

严自得快快地道:“今天在学校我睡了一整天,中午吃了少爷做的饭,味道还可以,但从小到大我也没吃过难吃的,伤口也结痂的差不多了,基本上不再会疼……”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上扶梯,在刚踏上阶梯时他发现,严自乐的相片此时并不在父母之间,相反这回规整挂在墙上,作为遗照而存在。

黑白相片上严自乐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严自得看了下时间,离他祭日还有倒数两天。

第26章 我在融化

严自得睡得并不好。

早上他在轮渡鸣笛前醒来, 但他磨蹭好久才下了楼。

今天严自乐的照片依旧挂在墙上,严自得脚步一顿,他没有将严自乐取下来, 这回反倒是规规矩矩双手合十朝他鞠躬。

“叮。”

妈妈将早餐摔在桌上,一、二、三, 三份, 没有严自乐的那份,她抬起手——

这是开餐的象征。

严自得赶紧坐好。

“吃饭吧。”妈妈说。

严自得这才拿起刀叉开始切割食物。

他吃得很快, 动作更是小心,尽量避免一切餐具碰撞的声音,相反妈妈却吃得急躁, 叮叮叮,刀叉敲击餐碟,叮叮叮, 残渣震出碗外。

“刺——”

凳脚摩擦地面发出更大噪音,敲击声停了,严自得站起身。

“妈妈。”

妈妈停下动作, 她抬起面庞,用空白的脸朝向他。

严自得乖乖翘起笑, 虎牙尖尖,像今天只是所有日子里毫不特殊的一天。

他道:“我吃好了, 我先去上学了。”

嗯嗯, 在转身前一秒严自得猜的是,今天妈妈大概率拥有的是一张因他而愤怒的脸-

“严——自——得——”

还没走出去几步,严自得就遥遥听见门外有人叫他,脑袋不带转的,严自得就知道这是安有。

他深深叹一口气, 认命朝安有走去。

这能怎么办?

严自得想自己也算彻底输了,少爷攻势太猛,他防也不行进也不对,想放狠话,脑子里又蹦出孟一二那句人心都是肉做的。

这么看来孟一二大师颇有威力,一句话就打在严自得的七寸上。

现在严自得心境比之前平和得多,无非不过四个字:

爱咋咋地。

就这么,严自得顶着两个黑眼圈和一张颓气的脸出现在他家小区门口。

还没走进,他眼睛先是瞪大了起来。

“少爷,你是有病吗?”

面前不止安有一人,还有应川,他俩此刻正坐在一辆电瓶车上嗨嗨嗨跟什么海豹似得向自己打招呼。

倘若就这电瓶车严自得也就拉倒不管,但这玩意儿还特么那种萌萌的、跟安有头发一个色系的粉色。

这车身也贴了什么Q版小人,严自得对此画风很熟悉,他在安有的那辆痛车上见过。

“你真疯了。”

在意识到那全身黑的圆脸小人就是自己后,严自得果断抛弃一二大师的紧箍咒,毫不留情甩下评价。

“哎哎,”安有叫住他,“干嘛啦,大家都是两轮车,凭什么看不起我们电瓶车。”

“就是就是。”应川也冒头,唯一的头盔给他套上,此时就露出两只眼睛。

笑话。

电瓶跟鬼火能算一种车?

严自得冷冷的:“单车也是两轮车。”

安有笑眯眯:“但是骑单车很累,我不想锻炼。”

“…”

严自得告诉自己不能与少爷论长短,他抬眼:“所以你要干嘛?”

应川:“少爷说送我们上学呢。”

说罢他还拍了拍车身:“这电驴颜色啊还是昨晚少爷和我选的,严哥你看看这小人,萌不?少爷他爹画的。”

“我还特地翻了你小时候上幼稚园的照片来着。”

安有在旁边补充:“果然从小就臭脸。”

严自得哪里还敢看那小人,他此时羞耻心大爆发,但又得卖力维持着毫不在意的表情,实际上他现在只想遁地而逃。

什么小人什么粉色什么强烈的带有安有痕迹的电驴。

最主要这到底是要干嘛。

安有贴心为他解答这个疑惑:“严自得,你以后要再想飙车你就骑电驴怎么样。”

“不怎么样。”

毫不犹豫,严自得如此回答。

但安有明显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相反神情之间呈现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姿态。

他耸肩:“再说啰,你上来吧。”

严自得不可置信:“上哪儿?”

“这儿。”应川还贴心往后挪了下,往他和安有之间空了位子。

“他坐后面,”安有道,“他身上伤还没好,小心碰到,坐后面好点。”

应川恍然大悟,他跟着又往前挪,他跟安有贴在一起,给严自得留了后边的空隙。

“哎哎,胖啊,你后面去点,我要被你挤掉下去了!”

“噢噢。”应川手忙脚乱地又朝后面挪了些。

严自得果断戴上帽子假装自己是个路人。

不是,谁能告诉他怎么突然变得像某部银发男主的动漫。

都如此荒唐滑稽,打破规律,让事情处于不可预测的状态下。

太荒唐了。

严自得是真想逃。

他眉心发跳:“少爷,你就不能买那种展开款吗?”

新世纪电瓶车早就多种类型,其中购买率最高的就是那种平时俩轮子一到关键就能展开成四轮的新品。

安有满脸无辜:“但这就不是俩轮了,你不就要的是俩轮吗?”

他问得情真意切,摸样诚恳,像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只从严自得角度出发。

严自得:。

严自得真的逃了。

脚尖立马转向,他挎着书包大步向前。

“严自得!”

严自得脚步顿一拍。

“哎哎哎严自得——”

严自得立即恢复速度,但刚起步,电驴就噗得一下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疾风刷一下刮起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只是这电瓶姿态怎么歪歪扭扭,看着下一秒就要翻车。

应川在背后大叫:“少爷!松把手!怎么又忘了!!!”

“等等你别催我我要做下心理准备好吗?”

“啊啊你别做准备了少爷放手,放手就行好吗!”

“刹——”

电驴急急停下,但还是一不小心碰上了花坛,霎时间尘土飞扬。

“…”

严自得刚迈出的脚立马收回。

而这边俩人头盔撞脑袋,像两个皮球那样又弹开。

“哎呀我去。”应川捂住脑袋。

安有都没管自己脑袋就急急忙忙转过来:“还好吗胖啊。”

应川从小到大就是个脆皮,这会儿哪怕他戴着头盔都撞得眼冒金星。

他缓了一会儿才说:“差不多。”

“真的吗?”安有隔着头盔捧起他的脑袋,前前后后都看了遍。

“真的。”应川都要再被安有摇晕,他推开他的手,“没晕了没晕了。”

安有这才放下心来,他皱着脸:“对不起啊我真没怎么开过这种两轮车。”

之前骑他爸新买的机车也是,本来是图这玩意儿方便所以骑来逛逛小镇,结果最后拎着一堆破铜烂铁回了家。

“少爷。”应川十分诚恳,“开电驴记得手放松好吗?”

