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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降魔杵

远远看着十余骑消失在尽头, 霍灵和段无恒都很失落。

段无恒:“我想去的。”

霍灵:“我也是。”

方如是没说话,但方如是就在霍灵旁边,霍灵还是忍不住问:“方如是, 我该不该去?我也是青云山庄的少主。”

方如是平静:“去了也没用。”

霍灵:“……”

丁伯温和:“少主,等船来吧。”

霍灵闷闷不乐。

段无恒也是, 两人在江边用薄薄的小石头子儿打水漂。

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方如是往王苏墨这处去。

王苏墨在收起来的八珍楼大木箱那边看油纸、草帘做成的简易大棚包裹着的菠菱菜苗,那是白岑闹着要种的, 说冬天吃不了菠菱菜, 种一点吧,种一点吧!

然后从老爷子的花花草草里偷偷摸摸劈了一处地方, 也就插了两株。

因为本来就是秋日栽的菠菱菜了, 也长得没那么好。

但种下了,仿佛就有了盼头。

白岑和老爷子日日都来看, 白岑来看他的菠菱菜长大些了没有,取老爷子说来看菠菱菜死了没有,他可以养花了。

王苏墨想起来还会笑。

眼下,那株菠菱菜已经被掐走了一根, 王苏墨目光渐渐垂了下来。

“丫头。”方如是上前。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其实, 她原本早前就想问的,但是也害怕问,或者说,这个问题问方如是比问白岑好。

“是不是,吃了菠菱菜解开了九重真气, 白岑身上的毒就会发作?”王苏墨看他。

方如是没好气:“明知故问。”

王苏墨也不生气,直接往身后一跃,坐上马车的边缘, 继续幽幽道:“白岑身上的毒依附在他的内力上,靠吸食他的内力为生。孟老爷子的九重真气包裹了他的内力,就等于阻断了毒素蔓延,他就是安全的。一旦九重真气解开,毒素就会顺着他的内力蔓延到经脉和全身各个角落,所以解开一次,就少活一次?”

方如是没应声。

没应声就等于默认。

“那他是真的没事就不能吃菠菱菜了……”王苏墨感慨。

方如是知晓她想问什么,方如是轻声:“少吃些,不用内力就行。”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方如是咽回喉间。

“那……”王苏墨还是开口:“他以前的内力就那么一点,毒素就生长得慢;现在忽然那么多内力,一旦解开九重真气,是不是就成了毒素的温床,很快就蔓延全身?”

虽然不应当问的,但王苏墨还是问了。

方如是沉声:“是。”

“你告诉他了?”王苏墨看他。

“嗯。”

王苏墨不说话了,王苏墨想起了翁老爷子说的,白岑的爹明知前面是洪水,还是去疏散百姓了……

方如是坐在一旁看书。

王苏墨轻声:“这个时候还看进去书?”

方如是没看她,沉声道:“从今日起,我不救人,制毒。”

王苏墨诧异看他。

方如是继续:“总有一天,我要毒死那个老怪物。”

如果方如是如此说,就是在方如是眼中,他们杀不死连旭……

方如是在毒性方面对连旭的认知,比其他所有的老前辈都多。

所以方如是悲观。

王苏墨心情沉到谷底。

她知晓方如是是极认真一个人。

他如果说了,他后面就一定会这么做,那江湖中又少了一个神医。

日出一点点在江面上升起,王苏墨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项链。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老爷子说,吃鱼告诉他,这是江湖上最锋利的武器,无坚不摧。

但没人知晓降魔杵在哪里,连藏宝图都没有一个。

这把钥匙又有什么用?

王苏墨微微皱眉。

等等,左手慈悲掌,慈悲掌,王苏墨看看自己手心。

右手降魔杵,降魔杵?

王苏墨重新低头看向这条项链。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

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日后即便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

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

天池散人是不会武功的,只会铸造武器。

王苏墨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左手,右手……

所以,用降魔杵根本不是昆仑先祖!

是天池散人!!!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所以降魔杵只能在天池散人手中,不是在昆仑先祖手里!

所以,左手和右手,其实说的不是两只手,而是两个人!

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是因为他不会再用了!

待得妖魔四起,降魔杵才会再现于世上。

所以,降魔杵必须要用其他更稳妥,隐秘的模样保存下来。

钥匙!

她早前怎么没想到的!

钥匙,这就是钥匙,但这也是降魔杵啊!

它自己就是开启它自己的钥匙!

王苏墨嗖的一声起身,方如是看她。

“我要去城郊的梅家庄园!”王苏墨想都没想,方如是想拦她,但忽然反应过来,他拦不住她。

一个从最初就能独自驾着八珍楼上路,然后一路走一路捡,靠着自己,到今时今日让八珍楼在江湖中声名远播,又攒罗了一票武林高手的王苏墨,没人能拦得住!

“东家!”段无恒飞奔过来。

还有霍灵。

“是要去梅家庄园吗?”霍灵也激动。

王苏墨顿了顿:“是,我要去找他们。”

段无恒和霍灵都笑起来:“我要去。”“我也要去!”

王苏墨迟疑,“你们要等……”

段无恒:“谁说行走江湖年纪小的就不行?我可是草上飘,整个武林大会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快,我可以去救人,偷解药,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霍灵也道:“老爷子,卢文曲和贺凌云都去了,只有我在这里,老爷子说过,只有你放弃自己了,世界才会放弃你。我要去的,万一就差我这最后一刀呢?”

王苏墨语塞:“……”

“我去牵马!”段无恒不给她反应机会。

霍灵也跟去。

丁伯上前,王苏墨看他:“丁伯。”

原以为丁伯会阻止的,丁伯却道:“他是庄主的儿子,青云山庄的少主,这是他重新开始最好的一步。”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丁伯是看着霍灵长大的。

也看着霍灵在疾病和苦痛中挣扎。

这段时日是霍灵最开朗的时日,涅槃重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王苏墨点头:“我明白了。”

丁伯笑了笑,躬身朝她拱手:“王姑娘,劳烦了。”

王苏墨看向一旁的江玉棠,江玉棠温声:“我知道,我会照看好八珍楼等你回来。”

