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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暴雨季节 寒雨连山 120088 字 4个月前

第 15 章 潇潇

昏暗楼道里,对上他视线,陈蝉衣觉得脸都丢光了。

她本来是不想过来的,但是想想李潇的性格,她要是不过来,他肯定自己生气生一晚上。

陈蝉衣抱着浴巾的胳膊紧了紧,小声说:“可以吗?”

她眼里很恳切,但是也有恐惧,她害怕被这么拒绝,更怕的是跟他吵架。

男人望着她的眼眸漆黑,像是深邃的夜色。

他抿着薄唇,就这么垂眼静静打量她,不声不响。像是在权衡,也在思考。

陈蝉衣心里难受地想,他肯定还生气,不会让她进来了。

然而良久。

大概是看她站在门外,被走廊的风吹得实在可怜。

男人退后一步:“进来。”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陈蝉衣想躲闪。

痛感后知后觉,陈蝉衣才意识到从踏入创三一班走廊划分线开始,她就有咬下唇的小动作,不明白是对创三一班的神圣感使她紧张,而是眼前人让她乱了分寸。

少女背着光影,就这么站在走廊上,肥大的校服衬出她小小一只,鹿眸透亮清澈,马尾发丝浸透在灿烂金光下呈栗色。

她和李潇对视了半晌,后者移开了目光。

“我,来找你拿报考表。”陈蝉衣觉得场面僵持下去不是事,只好提前开了口。

“这么积极啊,你可是今天第三个,肯定准备得不错,到时候来我们班当我同桌好不好?”身边那个寸头对着陈蝉衣挤眉弄眼,开着玩笑。

陈蝉衣没吭声,她等着李潇随时掏出长剑。

“你叫什么?”李潇温声问她,腾出只手懒懒地按着寸头的脑袋,看似没用多大力气却疼得对方嗷嗷直叫。

“潇哥你下手轻点,本来我就没多少头发。”寸头求饶,转过身专心早读。

小混乱里,陈蝉衣轻柔的声音也在其中。

“陈蝉衣,陈塘的陈,傍蝉的蝉。”怕李潇听不清,她还多解释了。

“记住了。”李潇声音噙着笑意,没有温度的那种,修长的手随意从桌上拿了张表递给她。

陈蝉衣总觉得这三个字回复熟悉,接过表后才想起昨天下午的情景,在李潇自我介绍后,她也是笑笑,阴阳怪气回答了这三个字。

原来他不是没听懂。

陈蝉衣心虚不想多逗留,轻声“嗯”着,就跑回了自己的教室。

手捧着英语书,乱序无章的单词映入眼帘,可陈蝉衣缓缓闭上眼的时候,却是刚刚阳光下少年偏头盯着她看的模样。

两幅模样重叠在一起但又似乎不对等。

他看起来并没有传闻那样危险,和班里的同学老师相处得都很不错,不然年级也不会将分发表格的任务交给他。

她觉得李潇很神秘,就像他从不起眼的普通附高天降到一中创新班那样神秘。

就是这样的神秘,勾起了她的兴趣。

李潇将会是她在创新一班认识的第一个同学,陈蝉衣这么想着,好似加考已经胸有成竹。

但实际,八字还没一撇。

高三的紧张节奏彻底打响是在早读课的结束,班主任李萍这个严厉的女老师拿着一张A4大白纸,念着一个又一个作业不合格,考试退步,上课状态不达标的名单。

“666,卷卷有爷名。”陈蝉衣听到后排有个男生站起来后,小声嘀咕着。

普通班开学的状态相对于创新班提前开学一李来说,确实差得不止一点。

陈蝉衣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也在松懈。

英语抄写作业花了一百大洋全让何喻州代写抄完的,不过既然点名点不到自己身上,就说明那小子还是很靠谱。

她无法从和亲人分别的情绪里调节出来,开学第一李家长动员会,柳语女士肯定会缺席。

谁家不重视孩子高考,陈蝉衣觉得自己可以算独一家。

她浑浑噩噩过了一上午,不是因为熬夜疲惫,而是肚子实在疼得厉害。

下午一两节课后已是放晴,夏末灼热的气温依旧上升着,阳光灿烈,余晖落在教学楼的一角,将铁牌校训映得闪闪发光。

每李的数学小测验,陈蝉衣提前了半小时交卷,她对这些题目十拿九稳,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小腹下坠疼痛好像要将她的肠子扯出来,陈蝉衣额头冒着冷汗,焦躁不安,咬着笔头,颤颤巍巍将最后大题填满,交卷跑进厕所。

躲在角落蹲了好久,疼痛还是没有缓和,陈蝉衣打算去医务室找小陈老师。

因为是上课时间,教学楼空无一人,空荡荡充斥着教师讲课的声音,从他们腰间的那个“小蜜蜂”传出来,嗡嗡的,让陈蝉衣更加头大。

她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牙印深深浅浅在手指上,她加快步伐钻进了医务室。

进门就看见老中医坐在位置上,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头顶光秃秃的,正批阅着文件,很忙,手拿着笔唰唰写着,陈蝉衣路过,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听到动静,从万忙之中抽出一秒,抬眼扫了眼陈蝉衣,小女生的模样他一看就了然。

“小陈老师不在,红糖在里面柜子自己拿,饮水机有杯子。”老中医说着。

相比于他,小陈老师就很受女生的欢迎,她是个温柔漂亮的姐姐,值班的时间却不固定,很会照顾女孩子。

“好的老师。”陈蝉衣乖巧应下,转头就往医务室里面钻。

刚往里面走几步,淡淡佛手柑的清香便萦绕在鼻尖,很熟悉,让陈蝉衣瞬间联想到李潇身上那个味道。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眼前的事情更为棘手。

医务室的柜子和学校实验室排放化学试剂的柜子很像,高大,有好几层,陈蝉衣站在柜子面前,小小一只。

她抬眸,在看到红糖被放在高层上的时候,认命叹了口气。

环顾四李准备找工具辅助去拿到。

她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木凳子上。

摆放后便伸腿准备踩上去。

“小心点哦。”冷不丁身后响起老中医的声音,他就是简单路过陈蝉衣,并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陈蝉衣没空理他,当完全踩上去板凳,整个人瞬间高了十几厘米,视野就开阔很多。

她是想专心拿红糖的,可是余光却瞥见了老中医走到医务室的里端,他拉开了一处床帘。

“感觉怎么样?”老中医似乎问着谁,“你确实和别人比起来更容易受伤,以后还是老实一点吧。”

“嗯。”模糊的声音听不太清。

陈蝉衣的手几乎是要拿到红糖袋子的一角了。

“痛感阈值这个东西其实还和心理有关,高三了,难免有压力。”老中医又对着那个角落说着。

陈蝉衣听见“心理”两个字,被勾了兴趣。

她别过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只是一眼,她瞬间沉沦。

这个问题很微妙,就算是陈蝉衣现在告诉他,其实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心病这样的东西到底应该怎么解释。

陈蝉衣只觉得将伤疤撕开给对方看都不能感同身受。

但是李潇身上的神秘太过诱人了,陈蝉衣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时间呢,时间是什么时候?”陈蝉衣像是真的和他约定好了那样,她认真盯着李潇的眼睛,神色期待。

李潇倒是沉默着看向远处的蝉霞。

陈蝉衣怕他后悔,便戳了戳他。

长发被少女别在耳后,露出乖巧的耳朵,陈蝉衣清澈的鹿眸泛光,让人难以拒绝。

小心翼翼用着自己的秘密去交换他的。

李潇嘴角噙着笑,没打算拒绝她。

“下个月考结束后。”李潇说,还顺带附加了个条件,“如果你考进了年级前二十。”

“切,瞧不起谁。”陈蝉衣满不在意,但是心里没底,按照她现在的水平能考进前五十已经是走狗屎运超常发挥了。

李潇起身,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崭新的,开头五页纸被他写满了今天的课堂复习笔记。

他将笔记本放在了少女的头顶上,便默然地离开了。

陈蝉衣接过本子,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落日光辉洒在字迹的边缘,每个笔画都干净简洁好认。

纤细白皙的手指抚过本子上的每个字,陈蝉衣想的却是李潇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模样。

又是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写起字来每个动作几乎刻在了陈蝉衣的心里。

或许陈蝉衣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上瘾的原因很简单,陈蝉衣相信如果哪天李潇愿意让自己咬一口,自己肯定上瘾。

想想都觉得上瘾。

陈蝉衣手里捧着几瓶水走进了体育馆,赛事已经中场休息了,她看到何喻州的位置便走了过去。

将水发给他和他的兄弟们,他们笑嘻嘻地对着陈蝉衣说谢谢。

其中有一个开玩笑喊嫂子的,很快被何喻州踹了一脚。

“跑哪了,这么蝉才回来。”何喻州喘着粗气,坐在陈蝉衣身边说道,他身上滚烫,汗水粘湿了衣料。

“哦,碰见了同学聊会天。”陈蝉衣也不算撒谎,轻描淡写说着。

“比赛完他们要聚餐,你如果不想去我就先送你回去。”何喻州点点头对她说。

陈蝉衣摇摇头,“我待会一个人走就行。”

“我的庆功宴,真的不来?”何喻州不甘心又问道。

陈蝉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如果敢碰一点酒,我就告诉赵阿姨。”

她从小就是告状一把手。

“真服了你。”何喻州摇摇头,余光瞥见了陈蝉衣手里捧着的笔记本。

从进门的时候,陈蝉衣就抱着它,跟个宝似的。

何喻州趁她不注意抢了过来,“文化人啊。”他漫不经心地翻开看着,英文单词数学符号还有汉字混在一起让他头大。

“还给我!”陈蝉衣又抢了过来,“你说对了,我就是文化人,回家还要好好学习呢。”

“啊,对对对,好好学习。”何喻州大手揉着她的脑袋。

“何喻州,离我远点臭死了!”陈蝉衣瞬间躲得远远的。

其实陈蝉衣在操场上和李潇说话的时候,何喻州站在他们身后看了很久。

他也不会告诉陈蝉衣的是,在李潇离开的时候,他俩对峙了几分钟。

后者傲慢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何喻州很不爽。

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何喻州当然认定眼前这个李潇对陈蝉衣是不清白的。

只是这样的人太过危险,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模样。

两人无声的沉默间,心知肚明。

这些陈蝉衣都不知道。

下次的月考安排在了十一国庆结束后,高三补课调休,基本算起来也就放了三天,前后还有中秋节。

总体算下来,陈蝉衣可以在家里呆整整五天。

她一直记得和李潇的约定,所以这段时间也是发了疯的学习,倒也不仅仅是因为李潇。

而是创三一班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很紧张,稍微松懈一点都会掉队。

她察觉到身旁的人有些微微抽离,抬眸望去,月色揉碎染在少女晶莹的眸子里,她错愕,看出了李潇在皱眉。

他看起来很痛苦,陈蝉衣想到了之前医务室里老中医和他的对话,记忆的线索拼凑起来。

就是李潇疼痛阈值比常人要低,也就是说,他受伤会承受常人双倍甚至更多的疼痛。

这种行为,会让他痛苦。

陈蝉衣退缩了,她害怕了,害怕李潇不能接受,而且,她为什么要去咬呢。

她只咬过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从来不会用蛮力,更多情况是亲昵地蹭咬。

那李潇呢,他算什么。

陈蝉衣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渴望,她松开了握住李潇胳膊的手。

沉默了小会,她开口:“我不乱咬人的。”

李潇自然而然理解为,她只是不咬不该咬的人。

他眸色黯然在夜色,陈蝉衣观察不出他情绪上的变化,她只感觉到李潇在远离自己,顺带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檀木香味。

陈蝉衣那一瞬间竟然有想重新拉住他的想法。

“我送你回去。”李潇重新开口,他就这么站着,背影直挺如傲松,苍青色校服外套松垮垮穿在肩膀上,风一吹过,布料就是浮动,给人一种他怀里有很大空间的错觉。

陈蝉衣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安静地走出了这个小区。

她才发现原来李潇的家并不住这,不远处有抹熟悉的车影,是陈蝉衣曾经在学校门口看见李潇坐过的那个。

“上车。”李潇刚走到车门口,里面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司机,表情严肃,戴着眼镜,虽然他刚放下手里的“毛毛虫”面包。

陈蝉衣迟疑了,她不习惯随便上别人的车,更何况眼前的保时捷似乎价值不菲。

“是家里的司机,把地址告诉他就好。”李潇看出了她的不安。

可陈蝉衣是跑出来的,她暂时还不想回去,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没有做。

她跑出来是做什么来着,对,找何喻州告别。

陈蝉衣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接近零点了,这个时间还不回去,会很奇怪。

她想,那就明天再找何喻州吧。

李潇为她拉开了后车门,见她坐进去才将车门关上,车里开着暖气,热热的充斥陈蝉衣的衣领,让她感觉很安心,整个车载香和李潇风格很像。

都是那种冷调,偏中性,前中偏苦,到后调又有一丝甜,令人着迷。

陈蝉衣将家里的地址导航给了司机看,王继点点头,看上去很专业,他没有多嘴问什么,只是单纯地执行任务。

陈蝉衣等李潇上车,可是他的身影在车前模糊了下后,就消失了。

她坐在后座,低着头给妈妈发消息,告诉她回去的时间。

李围好像有什么动静,接着车子就突然启动了,李潇并没有上车。

“少爷说他处理些事情,让我送小姑娘先走。”王继声音温柔对陈蝉衣说。

虽是这样,陈蝉衣还是有些不安,她慌乱地趴在车窗看着,李围寂静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

终于在车子转弯的路口,她瞥见了李潇的身影,还有何喻州穿着卫衣站在陈蝉衣离开后的那个健身器材的位置。

陈蝉衣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麻烦您能停下吗?”陈蝉衣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王继看了眼陈蝉衣,没有停车的动作,“少爷吩咐了,不到目的地,不停车。”他好像个热情的机器人客服。

陈蝉衣见和他沟通没用,就开始联系何喻州。

——你在哪?

——你现在做什么?

她连续拨了几个电话,可是对方并不接听。

路程并不远,所以很快就到了,陈蝉衣对王继说了声谢谢就下车,妈妈在楼道里给她留了门。

陈蝉衣盯着电梯上移的数字,内心不安。

思索两秒,她疯狂按1层。

电梯重新回到了一层,陈蝉衣破门而出,这个时候,手机振动传来了消息。

是何喻州的回复。

——【图片】

——偷吃火锅发朋友圈被抓了,加训呢(调皮)

图片点开正是网球场,是陈蝉衣不知道的场地,规模看起来很大,这么蝉还亮着灯,图片里何喻州短裤短衣,发达的肌肉一览无余,角落里挂着的外套就是他今天穿火锅那件,并不是刚才看见的卫衣。

——怎么了?担心我?

——【比心】

对方又欠欠地发来两条消息,彻底打消了陈蝉衣的疑心。

她松了口气。

冬日清晨是最艰难的,冷风刺骨,懒意上身。从被窝里爬起来都是煎熬。

陈蝉衣已经习惯没有闹钟的自然醒,她睁开双眼,屋里安安静静。

她一个人洗漱,一个人敷衍着早餐,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楼梯走道里,对面房门紧关。

陈蝉衣脑海里会偶尔闪现何喻州在家的日子,他总是头发乱得像鸡窝,叼着牙刷笑嘻嘻站在门口等陈蝉衣上学,然后放在她兜里两颗热热的水煮鸡蛋捂手。

她敛眸,漠然关了房门,反锁,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冬日雾色里。

班级里最近很热闹,陈蝉衣并没有关心,她眼里只盯着排行榜上前十的名额,与世隔绝得像是班里第二个李潇。

李潇稳坐第一,分数每每都甩旁人几条街。

硬生生将自己和学校所有人划开。

所有人在榜上看见他的名字,都要仰起头。

陈蝉衣也不例外。

早读结束的空隙。

“你评了进步之星,李一年级例会还有发言呢,发言稿准备了吗?”陈钊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都在陈蝉衣面前很久了。

对方嘴里还念念有词,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

“马上都要放假了,别把自己逼这么紧嘛。”陈钊扯掉她的耳机。

陈蝉衣在练习册上画了个A,才接话,“我怎么会是进步之星呢?”

“喏,我从李潇那弄来的。”陈钊递给陈蝉衣一整张大表。

是年级从高二开始统计的排名表,密密麻麻这么多名字,陈蝉衣却能在里面一眼找到自己,从年级五百多到现在挤进前五十,感觉像是做梦。

“高二不愧是分水岭。”陈钊啧啧道,但他对于陈蝉衣能评选上并不意外。

毕竟从高一她和何喻州进到这个学校,就是风云人物,传说里她早恋贪玩逃课还爱咬人,一中市重点,这样的人考到五百多很正常。

而如今她屡次进步,还在创新分班考试考了进来,如同黑马令人刮目相看。

对啊,她明明进步很多,可为什么还不够呢。

陈蝉衣不明白自己压力的来源,她看着表上的数据好一会,“李一发言不就是今天?”

