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中秋家宴(1 / 1)

青云道 水千浔 10192 字 4个月前

天授十八年,庆国中秋。

林府里一片喧嚣,门庭处挂满各种样式的灯笼,下人从早上就忙个不停,今日林盛行要携妻女去宫中参加家宴,万事都要早早备好,以免出现纰漏。

祠堂里早已设好香案,摆放蘋果月饼,祭拜月神,希望她能庇护自己家族兴盛,平平安安。

王宛如穿着一件桃红色鸢尾长裙,头上戴着金丝八宝珠簪,匆匆走在院子里,到一房门前停住,“吱嘎”一声打开了门,将睡熟着的林妙仪从被子里拽了起来。

“楚楚,快试试,看看今晚进宫穿哪件好。”

林妙仪抬眼,就见架子上摆着几件崭新又漂亮的衣裙。

她对打扮本就不在意,没精打采敷衍,“母亲,我穿平日的衣服就好。”

“那怎么成。”王宛如拿起一件鹅黄色的衣服在她身上比试,“你第一次进宫,总要体面些,而且这些衣服,是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

“皇后娘娘?”

王宛如点头,“皇后娘娘最是仁慈心善,毕竟你多年前落水也是在她办的赏花宴上,知道你回来,特表心意。”说着就拉着林妙仪走到镜子前。

“这件怎么样?”

林妙仪抬眸,见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暗淡,衣服却鲜艳俏丽,她摇头,走到架子前,从中挑出一件最素的,看也没看说道,“就这件吧。”

王宛如拿起一扫,是一件水蓝色的丝绸,外面一层轻纱,上面只简单绣了几朵水仙花。

她叹气,素是素了点,难得林妙仪喜欢。

她出门前叮嘱,“兰絮,你记得多给小姐带几件首饰,再上个妆。”

王宛如走后,林妙仪又躺回床上,将被子盖住头。

这是她回林府的第五日,往年的中秋,她都会早早地与师父去苍梧山下的平安村上。

先去刘嬢嬢的摊子上吃一碗地道的猪油面,二两面条,三两高汤,每次她都能吃的一干二净。

再去王奶奶家提前把晚上要用的面饼皮备好,将伍仁馅料炒熟,与砂糖混合一起,加入糯米粉,揉成一个个团子。

师父会在那一日免费帮村子里的人看诊,村民总会排着长长的队。

林妙仪有时间会帮他抓药,可她医书背的不好,板蓝根与黄芪,甘草与苦参,她总是分不清。

等病人都看完了,天也就黑了。

她会与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做花灯,放花灯,等玩够了月饼也做好了,一边吃月饼,一边躺在摇椅上,听着旁边的叔叔婶婶们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母猪又下了几个崽,谁家的孩子又逃了学……

一直到很晚,才会回到观里,再做上一个美美的梦,这个中秋……才算过去了。

这么一想,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妙仪昏昏沉沉,也分不清自己到底睡没睡,直到兰絮来叫她。

“小姐……该出门了。”

她拉开被子,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兰絮又给她梳了发髻,上了妆。

林妙仪又重新望着镜子里的人,鼻尖上一颗小小的红痣精致娇俏,上了妆的狐狸眼只觉灵动上扬,在寡淡的脸上格外显眼,头上那支蝴蝶戏花金簪,衬的她气质温婉柔和。

“小姐,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

可她却垂下头,没应声。

她在外多年,原本不出众的寡淡眉眼,此刻因着胭脂的缘故而变得生动有气色,倒是让她有些不习惯。

更何况……就算她对宫宴不了解,却也能猜到世家女子大多喜欢争相斗艳,这样好看的妆,只怕……会招惹麻烦。

等兰絮去倒水的功夫,她拿起帕子在脸上蹭了蹭,又拾起妆台上的笔将眼尾向下轻轻描了两下。

可刚走出两步,头顶的流苏珠钗又跟着摇摇晃晃,实在是难受,她拔下去两支拢在了袖子里。

*****

月光如洗,银辉轻洒,皇宫内苑被一层柔和的光笼罩,长廊下,宫灯高挂,如同点点繁星。

清和殿上,舞女们裙摆飘扬,银烛台盏,玉碗美酒。

林妙仪随王宛如赶到殿内时,人已落座了大半。

林盛行已按着自己的官职坐好,她们二人也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匆匆坐下。

可惜靠近门口,视线……便不是那么的开阔。

直到悠长的钟鸣声响起,殿中跳舞的舞姬纷纷散去,家宴终于正式开始,乐师们轻拨琴弦,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宛如天籁。