王苏墨莞尔。

江玉棠伸手,两人也响亮击掌。

*

梅家庄园外。

是手持鬼头棒的十日门弟子,还有背上清一色背着如同剪刀形态鬼头棒武器的人。

贺老庄主朝一旁颔首。

瞬间,几个老爷子倾巢而出,从庄园不同方向每次手刃几人,快得让对方出不了声音,也没让上面带着锯齿的鬼头棒和剪刀落在地上,所以悄无声息。

贺平,贺真,还有卢文曲、贺凌云从两面的墙上跃身入内。

拂晓刚过不久,天也是蒙蒙亮。

躲在不起眼的墙角可以远远看到以昨日武林大会擂台为中心,整个庄园的比武场内盘腿坐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然后被迫关押在这里的人。

之前的酒水里下了无色无味的毒药,方如是看过,说这种药在很早之前的典籍里出现过,前十二个时辰人会很亢奋,中间的十二个时辰人会彻底疲软,不能运用任何内力,最后的十二个时辰会进入昏厥状态。

一直到三十六个时辰过去,毒性才会散去。

所以,这种毒也称“三十六尽”。

“三十六尽”最早的版本就是如此,但在后来,又有人在“三十六尽”的基础上,添加要药性,只要在足够近的范围内释放特定的药气,后十二个时辰的毒性就可以提前释放。

所以,当时贺淮安的人发现不对,就提前释放了药气,所以在场的这些武林人士都纷纷疲软,或单膝跪下,或直接倒地,稍微内力深厚一些,或者见到周围情况提前反应过来运动抵抗的,还能盘腿,席地而坐维持清醒。

眼下庄园的比武场内大都是这样的情况。

方如是简单配了解药,但这些只是随身携带的药材里配置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如是没办法做到像对方一样,在比武场内释放气体。

只能用将药材装在瓶子里,一个接一个的闻,然后慢慢就可以恢复功力。

场中人这么多,只要都恢复了,贺淮安的爪牙是可以应付的。

在对付贺淮安之前,这些江湖人士的性命要先救了,至于是去是留,是他们自己的事。

而且凌霄派也好,青云山庄也好,还有诸多弟子都在场中。

贺凌云已经远远看到。

虽然贺淮安是青云山庄大公子,但之前东窗事发之后,贺辽几人拒不顺从,也一并被绑在几大门派所在的擂台附近。

场内有守卫的人,想要一次干掉所有守卫的人却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

但是,很快,只要场中足够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就能动手了。

贺平、贺真和卢文曲,贺凌云对视一眼,安静等待。

白岑和赵通,秦风三人在一处。

白岑一眼看到擂台中间的师伯,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头是垂下的,身上有斑驳血迹。

白岑攥紧掌心。

赵通安慰:“人是活着的。”

白岑颔首。

秦风轻声道:“那按计划,稍后我去救孟前辈。”

赵通也道:“我来牵制其他人,贺平他们几人会陆续把解药给场中所有人闻了,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动手。小白,我要等秦风这处将人救下了才来帮你,你自己小心。”

白岑轻嗯一声。

秦风忽然皱眉:“人出来了。”

白岑也凌目,是连旭。

秦风提醒:“赵盟主,你之前不在,连旭很厉害,几位前辈练手都不是他对手,不要和他正面。”

赵通应好。

赵通自己倒没怎么觉得,但秦风自己有些不习惯,习惯了大魔头的称呼,忽然叫赵盟主这样尊称,让他觉得很违和。

但讽刺的是,批着武林正派皮的未必就是正道。

顶着大魔头称号的反而是清流。

脾气不怎么好的清流……

“赵通,秦风,拜托你们了。”白岑轻声。

白岑深吸一口气,赵通和秦风各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秦风道:“能和这样稀世反派交手,凌霄派数百年应当只有我一人,不亏。”

赵通更直接:“清风明月刀还未饮过人血,一饮就是顶尖高手,日后宰鱼宰鸡宰鸭都见血封喉。”

白岑/秦风:“……”

倒也没这个必要,反正。

但赵通已经冲出去了!

白岑/秦风:“!!!”

盟主就是盟主,反派的盟主也是盟主!

白岑和秦风跟上。

听到动静,比武场中所有人都抬头,是,是大魔头赵通?还有凌霄派的大弟子秦风?还有一个……好像不认识?

有声音没什么力气:“八珍楼,八珍楼跑趟。”

周围:“!!!”

八珍楼这么厉害了吗?

跑趟的都来了?

也随着三人的露面,所有贺淮安的爪牙都朝着擂台这处为了过去,没有人在留意那些中了毒的武林人士!

“我知道你会回来,孟回州把他的九重真气都渡给了你续命,你不会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是吧,小师弟……”贺淮安重音落在这身小师弟身上。

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对手是我,放了师伯。”白岑沉声。

“你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到火候。”贺淮安平静:“我如果是你,就废去全身武功,解了身上的毒,从此远走高飞,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白岑补充:“还得烧了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功法卷轴。”

贺淮安笑:“小时候怎么没觉得你聪明?”

白岑也笑:“一个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的人,是不会觉得其他人聪明的。”

贺淮安倒是真的惊喜看他,是不是过往他眼中的岑……

他还是记不住名字。

大概是过往他眼中的小师弟太过普通,即便偶然打出一次近乎完美的银龙玉带,但后来就再没打出过,他甚至没有将他放在孟回州相等的威胁位置上。

但可能真的是他忘了,那时候的小师弟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的罗诵也才上昆仑,还未崭露头角。

任何在早前曾轻视一个少年的,或许终将被后来打脸。

“你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赢不了我。”贺淮安温和:“但我可以送你去见师父。”

白岑攥紧掌心:“赵大哥,秦风……”

两人会意。

白岑将那把菠菱菜塞入口中。

师父和师伯都告诉过他,二流的剑客会追求一把最上等的兵器,因为他们需要借住兵器的锋利,增加自己剑气的锋利;

但一流的剑客,手中拿的是树枝都会剑气化形。

从小到大,师父教他银龙玉带都是用的树枝,因为,银龙玉带不是为了杀人。

这是写在银龙玉带功法卷轴上的第一句。

—— 银龙玉带不为杀人。

但今日不是。

白岑拔剑,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剑,但在九重真气的包裹能力一点点褪去,然后白岑体内那几股被九重真气拧成一股粗壮麻绳的内力慢慢充盈着。

旁人看不出来,只依稀看到白岑身上的精气神仿佛在忽然之间充盈,但也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一样,眼底一根,两根,三根这样的速度蹦出血丝。

连旭看着他手中颤抖的剑尖,是九重真气……

是充盈的九重真气!