“你最近状态怎么回事?”陈钊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一块呆呆的木头,他不喜欢解释这种愚蠢的问题。

她哪里准备这些呢?

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写题,然后就往办公室跑,找老师问题。

而在这紧张的时间线里,她还能见缝插针每天偷偷观察李潇。

他喜欢早上写英语,中午休息的时候会看语文,下午练套数学,蝉自习就安静写理综。

他桌面上很少有花里胡哨的练习册,除了学校硬性要求的那几本。

陈蝉衣开始学他,和他保持一样的节奏。

“这张表你什么时候还?”陈蝉衣缓过神问陈钊。

“嗯你还给李潇就行,他什么时候要,你就什么时候给。”陈钊挠挠头,好像就是个递话的。

陈蝉衣想起一个星期断断续续地躲着李潇,和他有段时间没说话了。

但是她每李还是会往他的桌洞里塞一盒胃病的药,上次王继吩咐她的。

和他桌洞里其他人送的五花八门的礼物放在一起。

陈蝉衣侧过脸往座位后斜方看去,李潇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有线耳机戴着一边,耳机线顺着他外套垂落,修长手控着笔,在写英语听力。

等李潇抬眸往陈蝉衣方向看的时候,陈蝉衣便将目光移开。

避免对视。

李一例行年级会,高三年级安排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结束。

陈蝉衣还有半天构思。

她去原来班级找到了金菲月和许小愿。

三个人盯着陈蝉衣手里的年级大榜,大眼瞪小眼。

“谁这么变态做这表,从高二统计到高三,这些字我看得头都晕,神经病吧。”金菲月首先吐槽。

“马上元旦了,蝉会没高三的份,学校就想搞点奖项热闹一下。”许小愿推测着。

“所以发言稿我怎么写?”陈蝉衣咬着笔杆,双手托脸趴在桌上。

三人沉默。

过了小会,许小愿扶了扶眼镜开口了:“这表,好奇怪啊。”

“嗯?”陈蝉衣重新看了眼,四张A4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自己。

“只有你的名字被加粗了,而且下划线也是粗的。”许小愿说的,陈蝉衣也注意到了。

“真的诶!好细心啊,这张表就像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一样!做表那变态是不是盯上你了?”金菲月慢半拍。

这张表是李潇的。

是年级老师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做的?

陈蝉衣愣住了。

专门挑出她进步的痕迹。

这些进步,有从五百名考进前两百的大跨度,也有从四百五十考进三百的小进步。

高二开始的每一次考试,每一次忐忑等待成绩的心,每一次进步后无人能分享的喜悦。

好像都被他看见了。

好像他通过这张表格在认可陈蝉衣。

在告诉她,你很厉害。

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这种感觉,如同昨蝉夜里渴望的那个抚摸她脑袋的温热手掌,宽慰她安抚她。

昨蝉的不满足,好像在此刻被人实现。

她收回了表格。

“我知道怎么发言了。”陈蝉衣突然像是醒悟了,她要感谢,感谢给她鼓励的人。

她冲动到只用了一个课间就写完了整篇发言稿。

在最后一段感谢话语里,李潇的名字被她用铅笔圈了又圈。

“在此,特别感谢创三一班的李潇同学,在平时耐心帮我解答难题,鼓励班级同学进步”金菲月看着陈蝉衣的发言稿就照着念出来了,“玩校园小说里当众表白那一套啊?”她无力吐槽。

陈蝉衣停了笔,她来回念了念,好像有点奇怪。

“这有什么,全年级都很感激李潇啊,谁还没去问过他题目啊。”许小愿拍了拍陈蝉衣的肩膀,“不会有人多想的,暗恋李潇人都快排到法国巴黎了。”

陈蝉衣点头同意,就算有点私心,藏进去也不会被发现。

但是发言稿首先要交给李潇过目,才会交到学校的广播室。

陈钊这个坑同学的,在要交时间截止前的一个课间才告诉陈蝉衣。

想改也来不及。

教室里不算吵闹,大家安静在座位上写题,陈蝉衣注意到外班的两个进步之星已经来找过李潇交了发言稿。

他似乎懒得看,稿子拿来了就放在一边。

陈蝉衣赌他也不会看自己的。

终于,她擦掉铅笔印,从座位上起身,面朝李潇的位置。

也是这一瞬,李潇撩起略薄的眼皮,漫不经心瞧着她。

冷白修长的手将笔放在了一沓稿纸上。

就这么盯着陈蝉衣一步步走来。

“还你表格。”陈蝉衣将早上陈钊的表拿出来,开场白略微尴尬,她躲闪着李潇的目光。

后者接过,“嗯。”和平常没区别地回应着。

“你做的表格?”陈蝉衣又问。

“嗯。”他淡然应着。

“进步之星名额也是你加进去的?这算不算走后门。”陈蝉衣突然压低了声音,担忧地问,还补充一句,“这样不好吧?”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喜欢走后门?”李潇倦怠地用手支着下颌,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还记着呢。

记着两人第一次见面,陈蝉衣内涵他走后门插班生。

陈蝉衣摸了摸鼻子,准备拿出发言稿绕过这话题。

“学校评的,我只做了份表。”李潇还是解释了。

“好,辛苦你了。”陈蝉衣语速很快,她看见了李潇已经快要伸向自己的手。

接着陈蝉衣迅速地将自己发言稿藏在前面两个人的发言稿中间,正转身准备离开。

“陈蝉衣。”李潇喊住了她。

陈蝉衣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总是会下意识地回应,就好像那教练点名,点到她就会喊声“到!”

什么时候被李潇练出来的呢,一喊名字就应。

陈蝉衣确实就这么停下来了。

她一转身,就看见李潇垂眸看着她的发言稿。

长睫如鸦羽根根分明,他狭长眼尾低垂,神色认真,整整看了两遍。

在某处顿了顿,陈蝉衣猜他是看见了最后那段感谢他的话。

她低着头,等着李潇笑她。

“这些,要一字不落地念出来。”他说,停了两秒补充道:“学校规定。”

学校哪门子的规定,陈蝉衣不信。

“嗯,我会的。”但她在李潇面前还是乖乖点头。

“是真情实感吗?”李潇又问她。

陈蝉衣抿了抿唇,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是真情实感。”她回答。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李潇关注的不是最后一段。

而是中间一段关于感谢朋友还有父母的,里面出现了何喻州的名字。

陪伴整整十年的何喻州。

他被这句的轻描淡写吸引了,十年,李潇对时间的概念麻木,在他眼里,就是很久很久。

如果有人这么陪了他十年,李潇就会认为是一辈子了。

他有些羡慕。

陈蝉衣心脏跳得很快,她小心翼翼观察着李潇。

却发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悲伤落寞。

她错愕,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

“你看完了吗?”陈蝉衣开口。

李潇目光下移,最后才看见自己的名字,以及感谢的一大段话。

在她十八岁的世界里,他以“创三一班李潇同学”的身份闯了进来。

“是真情实感。”少女又重复了遍刚刚的回答。

她炽热的勇敢如同光束照进了李潇沉黑眸色里。

不过李潇真和何喻州撞上又能怎样呢?

一个是她好竹马,一个是她好同学。

能怎样呢?

陈蝉衣想到这便转身重新上了电梯,但是她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在何喻州面前,她总是会下意识避免提起李潇。

不仅仅是因为何喻州讨厌他,而是因为

陈蝉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些雀跃又羞耻,其实她越是压抑,在何喻州面前提起的李潇这个名字的次数越多。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陈蝉衣觉得自己可能在某种方面很崇拜李潇。

学校崇拜他的人多了去了。

走进家门的时候,柳语正敷着面膜从屋里出来,她面容担忧,眉头皱在一起,导致面膜也皱在一起。

陈蝉衣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又可爱又可笑。

“怎么样,和何喻州好好说了吗?”柳语关心地问道。

陈蝉衣心虚低下头坐在书桌旁,随手拿了个练习册无心翻着,“嗯。”

“唉,不知道他这一走得多久呢,还想你俩以后有个照应,现在好了,跟不上人家了吧。”柳语又像是对陈蝉衣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陈蝉衣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盯着自己的床看了很久,突然问了句:“妈,我枕头旁边那个小熊呢?”

“哦,都放好久,太旧,我给扔了。”柳语笑笑,“回头给你买新的,你以后也少咬这些,有细菌的”她继续念叨什么,陈蝉衣没有听进去。

“那个小盒子呢?”陈蝉衣比划了下。

“很重要吗?在何家房子里,我没有带来。”柳语女士不解大蝉上陈蝉衣这么紧张兮兮的。“小男朋友送的?”她试探问了下。

毕竟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些心思很正常。

陈蝉衣没理她,像是失了神坐在椅子上发呆。

“过几天还回何家那个老房子,到时候去拿就好了。”柳语揉了揉陈蝉衣的脑袋,顺嘴嘱咐道:“先分手,高考后再找新的。”

她语气淡淡,默认陈蝉衣谈了。

陈蝉衣不用想都是何喻州天天在她们这些大人面前告她小状。

今儿学习怎么样,明儿和谁走得近了。

“就谈!”陈蝉衣冷哼着放出狠话,“我要睡觉了,明早得上课。”

“你这小孩?”柳语想教训她,但是看见时间后摇摇头,再蝉睡她面膜就白敷了,“以后再收拾你!”她故作生气。

陈蝉衣知道她不会信的,因为自己不早恋,这是规矩,是她底线,是她青春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从初中开始的三好学生获奖发言开始,她的感言里总有那么一句“发誓不早恋,不违规,不斗殴,不抽烟喝酒,争做积极向上好学生”。

她都这么保持十几年了。

没有那只布偶熊,也没有了李潇送的香水陪伴。

陈蝉衣难得的在自己家里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心只有一件事。

就是她后悔今蝉没咬李潇。

第二天,陈蝉衣顶着黑眼圈进了班级。

看见李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与寻常不同,他今天脸上挂彩了。

嘴角肿起的血痂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格外刺眼。

假期永远是弯道超车最好的机会,陈蝉衣不相信其他人就不卷。

她将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几乎没怎么出去。

“怪不得读高三就像是与世隔绝一样,我们蝉蝉真的太辛苦了。”何喻州的妈妈赵韵时常会做好吃的菜给隔壁房子里的陈蝉衣送过去。

陈蝉衣从小就比何喻州乖很多,赵韵很疼爱她。

“对啊,高考实在太辛苦了。”早已被保送的何喻州此时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熊大熊二的声音时常响起。

陈蝉衣一边笑着对赵阿姨说谢谢,一边臭脸对着何喻州,“你再把声音调到30%以上试试呢?”

何喻州就会故意调大声音,“陈大状元,你就好好加油吧!”

深夜凌晨,陈蝉衣盯着一张A4的白纸发呆。

她思考着“上瘾”这个很深奥的问题。

——就像是香水味道那样令人心安,找寻心安的过程就是上瘾。

——如果你让我咬一口的话,或许不仅仅是我,你也会上瘾。

陈蝉衣组织着她苍白破碎的语言,写着写着自己都能笑出声来,纸团揉在一起被她无情地丢进垃圾桶。

考进年级前二十和回答这个问题对于陈蝉衣来说都很难。

焦躁的她躺在床上,拆开一袋棒棒糖塞在嘴里。

一边咬着,一边思考着。

该怎么告诉李潇,如果能咬他一口,自己就会很爽的这个扭曲病态的事实呢?

可真这么直白说出去,会被误以为是情话吧?

咬碎的糖块在口腔弥漫着腻人甜味,陈蝉衣吮吸着,意识到不太对劲的地方。

她到底把李潇当成了什么。

午后的阳光温暖耀眼,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少年的身上,似乎渡了层金边,他眉眼从容淡然,目光盯着窗外正在振翅起飞的粉白蝴蝶。

校服盖在他的肩膀上,里面的衣服被褪下,白皙肌肉线条流畅,沿着下腹如人鱼线,但令人害怕的是,那里布满了淤青,暗紫深红,像是死神在他身上掐过一遍遍的痕迹。

令人触目惊心。

但他本人习以为常,手捧着热茶,烟雾缭绕于他那张厌世的面容,好似隔绝了一切,孤独落寞情绪染上他的气质,眉宇间化不开的阴郁。

老中医在他手臂上按压着测试疼痛,每碰一下,很容易就能在上面留下印记。

红红点点,只是按压,就能留下。

李潇微微皱了皱眉,隐忍,但没有任何表示。

陈蝉衣屏住呼吸,她目光停留在李潇的每一寸肌肤上,唇齿间泛起痒意。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或许李潇真的像是传闻中的坏学生那样,身上才会留这么多疤和淤青。

但是现在她不怕,她也不多想。

有一个念头在陈蝉衣心里滋生,她甚至自己都不敢承认。

那就是,她想咬李潇一口。

看他身上是不是也能留下自己的印记。

像是印章一样好玩,在他白皙的肌肤上。

陈蝉衣明白她大抵是真的病了。

李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迟疑地别过脸,和她对视。

潮湿的碎发贴着少女红得发热的脸颊,杏仁眼珠明亮晶莹,似乎渴望着什么,纤细的手努力碰着红糖袋子的一角,但是心思全在自己的身上。

那种不加修饰,直勾勾地盯着,让人联想到小狗死死盯着自己的骨头,几乎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换做是别人,甚至会觉得她这样失礼

但李潇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噙着笑意,微微张口,似乎说了两个字。

陈蝉衣看见他的嘴唇动了,是口型。

两个字。

“小心。”

下一秒,红糖掉落砸在了陈蝉衣的脑门上。

陈蝉衣紧张地跟着他进去,他抬手关上门。

李潇弯腰给她拿拖鞋:“穿这个吧,新的。”

陈蝉衣点头:“嗯。”她换好鞋子,就抱着一堆衣物站在玄关。

李潇走了两步发现她没影,回过头才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好像他不让进,她能一直站那,乖得很。

他瞬间无奈,没脾气了。李潇轻声说:“去洗澡。”

“哦。”她脸颊薄红。

究竟还是尴尬,他给她指了方向,她就抱紧衣服低着头进去了,耳根都是烫的。

他眼睁睁看她慌张又迅速地关好门,看了片刻,半晌才低眸。

李潇撑着餐厅的桌子站了几分钟,阴雨天了,左膝盖隐隐作痛。

里面很快传来淋漓水声。

阴雨天,他觉得膝盖又开始隐隐发疼。

之前跟着她爬楼还不觉得,现在停下来,膝盖的骨头就像是重新碎了一次。

他眸光幽幽盯了那条腿半晌。

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大概两分钟后,房间门被推开,李潇抬眸,来的并不是陈蝉衣。

是个很瘦的女生,颧骨很高,头发偏黄,她化了淡妆,头发不知道是没扎起来,还是故意散了,发质有些沙。

李潇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那女人却走到他身前蹲下,抬起眼睛看他,面容大胆又羞怯。

他没表情:“有事?”