安有很用力点头:“我这次记得了。”

眼神真诚,像是在说什么再信我一次的真诚宣言。

严自得实在看不下去,他把书包丢给应川:“胖,你拿着。”

紧接着他对安有道:“我来开吧。”

安有啊了一声,但这并不是对他车技的不信任,相反他开口问的是严自得的伤口。

“你伤还没好呢,你能开吗?”

严自得:“…我没有断手断脚,电驴我坐着拧个把手就能开。”

话刚落地,严自得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些语言上的错误,还没等安有表情摆出来,他就颇为自觉补充。

“说错了,准确来说我现在是好手好脚。”

果不其然,安有刚蹙起的眉心又瞬间松开。

严自得莫名其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但话说回来少爷也的确好哄,严自得都要觉得安有是什么无限流里的NPC,只要不触到违禁词就不会触发惩罚。

“那让我看看。”安有还是不依,他下了车,说什么都得先看一下他伤势如何。

严自得:“…没必要,真好了。”

安有耷拉下眼,他咬了下嘴:“但我就是很担心。”

他强调每一个[我]的情绪。

毕竟当时严自得摔得的确很重,他根本不能判断他伤得究竟如何。

严自得并不是一个能爱护自己的人,他生活太过于草率,安有不认为他能仔细去对待自己。

严自得还在试图挣扎:“…真好了。”

安有眨巴眨巴眼。

“算了。”严自得认栽,他倚在墙边,露出一副舍生取义的表情,“你看吧。”

应川目瞪口呆:……

为什么他的脑袋更晕了,这个世界真的正常吗?

安有说看就看,他从手臂看起,首先慢吞吞卷起严自得的衣袖,绷带是没有了,但一眼就看见大片的淤青和长长的伤疤,他眉头难免拧起。

还没等安有开口严自得就果断抛下几个词。

“安有,闭嘴,不要说话。”

安有这才刚抬起头,字眼还没从喉咙挤出就被严自得怼了回去,他只得可怜巴巴吐出一个音:“噢。”

严自得伸出左手遮住安有的眼睛,他低低叹了一口气:“都在掉痂了早就不疼了,真没事儿了。”

掌心下传来酥麻的触感,严自得不自觉往回缩了下。

“好吧。”安有后退了一步,他露出那双似水含波的眼睛,憋了半天话还是忍不住开口。

“以后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走神不要放手不要再受伤。”安有没有戳破严自得那天的想法,他们都默契将此当作一场概率的意外。

“一定记得。”

安有没有说出后半截的话,但是严自得知道,安有早已让他培养出了一个崭新的习惯,他知道下面那句话是:

[我也会痛。]

严自得:“嗯嗯,啊啊,噢噢,收到。”

他错开眼,分明他比少爷高了半个脑袋,但在这种形势下却总觉得自己更矮人一头。

他抬脚越过安有:“遵命啊少爷,我听到了。”

安有小跑着跟上他:“你听到了什么?”

严自得抛下一个冷笑话:“听到你在说话。”

“什么我在说话啊,我这是叫你要注意安全。”

“嗯嗯,我长的有耳朵。”

不仅长了耳朵,严自得想自己还长有一颗心。

“唉,”安有轻轻叹气,他嘟囔,“真希望你是顺风耳。”

“好哥哥们,你们别再打情骂俏了好吗?”应川真受不了,他抬起手表,“要迟到了!!”

第27章 我也好奇

放学后严自得还是半推半就收下了那辆粉色电动车。

这场景太滑稽, 以至于他强烈要求在隐蔽的角落进行交接仪式,安有为他亲手戴上头盔。

在扣上头锁时他指腹不经意间摩擦过严自得的下巴,有些痒, 严自得不自觉朝后躲了一下。

“别动。”安有抬眼,“你头再抬高一点, 让我好扣一点。”

严自得无奈, 他抬起头,将脖颈完全暴露给安有, 快到十月的风开始逐步发冷,但不知为何今天严自得总感觉有些发热。

也许是安有的体温。

也许是安有的鼻息。

也许也是自己的幻觉。

严自得从这个角度看向安有,总感觉这像是什么吸血鬼初拥现场, 他喉咙滚了下。

“咔哒。”

锁扣系好。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安有的疑惑。

他盯着他喉咙,又茫茫然抬眼:“严自得你饿了吗?”

“……”

严自得往后退一步:“没有。”

“好吧。”安有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他隔着头盔拍了拍严自得脑袋, “以后你想要飙车就骑它好吧,要记得开车戴头盔,不要闯红绿灯……”

这些话只有幼稚园老师才会叮嘱他们。

严自得敛眸:“嗯嗯, 啊啊,收到。”

说着他上了车, 一米八高个蜷在这小电驴上怎么看怎么滑稽,再远看来就是三个标签:臭脸男, 粉电驴, 还有一个Q版立绘。

安有没忍住笑出了声。

严自得:“……”

他蹬开脚刹,声音幽幽飘散空中:“我要走了。”

“好啊,明天见。”安有笑眯眯朝他挥手,他立在墙角处像一片粉色的蕨类植物,在后视镜中逐渐变小。

声音也随着一步步消散。

“严自得, 注意安全啊啊啊——”

严自得扯扯嘴角,他想自己又不是白痴,不至于连红绿灯都分不清。

“严自得,明天见啊啊啊——”

严自得无语,想说他好吵,路人的视线都要聚集在他一人身上,他张了张嘴,风灌进口腔,并非温热,是寒冷的滋味。

他最终没有回话,后视镜里的粉毛更小了,变作一片影子,亦或是某种虚假的光雾,但严自得还是清晰听到他最后一句呼喊。

“希望你喜欢啊啊啊。”

严自得拧紧把手猛蹿一段距离,粉色消失了,他涌入陆地中的车流,头顶悬浮列车缓慢移动,庞大的身躯遮蔽了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而他在阴影中对此作以回答:

“好幼稚,鬼才喜欢。”-

严自得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家中,相反他先骑着这辆电驴在河边转了下。

天空此时还是蓝色,不出半个小时就会乍然变黑,趁着还有光,严自得下了车,去旁边便利店还买了根棒冰。

他叼着棒冰蹲在自得建造厂门口,墙边的牌匾在烈日长久以来的炙烤下早已掉了些色,厂变成了一,自得也掉了偏旁部首。

严自得并不想这么早到家,明天就是严自乐的祭日,妈妈的情绪保不定又发生了些什么他无法控制的巨变。

他不是很想面对,所以他开始拖延,蹲在自己秘密基地旁,百无聊赖看着婆婆不断拉着路人询问同一个问题。

“同学!”婆婆眼尖发现了他。

严自得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嗯嗯嗯嗯。”

婆婆快步朝他走来:“同学,你最近有没有收到消息,你知道下一场流星什么时候来吗?”