连旭皱眉。

忽然明白过来,有人渡了内力给白岑,连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讶,那不是能解……

但很快,这股惊讶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戏谑:“你的毒是吸食你的内力蔓延的,他们把内力渡给你,你会早死。”

白岑体内的真气还在调整中,他要尝试驾驭这股强大的内力,至少需要适应的时间。

“那你和我一起去见师祖。”白岑说完,猛然抬剑。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九重真气循环往复,声声不息。

剑在手中,利落挽花。

体力九重真气磅礴而过,背剑于身后,九重真气运行之下,手中剑身忽然泛起饱满银光,朝前腾空飞去时,一条清晰可见的银龙仿佛从剑尖呼啸而出!

银光一闪,蛟龙腾空,玉带撕裂周遭的空间。

仿佛听到了真正的虎啸龙吟!

撼天动地!

比武场上近处的人都被这道实体化的剑气冲击,不得不伸出手臂抵挡,或者运功,也有人被直接震到在地。

那熟悉又经久不见的九重真气催使的银龙玉带,让贺淮安一瞬间慌神。

恍然以为见到了当年背负宝剑,朝他使用使用银龙玉带的罗诵!

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能将银龙玉带使用成罗诵的模样!

怎么会?

贺淮安一瞬间的出神,银龙玉带已呲牙朝他冲过来。

他伸手,《长生经》的功法将所有的内力调动于右手臂上,形成一道坚不可破的屏障。

没有银龙玉带可以突破这道屏障,没有!

贺淮安咬牙!

罗诵已经死了,他的银龙玉带已经停留在那个时候,但他还活着,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研究足以抵挡银龙玉带的招数。

就在这一瞬间,两道内力相撞,碰撞出来的巨大气压让周围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都在自护,也都看着擂台中的两人,不知道究竟谁最后胜出。

就是现在,贺凌云,卢文曲,贺平和贺真从潜入了不同地方,将解毒的瓶子递给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看清来人都很快会意。

鼻尖吸入一口解药,瞬间觉得毒气在体内缓缓消散,只要配合运功。

“多……”

贺平制止,小声道:“传过去。”

对方会意。

就这样,不同的方向,没有人关注的角落,解毒的药瓶一人接着一人传递着。

而贺淮安和白岑对招的时候,赵通和秦风已经杀到了孟回州跟前。

“小心。”孟回州提醒:“这些人练过《长生经》的功法。”

孟回州的提醒对赵通和秦风至关重要,《长生经》功法能传授的,一定是自己的亲信,练《长生经》的人多易走火入魔,所以招数阴狠,癫狂。

应该是贺淮安用自己的内力替他们压制体内的癫狂,所以他们对贺淮安誓死效忠。

秦风不敢大意,但赵通这处已经开宰了!

赵通难掩眼中的兴奋——他很久没有杀人了,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于洪身边的‘幽冥使者’之一上前,刚到赵通身前,赵通的清风明月刀便一刀将人斩杀。

这种恐怖的刀工让于洪都惊住。

和秦风的诧异不同,赵通的眼中,还有手中的刀都是对鲜血的渴望,正常人只有杀疯了丧失理智才会如此!

但赵通没有!

他没有丧失理智,他就是对宰东西有狂热的。

于洪喉间轻轻咽了咽:“一起上!”

话音刚落,十余二十个‘幽冥使者’一涌而上,其中有人是练的《长生经》,有的不是,但在赵通眼中,一视同仁。

原本白岑和贺淮安那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真正到赵通这里开始动刀见血的时候,才看得擂台下所有人的武林人士,包括正道的,还是十日门或者其他贺淮安手下的鹰犬门派都愣住。

这,这哪里是高手过招?

这,这根本是无差别宰鸡宰鸭……

还姿势优美!

咳咳,主要是对方都是十恶不赦之人,比武场上的正道人士忽然都觉得,虽然赵通是大魔头,但是看他宰这些‘幽冥使者’的时候,还是很……

很,很有大侠风骨。

秦风也回过神来,他早前是多余担心了,赵通是百闻不如一见。

秦风去给孟老爷子松绑,当即有‘幽冥使者’杀过来,赵通一刀砍下去,精准到底。

另一边来的人,秦风稍微吃力些,但也能解决。

就这样,秦风救人。

而擂台上打得最热闹的时候,贺凌云偷偷潜入了擂台背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贺凌云将解药瓶递给最后一人。

“二公子?”最后一人惊讶。

贺凌云做了一个嘘声姿势,示意他闻。

对方会意,想也不想,当即照做。

因为擂台上的人都是被绑住了双手的,所以贺凌云一个一个帮忙,然后再切断绳索,但是示意他们不用轻举妄动。

青云山庄所有弟子都激动。

二公子回来了!

然后,青云山庄旁边就是梅州四杰。

当梅州四杰发现是贺凌云的时候,每个人脸色都有些难堪。

最初是他们……

贺凌云却全然不介意这些,“几位庄主,先解毒。”

几人不好意思点头,但还是逐次闻过,然后贺凌云隔开身后的绳索,同样提示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等贺凌云往其他几个门派身后去,梅州四杰忽然对视,然后自惭形秽。

“以德报怨,是青云山庄。”梅大低声。

而之前都朝贺凌云动过手,最后被凌霄派掌门以及秦风拦下的擂台上的诸位掌门也在惊异后,份外愧疚。

那是青云山庄的二公子……

台下一点点解毒,台上却一点点焦灼。

赵通的刀法利落,但于洪差不多看清了。

于洪和另外几人眼神交流,各攻一处,也将赵通拖住。

秦风带上孟回州,直接跃身而上,翻墙而出。

凌霄派的师兄弟们都惊喜看向秦风,是秦风师兄回来了!

师兄能在‘幽冥使者’手中就走羽安居士,一定会再回来!

只是兴奋中,最后一个弟子也转眸看向贺凌云……

意外的是,白岑的银龙玉带最终也没有突破连旭的屏障,从最初的凌冽,到一点点削弱,再削弱,到最后轰的一声,碎裂蹦塌,如同漫天晶莹剔透。

白岑自己被震得退后几步,然后诧异看着对面。

他体内的内力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动不了连旭一分?

