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叫哥(1 / 1)

只准喜欢我 池盎 16307 字 4个月前

刚下过一场暴雨。

地面湿漉漉的,被路灯照的很亮,倒映出穿着小白裙的乔咛的影子。

她站在别墅前的路边,在等谢忍安。

六月里,暑热正盛,空气里满是潮湿粘腻。

只站了一小会儿,鼻尖就忍不住沁出了丝丝缕缕的薄汗。

她忽然有点后悔提议出来散步。

谢家购置的这座房产远离云都闹市区,在静谧的城郊。每栋别墅都离得很远,拥有各自的活动区域。

房子太大了,光是出门,乔咛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好在她记性好,不然准得绕晕去。

别墅外墙上攀满了粉色的蔷薇,风一吹,花瓣就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有一片恰好掉在了乔咛锁骨上。

痒痒的。

抬手去拾花瓣的时候,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嘈杂的引擎轰鸣。

疾风大作。

紧接着身后的蔷薇花摇晃的更加厉害,索性就下了场花雨。

乔咛眯着眼,被花拂了满身。

花瓣下落的瞬间,银黑色的柯尼赛格已然急停在她面前。

流畅的线条折射出冷峻的光芒。

引擎轰鸣,打破入夜的静寂。

街灯明亮,在渐渐降下来的车窗里,男人英挺的轮廓明灭可见。

是谢忍安。

乔咛忽地乱了心跳。

刚刚出门的时候,谢忍安说要去趟车库。她以为他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了。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去取车了。

明明说好的是散步。

谢忍安该不会······是要带她去兜风吧?

车窗降到底部,谢忍安微微侧过脸,缓缓对上乔咛的眼睛:“上来。”

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照的很亮。

乔咛站在漫天的蔷薇花瓣里,笨拙且生涩地点了点头。

她靠近两步,柯尼赛格的旋翼门忽然自动向上翻转打开。

好神奇。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不太熟练地坐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一阵冷意扑上来。

乔咛往后靠了靠。

坐垫很软。

和她以往坐过的任何车辆都不一样。

虽然在此之前,她统共也没有多少次坐车的经历。

无非是坐过张云的二手三轮车、医院的救护车、去往火化场的小巴车罢了,哦对了,还有从飞鸟岛转往云都的长途大巴车。

旋翼门渐渐收回。

从路灯下到车上,光线没适应,车内骤然变得很黑。

乔咛闭上眼睛揉了揉。

再睁开。

视线一点一点亮起来。

车内灯柔和,像镶嵌着碎钻的星星。

谢忍安就坐在她左手边、相隔不过二十公分的地方。

乔咛压着蓬勃的心跳,偷眼看他。

黑色碎发被车内灯折成淡淡的阴影,微覆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浑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劲儿。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忍安忽偏转过头来。

乔咛做贼心虚地低下头。

气氛僵停了几秒。

就在她以为空气会像这样继续尴尬地凝结下去的时候,谢忍安忽然靠近过来。

一阵熟悉的凛冽青柠香味翻涌着靠近。

尾椎骨泛起熟悉的痒感。

乔咛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软:“你、你要干嘛?”

车内灯光笼着层暧昧的氛围,谢忍安黑色碎发阴影落在她身上。他鼻梁很高,乔咛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一秒,他纤长好看的手指搭过来。

乔咛整颗心都在颤。

在靠近她脸颊的地方,谢忍安垂着幽邃的眸子,伸手向下偏了偏——抓过了她身边的安全带。

灯光下他修长的手指白皙如玉,指节煞是好看,贴着凸起的青筋,昭显年轻男人的血气方刚。

乔咛乖乖缩在椅子里,任着他把安全带扣好。

他们靠的很近,谢忍安半个身子都虚浮地压在她身上,他肩很宽,影子落在她身上。

她仰起脸,看见他专注的目光。

只是没在看他,他只是很绅士地替她扣上了安全带。

像大哥哥一样。

“咔哒”一声,安全带被系好。

“扣上了。”谢忍安出声道。

乔咛长睫微动,眼神有几分躲闪:“好。”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肩膀有点酸。

她正要仰起肩膀,还没退回去的谢忍安骤然又靠近。

而且这一次,靠的更近。

灯光被他宽大的身子遮挡,乔咛视野里暗下来,只能看得见谢忍安的脸。

他们靠的很近,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靠近谢忍安的嘴唇。

他手往上一抬,擦着乔咛的脸颊上去。

乔咛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紧张······却又期待。

她几乎是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似乎放慢了步调。

乔咛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谢忍安轻勾着嘴角,在她发心摘下了一枚花瓣。

是刚刚她站在围墙边等他的时候,不小心落到头上的花瓣。

他夹着那片花瓣,很轻地笑了下。

“小咛妹妹,头上会长花呢。”