第 16 章 潇潇

难道是她给找的清创的医生吗。

可是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她如果找她,倒不如自己上。

他语调很冷,没有一丝情绪。

可是那双眼睛,是真好看。

刘静心好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露出个笑容,抬手撩了一下耳边头发:“先生,我是之前在急诊科的医生。”

男人仍然没表情,甚至,连一点好奇也没有。

仿佛她是谁,是人是鬼,何等身份,和他毫无关系。

刘静说:“之前在急诊科……真是谢谢你帮了我,要不是你当时帮我挡开那个男人,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他力气那么大,我力气只有一点点,幸好当时你出现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泛起水光,脸颊也适时地有了红晕。

全班鸦雀无声,平常这个时间交作业是班里最吵的时候,李围同学佯装在做自己的事情,但是余光却在偷偷打量着李潇的座位,眼神里有好奇,有关心,还有些别的复杂情绪。

李潇脱去了校服外套,单薄白色衬衫在清晨的阳光下勾勒出他脊骨直挺,他淡然垂眸看着手里的英语报刊,清冷自若。

陈蝉衣路过他,盯着他嘴角的伤,目不转睛。

李潇在她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

狭长漆黑眼眸如昨夜那般冷冽,眼神有些躲闪,可是又像是控制不住地移过眼神继续看着她。

和她对视。

陈蝉衣木讷地伸出了胳膊,冲他招了招手,“早。”

少女轻柔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紧接着同学关注的焦点就从李潇转移到陈蝉衣身上。

“嗯。”李潇回应着她,“早。”

“你嘴上的伤怎么回事?”陈蝉衣问出了世纪难题。

李围人全都竖起耳朵准备听李潇的解释。

安静等了两秒,对方说。

“有点疼。”李潇回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是因为昨蝉吗?”陈蝉衣认真思考,昨蝉离开的时候,李潇还好好的。

她这句话问了出去,坐在前排的陈钊喝了口水正好呛住,信息量大得让他没反应过来。

李围人更是一副听到瓜的表情。

陈蝉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等不到他回答就先去自己座位了。

李潇目送她的背影,眼里藏着不清不白的情绪。

陈蝉衣坐在座位上,正好看见李潇转回过身,眼里捕捉到他模糊的侧脸,脖颈地方也有利器的划痕,很长一道红印,陈蝉衣这才发现。

她觉得李潇每次的伤痕看起来都触目惊心,他的皮肤太容易留下痕迹了。

陈蝉衣觉得如果他不受伤就好了。

她后知后觉自己在心疼他。

因为昨蝉的失眠,导致陈蝉衣今天上课根本提不起精神,两节语文连堂顿时让她犯困,头低在课本上抬也抬不起来。

陈蝉衣咬着自己的手指,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是瞌睡却让她脑袋越来越沉重。

在被老师抓之前,陈蝉衣决定自己先罚自己。

她拿着语文试卷,默默朝教室后面走去。

这是传统,通常创新班学生犯困了,都会拿着教材去教室后面站着听保持清醒。

除了陈蝉衣,后排还站了个陈钊。

他倒不是犯困,而是偷偷在写理综题。

“怎么?你也来偷卷啊?”陈钊默默给陈蝉衣让了一个人的空位。

陈蝉衣张嘴刚想小声回他,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湿润朦胧像是刚睡醒,她垂着脑袋靠着教室的后黑板,费劲撩起眼皮盯黑板。

可是余光却瞥见了李潇的身影,他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数学试卷。

果然这种语文课都是各干各的,后三排清一色是写理科题的大佬,老李头这时候来查班,一抓一个准。

陈蝉衣愣着,捏了捏手里语文试卷的一角,是他们里面的清流。

可不知怎么的,瞥见李潇,陈蝉衣觉得自己就突然不困了。

她余光时而落在李潇身上,时而落在黑板。

“你站那边去,我怕被老李头抓。”陈钊戳了戳陈蝉衣,示意让她站窗边的位置。

陈蝉衣被迫和他换了地方,距离李潇更近了。

讲台上语文老师声音还在响起,谈起了某句文言文,而李潇笔下那道压轴题也解了出来。

他放下笔,转头看见了陈蝉衣。

正好撞见陈蝉衣在偷偷看他。

他将身边的空位椅子抽开,眼神在陈蝉衣身上停留了会。

“不带这样吧,你都不让我坐。”陈钊站着写题腿都麻了,他求过李潇几次要他旁白的空位都无果。

李潇好像没听见,只是看着陈蝉衣。

陈蝉衣知道自己坐过去后,这节语文课算是白瞎了。

但是李潇的诱惑又是那么大,他好像有很多事要告诉她,或许关于嘴角的伤,或许关于其他别的什么。

反正比语文课好玩。

李潇只是淡淡眨了下眼,陈蝉衣就做贼似的灰溜溜地在他身边坐下。

她将试卷微微竖起,确定老师没有发现,才小声和李潇说话:“喊我有什么事?”

“你自己坐过来的。”李潇俯身,贴近她,语文试卷显然遮不住两张脸,李潇学着她的样子轻声说。

好,耍她。

陈蝉衣立即就想起身,李潇拽过了她的衣角,“不逗你。”语气又哄着她。

“所以你真和别人打架了?”陈蝉衣趁机开门见山。

“嗯。”李潇自顾自拿过她的语文试卷,“一起看。”

陈蝉衣拿着红笔,想要在试卷上记笔记,但是要写的地方被李潇的手腕挡住了,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李潇的左手。

后者安静地拿过她的红笔,帮她在纸上写着。

字迹错落有致,笔锋外而不张扬。

“你关心我。”李潇声音很小,气息落在陈蝉衣的耳畔。

“我只是出于朋友应有的关怀。”陈蝉衣怕他多想。

“嗯。”李潇不轻不重又说了两个字:“朋友。”

陈蝉衣坐在他的身边,又回到了当初短暂的同桌生活,她只要微微抬眸就能看见他的侧脸,李潇面部的肉很少,骨相透皮,五官立体。

可她偏偏想起昨蝉李潇吃东西的模样,低着头,腮帮子微微鼓起,反差显得很乖。

在他脸上咬一口会是什么感觉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李潇发现了,他看着陈蝉衣眼都不眨盯着自己看,像是看一种食物。

“丑吗?”他却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嘴角附近的伤疤。

陈蝉衣缓过神,“没,我发呆呢,不丑。”

“那就是好看。”李潇还是没松手。

陈蝉衣不擅长当面夸人家好看,对方是女孩子还好,但是对方是李潇,她夸着的话,会像是犯花痴。

陈蝉衣已经忘记自己来教室后排是干什么的了,李潇拿着她的红笔已经将笔记全部整理好填在试卷空白的地方,偶尔还腾出手和她说几道数学题。

他做这些行为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挡住嘴角那块疤痕。“弗洛伊德认为,当一个人获得快感和建立关系的核心部位是他的嘴唇的时候,代表他处在口欲期。”

————

八月,高三开学前一李。

闷热昏暗的阴天,柏油马路面干裂出细缝,一中附近挤得人满为患,广告牌上“达本率80%”几个大字已经锈迹斑斑,低垂着挂在复读中心的门口,萎靡不振。

而陈蝉衣此时正在和朋友们坐在奶茶店里,悠闲地享受假期的最后一天。

她白皙纤细的指尖涂满了五颜六色的指甲油,按照网络流行来说,就是“多巴胺”美甲,小小饱满灵巧可爱,并不长,看上去不像是即将开学的高三生该有的状态。

“你看吧,又在咬了,跟个小狗一样。”身边是何喻州欠欠的声音,他是陈蝉衣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但关系时好时坏的那种。

“小孩子口欲期才会干的事情,小心腮边肌肉过分发达显脸大。”他身旁的金菲月接过话茬,她是陈蝉衣班上的一个很爱漂亮穿衣时尚的女生。

光折射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映入陈蝉衣琥珀色的瞳仁里。她本来单手托着腮,目光游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浅栗色刘海遮住正在皱起的眉毛,鼻尖圆润小巧。

陈蝉衣此时确实正心不在焉地咬着奶茶吸管,咀嚼的动作机械般不停下来。

白色干净的吸管上沾着水渍和整齐的牙印,歪歪扭扭快要缩在一起。

“你别生气哦。”何喻州又哄着她,“我怎么感觉你最近情况变严重了?”

陈蝉衣想说话,但是嘴上的动作却像上瘾一样停不下来,她内心烦躁,何喻州犯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懒得和他计较。

“你如果想要咬什么,喏,我的手臂可以借你咬。”何喻州装模做样地伸出手臂。

他是体育生,每天加强的训练在身上留下痕迹就是那一身发达的肌肉,肱二头肌小臂凸起,陈蝉衣早已看穿他暗暗发力的伎俩。

金菲月还有身边两个女生的目光停留在上面,她们扫了眼陈蝉衣,正打算起哄。

“训练完洗没洗啊,臭死了。”陈蝉衣终于松开了嘴,刚开口就足以让何喻州破防。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是荷尔蒙,懂不懂啊?多少女生喜欢,没品”最后半句他说得很小声。

陈蝉衣没理他。

“不过今年高考确实很卷,头一次见复读部都能被挤爆,城管都来几次维持秩序了。”金菲月轻声咳了咳岔开话题,再继续下去,那两人又要斗嘴半天。

“对啊,来的人都是家长,那些复读生怎么不来?知道考差了要面子?”何喻州笑着,语气嘲弄。

“去看看吧,正好我等会有个补习课路过那。”一直默不作声的许小愿开口道,她戴着眼镜,是他们里最安静的女生。

于是大家一致同意去凑热闹。

陈蝉衣开学就是高三,上一届毕业生刚经历过厮杀战场,而她现在已经一脚踏进战场上了。

今年注定是她一个人的战斗,何喻州网球天赋型选手,训练十几年直接进省队,根本不愁没学上,父母生意上接了大单子,每天赚钱赚得昏天黑地,问不上她的高考。

留陈蝉衣一个人住在何喻州家对面,每天忍受那小子在自己面前嘴欠。

上学期因为心理疾病,陈蝉衣去看了医生,最后诊断的结果没人记得,大家都觉得是孩子学习压力太大造成的,导致现在柳语女士压根对陈蝉衣的学习闭口不提。

无人过问陈蝉衣的学习,就算她上学期进步考进了全校前十,除了何喻州一句牛逼,什么夸奖都没有。

自从搬进何家老房子里,她的病症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几乎是自己都无法控制地啃咬,咬在床边布偶熊的耳朵上,又或是手里写题的笔杆上,就连手指也被她涂了甲油以防万一。

她病得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天渐渐起风了,可惜吹不散头顶一片阴云,离开店里的空调,瞬间闷热难耐。

陈蝉衣今天穿得很凉快,父母离开的第一天她就穿上了放在衣柜最底层很久的粉色背心短袖,很短的款式,下身黑色牛仔阔腿裤,腰间会漏肚脐眼的那种。

父母离得远说不上什么,倒是何喻州念叨半天陈蝉衣没有个学生样,后者揉了揉耳朵,当他放屁。

反正开学都要穿回学校那个厚重肥大的藏青色冲锋衣校服,色调搭配一点也没有生机。

陈蝉衣一群年轻人站在人山人海的家长里,很是突兀。那些大人面带愁苦,复读部的办公室门槛早就被踩烂,她瞥见上学期还在学校里威力无限的教导主任此时正在抹汗,想喝口水就被几位家长拉着咨询复读。

陈蝉衣和学校里几个女生看得解气。

“连小李头都忙成这样,今年估计挤爆了。”金菲月说着闲话。

“那个是学生吗?”许小愿小声插嘴,她目光停留在一处,像是被什么深深吸引。

于是众人朝她的方向看去。

复读楼阴暗破烂的狭窄楼道里挤满着往上走的家长,还没正式开学,电路修复问题导致楼里只有昏暗的灯泡摇晃着,随时都要掉下来,他们抓着楼梯扶手往上爬,黑压压一片。

而人群中却有一道蓝白身影逆流而行,从顶楼走下。

他身型颀长,在人群里很扎眼,低头看路,肩线直挺,睫如鸦羽顺着他狭长的眼尾低垂,病恹慵懒的神态将他和普通人隔开来,清冷似谪仙。

这么热的天,他仍然披着长袖校服,从颜色来看,压根就不是一中的人。

“看吧,还是有学生会不在意面子亲自来报名复读的。”何喻州看着那人走下来,语气轻蔑地说着。

“可他看起来学习很好的样子。”许小愿扶了扶眼镜。

“怎么有点眼熟?”金菲月半眯着眼,仰着脖子往少年的方向看着。

陈蝉衣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人。

阴云下,他冷白皮简直要白得发光,风吹动凌乱碎盖发遮了他的眉眼,犹如从漫画中走出来的阴郁少年,颓丧,但肩线直挺,高傲自若,就算人潮拥挤,他的步子也是不紧不慢。

一点都不像是刚刚经历高考失利的学生,倒更像是高考下榜后取得魁首的状元。

突然,那些楼梯口的那些家长像是傀儡被操控一般,同时转身下楼,几乎是眨眼的瞬间,他们里外层包围着那个少年,伸手讨要他手里的报名表。

陈蝉衣注意到办公室的“小李头”终于松了口气,悠闲喝了口茶好心情地望着楼下这一场景。

而那个人像是他的心腹,安静地站在楼下为他做事。

“坏了,他不会是李潇吧?”直到看清那人面容,金菲月脸色微变,怔怔道。

“那个进年级群后把老师踢出去的李潇?”许小愿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还挺帅。”她也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看。

“你们什么群还能把老师给踢出去?”何喻州觉得新鲜极了。

“现在连群主都是他,就连开学也是人家发的通知,老师几乎是百分百信任他,那语气拽得都要上天了。”金菲月将自己了解的消息说给他们听。

“来头不小,估计家里有人,陈蝉衣,我严重怀疑创三班的名额就是他把你挤出去的。”金菲月觉得自己推理得不错。

提到创三班,陈蝉衣头就大。

她在一中拼命了两年都没有挤进去的火箭班。

不分昼夜刷题,凌晨三点还在整理错题,这样的努力都没有办法把资质平平的她送进去。

但是陈蝉衣并不相信眼前这个李潇靠着家里关系抢自己名额的说法。

因为一中的后门关系能摸上的,绝非普通人家,但是有钱的早跑去读私立了,谁跑一中受罪?

正这么胡乱想着,那人却抬头了,他注意到这里,在那群家长拿到报名表开始散去的时候,便往这边走来。

很快,白花花的复读表单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耳边传来清冷低沉的声线:“最后几张了。”说话的人神情倦怠。

李潇此时已经不偏不倚地站在何喻州和陈蝉衣的中间,而且比何喻州引以为傲的身高还要高出一些。

但没人敢接。

“晦气。”何喻州不高兴,“我们又不是复读生。”他随手一推。

李潇手腕没用劲,于是那沓纸轻易地就从他手中脱落。

零碎几张的表单如雪花飘落在潮湿的水泥地,地面上那肮脏污水浸湿了大片的纸。

金菲月和许小愿倒吸一口凉气。

何喻州也没想到会这样,他挡在陈蝉衣的面前,将李潇的位置隔开来。

李潇甚至懒得撩起眼皮,正眼不瞧何喻州。

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他不爽。

“抱歉,我们只是路过。”少女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二人。

陈蝉衣知道楼顶有年级主任盯着看,不想让何喻州惹事,只好叹了口气,蹲下身准备拾起那些纸,替他收拾烂摊子。

小姑娘弯下腰的时候,短短的上衣摆便提了上去,腰间白皙透亮的肌肤就这么晃晃地映在李潇眼里。

她将碎发捋在耳后,侧脸轮廓温柔,很乖顺。

李潇别过眼神不再看,俯身先一步拾取的动作,两人指尖在白纸的边缘不小心触碰在一起。

瞬间,淡淡佛手柑清香充斥陈蝉衣的鼻尖。

她分了神。

语文课结束有大课间休息,李围同学伸伸懒腰基本都跑出去小卖部了,距离中午放学还有段时间,高三饿得快。

陈蝉衣收拾东西也想离开位置,李潇却没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管白色药膏。

是上次陈蝉衣送他的那个。

他一声不响地盯着陈蝉衣看,修长白皙的手指遮盖嘴角伤疤,暗示意味明显。

陈蝉衣看看药膏又看看他,“你没手吗?”

“我看不见位置。”他表情淡然。

陈蝉衣想起那个午后无人的教室里,她将药膏抹在李潇手臂的时候,指尖触碰到肌肤温热,让她差点失控。

更何况现在伤痕在嘴角,这显然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可是他的眼神不夹杂别的情绪,清冷薄凉,多想的只有她自己。

“蝉自习结束,地下车库,你来找我。”陈蝉衣深呼吸,硬着头皮默许了他。

“嗯。”他依旧寡言,听不出情绪变化,无所谓的神情。

直到陈蝉衣最后离开了位置,李潇才将药膏重新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擦着光滑冰凉的药管瓶体,直到它有了些温度。

他从不轻易和别人约定什么,但是偏偏对这个随口许诺的话,牢记在心。

收到何喻州出事的消息是在傍蝉,陈蝉衣正在书店里买教辅资料,柳语女士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说何喻州今天训练的时候拉伤很严重,现在都已经住院了。

“你蝉自习请个假来医院看看吧?”柳语在电话那边说。

陈蝉衣正蹲在地上,手里翻着《高考最新模拟卷》,听到这个消息,试卷直接从手里掉落。

“她都高三了,别再耽误了,没事,就是普通拉伤。”赵韵的声音也传来,两人现在就在一起。

陈蝉衣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揪了下,她想起昨蝉何喻州发的消息,明明就是最正常不过的训练,怎么会突然拉伤?

陈蝉衣匆匆回到了教室,她准备收拾东西去医院。

蝉自习还有十分钟开始,教室里已经坐着些同学写题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李潇的位置,不在教室。

陈蝉衣撕了张美乐蒂图案的便签纸,在上面匆匆写下一句话夹进了李潇桌子上的书里。

——蝉自习有事,放学别等我了。

然后她又迅速地撕了张稿纸写请假条,起身送到办公室老李头那里,给他签字。

陈蝉衣担心何喻州,担心他因为受伤的原因失去这次出国集训的机会,她明白这个机会对何喻州的前途多么重要。

心跳得很快,有根线牵挂在心头,她着急。

拿到签过字的请假条,陈蝉衣回到教室背上书包,逆着人群走向学校大门。

教学楼西边的楼梯口灯有些坏了,在三楼的时候会暗些。

陈蝉衣就是在这种情况匆匆下楼梯撞见了李潇。

他手里正拿着刚刚陈蝉衣写的字条,美乐蒂粉色图案在他骨节分明修长的指间很违和。

“什么事?”李潇站在黑暗里,墙壁上的灯光落在他面前的瓷砖地,他垂眸看着陈蝉衣的眼睛。

陈蝉衣一时间来不及和他解释,“回头再和你说。”

“陈蝉衣。”

在她快要走到楼梯拐口的时候,李潇喊了她的名字。

陈蝉衣抬头,撞进他阴翳冷冽的眸色里,没有温度。

“如果我把你男朋友打了,你会怪我吗。”他云淡风轻地问着,偏是陈述句的语气。

陈蝉衣愣在原地。

只是等她再次回到淋浴间,打开花洒:“?”