白岑诧异。

而对面,连旭的屏障虽然抗住了这一招毁天灭地的银龙玉带,收手时也分毫未动,但在白岑接连退后数十步后,连旭一口鲜血自胸中涌出,咬紧下唇,先是从嘴角一点点流出,然后,再忍不住,将口腔充满,不得不一口喷了出来。

原本赵通和于洪还有数个‘幽冥使者’打得难分伯仲,忽然见到这一步,都不有停下来。

赵通虽然看到白岑被震得退后,但连旭这一口鲜血吐出,明显伤得更重。

有机会!

而于洪等人却惊讶到忘记了同赵通在一处。

大,大公子……

怎么会?

大公子怎么会?

这在他们心中如同神一般存在,从未有过失手被人伤过,就算被贺老庄主和穿云断山手几人围攻,也分毫未乱,旁人连他的身都近不了,甚至,头发丝都不会乱一根的大公子,被,被对面的人打到吐了一口鲜血。

这……

在场每一个‘幽冥使者’和贺淮安的爪牙心中都升起了恐惧。

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惊慌。

因为这是头一次,他们意识到他们可能会输,大公子能会受伤……

就这样,抓住空隙,卢文曲吹了声口哨。

所有十日门和爪牙都懵住,然后比武场上的江湖豪杰群起,“杀了这帮狗贼!”

“杀!”

庄园中顿时一片混乱,所有看似还在中毒的人都忽然起身,要么夺下鬼头棒,要么赤首相波。

白岑回眸看了看身后,忽然松了口气,师伯救走了,这些人毒也解了,至少大家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混乱中,没有人会去管山洞后的码头,苏墨他们能平安离开……

白岑伸手拄剑。

剑尖在地上弯曲,支撑着他。

他很清楚刚才那招对自己的消耗,最重要的是,他从没有动用过这么多的内力,身体里的毒仿佛剜心蚀骨般朝他涌来,如同啃噬。

他要靠拄剑来支撑自己,眼底的血丝一条接着一条出现。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所有人都看到他尚好,只是脱力,但对方重重吐了扣血,但只有他知道,贺淮安也试探出了他的底线在哪里。

高手过招,甚至在毫厘。

贺淮安伸手擦掉嘴角血迹,轻哼一声,眼中带着兴奋:“这么多年了,小师弟,你是唯一一个能伤到我的人,呵呵呵呵,我当时竟然忽略了你,只拿你当牵制孟回州的工具,到底小看你了。”

白岑没有说话,怕被他看出虚实。

只是眼底的血丝又增了一条,眼下要站起来都要踩在刀剑火海上!

贺淮安也没让对方看出端倪。

刚才那招银龙玉带他是用屏障挡下了,但银龙玉带破碎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晶莹碎片如同腐蚀一般,顺着他肌肤渗入他的筋脉,四肢百骸。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是克制《长生经》的,他好像渐渐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就像毒素一样,在体内开始腐蚀《长生经》的功法内力,一点点掏空他……

他本以为可以慢慢耗死对面,但眼下看,要快!

在九重真气腐蚀完他体内的《长生经》功法前。

“可惜了,我说过了,罗诵死了,他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就到此为止了,但我是活着的,我有几十上半年的时间钻研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破绽。”

贺淮安轻笑:“我只是没想到,那几个老东西会把修炼一辈子的内力都传给你,这帮蠢货。”

贺淮安笑吟吟看向白岑:“你知道白甲吗?”

白岑愣住。

“看来你知道。”贺淮安笑了笑,然后伸手扯掉身上的衣裳,外衣落下,露出那张敞开的白甲。

所以,刚才他是半穿着白甲……

白岑眼中的惊讶无处遁形。

贺淮安喜欢看着这种惊讶,和绝望。

贺淮安笑道:“你很让我惊喜,把我逼到脱了白甲,小师弟,但你也到此为止了,我说过,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在罗诵死的时候就已经停止演变了,那是百余年前的东西……”

身上的白甲落地,贺淮安身上磅礴的内力不再被强行收敛和掩藏,那从身体里渗出的恐怖威压让赵通都回眸。

白岑咬紧牙关,拄着剑站起来。

赵通意识到不对。

于洪几人趁着空隙一涌而上,赵通没留意,被于洪一剑砍上了后背,巨大的痛意下,赵通缓缓回头,早前没有的怒意被点燃。

于洪几人忍不住抖了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剑打开了一个煞神的感官。

正是后背的痛感让赵通越发冷静,却又越发感官敏锐,如同手中的刀同自己的鲜血有了共鸣。

于洪喉间轻轻咽了咽。

“一起上!”大喊一声,几人一道扑上。

赵通抓起清风明月刀一个纵身扑上,于洪哪里躲得开?

虽然身后的刀剑尽数落在赵通身上,但赵通如同杀红了眼一般,清风明月刀直接穿过于洪的胸腔,将于洪钉死在地上。

于洪诧异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胸前的刀,不可思议,也充满恐惧,还难以置信和不甘心。

“大,大公子……”于洪伸手。

但这个时候的贺淮安哪里有空闲管其他人。

于洪眼神顿了顿,忽然失望僵住,然后伸出的手落下,轰的一声落地,溅起扬尘。

于洪死透,赵通拔刀。

起身时,身后所有刚才在他背上留下血迹的‘幽冥使者’都惶恐不已。

不用怀疑,现在赵通盯上谁,谁就会像刚才于洪一样被直接钉死在地上。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恐惧,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消散,但又不能坐以待毙。

就像一个死亡游戏,赵通冲向谁,其他人就拼命砍向他,然后死一人,其他人继续下一轮。

就是如此,在第三轮上,惊慌失措的‘幽冥使者’们一涌而上的时候,是梅州四杰用剑挡下了所有刀剑。

赵通是罗刹盟的大魔头,他们一生痛恨逍遥门和罗刹盟的人,但不会想到今日在这里拼死救的也会是罗刹盟的赵通!

梅四庄主伸手,赵通稍许迟疑,但也伸手,让对方将自己拉起来。

一刀四剑配合默契,酣畅淋漓。

秦风将孟回州交给孟老爷子后折回,‘幽冥使者’正在斩杀其他正道人士,凌霄派这处正在抵抗,眼看吃力的时候,凌霄一指自上而来。

“师兄!”众弟子高呼。

有人正想问掌门,忽然见到秦风手中的掌门扳指,忽然会意。

咬紧牙关,悲愤藏在眼底,“为掌门报仇!”

“为掌门报仇!”