严自得咬下一口棒冰,冰凉的触感冷得他打了一个颤。

他直接照抄安有的回答:“啊,世界末日吧。”

婆婆又问:“那世界末日是什么时候?”

好问题。

严自得咬棒冰的动作一顿。

世界末日是一个庞大却又遥远的概念,旧世纪玛雅人曾预言2012年世界末日,但时间照旧推动,世纪更迭,末日的影子只在2012年前死去的人记忆中存在。

现在抵达新世纪,所有人都生活在标准化的幸福之中,连不幸都变得遥远,更何论末日,大家偶尔讨论,却从不相信它会降临。

“不知道。”严自得如实回答。

说罢他又耸耸肩:“但估计远得很。”

婆婆还是在问:“有多远?”

“不知道。”严自得哪里会测算时间的长度,他起了一个新问题,“但就算流星来了,都世界末日了,我们都早死了,许愿还有什么意义呢?”

婆婆沉默了下,严自得也没奢望从她口中获得答案,毕竟他的提问纯粹心血来潮。

说实话,他根本不信许愿,流星只是彗星的残骸,一颗瓦解的星体,一片宇宙的垃圾,仅此而已。

严自得站直身体,跺跺脚,口腔被冻得有些发麻,他吐了下舌头,转头就开始在厂内寻找颜料和笔,趁着还有时间,他计划再将自得建造厂的字补一下笔划。

他刚翻出蓝色颜料,就听见婆婆冷不丁来了句:“…总能看见的。”

严自得:?

他叼着棒冰,一手捧着颜料一手拿笔去沾,还要一面含糊问道:“看见什么?”

“你希望看见的所有。”婆婆道,她看起来神神叨叨,语速渐快,“你期望获得的,看见的,遗憾的,无论是人还是事物,只要你念想够强烈,你一定能看见。”

严自得拧起眉,他补上自得里面的横线:“婆婆,你缓缓。”

什么念想什么期望什么一定,这些词汇组合起来含糊、玄妙、更无意义,严自得都要怀疑这是否是什么邪教的宣传语。

再退一万步,凭她这么想见流星,但流星依旧不来就可以印证她想法的错误。

但婆婆非但不停,反而还说道:“你也有极度后悔的事吧。”

严自得描字形的手一顿,他咬断最后一口棒冰:“没有。”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拥有的。”严自得垂着眼描下最后一笔,自得建造厂重新拥有油亮的色彩。

“那你之前——”

“噢,只是觉得信一下这些东西挺好玩,实际上我许愿的什么都没有实现。”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谎言。

关于死去的愿望全都破灭,但总有些最隐蔽的愿望成了真。

只是严自得从不同任何人言说,因此他无法判断神灵的真伪。

“但信一下也挺好的。”严自得微微一笑,“人活着总得相信什么,也讲不好流星来的时候你所有愿望都成真了。”

婆婆嗫嚅着,但话语只在她口腔内打转,凑近了才稍微听到一些关键词。

流星、许愿、成真。

词语翻来覆去颠倒于唇齿之间。

严自得听得有些腻了,他收拾好颜料。

咔哒。

天空在八点眨下第二次眼,天幕黢黑,繁星渐显,建造厂内翻金属片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天黑了。

严自得收起牌匾:“天黑了,我得先回家了。”

他坐上那辆粉色痛车,哪怕月色再暗淡,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白痴二次元,羞耻心让他果断戴上头盔。

“先走了啊婆婆。”严自得发动电驴,“还是祝福你啊,希望你愿望成真!”-

骑回家时月亮正好满月。

严自乐也是在这么一个月亮下埋葬的。

严自得停下车,低低叹了一口气,刻意延长的时间并没有完全消弭他进入家门的抗拒,他站在门口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偶尔听见几声啜泣,电视机暗沉无声,墙面上严自乐依旧和他走时一样,宁静且平和地望着这一切。

严自得扫了他眼,嘀咕:“就你一个狗过得舒坦。”

今天不是一个可以开口驱散空气中凝滞的日子,严自得此时连迈步都小心翼翼,他缓慢抬脚,缓慢落地,假装自己只是一团流动的风。

但妈妈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严自得。”

还是来了。

自从严自乐死后,每一年的这一天,严自得的审判便如期而至。

仿佛是严自乐故意用这种方式不断证明自己的存在。

严自得乖乖笑了下:“妈妈。”

“……”

他继续道:“今天学校有一点事所以我回来晚了。”

妈妈还是没有回答。

她脸上似乎萦绕着一层薄雾,父亲坐在她的身边,正沉默轻抚她背脊。

悲伤在此刻仿佛具象化成一种透明的介质,其轻盈包裹着父母,将严自得与他们完全隔开。

妈妈只是啜泣着:“我的自乐呢?”

这次轮到严自得无言,他盯着鞋尖,甚至还有时间来抽空推测妈妈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想,妈妈下一步会亲自揭露这个长达四年的事实。

“我的自乐死了。”

声音哀愁似浪卷,严自得面无表情点头。

他附和:“对啊,死了。”

严自乐早就死了,死在四年前,死在严自得还有闲心为他伤悲的年纪里。

现在严自得哪里还有更多的心思为他忧伤,人对于死亡的痛苦存有时限,但父母不是,他们只有在严自乐祭日时才肯挤出一些他们积压已久的痛苦。

紧接着,他们将这样的痛苦涂抹到严自得身上。

首先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嚯、嚯——严自乐死前也这么喘。

如此沉重、虚弱、疼痛。这是严自乐。

但妈妈的喘息却是如此单薄、绵长、虚伪。

三、二、一。

严自得后退一步,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妈妈便尖叫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没有死去,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自乐死掉?”