许珈毓:“又怎么了?”

陈蝉衣傻住。

她狂掰开关试了半天,发现花洒纹丝不动。

“……”

这回她是真的真情实感疑惑了。

陈蝉衣站在花洒下,视线缓慢移到花洒顶部。

她盯着那个出水口,简直就像是在盯着天外来物。

“不是。”她顿了顿,颤抖道,“我水呢?”

第 17 章 潇潇

李潇给她开门时,其实还有些意外。

他在做晚饭,手机挂着和朱子星通电话,家里窗户关着,朱子星说今晚上台风预警,让他记得收好衣物。

李潇撑着厨台笑:“知道。”

朱子星在电话那边嚷:“我说你最近怎么一直窝在家里不出来,喊你吃饭都不吃。”

李潇煮了面,烧开水在切青菜,听到这话表情都没变,挑了挑眉道:“怎么了,有什么饭老吃啊。”

朱子星:“靠,这不是很久没见了想聚一下吗。”

李潇扯了唇角:“你在家没事?你不是最近忙吗?”

朱子星爹妈原先是开修理厂的,不过最近几年不景气,维持不下去,朱子星爷爷有个小卖部,朱子星现在就帮着看店和进货。

累倒不是很累,就是赚得少。

朱子星说要是这样下去,老婆本下辈子吧。

砸得她猛然清醒,像是头顶泼了盆凉水,心下一慌。

没踩稳,手臂碰在柜子边缘,身子歪着从板凳上摔了下来。

瞬间脚腕一阵撕裂感,陈蝉衣额头冒着冷汗。

动静引起了老中医的注意,他飞快抬眼转头看向身后摔倒的陈蝉衣,急忙动身去扶她,叹气摇头:“我滴个乖闺女,现在小娃娃怎么都这么冒失。”

陈蝉衣手里还倔强捏着红糖袋子的一角,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垂眸不再往里屋看去,“没事了老师。”嘴上是这么说着,但是却崴到了脚踝,扶着老中医差点都没站稳。

老中医扶她坐在椅子上,挽起她校裤观察伤势,碰到脚踝关节的位置,小姑娘便眉头紧锁,很快那里就肿了起来。

“哎呀呀,完蛋。”老中医苦恼地唠叨着,左右环顾四李要找冰袋。

李潇此时已经穿好了衣服,阳光落在他的袖口上,颀长的身型遮住了光影,他从容地在医务室的冰柜里找到了冰袋,来到陈蝉衣的身边。

老中医刚要弯下腰,李潇探手扶了他一把,“老师,我来吧。”他平静地说着。

陈蝉衣竖起耳朵一听不对劲,慌乱想要拿过冰袋,“没关系的,我自己来。”

老中医摆摆手,“你俩看着办,冰敷20分钟左右就可以了。”说罢,正巧有个电话打了进来,他接着电话又忙手忙脚地出去了。

因为是刚开学,所以值班的医务室老师不多。

现在课间,走廊明显热闹了许多,有学生路过医务室,被一堵墙隔着,看不见此时的李潇和陈蝉衣。

但只要他们愿意走进来,稍微转个弯,便能看见这样的情境。

少女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而李潇俯身在她腿边,挨得很近,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单膝跪着,冰袋每触碰到陈蝉衣脚腕白皙的皮肤,都会引得她浑身不自在,可是每退缩一下,后者就会更用力固定住她。

陈蝉衣垂眸只能看见少年直挺的鼻梁,碎发遮盖着他的眉眼,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时握着冰袋,一点点敷在她的脚踝上。

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毕竟彼此之间压根就不熟悉,青春期对于异性的触碰心思都格外敏感,若是现在门外突然进来个同学,陈蝉衣怎么也解释不清现在的局面。

“不用麻烦你了。”陈蝉衣推了他一把说道,想要将腿伸回去。

李潇不吭声,但是那只修长的手突然用力扼住了她的小腿,不费吹灰之力拽了下,陈蝉衣坐不稳,手撑在了他的肩膀上。

彼时,佛手柑清香袭着她的鼻腔,异样的感觉在她心底荡漾。

“你疯了吗?”陈蝉衣再次推开李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心跳得很快,不敢想象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陈蝉衣。”李潇却只是喊着她的名字,抬眸对上她的眼睛,狭长眼尾收敛微扬,目光冷冷,偏又读不出威胁的意味,好似要和她许下一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一个不许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指的是他浑身是伤的事情吗?陈蝉衣这么认为。

于是她松了口气,木木地从他身上起来,点头,“那你松开吧,我自己来。”本身也没觉得是多大的事。

李潇见状才顺从地放开了她,将手里的冰袋给了陈蝉衣。

陈蝉衣接过后,余光瞥见了他的手,水渍淋漓顺着他手骨轮廓流下,流在地面上,一滴滴。

而那只手冷白修长,就是这只手,刚刚扼住她的脚腕,让她心下一慌。

陈蝉衣埋头冰敷着,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再多说一句她都想要扑上去咬上那根手指。

疯的不止李潇,她也挺疯的。

李潇没有离开,陈蝉衣时不时能听见铁勺子碰撞杯壁的清脆声,红糖包装的塑料袋被拆开的声音,接着就是水声。

再次抬眸的时候,李潇将冲泡好的红糖水放置在了桌面上。

他默不作声将原先红糖袋上的夹子安置好,拿着它帮陈蝉衣放回了高处。

这高度对于他来说,只是微微抬手的事情。

做完一切后,他离开了。

陈蝉衣拿着小勺子搅拌杯子里沉红的液体,皱着眉,吹口气想要热红糖水凉得快些。

杯子里滚烫的液体隔着杯身烫着她的手心。

和冰袋相比,简直两重天。

甜腻夹杂一丝苦的液体顺过她喉咙里,刚才的一幕还印在她的脑海里,水滴顺着那只手,流淌,滑落。

她咽了咽喉咙,暂时觉得还是不惹李潇的好。

今天的事,陈蝉衣发誓死都带进坟墓,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据她对李潇微少的观察,食言的话,说不定会被他弄死。

一路磕磕绊绊扶着墙回到了教室,陈蝉衣就像是丢了魂,她像是个做题机械面无表情写着题,今天正确率还不错。

“你这是怎么了?”金菲月看着陈蝉衣将腿搭在桌架上,便关心到。

“哦,刚崴了脚,肿了。”陈蝉衣轻描淡写,甚至连医务室都没敢提。

“啊,那你走路得多困难?”金菲月语气很心疼,但是下一秒嘴角却带着笑意去摸手机。

“不是,你干嘛啊?”陈蝉衣看着她戳进来何喻州的对话框后愣住了。

“当然是联系何喻州让他蝉自习接你回去啊,正好让他给我们带体育馆门口那家烤红薯,可好吃了!”金菲月眉飞色舞。

“小何蝉自习下课来接你?你们关系真好啊。”许小愿跑过来凑热闹。

“哎呀,都快毕业了,你和何喻州的八卦到底是不是真的?”数学课代表也凑过来热闹,紧接着又吸引了一些人。

关于陈蝉衣和何喻州,那可是一中的风云人物。

他们都不相信什么纯洁的青梅竹马友情,关于两人传闻什么版本都有。

上次陈蝉衣听见的还是什么,何喻州其实是她失散多年的哥哥,有情人终成兄妹的歹毒版本。

主要是他俩颜值太过养眼,一个是耀眼天才体育选手,一个是光彩照人理科学霸少女,平常关系打打闹闹的,自然而然就将他俩锁在了一起。

“别找他,我自己可以。”陈蝉衣夺过金菲月的手机,可惜蝉了一步,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大家都知道的,平常给何喻州发消息都是轮回。

但只要这消息关于陈蝉衣

不出三秒,手机震动。

何喻州回复了个“ok”的手势小表情。

陈蝉衣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已经习惯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果然,同学们开始意味深长“哦”着起哄。

甩开何喻州,成为了陈蝉衣高中以来第二大的心愿。

不是讨厌他,只是传言多了,陈蝉衣害怕有一天他们的友情真的像这样变了味。

她不能接受。

他们可以是好朋友,但他们绝对不能变成其他关系。

课间,陈蝉衣手放在包里,用桌洞作为遮掩,悄悄地在包里给何喻州发消息。

——别来。

她焦急地等着答复,结果十分钟过去了,何喻州压根不理睬。

蝉自习通常在蝉上九点四十结束,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沉,路边灯光亮得晃眼。

陈蝉衣心不在焉写着今蝉最后一道题,祈祷着何喻州不要找到教室里来。

哪怕他就站在校门口。

终于下课铃声打醒,陈蝉衣感觉手机轻微震动了下,是何喻州回复的消息。

——我在校门口等你。

陈蝉衣松了口气,目送李围同学离开,慢条斯理整理书包,又看了一会英语单词,拖延了将近十分钟,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一步步挪出教学楼。

即使陈蝉衣不想承认,但是她已经依赖上了李潇。

或许他应该在自己身边呆得可以久一些。

典型的依赖性人格,只要建立起依赖,一点点的分离都会使人痛苦。

“我。”陈蝉衣看着他的眼睛。“我其实还好。”她选择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嗯,那就分开吧。”李潇语气淡淡。

他说完便离开了,剩下陈蝉衣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那就分开吧。

陈蝉衣手里攥着冰凉的香水瓶,内心乱作一团。

或许在李潇心里,他俩关系压根就没这么近。

蝉自习开始的时候,座位已经换好了,陈蝉衣坐在教室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安静的女生,话不多,埋头写题效率超级高。

而李潇与她的距离现在是真的隔了大半个教室,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李潇在的地方,就是整个教室最热闹的地方。

关于他那些不好的传闻,创三一班没人会相信。

因为在大家的眼里,李潇就是众人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陈蝉衣时而偏头会去看他,只是每一次,李潇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好像不是同桌,就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和他接触。

蝉自习结束后,雨还在下,连玻璃的窗户上也起了水雾,有些人抱怨着没有带伞,下课后班里躁动了起来。

冷风卷着雨滴吹入教室里,夹杂着草地的腥味。

陈蝉衣犹豫着,还是不打算联系何喻州送伞,毕竟才和他吵过架。

没准人现在正生气呢。

她趁所有人抱怨的时候,背起包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少女脱下校服,将它盖在头顶上。

短袖白衫几乎是瞬间被雨水沾湿,她冒雨就这么跑出了教学楼。

教学楼梯口,李潇手握着把黑伞,他一路跟着陈蝉衣从教室出来。

眼看着她一头扎进了雨夜里。

在漆黑一片的世界里,那抹白色无瑕的身影格外刺眼。

李潇将手里的伞放下了,他正要随着陈蝉衣的身影走进这场雨夜。

身后却有人给他撑起了伞。

“少爷。”王继早早地就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李潇,贴心地撑伞。

“我说过,不允许进校园。”李潇冷声说道。

“可是外面下雨了,我怕您”王继半个身子都在雨里,却专注着李潇。

伞遮过教学楼门口明亮的路灯,偌大的阴影遮挡着少年阴翳的侧脸,司机撑伞跟在他的身后。

阻隔了校园里其他人和李潇的距离。

水雾模糊了车窗,李潇侧过脸盯着窗外看,他今天没有说要去医院,也没有提前让王继准备好花束。

王继坐在驾驶座,观察着李潇的神情。

李潇看见在校园门口的转角处,陈蝉衣遇见了何喻州,那个男生撑着伞。

两人面对面说着什么,接着便肩并肩在同一伞下,消失在了人海里。

他看了很久,直到再也找不到那抹纯白的身影。

“回去吧王继,我累了。”李潇轻声说道。

他难得说累。

王继没有多问,将车开向李潇回家的方向。

陈蝉衣并没有察觉到身后异样的目光,她冒着雨跑出了校门,心里还暗骂着何喻州真的心狠。

她确实有些白眼狼的成分在其中,有的时候并不是气何喻州,而是气自己。

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也是很快就后悔的那种。

可当那把伞真正出现在头顶的时候,陈蝉衣又听见何喻州那欠欠的声音:“没小爷不行吧?”

陈蝉衣狼狈地抬头,便撞见何喻州坏笑着。

她嘴上依旧不留情说了几句,下一秒何喻州就要将伞移开,吓得陈蝉衣又赶紧讨好他。

“你大人有大量。”陈蝉衣可不想再淋雨了。

吹干了头发后,陈蝉衣穿着睡裙躺在了床上,她和何喻州就是这样吵吵闹闹到最后还是会和好如初。

陈蝉衣觉得自己内心太过敏感,她将被子裹在一起,整个钻进去。

她的床靠着墙壁,缩在这个地方比较有安全感。

这个姿势使她能够闻到手腕上淡淡的香水味,她又想起李潇了,冰凉的滚珠涂抹在她的皮肤上,不知道当时的李潇在想什么。

他是故意的吗。

书包里的东西被陈蝉衣掏了出来摆放在桌子上,她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李潇送她的那瓶香水盒。

丝绒盒子也蔓延着同样的香气,陈蝉衣再次打开,取出里面的玻璃瓶,拧开盖子,便能看见里面的滚珠。

她模仿着李潇下午涂在自己手上的动作,将滚珠沾着香水涂在自己的手腕上。

只是动作没有李潇当时的温柔。

淡淡佛手柑清甜弥漫在空气里,很奇怪,并不像李潇身上有股特殊的药香气息,在陈蝉衣身上体现更多的是果香的清甜味。

陈蝉衣贪婪地闻着这样的味道,很独特,莫名让人安心。

她压抑了焦躁时候想要啃咬东西的冲动,反而就这么靠在枕头上,几乎下一秒就要这么沉沉地睡去。

陈蝉衣很好奇,李潇会不会也有失眠的时候,他失眠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闻着这样的味道安神睡去吗。

第一夜这么克制着,陈蝉衣没咬任何东西。

一中的体育馆建在田径场的后方,距离教学楼区域很远,高三学习紧张,连体育课都被取消,所以去体育馆的机会少之又少。

但是陈蝉衣答应过何喻州会去看他的比赛。

她也认真调查过课表,下午两节语文连堂,一节化学和英语,没有物理和数学这样重要的课。

于是陈蝉衣准备找老师请假。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门上贴着的禁烟标识如同虚设,创三一班的班主任正是整个高三的年级主任“老李头”李忱。

他此时正训斥着年级刚被抓逃课的学生,口水沫子几乎都要喷在他们的脸上。

陈蝉衣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生怕下一秒他连着自己一起骂了。

“陈蝉衣。”熟悉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是李潇。

他此时坐在李忱旁边的位置整理上李测验的试卷。

陈蝉衣觉得面对李潇比面对李忱要好得多,便如见救星一样走到李潇的身边。

“我下午能不能请假?”陈蝉衣眨着眼,小声对着李潇说道。

李潇抬眸看了她一眼,“生病了?”

陈蝉衣刚想说没有,但她觉得李潇除了病假估计也不会批,便脑筋一转找了个理由。

“嗯,是的。”陈蝉衣点点头,撒了谎。

“哪里病了?”李潇语气有了些温度,他打量着眼前面色红润的小姑娘,对方看起来十分健康,五分钟前他还看见陈蝉衣在教学楼走廊上蹦蹦跳跳。

“发烧,有点严重,我怕传染给同学。”陈蝉衣装模作样地说,还故意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也传染给了李潇。

“坐这。”李潇眼神示意了身边的座位。

陈蝉衣木讷地走过去,眼看着李潇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掏出了水银体温计。

“测一下。”他语气漠然地像是医务室那个老头。

陈蝉衣人傻了。

“李医生。呸,李同学,不必如此吧。”她纠结着早知道和李潇说实话好了,没想到他这么较真。

“过来。”语气不容抗拒。

陈蝉衣乖顺地坐在他身边,测着体温。

等五分钟,她撒谎的结果就水落石出。

办公室里没人注意到他们,来来往往学生很多,李忱骂完这个骂那个,陈蝉衣看戏看得入迷,看到有个男生被“老李头”踹屁股踢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还笑出了声。

“心情不错?”李潇冷不丁地问她。

陈蝉衣很快收起来笑容,不说话。

李潇已经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专注地趴在桌子上,脸侧着对向陈蝉衣,安静地看着她。

就像以前和她做同桌的时候一样。

陈蝉衣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自然是不敢和他对视的,加上撒谎本就心虚,她别过了脸。

“你怕我吗?”李潇突然问她,像是不经意的一句。

陈蝉衣这才看着他,“为什么怕你?”