整个庄园中厮杀成一片,而不断有十日门和其他爪牙从庄园其他地方涌入,几位老爷子守不住更多,他们会从缝隙里溜走一般。

比武场中,十日门和爪牙门派的人越来越多。

情况急转直下。

“大家撤!”梅州四杰指挥。

但来人已经将比武场团团围住,根本不知晓往哪里撤,梅州四杰皱眉:“没有退路。”

混乱中,屋顶上有人高呼:“盟主,在杀人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通抬头,是罗刹盟的人,各个肩膀上扛个大刀,呲牙笑着。

赵通脸色不太好看。

为首的人笑道:“盟主不是说不杀人,要杀人连罗刹盟的盟主都不当了吗?”

周围都跟着笑起来。

赵通恼火:“闭嘴!”

为首的人笑道:“既然盟主都在,我们罗刹盟今日杀个尽兴,把这些正道人士杀个片甲不留!”

“好!”满满一屋顶的人,还有屋顶外的人密密麻麻都兴奋着,盟主带着一起杀人,多好呀!

赵通凌目:“杀谁看不明白吗?”

赵通言罢,一个‘幽冥使者’上前,当即被他砍立刻。

“哟~”屋顶上一片叫好声!

“杀得好!杀得好!”

梅州四杰拢眉,方才心底对赵通升起的好感,瞬间降了下去。

"那还等什么?"赵通恼意。

为首的人道:“不行啊,盟主,那些是正派人士,我们优先杀正派,这是祖训!”

赵通厉声:“老子要杀谁就杀谁!”

“哟~”屋顶上再次兴奋起来,甚至有人兴奋得从屋顶上掉了下来,摔到脖子。

其他人大笑。

为首的人道:“盟主说杀谁我们杀谁,前提是,他还得做我们盟主!他都不做了,我们就见谁杀谁吧。”

“好!”都是响应。

赵通恼意,抓起地上的剑就朝为首的人扔过去,剑径直穿过他的衣裳,再偏一分,就从他肚子里传过去了。

屋顶顿时都安静了。

为首的人额头上细汗都冒出来,然后第一把刀:“狗东西!这次杀反派!”

“杀反派!”

“杀杀杀!”

一窝蜂的人从屋顶上跳下,又有跟多人跳上屋顶,在跳下。梅州四杰也好,周围的正道人士也好,都有些懵。

就好像一群,拿着刀剑的猴子……

这些罗刹盟的弟子和这群才解毒不久的正道人士不可同日而语,十日门的鬼头棒不再像方才一样嗜血。

梅州四杰自嘲轻笑,到底是什么是正派,什么是魔道?

忽然之间,好像明白贺老庄主多年前拒绝做武林盟主时说的话,武林不需要盟主,当有危难时,自会聚在一处;武林也没有正道,邪派之分,需要武林盟主去统领。

江湖就是江湖……

当有需要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出现。

江湖就在这里。

梅州四杰忽然大悟。

*

解开了白甲的贺淮安已经和白岑杀红了眼,也根本不去管‘幽冥使者’和十日门以及其他爪牙的死活。

这些人命与他而言不过蝼蚁。

白岑和贺淮安都游走在各自的极限。

白岑体内的毒让他每使一次银龙玉带就毒素全身扩散一轮,而贺淮安同样不好,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压制力不断在他体内吞噬,他只能每一次都使出全力去攻击白岑。

所以从一开始的白岑攻击他,到现在反转,他攻白岑守,明显着急的人是他。

白岑看出了对方的变化!

虽然他是强弩之末,但对方也日薄西山。

不然,以贺淮安之前的傲气,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脱下白甲,这是要让他心里崩溃,然后知难而退。

越是如此,他越是要挺住。

看到白岑再次拄剑站起,贺淮安眼中都是惊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不应该,他身体内中的毒承受不住。

贺淮安收起眼中的惊讶继续朝白岑攻来,白岑挥剑挡住,这一次,贺淮安的掌力穿透白岑手中的剑,白岑重重摔出去。

白岑觉得身体内的剧痛袭来,动弹不了,更不说爬起来。

贺淮安轻笑,终于……

但笑容还没有落下。

白岑再次拄剑爬起来,这次是真的爬起来的,目光死死看着他。

“你……”贺淮安咬牙。

白岑轻笑:“你也快不行吧,一百多岁的人了……”

贺淮安恼意,再次一道掌力划过,白岑连拿剑抵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这道掌力打到,重重吐了一口血。

但是白岑不知道哪里来得的毅力,再次拄剑,是要再次站起来的意思。

贺淮安:“……”

贺淮安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尤其是,留在他体内的九重真气还在不断侵蚀自己,而白岑这处,虽然十次里有八次被他打得只能站起来,但有两次朝他继续打出了歪歪倒倒的银龙玉带,并且还有一次打破他的屏障,再次进入他体内。

不断新增的九重真气,不断在他体内消耗着他的《长生经》功法。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贺淮安恼意,直接一记取水掌!

他当然知道取水掌需要多大的内力,但取水掌可以将白岑带到他跟前。

白岑一面运功抵抗,一面继续将剑插进地面,掌心死死握住剑。

九重真气一点点消耗着,体内的毒素一层接着一层的扩散,再扩散。

“白岑!”赵通终于摆脱了所有的‘幽冥使者’。

“老赵……”白岑艰难发出声音:“小,小心……”

老赵不知道强弩之末的贺淮安仍由多强。

赵通不管,他不动手,白岑就会死!

赵通清风明月刀砍去,连旭回头,一招拍窗掌。

赵通一个翻身躲过。

但连旭的掌法可以在一息间收掌再出掌,赵通躲不开,被他一掌击中。

“赵大哥!”白岑惊呼。

赵通只觉浑身上下如同被拍成了齑粉一般,之前身后身中数刀都不如眼下一掌来得猛烈。

赵通眼底猩红,拔刀就朝连旭砍过来。

连旭惊讶,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中了他这一招还能?

但赵通这一猛烈刀法袭来,逼得连旭不得不避开,但即便避开手臂上也被他的清风明月刀剜过,剜下了血肉。

连旭皱眉,他会《长生经》?

不对,不是《长生经》,是《洗髓经》!

连旭忽然明白,赵通练的是真正的《洗髓经》,他是通过了《洗髓经》洗髓的人,所以《长生经》功法同他一脉相承,他体内的《洗髓经》功法可以虚弱《长生经》的伤害!

但是旁人不可以!