严自得耸肩,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他心中依然难免有些刺痛。

“命运啰。”

严自得轻飘飘丢下他得到的结论。

他思索了太久,自从严自乐死后他就开始思考,他不断诘问命运,询问原因,想明白天平之上严自乐和自己之间为何他生命具有的质量更轻。

但命运从不予以他回答。

到最后,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命运。

无理由就是命运,质问无果也是命运。

但妈妈此时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她陷入一种癫狂状态,透明的泪水在她脸上看起来像极胶水,它们黏着、滚落,粘连着每一道肌肤,留下肉眼可以见的痕迹。

“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严自得该死的是你!”妈妈歇斯底里。

严自得低低嗯了声。

他有些想逃。

但审判远没有结束。

紧接着,妈妈的语调骤然软了下来,柔弱得几乎要融化:“我的自乐。”

严自得莫名笑了下。

他想严自乐现在分明在墙上在土里,而绝不在妈妈的话语里。

妈妈道:“我的自乐,他从那么小就在我身边,我看着他长大,怎么就离开了我呢?”

严自得好声好气打断她:“你错了妈妈。严自乐从来都是我养的,你们根本没有怎么养过他,你们所谓的爱他也只是爱他带给你们的价值罢了。”

话音刚落,妈妈的表情再度骤变,她此刻仿佛完全失控,疯了一样抓起身边所有的东西丢向严自得。

剪刀、花瓶、茶杯。

一切触手可及的物件全都由他的妈妈亲手朝他丢来。

妈妈在此刻完全变作一个状态,一个代称,在他这里无五官、无表情、无姓名,只是一个片面的符号——

妈妈。

严自得躲闪不及,依然被飞来的书页划伤了眉骨,鲜血顺着眼皮流淌,他不自觉地眨了下眼,视线瞬间被血染红。

“哈。”严自得抬头抹去额头上的血,疼痛在手指触及到伤口后才姗姗来迟。

他对此早已习惯,而习惯使他厌烦。

他顺着惯性道歉,毫无波澜:“对不起,妈妈你说得对,该死的是我。”

“但是,”严自得顿了下,语气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杀死我呢?”

第28章 我不是男同啊啊啊

妈妈没有回应。

嚯、嚯、嚯。

空间中只剩下啜泣着的喘息。

好没趣。

严自得弯下腰, 将散落一地的物品慢慢拾起,完好的放回桌上,破碎的则用扫帚一点一点扫进桶里。

叮叮叮。

碎片倾倒进桶中。

一切归于平静。

一切完毕, 严自得错开父母的脸,他在潮汐样的哭泣中上楼:“困了, 我上楼了。”-

10/7 晴

希望明天是个阴天。

严自乐祭日要到了, 他讨厌晴天。

十月八,属于严自乐死去的日子。

今天严自得难得赖了个床, 他错开父母早餐的时间下楼,墙上的严自乐遗照也被他们取了下来,此刻正放在桌上, 它面前摆满着琳琅满目的零食。

严自得走过,他扫了眼。

草莓。

好,严自乐从来不吃, 说这很酸。

牛轧糖严自乐更是不吃,他甚至连糖都不怎么吃,他讨厌甜腻的味道, 说这样的味道只有严自得这种脆弱的白痴才会喜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饼干、牛乳、果冻之类的食物,但都很遗憾, 严自乐对这些讨巧的、作为正餐之外的食物他从来都不感兴趣,他饮食习惯标准的像是教科书上一比一复刻下来, 太甜他不吃, 太油他也不吃。

他吃清淡的、无味的食物,严自得说这跟他人生一样无聊。

而严自得则与他完全相反,比起味道,他更偏爱卖相,摆盘越规整越漂亮的他越爱吃, 所以小时候吃了太多漂亮的甜食,最后导致牙齿坏了几颗。

再看眼。

两份餐盘,没有他的份。

严自得挑眉,倒也没什么委屈的,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就出了门:“要迟到了,我就不吃了,先走了。”

“……”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等下。”严自得折返回来,坏心眼抄了几颗摆在严自乐面前的草莓,“垫下肚子,爸爸妈妈,我去上学了啊。”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离开。

等到出了门他才咬了一口草莓。

嗯,味道野蛮得很,当下他就被酸得皱起了眉头。

“看起来他们也挺讨厌你的。”严自得嘀咕。

再抬头看眼天,今天也难得是个艳阳天,太阳圆溜溜挂在天幕,正张牙舞爪释放自己的威力。

“…嗯。”严自得沉思一瞬。

今天是严自乐祭日,所以他假想现在周围都飘荡着他的灵魂,严自得最终得出结论,他随便朝着一个地方说道:

“严自乐,看起来老天也讨厌你。”

“嘻嘻。”严自得咧嘴笑,“但幸好你死了。”

死了真好。

严自得再一次觉得严自乐真是好命,一切虚伪的、荒谬的、恶意的,他都不用再去面对。

他推来昨晚安有硬塞给他的电驴,一夜过去,他最初的抗拒和羞耻感也消了不少,严自得翻来头盔戴上,额上伤口碰到泡沫被挤压一瞬,迟到的痛感让严自得慢半拍反应过来。

噢,原来昨天我确实被砸了。

严自得果断将头盔取下。今天他连书包都没有拿,他不打算去学校,他得去一趟严自乐的坟墓,告诉严自乐自己最近过得比他好爆了。

只是他刚发动电驴就出了点意外。

粉毛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跟一团雾那样扑面而来,严自得紧急刹了车。

“哈啰!严自得!”安有模仿着蓬蓬头的语调,“好好学习,天天……哎?你脸怎么了?”

严自得立即挡住自己伤口:“没什么。”

安有哪里依他,神色啪一下变得严肃,手立即就扒拉了上来。

严自得往后躲了一下,安有便立马顺杆爬,膝盖抵住坐垫,前半身全伏了过来。

严自得:“……”

严自得:“往后退点,少爷,我要掉下去了。”

“噢噢。”

安有这才往后退了些。

但眉毛还是拧着,目光没离开严自得的脸。

“你被人打了?”安有问他。

他知道严自得再怎么样都爱惜自己那张脸,他可是那种头可断血可流脸不可破的闷骚狂。

严自得愣了下,他没想到安有这么快猜准原因,他还正准备说不是自己弄的来着。

安有看他神情更是确定:“你被谁打了?”

严自得压了点声音:“少爷,走吧,你上学要迟到了。”

安有手一挥:“上学迟到算什么,反正老师教的我全会。”

严自得这下是真无语,他拍拍他手臂。

“那你让开,我有事儿要做。”

“不要。”安有说,“怎么能打人呢?你还手没?你知不知道你的脸可是很宝贵的财富?你财富都被破坏了啊喂,严自得,你不会真任由对方揍你吧。”

严自得:“你话真的很多。”

“多才好啊。”安有道,他瞧严自得对自己刚刚那一连串质问都没反应,心里顿时便浮现了一个最贴近的猜测。

少爷眯起眼,几乎都是肯定的问他:“你爸妈打的?”

严自得没否认,本以为少爷气焰会因为是长辈消下去,但哪想更是高涨。

安有撸了下袖子:“不是,他们凭什么打你?”