主位上,永安帝举杯,“今日团圆佳节,众爱卿不必拘束,随意就好。”言语间是淡淡的喜悦。

林妙仪也端着杯子随众人起身,对着永安帝的方向齐声道,“恭谢圣上隆恩。”

随即坐下。

殿内却突然有道清冽的声音响起,“贺大人。”

林妙仪循声望去,只见她斜上方的位置,主位东侧,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站起身,虽看不清样貌,却能看出他身穿玄色锦衣,紫金腰带,头发高高束起。

倒是身份显赫,气宇轩昂。

接着便有个穿着暗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拱手作答,“臣在。”

玄衣男子端起酒杯,嗓音暗哑低沉,“贺大人,本王在安国时,曾带回来一瓶好酒,今日见你……分外投缘,就……赏给你了。”

那中年男子刚要应答,“谢荣王……”

可随即他便止住了……

宫门口,两个内侍搬着一只大缸正摇摇晃晃的往殿内走来。

大缸似乎没有盖子,酒水时不时从里面溢出来,留下一股浓郁又劣质的酒香。

有其他大臣提议,“荣王殿下,贺大人近日身体不适,这酒一次喝这么多属实伤身,不如……就让贺大人抬回府里慢慢喝吧。”

那位殿下却摇摇头,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这酒一旦开封了就必须要喝干净,要不然酒香四溢,可就不浓郁了。

怎么——张大人也想尝尝?”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不敢再开口。

林妙仪却觉好笑,她离门口近,酒味是她最先闻到的,旁人或许不知,她常年在外,却最熟悉不过,穷苦人家买不起好酒,便会经常买这种烧刀子,酒劲十足,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热起来。

看这一缸少说也有十斤重,只怕喝完,不死……也废了。

这位荣王殿下……不是什么善茬。

可主位上的永安帝也始终一言未发,倒有几分奇怪。

直到那位贺大人实在忍不住求救,“陛下……”

永安帝才抬眸扫了一眼,喜怒难辨。

他放下酒杯,声音雄厚威严,“既是荣王殿下赏的,那你……便喝了吧。”

竟是不打算帮忙。

贺大人瞬间瘫软在地。

酒宴还在继续。

推杯换盏,歌舞升平,周围皆是你来我往互相吹捧的声音,林妙仪却只觉心中烦闷。

她盯着杯中的桂花酒,一股甘甜清香的味道传入鼻中,她端起杯,一饮而尽。

只是不一会……腹中却突传一阵剧痛。

她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冷汗涔涔,王宛如看出了不对劲。

“楚楚?你怎么了?”

“我……我想如厕……”

王宛如急忙叫宫婢带林妙仪出去。

皇宫偌大森严,林妙仪捂着肚子,跟着宫婢一路七拐八绕,终于在一间偏僻的院子停下,她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等再出来时,却发现……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宫婢不见了?

她可不记得回去的路!

月光下,暮色如水,温柔清绝。

林妙仪四下张望,院内满是杂草,周围漆黑一片,像是已经荒废掉了,只有远处地亭子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一道身影。

身影背对着她,身材修长,右手好似执着一盏琉璃灯笼。

她从杂草中找到一条小路,快步走去,“请问……宫宴怎么走?”