面对忽然从背后攻过来的凌霄一指,连旭恼意一掌,这一掌虽然秦风躲过了大半,但被掌风挂到,也如同被击穿了心扉一般,彻底动弹不了。

秦风已经算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之一,但在连旭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秦风知道白岑已经快到极限。

眼看连旭朝秦风走去,白岑大喊:“走!快走!秦风!”

秦风也想动弹,但他不像白岑和赵通。

秦风动不了,只能抬头看向走到自己跟前连旭,秦风凌目。

“那你就去死!”连旭的怒意无处释放,便十足的一掌拍向秦风,秦风闭眼,这一掌拍下的同时,是赵通扑向连旭,直接将连旭按倒在地。

连旭大骇!

但这种时候,无疑于把最薄弱的胸前暴露给对方手。

白岑拔剑而起:“老赵!”

赵通眼见来不及,连旭双手朝赵通拍过去,这一掌就算是白岑也接不下来。

“老赵!”白岑大喊。

所有罗刹盟的人都回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赵通也意识到这次可能来不及的时候,身后一道熟悉掌风将他拎走,他惊讶回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惊恐看向身后,刚才将他拎走的人。

拎走他,便只有留下他自己。

赵通眼泪忽然涌出:“德元!”

就是那一瞬,连旭的两掌直接拍到刘恨水背后。

赵通眼看着德元瞳孔睁大,被这两掌震碎了筋脉和内脏。

“德元!”赵通上前接住他。

连旭趁机再来,白岑拼命上前,再一招银龙玉带将他逼退。白岑这处又是一层毒素的扩散,连旭身体再次被九重真气注入。

两人再次进入到殊死搏斗!

赵通接住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不断往下滑坐的刘恨水,眼底都是眼泪:“老秃驴!你做什么!”

刘恨水应当是想“阿弥陀佛”的,但是好像已经很难说话。

赵通整个人都在颤抖:“老秃驴,谁要你救!”

刘恨水看他:“老衲,原,原本也是将死之人……能救赵施主,老衲,死得其所……”

刘恨水的嘴角不断渗出鲜血。

似止不住一般,一股接着一股。

赵通慌乱:“你放屁……你放屁!”

赵通声音都在颤抖。

刘恨水却脸上笑意:“老衲,生平……生平杀人无数……能,能在最后,最后救下赵施主……老,老衲……”

刘恨水顿了顿。

又是接连的鲜血从口中涌出,逼得他说不出话来。

赵通点穴,再点穴,但是根本止不住鲜血从刘恨水口中渗出。

赵通语无伦次:“你没看到老子又杀人了吗!你死,老子就……”

刘恨水最后微笑:“菩萨低眉,是因为身后有金刚怒目。”

赵通愣住。

刘恨水最后伸手在胸前,平静道了声:“阿弥陀佛。”

赵通低头,怀中的人在平静中落气……

赵通仰天长啸。

贺文雪和取关,还有八面破阵伞刚入内就看到这一幕。

想起刘恨水之前的种种,仿佛还历历在目。

取关目怒看向连旭,又一条人命……

八面破阵伞心中想起刘恨水来寻他的时候,朝他说的,我放下的,也希望你放下。

八面破阵伞眼底猩红。

究竟为什么,年轻时候会想要争那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如何?

他如今最想的,莫过于同刘恨水相见恨晚,秉烛夜谈。

“老贺!”取关推开他。

又是一个‘幽冥使者’。

贺文雪心惊,对方正好死在八面破阵伞下。

早前根本不放在眼中的‘幽冥使者’,如今也因为内力渡给了白岑,忽然变得棘手。

八面破阵伞收伞,轻声笑道:“历尽千帆才明白,追求无上的武功又如何,还是会有力不从心这一日。”

又有‘幽冥使者’涌上,三人被分开各自迎敌。

白岑和连旭已经从比武场打到了庄园的后花苑处,这样级别的打斗旁人根本参与不进来。

两人都在脱力边缘,只能比谁的信念和毅力!

“何必?白岑!”他终于知道小师弟的名字,“你我共享《长生经》与银龙玉带、九重真气,一起长生不好?届时江湖武林算什么,天下都是你我的!”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湖只是跳板,想要的是天下与长生。

白岑轻笑:“可惜啊,我不想,我只要不做短命鬼就行。”

连旭愣住。

——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 长命百岁?呵,我只要能活过二十及冠,不做短命鬼就行!

连旭咬牙。

“长生有什么不好!”此刻的连旭眼底已经被怒意占满。

白岑知道对方眼中此刻面对的是罗诵。

白岑揶揄:“想长生的只有你!”

“胡说!天下武林,你问问几人不想长生,天下君王,你问问几人不想长生?”连旭怒意。

白岑轻笑:“是啊,天下武林,天下君王,古往今来这么武学奇才,他们怎么都没长生,就你能长生?”

连旭僵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问过他。

白岑笑道:“还不简单,所有的长生,最后走到了歧路,所有长生最后都归于虚无了,你也不例外,你最后也是一捧土。”

“你胡说!”连旭发疯似的朝他运掌。

白岑也拔剑,躲一掌,受一掌,再回一剑。

连旭一起跟着吃不消。

那就两人一起吃不消。

反正,他的毒也扩散到心口了,可惜了,真想再吃一口王苏墨做的菠菱菜鸡蛋饼的,那一口,让他从船上跟到了船下,从青云山庄跟到了八珍楼。

好可惜……

白岑恼意:“你下什么毒不好,非要下这种毒,只有九重真气能压制,九重真气又会被菠菱菜驱散!我那么喜欢菠菱菜,偏偏吃不了菠菱菜,你怎么这么恶毒!”

白岑好可惜,他真想那一口。

他还很想王苏墨……

白岑低头轻笑。

真是疼,现在浑身上下都疼,比王苏墨掐他还疼!

“连旭,你我二人做了解吧。”白岑拄剑而起,眉头微皱,应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而轻松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白岑咬牙,强行将体内的九重真气提到最高!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剑在手中,利落挽花。

九重真气如同银河落日,剑负于身后,倾注了所有的九重真气,毫无保留。

剑身泛起银光,如日中天!

白岑挥剑,这一剑真正腾空飞起了一条盘旋在空中的银白色巨龙,剑尖龙腾而出!

不是银龙,是金龙腾空,周围的玉带将周围的大树连根拔起。

撼天动地!

连旭僵住。

他看到了,看到了比罗诵那时更金光耀眼的银龙玉带,不对,是金龙!