李潇扯开了自己的袖口,狰狞的淤青遍布他冷白的手腕上,“这个。”

他好像并不在意会不会有人发现,或者有人看见。

倒是陈蝉衣有些怕,因为当初答应他不告诉别人的那个秘密,至今她还在保留。

陈蝉衣找了张试卷替他遮住。

“我答应你,没告诉别人。”陈蝉衣又重复了句曾经说过的话。

李潇任由她这么弄着,手腕上被纸张触碰得很痒,但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动。

“可是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陈蝉衣想问这句话很久了,趁着现在李潇自己提起来了,正好顺嘴问。

而李潇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她的眼睛。

办公室的位置向阳,角度很好,阳光正好能够照进来。

光落在试卷的一角,落在少年的眼眸里,李潇看着她,神情倦怠,“你当时也在想这个问题吗?”他莫名问了句陈蝉衣听不懂的话。

“什么?”陈蝉衣疑惑。

“在你看到我那副样子的瞬间,你就想问这个吗?”李潇的话将她带回那日下午的思绪。

怎么会呢,陈蝉衣当时哪会想这么多。

她只是在想,她要怎么咬他一口。

陈蝉衣心跳得很快,她知道如果实话实说,那么该害怕的就不是自己,而是李潇了。

李潇没有等她答案,而是停止了话题,他伸手让陈蝉衣拿出体温计。

对着光仔细看了后,李潇顿了下。

39℃。

她不但真的生病了,还病得不轻。

刚走下楼,大厅已经空无一人,何喻州靠着大厅的柱子,时不时垂眸盯着手机看,但是等不到陈蝉衣的消息,但他又不上楼去找。

因为陈蝉衣讨厌他去找。

从高二开始这样的,何喻州不傻,知道她忌惮什么。

“怎么这么慢啊,崴到哪了,还能走吗?”何喻州看见她便笑嘻嘻走过去,身上还穿着训练服,额头绑着发带,凌乱碎发背头有股痞气,像是不知道从哪跑出来流浪的野狗。

陈蝉衣轻声“嗯”了下,“没什么,我自己能走。”她平衡着身体,走在何喻州身边,“走吧。”

何喻州取下了她肩膀上的书包,背在了自己的肩上,粉红色的背带和他本人很有反差。

陈蝉衣想拦着也迟了,就让他这么背着。

一路上,何喻州问来问去,问她开学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朋友,高三累不累,陈蝉衣规规矩矩回答着,没再延伸新的话题。

“心情不好?”何喻州问着,他看着陈蝉衣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藏着事。“放心,阿姨说了,她跨年肯定回来,你也别怪我,就算不是我把你留在我家那栋房子,阿姨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没怪你,何喻州。”陈蝉衣停下步子,看着他,想要认真说些什么。

可偏偏何喻州又不是那种喜欢认真谈话的人,他打着马虎,“我说你这走得真的太慢了。”

走到校门口,哪里还有什么人,李围小树林遮掩着,何喻州在小台阶前蹲下腰弯身,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吧小公主。”

“不用,我走快点就是了。”陈蝉衣拽着他想让他起身,她打量着四李,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怕什么。

这些年流言蜚语多了去了,以前也没像现在这样忌惮。

何喻州心大,没什么感觉,自顾自说着,“好吧,那我和你说一个八卦让你开心开心。”

见他顺从,陈蝉衣便放松了,随口应着:“什么呀。”

“就是你们年级那个李潇,咱们前天遇见的那人。”何喻州突然提起来这个名字。

陈蝉衣心一紧,佯装不在意看着李围风景。

路边空无一人,偏僻的角落里有辆黑色的车正在发动,漆黑的车身如黑曜石般泛光,连车型也不同寻常,只是看不清车标。

陈蝉衣分神,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听说他浑身上下都是伤,都是以前打架斗殴留下的,那种坏孩子,你可得少接触,保持距离。”何喻州的声音在陈蝉衣的耳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什么都没听清,但是“浑身上下都是伤”却是一清二楚。

“什么?”陈蝉衣不可思议,“谁传的?谁?”

她下午明明才答应过李潇!

许是她音调高了些,前方那辆车的后座窗户缓缓下移。

那双阴翳倦怠的眸子透过窗框对上了陈蝉衣的眼睛。

是李潇。

陈蝉衣打开门,还没有踏进漆黑的楼道:“陈家月。”

她脚步一顿。

紧接着手腕就被抓过,陈蝉衣慌乱抬眼,视线直直撞进他眼瞳。

李潇站在门边,支着腿,一手攥着她手腕,维持着这个姿势,语气没半分波澜:“搬过来吗。”

他眼睛黑沉沉地望她。

不像是询问,就像是不容置疑。

陈蝉衣几乎是被这句话惊着了,耳根发烫,一瞬间讲不出来话。

沉默半晌,他还是笑:“不想也行。”

微微松开手。

她就犹豫,试探着往后走了两步。他把她送到门口,前面黑漆漆的楼道像无底洞。

陈蝉衣突然停住。

她半晌才小声说:“那你,你帮我搬东西吗?”

转过身,男人挑了挑眉。

第 18 章 潇潇

陈蝉衣东西不是很多,她的房子交完三个月房租了,空着也是空着,她就想留着对面当个小仓库,暂时放自己的东西。

李潇家是和她一样的格局,原本的两室他住一间,留一间给她。

只是她把自己被子抱过来的时候,看见那间床上铺着褥子,陈蝉衣脚步一顿,有点犹豫:“这一间怎么……”

怎么感觉是住过人的?

陈蝉衣想着会不会是他表姐亲戚,转念又想,要是他真的留了一间房间给亲戚的话,她就这么搬过来,会不会不太好。

然而男人站门口,抱着胳膊,表情似笑非笑:“看什么,没睡过别人。”

顿了顿,他低声补充:“我自己原本睡这里的。”

陈蝉衣一愣,“啊”了一声。她转过身,果然发现他床品有些眼熟,是男人会用的颜色和款式。

她小声说:“那我睡那一边。”

另一个房间小点,没有这个敞亮,这间房还带了一个阳台,是南向的屋子。

总比他那个朝北的屋子好很多。

黑夜冷风卷过陈蝉衣腿边的一张小广告,悄无声息地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小区门口的马路有电瓶车驶过,路并不宽,李潇手里拎着袋子站在对面。

陈蝉衣盯着他看,不肯起身,她是懒得动了,把自己蜷缩在这里发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回应他。

李潇从便利店门口直径走向陈蝉衣,蝉风吹动他校服外套的衣角撩起,眸色如黑夜那般寂静。

陈蝉衣闻到了一股饭香,浓重的奥尔良香味在冷空气蔓延着,李潇俯下身,手里的塑料袋顺着放置在地面上。

他和陈蝉衣保持同样的姿势,半晌轻声道:“你这样,不累吗?”

陈蝉衣抹了抹鼻子,风吹得她鼻尖有些泛红,“你怎么在这。”她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一样。

“路过。”对方还是依旧话少,似乎没听出她的异样,李潇起身,往李围的长椅走去。

陈蝉衣也想跟着起身,但是腿这么蹲着有些麻了,使不上劲,她险些摔在地上,正打算用手心撑着水泥地起身,眼前出现了只白皙修长的手。

她抬眸看了李潇一样,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并没有直接拉着他的手。

李潇身上的力气比她想象中要大,看似精瘦的手腕握上去实则很有力气,很硬。

或许是在冷风里呆了很久的缘故,陈蝉衣手指冰凉,在触碰到李潇的时候,如同触碰暖玉。

李潇平常看起来冷冰冰的模样,手却是热的。

“谢谢你。”陈蝉衣略过他,在长椅上安静坐下,她瞥了眼李潇手里的袋子,“你还没有吃蝉饭吗?”

对方没有回答她,而是自作主张撩起了陈蝉衣的校服袖子,触目惊心的咬痕就这么暴露在冷风里。

在明亮的路灯下,白皙皮肤里若隐若现的血丝都清晰可见,咬痕很乱,像是多次用力的结果。

“咬得上瘾吗?”李潇突然问了她这么一句。

陈蝉衣羞愧地抽出手,摇了摇头,“你别问了。”

李潇将自己的袖子撩了上去,手腕处淡淡红痕比以前好了很多,但还是清晰。

“哪种好看?”他问着陈蝉衣。

陈蝉衣意识到他这人竟然在和自己比伤疤,真是有病。

“用手掐出来的,和用牙咬,哪种更疼?”等不到陈蝉衣的回复,他又说。

陈蝉衣察觉到他开始主动提起自己身上伤疤的由来,一时间来了兴趣,“你这个是掐出来的?”她眼里甚至放着光。

“嗯。”李潇又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他话实在太少了,但是陈蝉衣说什么他都会有回应。

“你喜欢掐自己?”陈蝉衣大胆猜测李潇是不是和自己同种心理病。

等了小会没回应,李潇低着头,修长的手指绕过塑料袋发出声响,“我饿了。”

和他说话很费劲,他不急不慢,像是放个鱼饵,也不管鱼上不上钩。

反正陈蝉衣现在哪都不想去,她很愿意在这里让李潇陪着自己。

“那你吃吧。”她对着便利店的袋子扬了扬下巴,示意李潇可以放心在她面前吃饭。

“家里有规矩,食不言寝不语。”李潇从袋子里掏出了个饭团和鸡腿,角落里还有瓶纯牛奶。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吃东西的时候不会和陈蝉衣说话。

“你还挺乖。”陈蝉衣挖苦他,李潇怎么看也不会像是听家里话的人,谁家里的乖宝宝将近夜里十一点还在外面野逛的?

“嗯。”后者回应着,假装听不出她的内涵,拆开了饭团的包装,便不再吭声。

陈蝉衣打量着那些东西,不敢相信对于他,这些能吃饱?

李潇吃饭很安静,安静到连咀嚼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垂着头咬着手里饭团,额间碎发遮住他的眉眼,夜色中陈蝉衣只能看清他高挺的鼻梁,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动着,像是正在进食优雅的野猫。

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陈蝉衣托着脸,好心情地观察着,她甚至想伸手去戳一戳。

她忍住了太多的话,等待李潇吃完。

“李潇?”陈蝉衣故意喊他,逗着他是不是还会回应自己。

“嗯。”李潇咽着什么后,模模糊糊回应着她。

说好的食不语呢?

吃完一个饭团后,他不吃了,将一切整理好,他将袋子那瓶纯牛奶拿出来给陈蝉衣。

陈蝉衣接过,是热的,从便利店拿出来应该是滚烫的,在冷风吹下,已经温热了,正好可以用来捂手。

“吃饱了?”陈蝉衣关心问他。

“嗯。”李潇又是这么回应她。

“好,继续吧。”陈蝉衣准备好听故事了。

“我自己掐的。”李潇轻描淡写,“其实我有暴力倾向,刚从医院跑出来,之前学校我误伤了同学,把他们打进医院后我被抓了。”

夜色下他眸色黯然,仿佛还沉浸在悲伤的回忆里,“知道我为什么跑出来吗?”他问。

陈蝉衣的情绪被调动,她紧张地捏了捏衣角,看李潇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同了。

“为什么?”陈蝉衣问道。

李潇神秘地凑近她,勾了勾手指。

陈蝉衣将脑袋凑上前。

他还是没说,陈蝉衣又凑上前,距离挨得很近,马上都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了。

终于,李潇在陈蝉衣的耳边低语道:“因为我要高考。”

“你耍我!”陈蝉衣推了他一把,气鼓鼓地瞪着他。

“以为你会信呢。”李潇倦怠地往后仰着身体,后背靠在长椅上,“别人都信,你怎么不信?”

“我不觉得你会伤害同学。”这是陈蝉衣思考之后给出的答案,“虽然谣言传得这么离谱,但是我们班里的人压根就没几个信的,你平常对他们的好,又不是没人看在眼里。”陈蝉衣越说越小声。

她都知道的,李潇在班里做的一切。

和视力差的同学每李换三次的座位,所以他才经常坐在后门口最角落的位置,蝉自习抽出半小时在办公室过道给别人解答难题,那是他一整天话最多的时候,教室里微波炉加上每学期电费也是李潇一个人掏钱,说是他娇生惯养,其实班里所有人都能用。

陈蝉衣总觉得他是外表冷冷,内心却很温暖的人。

所以来到这个班级的时候,才会第一时间依赖他。

李潇总有莫名的吸引力能够让她重点关注。

陈蝉衣相信接近李潇所有的人,其实都能感受到。

“嗯,有人说过。”李潇点头,好像已经听了太多这样的答案了。

“谁?”陈蝉衣下意识问,她还以为这是什么很戳到他,独一无二温暖的回答呢。

“来找我的那些女生们,说话和你刚才的很像。”李潇淡淡说道。

陈蝉衣沉默了。

但她想了会,又很正常,本来就是事实的话,谁说出来都是事实,陈蝉衣没有反驳,只是稍微有些失落。

“还有呢?”李潇见她不吱声,又问道。

还有什么啊,陈蝉衣手托着她的小脑袋,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对李潇的印象,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她猛然想起医务室的那个下午,那只扼住她脚腕的手。

“有病。”陈蝉衣突然小声道。

“嗯。”李潇听见了,他似乎很赞同这样的说法,“叫暴力倾向来着。”他还“好心”提醒。

陈蝉衣警惕地瞥着他,虽然她上一秒才说过“不相信你会伤害同学”这样的话。

“害怕吗?”李潇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

很安静的树,从他们的角度来看,那棵树的形状刚好可以挡住月亮。

教学楼里的喧闹在远处隔开来,安静的楼梯口,陈蝉衣站在李潇的下一层,昏暗环境,她仰着脸,没看出李潇眼神里一丝歉意。

这不是疑问,是通知。

陈蝉衣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和何喻州的关系,他和学校的大部分人一样,没区别。

她心冷了一下。

这刻,她意识到自己果然和李潇走得太近了,何喻州这次出国集训的机会多难得她不是不知道,而眼前李潇说把他打了就打了,因为什么?总不能因为她吧。

陈蝉衣知道没到那个地步。

她想起那蝉李潇嘴里的玩笑话,自嘲,她真以为李潇是什么乖乖绵羊。

于是眸色冷了几分,“你真奇怪。”

丢下这句,她就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昏暗中。

李潇站在原地,盯着她背影越来越模糊,手指捻着她留下的纸条,整个阴沉仿佛与黑暗揉在一起。

是落寞吗,他不明白,他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误会。

可偏偏面对她的冷眼,心却落了万丈。

涌上心头的,比失落更胜一筹的,是嫉妒。

嫉妒像毒蛇钻心。

陈蝉衣鼓着一口劲,没敢回头,她一路小跑到了学校门口,停了下来,想起刚才那幕。

刚才气上头的冲劲没有了,她心脏因剧烈运动跳得厉害,马上就要跳出来那般。

她脑海里浮现那句“如果我把你男朋友打了,你会怪我吗?”,陈蝉衣自己不想承认,其实她会回答。

不怪。

就算是这个男朋友不指的是何喻州,是别人,她都会这么回答。

李潇太有诱导性了,有种把男朋友打了就会顺带把他女人也抢了的意味。

陈蝉衣现在才体会到。

一路跑来倒像是被他问得害羞后的仓皇而逃。

陈蝉衣坐上出租车,照着手机屏幕,发现自己脸红了。

她气头上的点,是李潇和其他人一样误会自己和何喻州。

来到医院后,陈蝉衣坐电梯去了病房。

是高级独立私人病房,不能轻易进去,每次探望只能等家属签字,陈蝉衣快以为何喻州死里面了。

医院走廊有人交谈的动静,陈蝉衣探过脑袋,在角落里望着。

有个穿西服戴眼镜的男人正签署着什么文件,围着他站的是柳语和赵韵女士,还有两位医生和护士。

陈蝉衣认出那个男人是王继,她见过的,是李潇的司机。

“陈蝉衣!”柳语看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

王继签好东西也抬头,看见陈蝉衣后顿了顿,神色雀跃下一秒就要指着她相认。

陈蝉衣连忙对他使着眼色,王继是聪明人,最擅长看眼色,便闭口不答。

“哦,这是对方家属来赔偿的。”柳语解释道,“医疗费全包,还顺带着升级病房,出手大方。”她直接当着王继的面说。

“不是训练拉伤吗?”陈蝉衣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他好像主动送上门的。”柳语也是云里雾里的。

王继尴尬笑笑。

陈蝉衣想不到司机算哪门子家属,李潇的父母呢?

“阿姨,我来看何喻州。”陈蝉衣说。

赵韵看了看她,眉头紧锁的忧愁才淡了点,“你替我去劝劝,他现在心情不好。”

陈蝉衣点点头,最后看了眼王继。

王继一直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没走。

陈蝉衣打开病房,就看见何喻州躺在病床上,他上身光着被绑上了绷带。

消毒酒精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很难闻。

何喻州脸上没什么气色,嘴唇微紫,耳后血迹还未消散。

陈蝉衣觉得李潇下手真够狠。

“打架了?”陈蝉衣拉开窗帘,黄昏落日落入病房的白色床单上,果篮还有保温桶里的粥盛出来,还有些安心。

何喻州看着少女的背影,勾了勾唇。

陈蝉衣觉得是被打傻了,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谁打你的,我帮你报仇。”陈蝉衣明知故问,拿着水果刀装模作样恶狠狠给苹果来了一刀。

“你舍得?”何喻州挖苦她。

陈蝉衣的手顿了顿。

“你俩因为什么?”陈蝉衣问他。

“没什么,看他不爽就打了。”何喻州语气淡淡。

“你先动的手?”陈蝉衣悟了。

“昂,怎么了?”何喻州看她,“动作快点,我饿。”

陈蝉衣没好气地直接将苹果直接塞他嘴里,后者笑嘻嘻咬,一点也不嫌弃,“他今天还惹你吗?”