声音澄澈,虽是揶揄,却少见地温柔。

说完他缓缓撩起眼皮,夹着那粉色的花瓣看向她。

乔咛脸皮薄,经不住他这样撩拨,很快就红了。

她欲盖弥彰地侧过脸,以此来远离谢忍安。

“不要取笑我了,哥······哥。”

她顿了下,然后叫出那两个字。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很害羞。

明明小时候可以坦荡地看着他的眼睛,对他叫“哥哥”。

可现在,她却倍感羞涩。

许是未料到乔咛会这样叫他,谢忍安忽然停顿了一下。

少女陷落在柔软的车座里,缩着娇小的身子,似乎有点抗拒他。

乔咛长大了。

长高了。

也长得更漂亮了。

他以为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好,所以没有任何拘束地,还像从前那样对她。

但目前看来,他们之间似乎有了隔膜。

乔咛变得不敢看他。

变得客套又疏离。

她下意识的举动仿佛都在告诉他,她和他之间有一段无法横亘的距离。

她叫了他这么多年的哥哥,被他保护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早已经有了一种超越友情和亲情的、更复杂的感情。

“好。”他克制地应了声。

随后疏离地回到自己那侧。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迟迟未动。

眉心却不知什么时候拧在了一起。

车里冷气开的很足。

乔咛明明刚刚脸颊发烫、浑身发热的,现在又冷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谢忍安好像······有点不开心。

引擎声又重新响起来,谢忍安面无表情,却重踩下油门。

银黑色的柯尼赛格瞬间如流线一般猛跃出去。

车窗外风景飞速向后倒退。

一帧一帧,像动画里的快镜头。

乔咛从没搭乘过这么快的车。

她紧握着安全带绳,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

整颗心也悬在了嗓子眼。

但纵观谢忍安,面无表情地在她身侧,他双手随意搭着方向盘,一身冷感,仿佛速度于他而言不过是几个数字。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喜欢换着不同的跑车驰骋在夜晚无人的街道。

然后从狭窄的街道,又驶入无人的空旷原野。

就像,现在这样。

车辆不知开了多久,繁华的灯光一点一点退却,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街道,之后视野又慢慢变地开阔,眼前是一片空旷的草野。

谢忍安停了车。

靠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很久。

之后才抬起头,看向余惊未定的乔咛。

乔咛没坐过这么快的车,脸有些发白。

谢忍安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乔咛摇摇头,手还是没松开安全带。

“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晕。”

“难受吗?”

谢忍安自如地伸手过来探她额头的体温。

“现在好多了。”乔咛也不乱动,很乖地让他探自己的体温。

这一刻,谢忍安忽然又觉得,乔咛是从前那个乔咛了。

那个很乖很乖的、只听他话的小乔咛。

想到这儿,他心情畅达了些。

“下去走走?”

“好。”乔咛抿了抿嘴唇,但还是有些不太理解。

明明哪里都可以散步,可谢忍安非得驱车到这里来。

她刚要解安全带,谢忍安却已经轻车熟路地摸过来,自觉地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谢谢。”她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旋翼门打开,她扶着座椅,小心地下车。

也许是坐久了,脚有点虚软。

她从小就体质差,和姐姐乔喃一样。

她定了定身子,才勉强站稳。

潮湿的空气扑上来。

这是一片荒废的原野。

周遭静寂,除了她和谢忍安以外,再也看不见第二个人。

车灯把前路照的很亮,谢忍安拧动钥匙扣熄火,灯光没有任何征兆地暗灭。

整个世界都铺天盖地地黑下来。

从光亮处到黑暗,人是需要一个适应的时间的。

就像刚刚乔咛上车的时候那样。

这叫暗适应。

乔咛站在一片黑暗里,心里有些发慌。

她很怕黑。

乔咛怕黑始于十二岁那年。

那年她被赵锐和徐新雅他们恶作剧般地关在了图书馆里。

从白天一直关到了黑天。

在十四岁那年加重。

那年她的姐姐乔喃去世。

乔喃八岁生病,经过六年的治疗,一头长长的头发都掉光了。原本那样一个爱美的小女孩,却瘦的只剩一副骨架。

双手上都是输液的针孔,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

她很瘦,比乔咛还要瘦,还要小。

死的时候还像八九岁。

似乎再也没有长过个子。

她治疗了很久,花了很多钱,直到无药可救。

从八岁开始,她就被表姐宋昕含带到北都求医问药。宋昕含是个很固执的人,明明被医生下达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还是不肯放弃。