连旭愣住。

—— 不对,连旭!我们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们留下的东西还在,总会有人踏着我们的足迹超越我们!我想,某一天,一定有个背负使命的少年,踏着清风,用剑挥出我的银龙玉带!哇~光是想想都觉得酣畅淋漓!

连旭双目含泪。

—— 连旭,回头吧!

连旭整个人隐隐颤抖!

他不回头!

他拿什么回头!

他亲手葬送了他所有珍视的东西,他要长生,长生没有回头!

连旭怒目,将全身内力凝聚在一处。

这次,连旭没有祭出屏障,而是也迎向白岑。

那就做一个了断!

让罗诵这一脉永无翻身之地!

让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永远暗无天日,被人遗忘!

连旭疯狂笑意:“来吧,你的银龙玉带穿透不了我,白岑!”

白岑喉间轻咽,他当然知晓银龙玉带穿透不了他,但只有这样,他才能靠近他。

—— 喏,这里的每盏檐灯都是来过八珍楼呆了一阵的人留下的,你要有一天不干了,走了,记得留一盏。

他怎么忘了这一出?

糟糕,东家一定会生气。

他嘴角淡淡笑意,银龙玉带对上连旭的长生掌,长生掌将银龙玉带震碎。连旭恼意得承受着所有九重真气碎片落在身体上,渗入筋脉中。

但他长生掌落,他掐住了白岑的脖子。

就是等这一刻,连旭眼中充满疯狂的笑意,逮到你了,掐断你的脖子,一切都结束了!

白岑也轻笑一声,他也在等这一刻,同连旭足够近,近到他的近就在他咫尺之内。

他掐断他脖子的时候,他也能将剑捅入他心脏。

就是现在!

两人都看向对方。

连旭握住他的脖子,白岑将剑尖对准他的心脏,使出全力,嘶喊一声。

连旭诧异,他没想到白岑会是这样。

但“啪”的一声,剑尖折断在连旭胸前。

白岑僵住,说不出眼中是失望还是惊讶还是难以置信更多。

连旭大笑:“想和我同归于尽?哈哈哈哈哈!白岑,我真的要记住你!漫长的时间,足以让我忘掉绝大多数人,但你,我一定能记住!你能做到这一步,你比那些蠢货强多了!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连旭眼中都是邪魅和走火入魔,这是练《长生经》的反噬的后果。

连旭笑得更酣畅淋漓:“想不到吧,我去了无数多门派,练了很多武功,这招金钟罩,虽然耗费无数多内力,但是没有兵器能够杀死我。满意吗?”

白岑:“……”

白岑阖眸,千算万算,忘了他什么都学过……

打不过了……

—— 你不需要拯救全世界,不要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好像跑不了了,东家一定会说他笨。

他深吸一口气,连旭手中力道就更重一分:“很好,我会记住你的,白岑,去死……”

话音未落,“白岑!”是王苏墨的声音。

段无恒惊呼:“白岑哥!”

霍灵睁大眼睛:“白岑!”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白岑咬牙,怎么会来这里!

“走,走啊!”白岑近乎发不出声音。

但余光里,是王苏墨站在原处,段无恒和霍灵两人朝他跑来。

“走,走!”白岑攥紧双手,忽然间,体内已经枯竭的内力仿佛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般,连旭惊讶回头看他,但霍灵,段无恒已经快临到近处,连旭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朝白岑道:“你不怕死,怕不怕生不如死?”

白岑惶恐看他。

连旭目光在段无恒,霍灵和王苏墨三人中徘徊,最后,选中了王苏墨。

白岑挣扎:“不要!不要!!不要!!!”

连旭知道他选对了,连旭掌心挽花,然后一道穿云断山手朝着霍灵劈去。

穿云断山手,穿过霍灵身体周围,朝着身后的王苏墨断去。

白岑绝望里怒吼一声,挣扎着从连旭手中挣脱开,连旭没想到,所以意外跌倒。

而那一掌已经打出去。

王苏墨看着白岑朝她跑来。

王苏墨停下。

“苏墨,趴下。”白岑大喊。

王苏墨眼中含泪,白岑扑在她身上,将她按倒在地,也牢牢护在她身上。

凛冽无比的掌力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将他整个人剪开。

“白岑……”王苏墨能感觉他口中的鲜血滴在她头边。

“白岑!”王苏墨珠泪盈睫,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来做什么?”白岑用尽最后力气。

王苏墨泣不成声。

白岑轻叹:“都叫你走了……八珍楼都不要了……”

王苏墨揽紧他:“你,你们都不在的八珍楼,不叫八珍楼……”

白岑微楞,忽然释怀。

只是身后的脚步声再次临近,是连旭。

然后听到他将段无恒和霍灵依次扇开的声音。

“走,苏墨,走,最后一次了,真动不了了。”白岑强忍着疼痛从她身上撑手起身,然后猛地朝向身后一颗树,一掌穿云断山手。

穿云断山手一定要打后一个。

连旭没有料到,被他打得原地暂时不能动弹,诧异道:“你,你怎么会取关的穿云断山手?”

白岑道:“老爷子教我的,天天被撵,学都学会了。”

连旭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怎么可能,但是,以九重真气灌入的穿云断山手,就这么将白岑身上仅有的九重真气灌入了他体内。

连旭知道不好,但这一掌他毫无防备,也震得他动弹不了。

运转真气,要快!

连旭脸色苍白,一定要快,不能再让白岑将多一分的九重真气注入他体内。

“呀!”段无恒趁机拿着之前白岑手中断掉的那把剑跳到连旭背上朝着他脑袋狠狠刺下去,但是残剑还是断开。

段无恒惊恐看向白岑。

白岑摇头:“带他们走,段无恒!”

白岑咬牙。

连旭忽然意识到白岑这次是真的不可能再爬起来。

脚下忽然能动了,就是现在了,连旭一胳膊肘肘击在段无恒胸前,段无恒被肘击得飞出去,肋骨顿时都断了几条。

如果不是这种状态下的连旭,段无恒应该都死了。

但段无恒再也爬不起来。

霍灵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白岑身前。

白岑恼意:“走啊!”

霍灵摇头,“我不走!”

霍灵眼中坚定。

连旭轻笑:“一个病秧子!”

霍灵怒目看他:“病秧子怎么了?你不就想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病秧子吗?但是我不会了……”

连旭戏谑:“螳臂当车,滚开!”