严自得眨眨眼:“可能他们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跟你没关系。”安有完全没搞懂这个逻辑关系,“他们心情差和你能有什么关系,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怎么能把气撒在你身上。”

严自得啊了一声,他又露出平时那欠揍笑,露出牙齿:“可能因为我够坏,够欠揍。”

安有眼睛都瞪大了:“怎么可能。”

他双手捧起严自得的脸,满脸真诚:“你哪里坏了,好吧虽然有时候有点小坏贱兮兮的但不让人讨厌啊,所以总体上都还好。”

少爷的手热得像什么火球,严自得好不自在,他扭了下头,试图脱离少爷禁锢。

“嗯嗯嗯嗯。”严自得敷衍,他往后仰,“随便了,也没什么。”

“我不同意。”安有愤愤,“我要和他们理论。”

严自得还有心思帮他卷起的衣袖放下。

“嗯嗯嗯嗯,你消停点。”

“……”

“严自得。”安有十分郑重,“这很重要。”

重要这个词概念太泛,更是因人而异,严自得琢磨不透这个概念,无法感知它的重量,所以最后只能含糊一句。

“嗯啊,但你真要迟到了。”

安有:“你不要我理论是吧。”

严自得没明白:“什么?”

但此刻安有早已溜去一边打电话,严自得摁响车铃。

“叮叮叮。”

严自得:“少爷,你要干嘛?”

安有朝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扭头又继续和电话里的人对话。

严自得才不听他的,继续捣蛋似的摁车铃。

“叮叮叮。”

严自得:“少爷,那我先走了。”

“哎哎,严自得,你等等!”

电驴刚溜了一段又被迫停下。

安有哒哒跑来:“我们等等。”

“等什么?”严自得没懂。

安有坏坏一笑:“等待力量。”

严自得面无表情:“不要。”

什么力量,安有那话一出,严自得脑子里什么怪力乱神之事都被他想了一遍。

新世纪万般都有可能,严自得都开始忧心安有不会弄来什么怪兽进行报复。

他面色古怪看向安有:“你别搞什么奇怪的……”

“在这里!”安有伸出手。

严自得顺着他视线看去:

一行黑衣黑裤黑墨镜。

个个身材健硕面色严肃,且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一个黑色皮箱。

“少爷。”为首的黑衣人道,“钱带来了。”

安有颇有少爷气派,双手一背扬声道:“好。”

严自得:…?

他完全状况外:“不是,你们要干什么?”

安有眼睫扑闪扑闪:“为你讨回公道啊。”

他说话太顺理成章,也更理直气壮,恍惚间严自得都要觉得自己真受了什么巨大的委屈。

实际上从昨晚到现在他真的都还好,习惯早已让他浑身伤痛结疤,再说了,严自得的确认为自己有罪。

所以他一切疼痛、一切不安、一切让他感以毁灭的,全都是正义的。

严自得喉咙动了下:“我不需要。”

但这次话语跌落出唇齿的冲劲太短,毫无力量从唇边掉落,似乎严自得也对此开始产生怀疑。

看起来自己应该要说的是我需要…吗?

“你需要,”安有为他降下一个肯定语,他撇撇嘴,“其实我老早就想说了,你爸爸妈妈做得一点都不称职,很可恶,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所以——”安有拖长声音,“你不要我理论,那我就钱论!”

严自得:……

严自得眨眨眼:“我怀疑这个世界疯了。”

他好想逃。

但最后他还是莫名其妙跟着安有来到家门口,看着黑衣人文质彬彬敲了敲门。

“……”

没有人开门。

安有转过头:“严自得,你有钥匙吗?”

与此同时,其他黑人同样齐刷刷盯住他。

严自得沉默将自己卫衣的帽子戴上,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在插进钥匙的时候他都在认真沉思自己是不是真疯了,现在是制止这一切的最后时机。

说好不陪少爷玩过家家,怎么到头来还是玩了这幼稚游戏。

但他没有反悔。

“咔哒。”

门开了。

黑衣人们率先鱼贯而入。

家中父母还维持着严自得离家前的模样,他们抬起脸,空白的面庞此刻更显茫然。

“你们是谁?”

安有牢记自己要有礼貌,他先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

严自得伸手拧住他的肩将他调转了下方向。

“你认错了,这是我妈,刚刚那是我爸。”

安有笑容僵了下,他小声嘀咕:“脸上都没五官我这不没看清嘛。”

他调整的很快:“阿姨、叔叔好。”

妈妈空白着一张脸,但严自得能看懂她周身的情绪,那是戒备。

他不动声色往前迈了几步。

安有忽然拍拍手。

“啪。“

“啪。”

“啪。”

箱子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严自得回头一看,钞票如山堆,红艳艳,箱子里面内衬也都是红丝绒,一眼瞥去,简直要被红透了眼。

他游戏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安有又拍了拍手。

“咚、咚。”

纸币同流水那样倾泻下来,不过一会儿便蔓延到了父母的脚下。

安有此刻难得威风,他漫不经心挑来一沓钱丢向严自得的父母。

“这里有一百万。”

父母愣愣抬头,像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安有笑眯眯着投下炸弹:“你们的儿子我就包啦!!”

哎,等等…?

所有人的视线霎那间便汇聚到严自得身上。

当事人整张脸都藏在帽檐之下,但还是跟着莫名其妙红透了耳尖:“啊,什么?”

严自得好想大叫:“我不是男同啊啊啊啊。”

真的。老少不欺。

观众朋友,请你相信我。

我真的不是男同!——

作者有话说:嗯嗯,你不是。

谁来助力本小牙预收到达200?或者助力本小牙灌溉抵达666!朋友,你也来砍一砍吧!嘻嘻><

第29章 我们上山

“……”

空气中一片寂静。

显然没有人信严自得的话。

话一出口, 严自得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父母对于他的所有从不在乎,那堆黑衣人也只是属于少爷的附庸,所以到头来他吐露话语的对象有且只有安有一人。

严自得果断摆烂:“算了, 我就是。”

安有完全没跟上他节奏;“啊,你是什么?”

“……”

严自得淡淡扫了他一眼, 接着视线触及到那红灿灿的人民币后又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对了, 现在是少爷花了一百万把自己这条坏命买了下来。

在严自得十九年人生中,他有一半多时间都在打工, 什么职业道德他从来不在话下,现在不过是当个菟丝花,他自然拿捏。

他挑了下眉, 声音四平八稳:“主人。”

“嗯嗯?”安有还在琢磨严自得的上一个问题。

不对,等等。

安有猛得抬眼,瞪得好圆, 整张脸都像化开了那样。

他的不知所措明显至极:“你叫我什么?”