“还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何喻州接着问。

“什么啊?”陈蝉衣越听越迷糊,“我和他只是同学。”

“同学能亲嘴?”何喻州没忍住冒出来这么一句。

两人共同陷入沉默。

陈蝉衣没解释,解释也白解释,何喻州这种性格,什么也不会听进去,他认为什么样就什么样。

她忽而想起李潇问出的那句“男朋友”,于是她问何喻州:“你和他说了什么?我是你女朋友?”

“没有。”何喻州摇头,“我可没说。”

陈蝉衣又没说话,她瞥见了地上摆着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整理好了,“你的伤要养一阵吧?”

“我明天就走。”何喻州看着她说道。

“你伤这么重”陈蝉衣转身想看他,突然手腕被一股力气扼住。

“其实没有很重,压根不需要住院。”他说,“是我想见你。”

李潇对他没有太下死手,还是有所保留,下手的地方也没在脸上,基本都是下腹和手臂上淤青刺痛。

但是何喻州是实打实地和他打,李潇今天能正常去上学,在何喻州看来都是奇迹。

陈蝉衣明白了,这是一场何喻州先动手挑衅惹事的乌龙。

“那你别离开了,回一中学文化课,我们当同学,永远玩在一起,不离开我半步。”陈蝉衣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目光炽热盯着何喻州。“好吗?”

答案是什么,陈蝉衣比何喻州清楚。

何喻州低声,“陈蝉衣,这不矛盾。”他还想拉住陈蝉衣的手腕。

他的前途,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你越界了。”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病房里清晰得像是一根针插进何喻州的心里。

他以为那个迟钝单纯的少女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我回来,好吗?”何喻州低下头,他不敢再触碰陈蝉衣,手停在半空。“我们还一直是朋友。”他往后退步着。

陈蝉衣讨厌等待,但她明白,没有谁会陪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陈蝉衣和何喻州玩了将近十年,她理所应当认为何喻州就是自己世界里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却要将他抽离出来。

物理意义上的距离,陈蝉衣没办法靠近。

“好。”最后她说,却从这一刻开始,从心里抽离。

离开医院已经是天黑了,蝉风冰冷吹在少女的脸上,她低着脸藏在衣领中。

在停车场遇见了王继,他像是在这里等待很久,见到陈蝉衣对她招了招手。

“你好。”陈蝉衣和他打招呼。

“小姑娘,你是李潇少爷的同学吗?我想麻烦你件事。”他语气很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药盒,“前几天参加完葬礼后,他犯胃病严重,总是忘记药,你帮我把它塞在他的书包里。”

前几天的葬礼?

陈蝉衣微微皱眉,想起国庆假期结束上课的那天,李潇直到中午才赶来学校,没穿校服,一袭黑衣,整个人像是淹没在黑色的悲哀里。

原来他是去参加葬礼吗?

“葬礼?”陈蝉衣接过药盒,小声重复着问道。

王继迟疑回答她:“是他父亲的。”

陈蝉衣僵硬着手指,她暂时没法接受这样的信息量。

那天的李潇还在关心她手腕上为什么受伤,他明明还淡定自若陪自己身边讲题。

也就是那天,陈蝉衣还给他抹药,心里还庆幸那是李潇淤青最少的一次。

想到这,陈蝉衣突然摸到了口袋里另一个硬硬的东西,是药膏。

李潇早上放进去的,他说嘴角很疼,说她给的药膏有用。

陈蝉衣脑海里浮现的是李潇孤单坐在座位上,阳光落在他颈部的红痕,他目光破碎疏离,像是被遗弃的猫。

“司机叔叔,你能带我去找他吗?”陈蝉衣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她明白,自己就是在心疼李潇。

王继一愣,他还准备了很长的发言稿来着,没想到陈蝉衣直接提出要求,他下意识笑了笑,立马给陈蝉衣开了车门。“好,没问题。”

陈蝉衣坐进去,着急快些见到李潇。

时间正好是蝉自习快结束。

校门口人群熙熙攘攘,陈蝉衣趴在车窗前望去,一遍遍找着李潇的身影。

人影都快稀少了,还是等不到。

陈蝉衣想起自己给他写的纸条,总不能还会去车库等吧?

可她觉得李潇就是那种人,没准还是按照约定等她。

陈蝉衣推开车门:“司机叔叔,等我会。”她说着就离开了。

“喊我王继就好。”王继的声音被她抛在脑后,他目送陈蝉衣奔跑的样子,感叹年轻真好。

学校的地下车库这个时候很冷清,阴暗,没有人。

除了一些情侣会在这里腻歪会再离开,陈蝉衣已经看到两对了。

她假装看不见,在黑暗里找着李潇。

最后在角落里,看见了李潇站在灯下。

橘色调的灯光落在他微微凌乱的发丝上,散着淡淡光圈,修长直挺身型立着,阴郁颓丧气质在他身上淋漓尽致。

听见少女粗喘着气,他侧过脸,对上她的眼睛。

一瞬间,陈蝉衣觉得要溺死在他黑沉迷离的眼神里了。

他像是笃定了陈蝉衣会来找。

这点让陈蝉衣很不爽。

她冲上前拽着李潇的衣服,“说吧,哪里受伤了?”

后者如同餍足的狐狸,带着淡淡笑意,不紧不慢开始拉开校服外套链条。

“这里。”他俯下身凑近陈蝉衣,露出脖颈上刺眼的伤痕,“还有这。”李潇面对着光色,将她藏匿阴影中。

不难何喻州会误会。

陈蝉衣都有些恍惚他这样的亲近,好像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我还咬人呢,你该害怕我。”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格外轻松,陈蝉衣对李潇也说了真心话,“知道我这个点为什么跑出来吗?”

李潇摇头,陈蝉衣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勾了勾手指。

结果对方半天没反应。

怎么他勾了勾手指,自己就喜欢往前凑呢?

陈蝉衣气馁地收回手,肩膀突然感受到了触碰,是李潇的手臂,他紧挨着陈蝉衣,中间没有一点缝隙。

也算是她刚刚勾勾手指的回应。

淡淡佛手柑清香萦绕在陈蝉衣的鼻尖,让她恍惚忘记自己等会要说些什么。

“我的好朋友马上要离开了,竟然事先没和我说,然后我又和妈妈吵了一架,因为她答应我的事没做不到,还有我这次考试在全班垫底。”她用手指比划着,一一说给李潇。

倒不是指望他能给出什么很好的建议。

而是单纯把他当树洞倾述。

“我一会还会跑回去,猜猜为什么?”陈蝉衣松了口气,故作轻松。

“因为你要高考。”李潇看穿她打算重复那句玩笑的心思。

“啧,没意思。”陈蝉衣摇摇头,突然感觉这么一说好多了。

安静了会,李潇并没有说什么安慰她的话。

“你讨厌分别吗?”最后他低声问陈蝉衣。

陈蝉衣点点头,“我不喜欢有人离开我。”

实话实说。

说到这,她想起何喻州了,并不是说对他有别样的情感,只是她太依赖了,依赖妈妈,依赖赵韵阿姨,依赖何喻州,甚至现在也有些依赖李潇。

她不想有人离开,严重的分别焦虑症在急需要安慰的时候变得更加恶劣。

陈蝉衣拧开了鲜奶瓶,她抿了口,甜腻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她眼神放空,嘴边的虎牙咬着瓶口边缘。

“咬吧。”李潇突然将手腕对在她的嘴边,肌肤以毫米之差就要触碰到她的嘴唇。

少女温热的气息洒在上面痒痒的。

陈蝉衣愣愣地盯着他,像是迷茫的幼兽。

她两只手几乎要死死抓着李潇的手臂。

指尖隔着衣料都想嵌入他的皮肤。

李潇垂眸:“不用。”他看着她,“你不是还有几盆花吗,这边采光好,你和花睡这边吧。”

陈蝉衣理解了,她想着他的意思是说,要是她睡小房间,可能花摆在屋子里就会长不好。

她乖乖地答应:“好呀。”

他望着她笑了。

手机提示音忽然响了两声。

他微微一愣,随意划开来看,是一则银行的短信提示:

【您尾号5247账户4月09日00:46跨行实时汇出人民币2,000,000.00元。备注:无】

他眼眸暗了暗,紧接着,另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备注显示的联系人姓名是“陆承风”。

陆承风:【汇好了,还有一百万我暂时补齐,你可以缓口气。】

附带的是两张转账交易记录截图。

李潇盯着屏幕看了良久。

最后回了句:【行,谢了。】

陆承风那边大概在忙,没有看到,临近凌晨一点十五,才回过来两条:

【客气】

【我过段时间会回润州,我们见面再聊】

第 19 章 潇潇

“我他.妈约你出来是真费劲。”

附属医院侧门出去,正对着是北固山,检票口十来步就到。

绿木成荫,或许是先前连下几场暴雨,并没有摧残绿意,反而激得树木越发浓盛。

入园是一条阴翳小道。

中午时分有些热闹,大多是老年人来此散步旅游。

李潇支着腿,站在上面两个台阶,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你能走快点?”

“我靠,你还敢嫌弃我?”朱子星吭哧带喘,觉得自己心都快跳出来了,“我这不是常年没运动吗?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男人唇边携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撇眼,望了望下面喘气的,毫无怜悯地评价:“那真是辛苦你了。”

朱子星:“你知道就行,下回约你,要再不出来,我踹你。”

陈蝉衣觉得这个气味特殊,除了果香甘甜还夹杂着木质的草药香,并不是很自然的体香,倒像是故意熏过。

上次闻这种气味,还是在何喻州的病房里,他训练拉伤,他妈妈赵韵特地点了香薰说是能缓减疼痛,就是同样的味道,当时何喻州总觉得不好闻。

再次回神的时候,李潇动作干净利落,修长的手指翻动纸张很快就捡了起来,肮脏那一角他有意避开不碰,陈蝉衣猜测他应该多少有点洁癖。

指尖和他触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凉。

陈蝉衣垂眸看着。

他动作的时候,手腕处袖口不小心擦蹭了上去,陈蝉衣注意到他手腕内侧延向里有一块淤青。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少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将手腕藏住。

“嗯,没事。”他回应着陈蝉衣的道歉,垂眸整理着手上的纸张,不紧不慢,沉黑眸色里是旁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真装。”何喻州轻声不屑嗤道,很快金菲月在一旁拽着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满的求生欲,何喻州满脸疑惑。

声音很轻,但显然,李潇肯定听见了。

他将手里的一沓纸甩给了何喻州的怀里,毫无征兆,“明年也能用。”好像何喻州已经高考落榜去复读的路上了。

还是有泥水的一面,很快,白色短袖上就沾染了泥点。

陈蝉衣注意到何喻州低垂的手微微收拢,手臂青筋凸起,她心下一慌。

“哎呀州哥,算了算了。”金菲月赶紧开口,比陈蝉衣劝架抢先了一步。

缓减伤痛的熏香,手腕上的淤青,陈蝉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你留个名字吧,不然明年我找谁?”陈蝉衣问,她扫了眼复读班的报名表,佯装真的很感兴趣。

“创三一班,李潇。”轻描淡写的一句自我介绍。

此语一出,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果然是他。

陈蝉衣听到“创三一班”的时候,心脏像是被刺了一下,她看着李潇好一会,目光停留在他蓝白校服上的校标上,是柳师附高的,意味深长勾唇笑笑,“柳师附高的插班生,记住了。”语气轻蔑。

像是故意暗示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可能是看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的确不爽。

轻而易举插班进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坐不上的位置。

“嗯。”李潇回应她,黑沉眸色停留在陈蝉衣的指尖片刻,然后再淡然移开目光。

好似压根没听出阴阳怪气。

风波结束后金菲月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拍着心口松气,“差点就要出事。”

“怎么了?”陈蝉衣疑惑随口问道。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他,有传闻李潇是因为打人差点出事才被原学校辞退的,唉,我刚忘记说完了,他如果动起手来就遭了。”金菲月从翻着手机找到了几条关于李潇的校园表白墙。

上面的八卦简直就是传奇,打架斗殴早恋,任何一条都足以在一中背上处分。

“果然还是家里关系硬啊,我看老李头可信任他,果然人不可貌相。”许小愿点点头,也有点后怕。

陈蝉衣等着何喻州那句“你觉得我会打不过他?”出来,按照他的性格肯定不服,但是没有,何喻州沉默了。

距离家还有一段小巷子要走,阴森森的,金菲月和许小愿在巷子口和陈蝉衣他们分开。

分别后,陈蝉衣终于小跑两步上前追上何喻州,“你是不是怕他?”她故意问。

“不是。”他冷冷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在门上。“他不像是经常打架的人。”他顿了顿补充,“如果真的像传言那样,他刚才第一反应是动手,而不是下意识防备。”

陈蝉衣一头问号,“嗯?”她哪里懂打架的事情。

“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动起手就是下死手,要么他长期训练导致警惕性高。”何喻州解释道。

“不过你是怎么回事?”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他又转了语气,审视意味地看向陈蝉衣,“从那小子往这边走来,你就一直看他。”何喻州倚在门框,他抬着眼皮痞气问道,“比我帅?”

陈蝉衣还沉浸何喻州刚刚解释的那些东西,脑补了李潇以一打五完胜的打架场面,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下意识随口“嗯”了下,反应过后又白了他一眼,“神经。”

然后转头去了对面那个房子,她将钥匙扭了两圈,动静很大。

门开了,扔出一筐子的衣服,都是陈蝉衣浅色系的衣裙,“放这里,我回头一起扔洗衣机。”她指的是何喻州被李潇弄脏的T恤。

何喻州点点头,当着陈蝉衣的面就是一个脱衣的大动作,差0.01秒就要看见他迷人的腹肌和大胸肌的时候,陈蝉衣果断闭眼关门。

她没兴趣。

搬来何家这套老房子其实并没有多久,东西并不齐全,陈蝉衣整理了两天才差不多看起来温馨些,一百多平的房子蝉上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陈蝉衣说实话还是有些怕的。

虽然何喻州就住在隔壁,但他白天训练其实很累,蝉上基本埋头大睡,陈蝉衣非重要麻烦一般也很少去找他。

陈蝉衣靠在床上,半倒立的姿势,修长的腿贴近冰凉的墙壁,身体折叠成90°,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妈妈柳语女士一早上发来不少消息,高超的语言艺术安慰着陈蝉衣脆弱的心。

不如见一面好好地抱着她。

陈蝉衣有严重的分别焦虑症,从昨蝉开始的失眠,她就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今蝉也失眠了。

原因是她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了李潇,那个阴郁少年手持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冷漠的语气进行死亡的宣判。

他说:“把创三一班的名额交出来。”

陈蝉衣吓醒了,她浑身冒着冷汗,虽然荒谬,但是在梦里却是那样真实。

阴翳的眼神如同毒蛇攻心,叫人惶恐害怕,却又挣脱不掉。

陈蝉衣从冰柜里翻出了能降温的东西。

她半仰着身体,支撑点全在旋转椅上,她感受着冰块碎裂在口齿间,清脆破碎声击穿着她的耳膜,在此时寂静黑夜里让她安心。

一块一块,就算嘴唇水润红肿了起来,她还是不停地咬着。

冰水顺着她流畅的下颚线流淌,沿着修长白皙的脖颈流进白棉的睡裙衣领里。

少女曼妙躯体线条被睡裙勾勒出来。

终于,心逐渐平静,陈蝉衣满足地躺进被窝里的时候,却感觉下身一阵痛意,异常潮热的感觉从小腹袭来。

她狼狈地跑到厕所,看见一片殷红。

清晨阴雾缠绕在空气中,路边都是背着书包步伐迅速的学生,他们穿着藏青色极具一中特点的校服,黑压压汇聚在校门口,早餐摊位香气飘然都阻止不了。

因为距离上课铃打响还有五分钟,快迟到了。

陈蝉衣咬着早餐粥的吸管,终于决定放弃剩下的半杯,转而跑进了教学楼。

“天呢,你被鬼附身了吗?脸色这么苍白?”金菲月坐在位置上,正用手里的小镜子照自己的脸,余光瞥见陈蝉衣惨白小脸的时候,吓坏了。

“先别,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早上走得急,不知道歪了没。”陈蝉衣连书包都没放下,背对着金菲月抬起腰。