直到乔喃虚弱地对她说:“谢谢你,表姐,只不过,我想回家了。”

人在快要死的时候,似乎总会有预感。

乔喃就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

她已经六年没有回过家了。

她短暂的生命,有一半都在医院度过。

她好想回家。

宋昕含看着她,眼泪滚下来。最后答应了她。

乔喃回到了家,可还没熬过到家的第一个夜晚,就去世了。

她死的那天是个雷暴天气,飞鸟岛供电设备落后,天空劈过几道雷后就停电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在一片黑暗中,她和母亲张云守着姐姐逐渐变凉的身体。

小破屋外面雨下很大,像她和张云连绵不绝的眼泪。

······

想到这些往事,乔咛心悸难耐,双腿更加发软。

忽然她感觉手腕处一热。

谢忍安抓住了她。

“瞎跑什么?”

话是抱怨的,可谢忍安的语气里却没半分抱怨,完全是对她的担心。

她的骨节很纤细,在他宽厚的手掌里只有细细的一小截,很轻易就能被握住。

纤细的让人心疼。

谢忍安抓着她,抓的很轻,没敢用力。

怕用力点就会把她弄疼。

“好黑。”乔咛声音有点抖。

“有我在。”

谢忍安沉着声,抓着乔咛的手贴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身上温热的温度瞬间贴上来。

令人心安。

就像小时候那样。

每次乔咛害怕的时候,他都会抓住她的手,告诉她别怕,他谢忍安就在她身边。

天塌下来了还有谢忍安。

乔咛那颗慌乱的心突然就得到了安抚。

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往被谢忍安牵住的左手拥堵。

谢忍安牵着她,带她从黑暗的荒原一点一点走向有光的地方。

夜色暗下来,天气没那么燥热了。

有风吹过。

借着远处的光亮,乔咛看见了被风吹起的白皙裙摆。

还有。被谢忍安紧紧牵住的左手。

心脏跳的很厉害。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谢忍安还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那样对她好。

把她捧在手心里。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张云和乔喃以外,她最喜欢的人,就是谢忍安了。

但她不知道,谢忍安想要最喜欢。

就像他最喜欢的,就只有乔咛一个一样。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晚风温和,乔咛的手被他牵着。

她心里很不自然。

却又不知道怎么提出让他送手。

但继续这样牵着也怪怪的。

光线越来越亮,原来不远处有一块挂在高处的广告屏。

乔咛没想到这样一块巨大的广告屏居然会设在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这里靠近国道。

这是给往来的行车看的。

“我······我自己走吧,”乔咛尽量装出很自然的样子,“现在看的见了。”

谢忍安低眸看了她一眼。

白色的吊带裙被风吹动,她皮肤白的晃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句:“那你小心点。”

说完就松开了手。

乔咛感到一阵被解除束缚的畅快。

手温温热的,被他牵过的左手温度明显要比右手高。

现在一放开,经风吹过,凉飕飕的。

她仰起脸,津津有味地看着银屏上的广告。

此时一支广告刚刚放完,正在预备放下一支。

是一支关于巧克力的广告。

乔咛没吃过巧克力,很好奇地仰脸看着,不知不觉就顿住了脚步。

巨大的广告屏幕上,出现一对俊男靓女。

女孩穿一袭明艳的红色绸裙,正剥开一枚小巧的巧克力往嘴里送。

只微微咬了一口,甜津津的味道就让她不由得赞叹出声。

······

谢忍安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乔咛没跟上来。他转过身子,见乔咛正盯着广告看,不由得也抬眼看过去——

此时广告画风陡然一转。

男生凑近,咬下了女孩口中剩下的另一半巧克力,然后两个人越凑越近,和着巧克力的甜蜜缠吻在了一起。

他低下眸子看向乔咛。

只见乔咛还是很专注地盯着屏幕看。

他不知道她只是好奇。

谢忍安走过来,挡住她的眼睛:“别看。”

乔咛不明所以地问道:“为什么?”

语气纯粹地可爱。

夜色里,谢忍安低眸看着她,忽然有几分好笑。

许久,他弯下身子,附耳过来:“怎么?”

声音落在耳畔,痒痒的。

他顿了顿,勾唇道:

“小女孩也想学别人接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