“主人啊。”严自得漫不经心。

嘻嘻,装得而已。

他只是想耍点坏心眼,有些词语说出来非得配一张多情的脸来才对味, 但他天生臭脸,什么情愫在他面上待不了几秒就要滑走, 为了使恶趣味最大化,他自是要搭配一整套进行。

安有这下终于听清, 面颊唰一下就发烫。

“啊、嗯、好的。”

少爷眉间起了些褶子, 严自得看出来了,他比自己还要更不适应。

非常好。

在意识到这点后,严自得浑身上下那种局促感瞬间消失。

他还能游刃有余问:“所以主人,现在我被你包了,下一步我们去哪儿?”

安有抿了下嘴, 朝他这边凑了点,他向严自得咬耳朵:“不要叫我主人。”

“但你都包了我。”严自得好学生样地说。

“不是真包呀,你还是你自己,没有属于我。”安有急急地解释道,“我只是学着电视剧那些人示威而已,没有真想包养你。”

“真的呀,严自得,没有想让你比我低一等的意思,我们还是很平等的啦。”他又凑近了些,嘴唇快快地一张一合,“哎哎,严自得你听见了吗?喂喂喂严自得你不要当哑巴OK吗!”

严自得抬起手指摁他脑门:“我有耳朵。”

安有这才放心,说话间他还留了一眼看向严自得的父母:“你看你爸妈都不敢说话了,这就代表我的威慑做得非常有效。”

哪里是有效。严自得弯了下嘴角,他太了解他的父母,他们其实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严自得的所有,所以一切以严自得为点出发的攻击都无法损伤他们任何。

但他还是承了安有的话。

“是啊,非常有效。”

“所以我们回到上一个问题,”严自得道,“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安有不知道。

他的确常常鲁莽行事,小时候见义勇为结果被对方砸伤脑袋,爸爸从医院领回脑门上缠着绷带的他,罕见沉着脸告诉他以后要见机行事,而不是脑子一热。

小小的他答应得很满,但现在回头来看,他的莽撞、轻率、冒失依旧没有被时间磨去多少棱角,依然四四方方立在他生活之中,只等他再一次跌撞磕破皮肤。

他现在仍然如此。

安有眉毛微微地蹙起,哪怕跟着严自得走出了门他还在想。

现在他已经代表严自得跟他父母决裂了,所以严自得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回这个家了。

安有拽住严自得的手:“严自得。”

严自得踢踏一步,手指悄悄从他掌心滑脱,他将手兜在口袋里。

“说。”

安有迟疑了一下,却是试探了另一个问题:“刚刚我做得过分吗?你有没有生气呀?”

严自得短促耸肩:“不过分,没生气。”

少爷做派相反做得还挺好,但是这好并非特指他对严自得父母的做法,而是严自得觉得少爷这样子还挺好玩。

安有基本上没露出过这种少爷气派,偶尔看见严自得都觉得自己像是抛光了少爷的另一面。

至于他父母,严自得对他们早已失去了孩童时期摔倒、流泪就能换来关爱的幻想。

他打小就认清了现实,母亲是母亲,父亲是父亲,他们只在生理上与自己产生关系,而家只是一个为他提供吃饭睡觉的场所,一切都只是词汇的最表层含义。

小时候他写作文,题目是亲情,同学们上交的全是父母对于自己的爱,只有严自得写的是我的哥哥是条狗。

组成家庭的词汇在他这里过于苍白,他没法填充,都是搜肠刮肚抓来严自乐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久才写了出来。

但现在他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写了什么,老师对此做了何种评语他更是记不清,唯一记得的只有冬天自己通红的手掌和严自乐伏在自己身边时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热量。

他记忆的不是画面、文字、气味,而是温度。

只不过现在严自乐不再具有温度。

严自得想了下,思绪在脑袋里面打转了几圈,他最后还是问道:“先别管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了,我有个地方要去,你要不要跟我去?”

“去呀去呀去!”安有毫不迟疑,他眼睛圆溜溜看向严自得,慢半拍才想起自己该问原因,“去哪里?”

严自得紧咬着每一块字,他吐出,又像是在撕咬,每个字都得脱层皮才能从他唇齿间滑落。

“严自乐的坟地。”-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我叫叔叔开车送我们?”

安有此时正带着头盔坐在小电驴后座,蜿蜒颠簸的山路颠得他脑袋在头盔里晃得晕眩。

头盔还是严自得塞他的,说什么自己脑袋有伤带着好痛,安有这才接过。

严自得轻描淡写:“我说过了,我社恐。”

安有伸手抓住他衣角:“你可以坐在后座呀。”

严自得很有主见:“嗯嗯,不要。”

安有撇了下嘴,超小声嘀咕:“我也想揍你。”

话语比风都要轻,但就是落进严自得耳朵,他不动声色提了点速,电驴驶过坑洼处哐当一声,飞了又跌,身体失重一瞬。

“严自得!”

安有揪紧他衣角,带着严自得往后仰了一下。

“听着呢。”严自得荡回身体,他短促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少爷,没看清路。”

安有果断朝他背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

抵达山脚下时太阳没有移动几寸,阳光大喇喇撒着,安有取下头盔后眼睛难免被晃了下。

严自得早就抬脚向山上走去,此时只给他留个背影。

安有小跑起来:“严自得!”

严自得严自得。

生活怎么如此嘈杂。

但严自得却适应良好。

他脚步慢得不能再慢,现在他给自己定下的最低底线是一分钟迈一步,不能再多,少爷能不能追上来全靠他造化。

“哒。”

严自得迈出一步。

“哒哒。”

是安有跟了上来。

他踩上严自得影子,泄愤似得又拿脚尖点了几下。

这臭脾气闷脑袋,从小到大都一个样。

“严自得——”

严自得应了声,脚步又回到平时的频率。

安有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还算正常,至少眉毛没压住眼睛,没流出那种似是而非的忧悒就足够。

他清了清嗓子,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严自得,你后面要不然来我家?”

“我家反正够大,房间够多,你住我旁边就行,你就不用回家面对你爸妈啦。”

像是怕严自得拒绝,安有说得飞快,字眼几乎都是堆作一团从嗓子眼挤出。

“还有我爸爸妈妈肯定也会很喜欢你,你在我家能很自在,想干什么都干什么,反正你在你家也只是讨一个睡觉的地方,现在我有些错误地代替你跟你父母决裂了,所以我想你也不方便回家了,不如就来我家吧!”