兴许是因为病秧子的缘故,连旭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抓起他就扔到一旁。

霍灵重重到底。

临到白岑跟前,王苏墨忽然从他身后出现,手中那条项链里的对准连旭心口,就差一点!

连旭一掌劈向她,王苏墨倒地,连旭的一掌王苏墨一个普通人根本吃不消。

“苏墨!”白岑惊呼。

“关心你自己!”连旭抓起他,重新掐上他脖子:“结束了,白岑,成王败寇!”

连旭掌心握紧,白岑痛得额头青筋暴起。

王苏墨看向霍灵:“霍灵!”

她动弹不了,但只有霍灵因为被连旭扔出去,还能勉强站起来。

王苏墨伸手指向那串项链上的降魔杵,霍灵想起方才王苏墨就是拿着那个项链上的降魔杵冲向连旭的,王苏墨不出声,应该是怕连旭听到。

霍灵从未一刻像眼下这么头脑清醒过。

霍灵捡起项链,看向王苏墨,是要递给白岑吗?

王苏墨摇头,伸手指了指他。

霍灵惊讶,他,他?

王苏墨点头,对,就是你。

霍灵惊呆,怎,怎么可能?

王苏墨伸手,示意,像钥匙一样拧开。

霍灵惊呆。

王苏墨知道他看懂了。

霍灵咬牙起身,他是病秧子,但他已经不怕了!

在白岑脖子被掐得咔咔作响,已经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身后脚步声,他知道是霍灵,也因为知道是霍灵,便没有在意。

但霍灵上前,一个尖锐的东西忽然抵住他后背,心口处。

他心惊!

不应该,他有金钟罩,他也有足够的内力可以支撑金钟罩运转,但他为什么还是会莫名感觉心慌?

霍灵咬紧牙关,拼命用那根小小的降魔杵抵住他后背,心脏处,然后像王苏墨告诉他的,用手一拧,如同拧开一把钥匙一般。

霎那间,霍灵自己都感觉到——动了!

降魔杵里面有东西在动!

越是如此,霍灵越是不敢动,而是死死将降魔杵怼在连旭后背。

只听霎那间“嘶嘶嘶嘶”的声音,霍灵愣住,段无恒愣住,王苏墨愣住,包括连旭自己,只有白岑已经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发生的事。

而所有人都看到有东西从后背处贯穿了连旭胸前,从他心脏穿过,如同发丝一般细,又如牛毛一样多的,蜷在降魔杵中柔软无比,却在拧动时,如同这世上最锋利的千根极细的钢针,瞬间穿透了金钟罩,也穿透了皮肤,骨肉,和心脏!

连旭低头,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胸口,手中都没反应过来要松开。

就见到鲜血从自己胸前涌出。

痛,原来这么痛。

“怎么会?”连旭懵住。

王苏墨轻声:“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前半句说的是昆仑祖师,后半句说的是最开始的天池散人。”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所以降魔杵一直都是天池散人在用,天池散人没有内功,她铸成的降魔杵不会被一个恶人利用,因为,打不开。”

“它只能一个普通人打开,霍灵没有任何内力。霍灵能打开。”

“降魔杵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慈悲掌,降魔杵,耿洪波当年参悟到了。他没有用,他没有杀一人,救了两千多人性命。”

连旭震惊。

“这世上比你聪明,比你厉害的人比比皆是,你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你不过,是罗诵一路托举,但最后却杀了他的小人。”

连旭咬牙:“你闭嘴。”

王苏墨继续:“在昆仑,你看着取老爷子,想起了罗诵。你杀了他,你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我从没有后悔!”

“从未后悔!但每一个字都在后悔,不是吗?”

连旭突然仰天大笑,如同收不住一般。

终于,他手中松开,白岑落地,王苏墨和段无恒都挣扎着,但起不了身,霍灵上前:“白岑!白岑!你醒醒!”

当其他人赶到时,便是看着这样一个场景。

王苏墨和段无恒动弹不了,霍灵跪在白岑面前,哭喊着白岑的名字。

而连旭,胸前被东西贯穿,血染红了周遭,但他却像疯了一般,目光一直看向霍灵,然后张开双臂,大笑道:“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哈哈哈哈哈!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

连旭一点点滑跪在地:“讽刺啊,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夕阳西下,风中带着香气的腊梅花瓣落在他身前,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窝在病榻上,人人都在背后说他是病秧子,只有罗诵摘了腊梅花枝进屋来,给他插上!

—— 谁说你是病秧子的?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连旭笑着笑着,便哭了。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

日薄西山,卢文曲搀扶了王苏墨起来。

孟回州从怀里慌忙掏出药瓶,老爷子和贺文雪手忙脚乱扶白岑坐起,翁老爷子接过孟回州刚才发抖时掉落的药丸,喂到白岑口中。

“水!水!”贺凌云大喊。

贺平拿了水来。

“咽下去了!”翁老爷子出声:“止血,止血!”

贺真赶紧上前,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条给他伤口绑上。

看着眼前所有人忙成一团,最后是段无恒上前,伸手到鼻尖,然后哭着大喊:“还有气!”

所有人都好气好笑。

孟回州一直担心,最后才伸手把脉,忽然间眸间微滞:“没有中毒了?”

取老爷子赶紧也来把,然后整个人愣住,是没有了。

不行,贺老庄主也来。

然后是翁老爷子也来。

段无恒也要来凑热闹,被取老爷子拎开。

王苏墨眼眶湿润,看着眼前这鲜活而生动的一幕幕,然后蓦然回头,看到不远处,跪坐在一旁,已经没有生机的贺淮安,不对,是,连旭……

都不重要了。

这漫长的一段,总算过去了。

—— 东家,下回吃炖蹄花吧,今天路过酒楼,那个炖蹄花可太香了,香得我都走不动路了。

王苏墨嘴角微扬。

—— 这么会吃,整个八珍楼都找不出比你会吃的!

—— 只要东家长命百岁,我就日日都有好吃的!

—— 想得美,我只活到九十九!

—— 不昨天才说要活一百吗?

—— 今天想九十九!

—— (轻叹)行,九十九就九十九(无奈)……

王苏墨笑开——

作者有话说:呼,真的写了好久,足够长的收束,一点都没糊弄!

这里只能算半个正文完结

我先换个封面,今晚会继续写,但明早来看尾声

好累今天,但是值得

希望你们喜欢,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