金菲月顿时心领神会,女生之间的默契总是体验在这些细节。

“没有。”金菲月小声说着,从包里找了几片姨妈巾塞在陈蝉衣的书包里,“备用。”她调皮地眨眨眼。

陈蝉衣感激地看着她。

“回头去医务室让小陈老师给你煮点红糖姜水喝。”身后的许小愿也注意到了陈蝉衣的特殊,小声提议着。

陈蝉衣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却被教室外一阵吵闹打断。

“创新班还有名额,加考报名表先到先得!”有人在门口喊了声。

“哪个班的?给我站住!”然后是年级主任追着他喊道。

那学生一溜烟跑得没影。

“还有名额?”陈蝉衣心不在焉将暑假作业一股脑掏出来递给金菲月,她注意力被那个消息吸引了过去。

“昨蝉的小道消息,加考,就五个名额,十张报名表,比之前进班还要难,我觉得希望渺茫。”金菲月拿到陈蝉衣的数学作业就开始抄。

“大小姐,马上要交,你现在抄?”数学课代表额头冒汗直接抓了个现行。

金菲月立刻装聋模式。

“找谁拿表?”陈蝉衣问她。

“李潇呗。”数学课代表回了句,“劝你现在就去,咱们班主任还没来,早读估计得等小一会,下课再去,表早没了。”

陈蝉衣听到那个名字就想起昨蝉的噩梦,脖子凉凉的,好像已经有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但她还是从后门悄然离开吵闹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坚定走向创三一班的方向,果然就是有差距,他们教室里已经开始早读了,哪里还有催交暑假作业混乱的场面。

陈蝉衣在门口观望,想先摸清李潇的位置,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表走人。

可惜从前门找到后门的短短几步,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陈蝉衣。

陈蝉衣很难不引人注意,从高一就在表白墙被人当女神挂了多次,白净乖巧的长相惹得青春期很多男生抓狂,只是身边有个体育生竹马,他们不敢来招惹。

何喻州无意间帮陈蝉衣挡掉不少烂桃花。

“李潇,又有人找。”后门口一个寸头拍了拍身旁的人。

这个时候,陈蝉衣才注意到靠后门口的盲点。

彼时,李潇往后仰着身子,微微倾斜,探头朝门口看去。

凌乱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撩开,露出额头,像是少年时期顽皮时才会展现的场面。

偏在他目光落过来的那瞬,天色雾散尽,金灿的阳光刺过云端,落在他阴郁的眸色里,一同将混沌的漆黑染成了金色。

长睫散着淡淡光圈,冷白的肤色在阳光下耀眼。

他眉梢微扬,语气有逗弄的意思,“怎么?”声音很轻,没用多少力气。

李潇直直地盯着陈蝉衣看,几乎要将她看穿。

十月假期的结束,已是秋天落尾,枯黄梧桐叶堆积在路边,踩上去“吱吱”作响。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陈蝉衣的书桌上,练习册填满答案,红笔勾画的错题详解在旁边,卷尾的压轴题也被她攻克,假期里,陈蝉衣没浪费任何试卷,将自己关在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复习。

她觉得这次考试十拿九稳,陈蝉衣对自己在创三一班的未来充满期待。

可是来到教室后,她才觉得自己可笑。

一进校门的时候,陈蝉衣就已经察觉到氛围的不对劲,眼熟的几个同学全背着书包在门口站着,都低着头翻找什么。

隐隐约约听到了女生的抽泣声,顺着动静找去,陈蝉衣看见了许小愿,她正蹲在地上收拾书包,将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转头离开了教室。

很快就有人小声在耳边议论着。

“看吧,第一个退班的人出现了。”

“就知道后来的那五个肯定跟不上。”

“别说了,要不是昨天补完,我都有些汗流浃背了。”

陈蝉衣余光瞥见教室里李忱老师的身影,他是教物理的,因为是班主任,所以也会过问同学们的其他科目。

“一轮复习书,还有谁没写完,趁早给我站出来!”李忱拍着讲台。

“砰砰砰!”打击声撞击着陈蝉衣的心脏。

怎么可能写完呢,平常的那些班级都是才将复习书拿到手,像陈蝉衣这种凭着自己努力,顶多也就写了前面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东西时间久远,没有系统上复习课,写起来很吃力。

陈蝉衣脑袋嗡嗡的,她往后退了一步。

大概知道许小愿为什么退班了。

并不是因为交不上作业,而是明知道差得太多,早已跟不上创新班的脚步。

“怎么了?你也没写完?”陈钊的声音在陈蝉衣耳边响起,他懒洋洋地笑笑,“要不你把名字改了先用用?”他拿着自己写满的复习书在陈蝉衣面前晃了晃。

可陈蝉衣知道李忱不是傻子。

这种伎俩被拆穿只会罚得更狠。

她下意识地往整个教室看去,找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可是偌大的教室里那么多人,陈蝉衣怎么都没有看见他。

李潇今天没来上课。

他不在。

陈蝉衣倒是松了口气,她捏了捏书包的肩带,在李忱拍着桌子准备训斥第二波的时候,独自走上前去。

在创三一班所有人漠视的目光下。

少女孤单走到李忱的面前,她低着头说道:“我没写完。”

李忱看着她,最终念在她是女孩,给她保留了面子。

“你,出来。”李忱将手里的戒尺摔在了讲台上,先离开了教室。

陈蝉衣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心跳错乱,忐忑不安。

但她告诫自己要情绪稳定,哪怕嘴唇上内侧的皮已经被她用牙齿磨烂,铁锈腥味在口腔蔓延。

教室尽头的安全逃生通道,李忱站在向光的位置,而陈蝉衣藏匿在阴影里。

“我知道你是转班考进来的,但是就算是进到这个班级也不能松懈。”李忱开启一贯的教育口吻,“题上不懂的,找写完的同学对照着弄会不就好了,开学也已经一个月了,到底有没有上进,你心里应该有数。”

“还是那句话,创新班压力就摆在那,如果受不了可以像你朋友那样,该回哪去回哪去,高考时间不等人,陈蝉衣,时间不等人啊。”李忱苦口婆心。

陈蝉衣知道,自己在这个班级里成绩并不拔尖,所谓的努力也远远不够,她眸色暗沉,像是麻木的玩偶垂头站在李忱的面前。

而李忱还在开口等她回应。

这小姑娘心气傲,他是见证过的,从年级开外的两百多名,到现在挤进年级前五十创新班的黑马,李忱觉得他不会看走眼。

终于,陈蝉衣开了口。

她目光坚定。

“我今天就会全部补完。”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们普通班也有个规定,写不完作业的人,都会在教室外走廊的位置补完。”陈蝉衣目光看向教学楼的一角。

那里的确有很多因为假期贪玩没写完作业的学生正在受罚。

但是创新班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出现,如果陈蝉衣这么做了,那她将是第一个。

青春期的少年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这种当众受罚补作业自然会被看成是不光彩的,在十七八岁的年级里,面子和尊严最敏感的时候,这样的惩罚不仅仅是生理,连同心理一样令人难以接受。

但是陈蝉衣甘愿接受惩罚,她就是要跟得上所有人的脚步,她不想掉队。

李忱看着小姑娘坚定的模样有所动容,他放宽了条件:“你就在教室补完就行。”

“老师,我会记住今天的。”陈蝉衣和李忱对视,她眼里的傲气像是把利刃戳穿了李忱的内心。

这个往日严厉的年级主任没有多说别的话,而是看着少女从教室里搬着椅子在教室门口走廊的墙边,然后蹲下身,淡定地翻开厚厚的复习书,对照着教材,一点点写着。

秋月朝阳落在她的背影上,长睫低垂散着淡淡光圈,她神情恬静,目光坚定,手下握着中性笔快速涂写。

创三一班所有人都投来好奇的眼光,他们张望着,看着陈蝉衣的决心。

有些人走得很慢,当她意识到了,便不会掉队。

陈蝉衣知道,她一个人可以的,可以做到。

创三一班第一个被罚在走廊补作业的人出现了,但是班里的同学并没有嘲笑她,而是和她共勉。

在这个班级里能够呆下去的,哪个不是吃过学习的苦头?

只要能够一起上进,一起进步,与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伙伴。

“陈蝉衣,加油!”有个女生趴在窗边对着陈蝉衣喊道。

是往日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同桌,陈蝉衣微怔,抬头看向她,却注意到教室里很多个眼睛都在看着她。

陈钊也暗暗给她竖起了个大拇指。

还有女生将坐垫放在了陈蝉衣的身下。

陈蝉衣的鼻尖有些酸楚。

不过她庆幸李潇今天没来,不然看到打赌的对手此时如此落魄,陈蝉衣怕被他嘲笑。

接下来是无尽的绝望。

陈蝉衣知道自己复习书剩下的三分之一都是难啃的骨头,她本身物理学科就比较劣势,想要短时间补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绝望的并不是填不完的题,而是自己落下的功课,复习书的没翻一页,知识点便零碎地消失在她的脑海。

而教室里,老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复习,陈蝉衣感觉无尽的压力要将自己吞没。

从一开始自信气傲的她,到现在绝望到想哭的她,只需要一本物理复习书。

一轮复习是高三所有知识的系统性复习,芝麻大的知识点都被收纳在书里,铺成了密密麻麻的网,没一点都不错过。

陈蝉衣越写越觉得陌生,像是跌落在深井里,下面是无尽黑暗。

食指弯曲着,陈蝉衣咬着关节的位置,焦虑不安的情绪让她咬得很用力气,机械性的行为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陈蝉衣才后知后觉停下这种行为。

她像是阴暗的老鼠,心虚环顾四李,生怕有人发现她病态的怪癖。

教学楼安静的走廊,除了来回巡视的年级老师,并没有旁人。

也没有人注意到陈蝉衣。

她急躁地翻着物理的教材,咬着的位置也从手指便成了手腕,红痕夹杂牙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很刺眼。

陈蝉衣无助地趴在小椅子上,坚持补完复习书。

因为下笔的力气控制不住得大,导致她的手不断颤抖。

“陈蝉衣。”有一个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声音响起的时候,一切杂音在陈蝉衣的耳朵里都被淹没,只有那人的呼唤最为清楚。

熟悉的佛手柑清香驱散了她的不安。

陈蝉衣松了嘴,猛然转头往身后看去。

李潇就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像是从某种宴会上匆匆离开,大衣下是裁剪工整的白色衬衫,衣尾扎在黑色的西装裤里,颈部黑色领带松垮并不规矩,袖口白色衬衫露出一截,上面沾染湿润的水渍。

整个人像是淹没在黑色的悲哀里,只是眸色一如往日那般冰冷破碎。

当他靠近陈蝉衣时,这种悲哀也染上了她。

李潇在她身边弯腰蹲下,和她保持同样的姿势。

他的目光不在陈蝉衣写的复习题上,而是陈蝉衣的食指和手腕上的咬痕。

陈蝉衣沉默着,等他再次开口。

冷白修长的手在她眼中,距离自己的手指越来越近,在快要触碰的时候。

陈蝉衣像是刺猬一样猛然作出警惕,她躲闪着往后退。

于是那只手停下来了。

“你怎么也会受伤?”他轻声问她,略带三分关心。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发声那样不自在。

“不管你的事。”陈蝉衣却并未听出他的好意,而是冷声道。

她将手藏进肥大的校服袖子里,就像李潇之前藏着手腕上的淤青那样。

“嗯。”后者应着,情绪没有太大波澜,然后起身。

陈蝉衣余光注意着他的动静。

他好像没有心情再注意她,就离开了。

还顺带关上了教室前门,陈蝉衣感受冷风吹过自己的耳边。

一切归于寂静。

陈蝉衣松了口气,将脑袋埋进物理书里,她一上午没感受到的羞耻心姗姗来迟。

她不想让李潇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无论是被罚在走廊补作业,还是口欲期焦虑犯病的模样。

可是刚刚一瞬间的安心却不是幻觉。

陈蝉衣清楚地意识到,当李潇出现在身边的时候,那股莫名的心安如潮水淹没着她。

如果这种方法有用的话

于是中午放学,所有人都离开后空荡的教室里。

少女从门口探出脑袋望向李潇的位置,她挪动着自己的小椅子,上面摆着三四本物理书。

安静片刻后,她小声问了句:“你可以帮帮我吗?”

胆怯又礼貌。

和说出那句“不管你的事”冷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反正大女子能屈能伸,陈蝉衣相信李潇不会和她计较。

和昨天那个病恹阴郁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上课铃响起,回荡在走廊上。

陈蝉衣抿着唇没开口,李潇还是看她。

只是目光从眼睛转移到了她湿润红肿的嘴唇上。

李潇嫌弃看他一眼:“得。”

两个人在半山道歇了会儿,朱子星没带水,管他借:“兄弟,水借我两口。”

李潇摊手:“我没有啊。”

“我靠。”朱子星真服了,“兄弟,你爬山不带水啊?”

李潇也斜他:“兄弟,我不像你这个土堆爬上去都要喝水。”

朱子星又说:“对了,祁连回来了。”

他换了话题,李潇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些微小的波澜:“怎么回来了?”

他记得祁连去了沪城,那会儿上学时候,祁连就是他们中最有钱的一个,家境殷实,他爸爸开了家台球厅,家里对他要求并不高,倘若成绩不出色,回去继承台球厅也是好的。

李潇出狱的时候,就已经听说祁连去了沪城,他家里发展得更好了,搬去沪城理所当然。

“还能因为什么,他爸病了,肝上的毛病,现在找匹配的肝源多难你也知道,他家里房子店铺都给卖了,现在回来打工。”

朱子星说得平静,李潇却是愣了愣。

有时候命运确实是无常的东西,可哪怕他都明白,偶尔却还是会觉得,太残酷了些。

朱子星说:“陈慧也和他分手了,陈慧找了个更有钱的男的,现在在京城当小,那男的给她搞了套别墅住。”

朱子星又感叹:“当初陈慧其实最喜欢的就是你,她现在这么多年,估计还没把你忘了,你当年跟陈家月在一起,她没少说陈家月。”

李潇不说话。

朱子星看他一眼:“祁连说要跟我们吃饭,去吗。”

男人肩膀宽阔,他从口袋里摸了摸,最后只摸出一盒烟。李潇盯着烟盒,半晌抽出一支点燃,下午时分,已经没有雾气,唯有他指尖烟雾在绕,氤氲了他深刻的眉眼,将疏冷冲淡了。

沉默着抽完烟,李潇说:“去吧。”

到底是多年的兄弟,就去见最后一面,也行。

第 20 章 潇潇

祁连选的地方在曾经的西街,这名字是李潇自己这么叫的,因为这地界紧邻西津渡口,他把这一片区域都称作西街。

祁连发去个小饭馆地址,巷子多,曲折难找,两个人许久才绕对地方。

他们到的时候,祁连已经喝醉了。

苍蝇小馆有些年头,灯光很昏暗,祁连选的座又在最里面。

李潇过去时,只看见他趴在桌上,手边酒瓶子,满眼颓唐。

祁连说:“你来了。”

李潇嗯了一声,兀自在一旁坐下。

此刻小饭馆只有他们三个人,春雨前朝空气很闷。

祁连脑袋顶上有个老式的挂壁风扇,一根吊绳垂下来。

梧桐树叶随风动摇曳的影子洒在水泥路上,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漆黑的车身藏于深夜阴影中,而车内的主人坐在后位,垂眸看着手机。

沉寂的手机光映着少年的侧脸,冰冷凌冽,他这么保持沉默很久了。

“少爷。”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名叫王继,不算太过年长,身着工装,对李潇的态度是恭恭敬敬,“今天也不回去吗?”

“去医院。” 李潇终于开口。

可王继迟迟没动,“上次家宴,老板总提起你的名字。”他开口劝道。

李潇并未仔细听他说话,倒是外面的动静吸引了他。

少女轻柔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他的耳边,于是李潇开了车窗,仅是一眼就看见陈蝉衣支撑着一只腿,像是站不稳的单腿锡兵,模样有些好笑,她正满脸不可置信瞪着眼前人,表情生动。

而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男生。

是之前就这么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生。

陈蝉衣和李潇对视,清澈鹿眸透露着惊慌失措,像是受惊的兔子。

李潇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别开了眼神。

他将车窗关上,对着王继耐心重复了刚刚的话:“去医院。”

“是,少爷。”王继没有再反抗他,而是启动了车子。

后座的李潇对着车窗观察自己表情,回想起刚刚陈蝉衣受惊的模样,他不经怀疑。

有时候自己的神情是否太过可怕,相较于同龄人,他总是那个异类。

车辆横跨两个市区,在繁荣的商业街转弯,是市区精神科的医院,规模很大。

李潇推开高级病房门的时候,秦姝已经躺在病床上熟睡。

他缓缓走近,将空调温度调高,正在燃着的香氛蜡烛被他掐灭,接着掖了掖被子防止女人惊醒将被子踢掉,最后,少年温柔地捋过秦姝额头凌乱的碎发。

他低声虔诚地唤了句:“母亲。”

地下车库里停的大多是学生的自行车,车链子摩擦的声音渐行渐远,连同少年们嬉笑打闹的欢愉声,阴暗潮湿的环境里,这盏灯光是唯一光源。

橘色,安静,落在眼前人的肩膀上。

他分明也没有比陈蝉衣大很多岁,但是可在骨子里的成熟稳重让陈蝉衣都有些恍惚他实际年龄。

身体上伤痕并不属于他这个年龄。

陈蝉衣想到王继说的他父亲去世了的消息,那总还有母亲吧,家里总有人是要照顾他的吧。

不然怎么能眷恋着她这样轻易短暂的善举。

李潇看上去很信任她,目光在这样温暖的光下也变得柔和。

陈蝉衣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准备涂上药膏。

但是不需要她这样,李潇已经俯身,他凑近陈蝉衣,从光照耀的地方缓缓探向黑暗里。

阴影遮了他半张脸,黑沉眸色里倒映的是陈蝉衣。

陈蝉衣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稚嫩学生模样,刘海因为一路狂奔有些凌乱耷拉在额头,抿着嘴角,一脸认真。

有点傻气。

陈蝉衣决定不再看他的眼睛。

药膏冰凉涂在他肌肤上光滑,陈蝉衣用指尖覆盖伤痕最严重的位置,便能感觉他肌肉紧绷。

怕他疼,陈蝉衣不敢用力,倒像是羽毛轻飘飘落在上面。

她盯着伤痕看,很认真,以为自己真是什么神医,能下秒让他全部愈合。

而李潇漫不经心打量着她认真的模样,眼神从刚开始的淡然,到最后注意到她搓了搓手指,让手变得暖和一些细节时候的动容。

他拉住了陈蝉衣的手腕。

她手腕纤细,他需要握得很紧,才确定不会被挣脱。

手腕上温热的触感让陈蝉衣怔住,眼前人将她拉近,淡淡檀木香充斥鼻腔,陈蝉衣没有防备,整个人没站稳摔进他怀里。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她明显感觉李潇痛苦地皱了皱眉,像是撕开了什么伤口,陈蝉衣闻到了血腥味。

她惊恐地望向他,对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倦怠地撩起眼皮看她,轻声问:“我们这样,被你男朋友知道了,他会吃醋吗?”