话是说完了,但迟迟没见到回应。

安有侧过头,严自得逆着光前行,面庞在阴影下显得有几分冷凝,但下一秒扭过来的脸却是平淡的。

“说完了?”严自得问道。

“嗯嗯!”安有点脑袋。

“啊——”严自得露出两排牙齿,他坏笑,“再说吧。”

听起来是被拒绝了。

安有眼睫瞬间就耷拉下去,但不过几秒又扑闪起来。

他调节得向来都快,严自得偶尔看他表情变化都觉得少爷是在身体力行向自己展示着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俗语。

下一刻少爷就换了话题,乐天派地起头:“严自得还要走多久才到啊?”

严自得伸出手指遥遥指了一下:“那儿呢。”

安有顺着他手指望去,他看见了…额,一个山头?

他不可置信:“哪儿?”

严自得:“山顶。”

安有喉咙滚了下,他告诉自己:小无小无,请忍耐,你一定要有一颗坚韧的心啊!

咚、咚。

脚步用力地迈出两步。

不行。

少爷一秒都没坚持到,就哀怨看着他,又撇嘴:“真的吗?”

“假的。”严自得叹了口气,他这才将手指往下移了些,“看见那洞了吗?就在那儿。”

安有看清了,那洞口隐藏在成片的绿荫中,只隐隐透了点深不见底的暗色。

虽然还算遥远,但至少不是山顶,安有已经满足。

但他还是疑惑:“你为什么要把自乐哥埋在这么远的地方?”

如此遥远,就像是要将他送去天南地北,永生不复相见那样。

严自得嘻嘻一笑:“很简单啊。”

安有竖起耳朵。

他瞧见严自得眉毛扬起,整张脸像是水面上化开的涟漪,他生动了、活泛了,但却是在冬季。

湖水冷凛,水面冰冻,破碎一隅中的水波荡开。

一圈、一圈。

他听见严自得轻佻道:“因为我希望他哪怕死了灵魂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圈、一圈。

安有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湖也泛起涟漪。

一圈、又一圈。

“不是。”安有抿了下嘴,“我才不信。”

安有仰起面庞,还是那副浑然天成的无知:“你看起来根本不恨他,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我烧纸钱

严自得压了下眉:“不是。”

他为他们之间关系作以注释:“我讨厌他, 非常讨厌。”

严自乐在他生命中是遮天蔽日的阴影,他逃不掉,只能愤愤着发恨。

安有却没有再接这个话, 他踩着严自得走路的节拍,慢吞吞向前, 身体向前压下, 手背在身后,从后面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潮流大龄二次元。

空气一下便凝滞起来, 严自得有些不适应,他脚步加快了些。

步频改变,安有一下没跟上, 他扯起嗓子:“严自得——”

严自得不情愿慢了点脚步。

少爷真难缠,早知道当时就把给他父母的钱顺走几捆来抚慰一下自己。

安有轻了点声音,又问:“大概还要多久啊?”

“十五分钟。”严自得抬头看了眼, “但再加上个你估计要半小时。”

“什么啊,”安有动动脚,“我其实根本不累, 就是看路程有那么远所以心理畏惧而已,你知道心理作用有多强大的吧。”

严自得淡淡:“不知道。”

安有才不信, 分明严自得是最了解的人-

时间和严自得算得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 他们就走到了那处洞穴。

洞口黑咕隆咚, 安有只朝里面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但就一眼,他便顺着日光看见石壁上似乎刻着些什么字。

好奇心害少爷,他还是忍不住探了些脑袋。

严自得在前面叫他:“跟上,少爷。”

严自乐的坟墓在洞穴偏左方向, 需要人踩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才能上去。

严自得先开了路,他挑来一根木棍递给安有:“拿这个杵着。”

少爷眨巴眼:“你不要吗?”

在他看来严自得才是那种整日死宅在家里不见阳光的虚弱男,自己相反还能蹦能跳的,太阳底下全都得印着他的影子。

严自得想少爷可能真缺了点自知之明,两轮车都开不好的是他才对。

他不再说话,垂着脑袋踩着自己之前踩出的小路向上,安有还在背后叽叽喳喳。

“严自得,你把严自乐埋这么远就算了,怎么还要埋在山坡上?这不很难上来吗?”

严自得回头看了眼大路,那路时不时就有大车压过,行人贴着山路边缓慢行走。

他丢下一句:“随便选的。”

嘻嘻。你猜到了吧。

当然是假的。

埋在山坡上的理由很简单,严自得不是很想严自乐的坟头被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或者车碾过。

狗是死了,但严自乐说他需要尊严,严自得就给他死后的尊严。

他把他埋在山坡,埋在人们需要不断踩碎杂草警惕跌倒的山坡。

埋在遥远的世界尽头,埋在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多安静。

全世界只有两个——

不对,三个人知道。

多的这个人就是安有。

安有噢了一声,但消停不了几秒又继续。

“严自得,但你这随便选的也太随便了吧。”

他没走几步就觉得自己要跌倒,相反严自得走得稳得不行,甚至还能双手揣兜耍个帅,脚步平稳得像走过千万次那样。

严自得随便敷衍了句,他向前拐了个弯。

“到了。”

土堆矮矮的、小小的,安静地在土地上堆成一座窄小的山,上面插着一块早有些腐朽的木牌,牌面上用蓝色颜料写着一行字。

严自乐之墓。

字块几乎占据了木牌百分之九十,但土堆却只占据土地窄窄一方,像是严自乐死时贴心地蜷缩成一个小点,而严自得则负责将这个小点掩埋。

毫不费力,如此轻巧地将他掩埋。

安有连动作都轻了好多,他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表情并没什么改变,还是那副平淡恨所有人的模样,只是他手上动了下,他弯下腰,将严自乐坟头上为数不多的杂草拔了下来。

安有找准时机开了口:“严自得你真找了一块好地方,你看这里都不怎么生杂草,严自乐肯定会感谢你的!”

严自得吐出一个冷笑话:“其实是因为他一毛不拔。”

“…啊啊?”

少爷明显没能理解他笑点。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将草丢给安有:“他是该感谢我,毕竟这草都是我拔的。”

严自乐死了。

全世界没有人记得严自乐,只有严自得。

连他祭日也都只有严自得一个人来上坟,第一年上坟时他没有经验,杂草布满严自乐的坟头,那会儿他找了半天,才根据木牌找到他哥的坟墓。

后来他学聪明了,时不时就来严自乐坟前溜达一下,倒也不是为了给他拔草,单纯就是想炫耀。

只是严自得能炫耀的东西很少,无非不过是今天买了件新衣,亦或是老板发了钱,他能炫耀的只有物质。

但不管哪种,严自得都能把它吹得天花乱坠,像是要不断以此论证没有严自乐存在的日子他也能过得不错。

只是严自乐是真死了,他不能从坟头蹦起对严自得说神经病你过得分明那么惨,在我这里装什么装。

严自乐没办法说,所以严自得理所当然认为自己过得正常。

严自得拔尽严自乐坟头上最后一根杂草,再伸手拍了拍土堆,尘土飞扬一瞬,安有看见他嘴唇动了下,但他没有听清严自得在说什么。

再去细看神情,除了眉心又稍稍萦绕上他那常有的忧郁后也没太大改变。

但安有就是莫名共振了严自得此刻的伤悲,他心里有些发涩,他视线砸向地面,像是这地底下也埋葬着他的什么亲人或是朋友。

安有伸出手,刚想触碰那捧土时却看见严自得扭过了头。

严自得说:“走吧。”

安有蹙起眉心:“啊?这就走了?”