院子内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亭角处挂了几盏走马灯,暗影摇动,灯火朦胧。

男子闻声回头。

此人一身玄色祥云纹锦衣,紫金镶玉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流苏玉佩,身姿挺拔,俊朗丰逸,一双丹凤眼深不见底,似笑非笑。

林妙仪倒吸一口气。

光是这身衣服,她便认出来,荣王……殿下。

方才大殿之上,林妙仪并未看清此人的脸,如今看来,不愧是皇室血脉,还真是一副好皮囊。

只见他手持灯笼,眼神晦暗,声音不疾不徐,

“月圆之夜,恰逢故人相见,林小姐,你我……还真是有缘。”

灯笼的余光打在他脸上,越发显得皎洁。

林妙仪却有些发愣。

什么有缘?

她定了定神,垂下眼,“臣女与荣王殿下素不相识,缘分二字,愧不敢当。”

沈尧高举灯笼,俯身向下,寒星一般的黑眸落在林妙仪的身上。

她很瘦,且白,发色漆黑如墨,水蓝色刺绣云锦,头发随意挽了个流云髻,只插了一根海棠玉簪,青丝垂在肩上,面白如水,气质普通,尤其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戏谑,“你果真失忆了?”

林妙仪睫毛微动,心中却有些不明,她后退一步,将袖中的金簪攥在手中,抬起头对上那双凤眼,平静道,“殿下将臣女诓骗来此……不会只是好奇吧。”

“呵。”沈尧冷笑,他缓缓站起身,视线落在她身后,“你倒是聪明,只是不知……今日这个院子林小姐可还熟悉?”

林妙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光如炬,她所在的凉亭下,那片草丛里分明有暗流涌动。

那不是杂草。

那是……一片湖!

只不过这院子太久无人打扫,任湖里杂草肆意生长,所以看不真切。

林妙仪若刚才没有看到那条小路,行差踏错半步,只怕……就要重蹈覆辙,皆时……她孤身一人在此。

后果不堪设想。

她回过头,如星般的眼里也带着一股寒意,“臣女初回都城,不知与殿下有何深仇大恨,竟如此费尽心机。”

“难道你母亲没告诉你吗?”

林妙仪一怔,“告诉什么?”

沈尧轻笑,“也对,你母亲爱女心切,定是早已将我恨之入骨,林妙仪……十年前,就是在这所院子,这片湖里,你……掉了进去。”

林妙仪停顿下,“这……又与殿下有何关系。”

沈尧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语气轻蔑,“有何关系?林小姐可知……今日皇上为何举办家宴。”

林妙仪目光寒凉,“为何?”

“一为中秋团圆,二为……荣王归国。”

沈尧看向远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林妙仪,你落水后,林盛行步步高升,由京中小官升为户部尚书,我却在安国……做了十年质子,你说这笔帐……该不该算?”

林妙仪心中一惊,呼吸也跟着滞了一瞬。

十年质子?安庆两国素来交好,也就是说……

沈尧是因为她才去安国为质?

林妙仪手中用力,指甲嵌入掌心,“荣王的意思是……臣女当年落水,是因殿下而起?”

怪不得,怪不得把她骗到这里。

“殿下若觉得无辜,大可向圣上禀明,何苦来为难我。”

“本王偏要为难你,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始作俑者竟还如此大言不惭。

耳边树叶吹的沙沙作响,更深露重,林妙仪只觉浑身作冷,打了个颤。

沈尧挑眉,“你怕了?”

林妙仪抬起眼,琉璃灯映射下,那张寡淡的脸上倒也生出一份流光溢彩。

她嘴角微微扬起,“怕?荣王殿下与我一同离席,我若出了事,只怕殿下也脱不了干系,不知殿下……又有几个十年可以赌。”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脸色瞬间沉下来,带着戾气,寒光闪过,一只手嗖地扼住林妙仪的喉咙处,细小的脖子握在手中,如同待宰的羔羊,他渐渐捏紧,目光阴冷,“林妙仪,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林妙仪被捏得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来,挣扎之际,她挥起手中金簪,用力在眼前划过,趁着面前的人松开手躲避时,她没有跑,而是……退了两步,接着……整个人向后倒去。

“要死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