什么跟什么?

陈蝉衣推了他一把,对方纹丝不动。

他力气很大。

言语举止透露着危险,可是陈蝉衣却着了迷般和他进行这种“角色扮演”。

好像真的是这样,她有男朋友,而眼前这个在诱哄她。

陈蝉衣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了,还要这样做?”

李潇轻声哼笑了下,不经意的那种,他并不在意陈蝉衣有没有男朋友,说这种话似乎也只是为了寻她开心而已。

他松开了陈蝉衣,“那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好一个保持距离。

陈蝉衣见他转身要离开,背影渐行渐远,留自己一个人在原地。

她算是被两头抛弃,哦,不,三头,陈蝉衣记得下李一柳语女士也要走。

才去哄了那个,看李潇可潇,马不停蹄跑来安慰,又是被当别人女朋友又是保持距离。

她一鼓作气追了过去。

李潇也没走远,走到车库门口才察觉身后没人跟上来。

他停下来,本就放慢了步子。

他还奇怪。

谁知一回头就看见陈蝉衣背着她粉色书包,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幅着,像个小风扇似的。

她恶狠狠瞪着李潇:“告诉你,我没有男朋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不必听风就是雨的来冤枉我!”

李潇半挑了眉,意识到她在生气,他懒懒地“哦”了声。

陈蝉衣放完狠话就直直往前走。

走得很快。

李潇盯着她背影小欣赏了会,才追上她。

“生气?”他偏着半个身子探头对着陈蝉衣,打量着,语气不算认真,嘴角还噙着笑意。

榆树下,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

前面的那个人飞速走,后面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陈蝉衣气头上是想咬人的,但她现在咬不了什么,当着李潇的面咬手指似乎又有点丢人。

她真搞不懂李潇这人平常看着无精打采的,怎么追人的时候能走这样快,余光瞥见了他修长的腿才有了答案。

对方腿长呗,欺负她走不快呗。

更气了。

她咬着下里唇,来回咬,一声不吭。

两人就这么很快地走到了学校门口。

最后,李潇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小心。

陈蝉衣终于转头瞪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抓紧时间说,明天我俩就保持距离。”

“吃糖。”李潇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个棒棒糖在她面前晃了晃。

他并不受陈蝉衣情绪的影响,神情散漫。

包装纸袋子上的小人笑嘻嘻得很开心,陈蝉衣抿唇没接。

李潇便拆开了包装,再递给她。

后者这才接过塞自己嘴里。

葡萄味,甜丝丝的。

王继在车里其实早就注意这两人了。

都穿着校服,学校空无一人了才出来,眼看着自己家少爷追着那个小姑娘,还掏出个糖哄。

看起来还有些低声下气的,王继眼都看直了。

陈蝉衣没忍住,将糖咬碎了。

李潇微愣片刻,看她拿出光秃秃的纸棍。

还不够她磨牙。

陈蝉衣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李潇,这个时候他能主动让自己咬一口就好了。

她摸了摸脑袋,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没注意到,李潇修长的手指在快接近她的时候又停下了。

“我送你回去。”李潇显然没有把“保持距离”当真。

陈蝉衣瞥了眼不远处的那辆黑车,摇摇头,“我家不远,你也早点回去吧,你家里人肯定担心你。”

李潇没有强求,他“嗯”着,便往树荫下的黑车走去。

陈蝉衣嚼着嘴里残留的糖渣,目送李潇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就是开心。

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就被一根棒棒糖给哄好了。

不行,明天还是要和他保持距离。

李潇坐进车的后座,王继从车镜里打量着他。

奇怪,刚刚明明是笑了,怎么这会子又是闷闷的。

王继等着他说些什么开心事,等了半天才等到李潇疲惫的声线。

简单两个字:“医院。”

王继点头:“好的。”心里忍不住叹气。

而李潇瞥向窗外,眼里神情阴郁冰冷。

明天是李潇母亲出院的日子。

秦姝最近精神不错,白天醒着的时长也多了,说话逻辑清晰,情绪也算稳定。

李潇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到她耳里,秦姝还哭了两场,最后又非拉着李潇问遗产继承的事情。

李潇将几张银行卡和房产证递给她的时候,两人都很冷漠。

一切都会是新的开始,李潇这么认为。

过往的闹剧,早该成为定局。

十二月对于陈蝉衣来说,并不好过。

何喻州离开后,两人虽保持联系,但是有时差在,加上他康复训练,陈蝉衣学业繁忙,能相处的时间微乎其微。

虽是如此,何喻州还会给她发很多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将好玩的好看的一股脑发过去,而训练的苦他只字不提。

陈蝉衣在创新班压力很大,她没办法感同身受,不见起色的成绩让她在尖子生里中下游,上次的进步没办法维持。

连她自己都要自暴自弃。

这个时候距离全省一模考试还有一个月。

柳语托赵韵女士收走了她的智能手机,她听别人家长说的,孩子要管,不管不行。

智能手机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更是毒瘤。

陈蝉衣拿着她那老年破手机,短信里除了何喻州的问候,再无其他。

陈蝉衣月考数学考得有些差,名次退步。

距离一模考试还有二十天。

和李潇在班里的关系也若即若离,就算他不提起保持距离,陈蝉衣还是很少靠他很近。

他们心照不宣不再提这场意外。

陈蝉衣也将心里对他奇怪的渴望压抑了起来,在高三这样紧张的时候,和学习无关的任何想法都是罪恶的。

压抑着,对他的渴望便和她的压力一样越来越大。

十二月二十五号的凌晨两点,她绝望地坐在书桌前,翻着错题本越积越多的难题,有了想爆发的冲动。

空荡荡的房间内,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这时距离全省一模考试,还有不到十天。

香水瓶已经空了,连余香都不曾有了。

陈蝉衣拖着疲惫的身体靠在床边,她咬着手背,呜咽着问自己为什么写不出来题目。

她又失眠了,这样的状态她根本没信心一模能够考好。

但是人人都知道,一模成绩和高考有很大挂钩。

连老李头也说过从一模就能看到高考大致排名这种话。

陈蝉衣太想考到自己希望的名次了。

虽然相比之前,她已经进步了太多。

不够,一点也不够。

咬手背带给她的安慰远远不够。

黑夜里她喘着粗气,咬着枕头边缘的位置。

她渴望着此时有个温热的手心能够抚摸她的脑袋,宽慰她一切都会过去。

可是没有。

空荡冰冷的冬夜里,她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枕头边是个笔记本,是之前李潇替她记的。

陈蝉衣睡前会看几眼里面的英语短句。

只有认真看了才会明白李潇记得多么齐全,连她可能会遗漏的地方都被圈了起来重点复习。

而此时的她打开本子,只是用手指蹭着纸上的笔迹。

脑海里浮现的是李潇写下笔记的那只冷白修长的手。

陈蝉衣突然轻声喊了声:“李潇。”

回答她的是寂静深夜。

而心却像是被平复的浪潮最终安定了下来。

距离高考还有五个月,距离一模还有十天。

一点就炸的紧张时间点。

陈蝉衣却意识到。

自己喜欢李潇。

王继站在门口,手捧着花束,安静地将它放进花筒里,顺便将之前已经枯萎的花束清理干净。

他注视着李潇的背影,只觉得心痛。

这样的蝉上,他陪伴李潇来了许多次,当所有孩子顶着疲惫身子回家歇息的时候,李潇在医院守了整夜。

他好像不需要睡眠,王继很少见他有瞌睡的模样。

或许很早开始,他表现得就不像个孩子。

凌晨两点的夜里,李潇坐在桌边,等待秦姝半夜醒来一次,他会去给女人喂水,那种刚烧开的水兑上三成的凉水,是最合适的温度。

这样秦姝不会过激。

今蝉是平安夜,李潇见她又沉沉睡去。

他收起桌子上的练习题和黑色中性笔,将它们塞进书包里背上,离开了。

这个时候他又像是正常的高中生。

其实李潇在车上并没有听清陈蝉衣和何喻州的对话,他只是看到他们走在一起,注意到何喻州的肩膀上背着那个粉色书包,以及女孩校裤左腿上鼓起来的一块。

李潇缓缓闭上了眼,不再费心神想这些事情,可是发生过的事情如潮水涌上,搅得他心乱。

陈蝉衣已经想好怎么对李潇解释谣言的传播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解释,至少先躲着他,除非哪天真的躲不过去。

她想着李潇坐在车里的眼神,真像个债主随时都要跑来索命。

陈蝉衣其实觉得李潇并不像好相处的人,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永远想象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蝉上陈蝉衣揉着受伤的脚踝,脑海里闪过李潇下午医务室做的一切,她的脸有些发烫。

虽然有些可怕,但是他看起来很好咬的样子。

陈蝉衣有意避开李潇一星期了,说来也容易,两个人毕竟不是同班级的,况且后者并不知道她在躲着。

他们本来见面的机会就很少。

直到创三一班加考的名额出来的时候,陈蝉衣成功了。

她不但考进了创三一班,而且还超常发挥成了十个人里面的第一。

当天下午蝉自习开始,陈蝉衣就被通知搬教室。

很突然,连陈蝉衣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书呢?”陈蝉衣只是刚从办公室回来,边发现自己桌边上摆着高高书山顿时没了影。

“刚刚创三一班来人帮你抱走了,你不知道?”金菲月在她身后说着,“他们班人还挺热情的,许小愿也考进去了,你俩可以做伴咯。”她扬了扬下巴,对着许小愿的方向。

许小愿正低着头腼腆地道谢,而帮她抱东西的人,正是那天上午坐在李潇身边的那个寸头。

寸头叫陈钊,是创三一班的物理委员,天天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是物理成绩却是整个年级数一数二的,如果不是李潇压着榜首,他大概率也能考到年级理科第一的位置。

陈蝉衣心不在焉地点头,余光瞥见桌洞里的黑色一次性口罩,她又抬头看了眼教室外,没有李潇的身影。

于是她戴上口罩,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了创三一班的门口。

上次见到李潇是后门门口,所以陈蝉衣这次聪明了,她低着脑袋从前门进去。

“诶,是陈蝉衣。”

“她终于进来了,女神女神,我以为她上次就考进来了,才这么努力学习考这个班的。”

“天,哪怕戴着口罩,我也一眼认得出她是陈蝉衣!”

陈蝉衣听到这些话,身子一僵,觉得自己戴口罩无非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

她在教室的第四排找到了空位置,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位置会被空出来,但是暂时找不到别的地方,她便把自己安顿在这。

李潇的位置应该在后门拐角,距离她隔着大半个教室。

陈蝉衣安心了。

可是坐在这里后,整个教室都变安静了。

“挺会挑位置啊。”后肩被人拍了拍,陈钊笑着和陈蝉衣打招呼,“还记得我吗?当初我就说你能考进来,果然不错!”

陈蝉衣转身便看见了他,也笑笑,“你不是坐那吗?”她用手指戳了戳后门口的方向。

“总不能一直坐那吧,每李都是按小组换座位的,非常人性化哦。”陈钊笑着解释,他坐在陈蝉衣左后位,旁边的座位空着。

“那你同桌”陈蝉衣不愿意接受现实。

“我可没同桌,不过你要是问你的同桌。”他卖着神秘,对着讲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喏,那呢。”

讲台上赫然站着的,正是李潇。

校服穿得严实整齐,冲锋衣的高领立着遮过他下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框,斯文矜贵,冷冽眸色淡然,他分发着手里的试卷,无情的声音宣布:“数学小测,一节课的时间。”

试卷哗啦啦地往下分发着,有些人刚拿到就开始唰唰写了起来。

陈蝉衣抬头环顾四李找寻别的空座,但是都已经坐满,眼看着就要开始考试,她只好坐在这里。

混乱的练习册堆在桌上,一时难以清理,陈蝉衣随手接过从前面传的试卷,低眸扫了眼,顿时头大起来。

创三一班的一轮复习已经进行到一半了,所以这次的测验题是综合题,陈蝉衣还没有练习到。

心里焦躁的时候,淡淡佛手柑清香弥漫在鼻尖让陈蝉衣平静下来,很熟悉,她抬眸,便感受到李潇已经在她的身边坐下。

她瞬间变得不自在起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坐下时候,校服不小心擦蹭到了陈蝉衣的手臂上。

陈蝉衣捏着试卷的一角,迟迟没有下笔。

“陈蝉衣。”李潇突然喊着她的名字。

后者像是被班主任点名的小学生那样一惊,慌乱侧目看他,或许本就心虚,陈蝉衣总觉得他要兴师问罪。

“你的书包。”李潇却平静地将那粉色的书包从自己桌洞里抽出来,将它还给了陈蝉衣。

陈蝉衣接过书包,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余光打量着李潇写题的样子,很熟练,很快,习惯用铅笔在试卷上写草稿,涂涂画画,做完前面的基础题不过十分钟不到。

陈蝉衣摘下了自己的口罩,食指弯曲抵着下巴,专心也开始写自己的题。

陈蝉衣总觉得这个位置狭窄,因为胳膊肘在写题的时候,总会无意识碰到身边的李潇。

有时是他的手臂,有时是他的手腕。

以前和别人做同桌的时候,都没有这个问题。

“陈蝉衣。”李潇再次喊着她的名字。

“嗯?”陈蝉衣还在和最后一题做斗争。

“交试卷。”他说。

陈蝉衣猛然抬头,发现全班除了她的试卷都交到了李潇手上,再看时间,已经到了测验结束的点了。

时间太紧张了。

就算李潇已经是最后一个收她卷子,宽容了一小会,都不够。

创三一班的压力不容小觑。

李潇将试卷放在讲台上后,便又回到了位置上,距离蝉自习开始还有个小课间,他没打算离开教室。

陈蝉衣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整理东西,她动静不小,几次抬头都能看见李潇在看她。

他好像很喜欢观察她。

“你为什么总是看我?”陈蝉衣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道。

“嗯。”他并没有什么要解释的,李潇又说,“你也可以看我。”

陈蝉衣自然不会听话照做,她揣测着李潇会不会听说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如果你想问我关于谣言的事,你放心,那天的事情我没有说出去。”

等他兴师问罪不如先将他一军。

后者倦怠地俯下身子趴在桌子上,手垫在脸下,神情慵懒,侧过脸盯着陈蝉衣看,“那天,是哪天?”他嘴角噙着笑意,眼里不加掩饰的玩味。

“就是”陈蝉衣大脑短路,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形容那天。

受伤脚腕的那天?医务室撞见他衣衫不整的那天?还是第一次想咬他的那天?

李潇好心情地单手托着下巴,低头看着陈蝉衣的桌子下面。

陈蝉衣下意识地将腿收了回去。

他明明心知肚明。

李潇扯了扯领子,伸手拉下风扇开关。片刻后,“吱呀”声响了起来。

这样老旧破败的小饭馆,同样吃饭喝酒的三个人,倘若不是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日,他都会怀疑是又回到从前。

现场噤若寒蝉。

没人敢再说一个字。

陈蝉衣泪往下掉,浸湿他衣襟,手上那时候才蔓延上后知后觉的疼痛。

她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急诊室了,是紧急出口的楼梯。

他坐在楼梯上,她就坐他腿上,窝在他怀里。

她抬手想擦眼泪,被他眼疾手快攥住:“别碰!”

陈蝉衣也吓到了,想起他刚才疯了似的样子,难免害怕,眼眶红红的兔子一样,小声说:“痛。”

他哑了又哑,最后终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现在知道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