严自得莫名其妙看他眼:“那不然呢?要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是啊,上坟不都是要带一些东西吗?”安有软了点语气,他猜到了严自得没有经验。

但他经验丰富。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严自乐坟前:“好比我们要带一些纸钱、香烛、贡品什么的,能烧的都烧掉,或者就放在逝者坟前。”

严自得还真不清楚,严自乐是他经历的第一场死别,他对此太生疏,但身边却没有可供学习的对象。

他难得好学,憋了一口气才问:“这样能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安有回答得很坦率,他在说起这样的话题时眼角似乎带笑,“据说人死后在地府也要打工啊生活啊之类的,也需要花钱,所以烧纸钱就是他们获得钱的一个方式。”

“当然啦,我没有死过,我没办法确定。”安有想了一下,还是说,“但我想这么做总归不会有错,就怕万一呢。”

严自得夹了下眉心:“严自乐只是条狗。”

狗不是人,不需要他烧纸钱。

讲不好他在底下还有好人养他,毕竟严自乐这么聪明,他值得被宠爱。

只是话怎么听都没有底气,严自得都要觉得他亲手堆起的土坡正在越变越大,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俩吞噬。

“算了。”严自得叹气,他背着安有对自己坦诚。

是了,他彻底动摇。

但安有还在试图为他开导:“没有也没关系啦,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

哎哎?有点不对劲,安有声音越来越小,紧随着的是严自得眼神越来越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有急急忙忙解释,“我就是举例,举例呀严自得!喂喂,严自得你别这么闷着脸看我!”

严自得这才缓和了些表情,他抹了把脸:“我知道你意思。”

无非就想说世界上没有人烧纸的死人多了去了呗,也没见他们闹腾,所以可以以此来反证那说法是错误的。

但偏偏严自得对此多了几分好胜心——小时候他们比谁家狗最聪明,严自得二话不说就提着严自乐去参赛并且顺利获得一等奖。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现在还没死,别的鬼有的严自乐至少也得有个一半吧。

这么想着,他开始掏自己衣兜,掏来几颗早上顺走的草莓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安有凑近看了眼:“你要干嘛?”

严自得掷地有声:“上贡!”

安有:“……”

但到底要怎么上贡?

严自得短促地蹙了下眉,他又扭回头:“是我直接把草莓丢他坟头上吗?”

“是吧…?”安有也不是很清楚,他挠挠头,实话实说,“我每次上坟时候只烧了很多纸钱,因为他们花钱有些大手大脚,所以我挺担心他们没钱的,我还烧过一些他们平时用的纸做的工具,但其他贡品什么的我没带过,也许就是放坟头上?”

但这也太诡异。

一方小土堆,头顶空荡荡,除了一块木牌外就是两枚草莓。

一左一右,跟两个眼珠一样。

怪渗人的。

严自得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他丢来一颗给安有:“那你要吃吗?”

“为什么给我吃?”安有问着,但还是从严自得手中接过了草莓。

严自得随便道:“懒得给他了,反正他也不喜欢吃。”

说罢他咬下一口,汁水四溢,还是同样的酸,他脸皱了一瞬,下一秒便又强制松开,他有点坏心眼要看安有的表情。

好,少爷咬了下去。

一、二。咀嚼。

面色未变。

甚至还有闲心大着舌头问:“那严自乐会怪我们吗?”

没等严自得回答安有又笑开,颇为自来熟地道:“我觉得不会。”

严自得问了他另一个问题:“酸吗?”

安有咂吧一下嘴,歪了下脑袋:“酸吗?”

得了,少爷有个铁舌。

严自得一边翻开那张纸一边道:“那看起来他会怪你了。”

“凭什么只怪我不怪你?”安有不服气。

“严自乐讨厌吃酸的,但不酸的他能接受,”严自得晃了下纸张,举起顺着阳光看了眼,“你正好吃的就是不酸的,看起来这个本该是给他上贡用的。”

这简直是歪理!

“我只是吃不出……”安有为自己辩驳,话刚出一半他就咬了下舌头,“我只是味觉不敏感而已。”

“嗯嗯,啊啊。”严自得扭过头,“少爷,你有笔吗?”

安有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在自己身上翻了下,他一边翻一边说:“什么啊,你刚刚有没有听我在说话?而且严自得我跟你说,再退一万步哪怕那草莓是甜的我吃了严自乐都不会生气。”

严自得难得耐心,他问:“为什么?”

安有眼睛弯了下,夹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说:“因为我人见人爱!”

严自得:……

好神经。

他莫名其妙笑了下。

眉间那点因严自乐而产生的忧悒就此消散。

严自得背都挺得直了些,太阳打在身上,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出一些暖意。

安有还真掏出来只水笔,他递给严自得:“你要干嘛?”

严自得掸了掸那张有了些时间的纸:“烧纸钱啊。”

“什么纸钱?你这上面都写字了呀。”安有小动物似得凑过来看,才刚刚看清什么粉毛、黑心,那纸张就飞一样被严自得收走。

有点不对。

安有蹙起眉心:“严自得。”

严自得:“嗯哼。”

他拿起笔飞速在上面写下冥币1000000000,一连串零叠在一起将之前的字句完美覆盖。

他收下手,翘起嘴角露出一排小白牙:“嗯嗯,在啊。”

安有抬起眉毛:“你是不是写了我什么坏话!”

一语中的。

少爷确实聪明。

但严自得向来擅长伪装,再山崩地裂他都能装作风轻云淡。

“是吗?”严自得好无辜,他睁圆了一些眼睛,“你看错了。”

说罢他掏出打火机——这还是他当时准备坐着火箭飞天的遗留物。

噗呲一声,火苗冒出,他点燃纸张。

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看向严自乐之墓,他开口:

“严自乐,没钱了记得找我托梦啊。”

这事儿严自得想他铁定能成。

不过就是再顺手多写几个零的事嘛,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