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我是恁蝶为你服务(1 / 1)

20.

天不亮的上值,傍晚又出宫。

重复而枯燥。

大抵是景寿宫氛围太淡的缘故,是以她暂时并无感觉到那从前观摩过的各类作品中呈现的紧张与压抑来。

但连日的上班下班,逐渐,虞卿也活人微死了。

方及起夏,汴京的便天愈发的燥。一到这种天,景太妃夜里头总易醒,转日秋霜便嘱咐她去太医院领钱老参回来炖汤。

越过一道宫门步行小百步后,抵达太医院。

脑上的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才过了朱门进前院来,旁侧的廊柱后遽然步出道瘦削颀长的形影。

有些眼熟。

两人几乎是同道步进太医院东侧的合药局。

只见黢黑的柜台上方,高悬着“圣手调和”的牌匾,她驻足:“景寿宫,奉景太妃钧旨,请人参一钱。”

语罢,便与值房医士递上药贴。

“承明宫御前答应太监陈槐,奉圣命取雪蛤安神羹。”

虞卿震惊:“?!”

耳熟的声音!

几是与此同时二人视线相撞。

虞卿一惊,对方更是惊了两惊,眼底有轻微的诧色闪过,但谁都没有说话。

值房医士将文书药贴等一核对,高声唱喏:

“景寿宫领老参一钱——”

“承明宫领安神羹一剂——”

很快他视线收回,医士与他说话:“劳公公等候,这头吩咐了下去,最多一个时辰,御药房那头便给承明宫送去。”

“好,有劳。”陈槐话了就回过了身,在从她身边过时稍稍转眸至她脸上流连,亦不过半瞬光景复又收回,最后越过门槛踱步而去了。

可虞卿的流程可不如他简单。

她还得在合药局侯药,司药吏先是验了她的药方,两刻钟后才将那油纸包的方正的老参拿到手。

再然后再签押登记,对账,之后才算完。

步出太医院,刺目的阳辉乍然倾落下来,刺目得叫她撑不开眼,她在隐隐约约间瞥见院门之外似乎杵了道人形。

覆手至额前避光,定睛一瞧,原是那叫作陈槐的太监。

原来没走啊。

她还在心低思索如何打招呼,他便先一步开了口:

“大丫!”

虞卿:“?”

什?!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是以,她颇为疑惑地皱眉眯眼:“你是……?”

“我是……”他似乎想说些甚,不过一顿后又改了口,道,“酉正日沉。”

见此虞卿心下也了然,估摸是不方便说话。

是以,她点点头:“收到。”

……

傍晚方下值,皇城外便里里外外都是人。

尤是下坪,她下值得要比他早些,是以先在下坪的大院门旁等。约莫一刻钟后,那抹颀长的身影才从远处朝这头奔来。

在她跟前站定,双乌眸里染着雀跃,他喘着粗气。

“大丫!真的是你!”

“于……小狗?”她试探着开口。

他点头如捣蒜。

水粼粼的眸更亮了,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就像……他年幼时养那只。

酉初的阳辉到底还是有些刺目,她拉着他至一旁的树脚,亦避开了来往的宫人,低着声音问他:“你怎么叫陈槐了?”

“是进宫后师傅改的,他老人家姓陈,所以我就叫陈槐了。”他答。

她了然点头,微微昂首,眸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庞游走梭巡。

若细一瞧的话,多少是留着些幼年的影子,不过成长的变化要更多。加之晚间很暗,她也没有瞧清他的模样,是以没认出来。

她笑哈哈地拍着他一如既往瘦削的肩,一面拍一面道:“那真是好久不见,先前我都没认出你来。”

每拍一下他的肩就低一分,却又支起来,与她一起笑。

“我也是,就方才,我一眼就知道是你了!”

虞卿哈哈干笑两声,随后话题重心放至了差事上,问道:“现在你在哪里当差啊?”

“跟着师傅在御前伺候,也……挺好的。”他悠悠地答。

“好?那怎么会不给你饭吃?”

短暂的静默后,他再次启口:“我师傅……他老人家有时候心情不好,所以……”

虞卿不知道该说甚,叹了口气轻轻地拍拍他的肩。

“先不讲这些啦。”他弯着眉眼,笑微微的,“我还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在他的视角里是真真切切的过了七年。但在虞卿眼里,不过也就短短的几个月,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终了只是探手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会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

“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可很快,他眼底的光微微黯淡去些,于她不解的注视下,他垂下眼帘,悠悠开口:“但是,你怎么会想着进宫啊……”

她挑眉,无奈地耸了耸肩:“没什么的,既定的人生轨迹罢了。”

待到晚间时,他们一同吃晚饭话旧。

于小狗突然问她:“大丫,你说我们会有一日能自由么?”

“嗯。会的。”虞卿点头。其实她也不晓得。

也不知晓这本书这个反派往后的路和结局。他却也不觉虞卿是敷衍自己,只一味地往她碗里夹菜。

“见到你,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僵滞了瞬,抬眸望入那双蕴着笑意水光潋滟的眸。可是……你小时候过得一点也不好啊……

虞卿还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能仓促地敛下了眼睑,许久才再昂首:“你真的还挺好?没骗我?”

“怎会呢!你不晓得,我如今会写字了,入宫时走运,拜了师傅,又走运选进了内书堂学文墨,再大些,就一直跟着师傅了呢。”

他语调轻轻的,听着真切不似作假,及此她才点头道:“嗯……那我暂且先信了。”

……

她们这些要低等些的宫人住的都是大通铺。

但亦算好些,至少这间屋子加上她只住了三个人。夜里,天地间只余下寂寥。虞卿才召出系统,意图了解于文翡这个角色的结局。

【反派在权力巅峰时已经无所忌惮,搅得满城风雨,所以正义的男主与他拼死一搏。】

【唔,而作恶多端的反派书里的结局呢,是在后期的党争里死在了男主刀下,“歘”一下,被削掉了脑袋,饮恨西北!最后终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虞卿:“啊……?”

【宿主不要对书中人物产生感情哦。】

“我没。”末了她翻过身,睁着眼不知在思索些甚。

【宿主在书中接触的角色都会走向各自的命运,过多的投入情感,只会让宿主陷进泥沼。】

她觉着聒噪掩住耳朵,合了眼,再睁眼已天光大亮。

近夏时天亮的快。

她与同屋的女孩一道进宫,不过女孩在喜宁宫当差,二人并不同路,至一道分岔路时便各走一头了。

晌午后于小狗捎来消息,说他那还有些菜,晚饭他们一起吃。

她说行。

只是直到夜幕落下时都没见到于小狗回来。

宫里不一样,处处都是规矩。

她没有金手指,唯独有个不顶用的破系统,她做不到如他幼时遭村里其他孩子欺负时那般替他出头。

慢慢天黑了。

至戌时,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才在两道同样瘦削的宫监的搀扶下,遥遥晃进她视野。

扶他回来的两个小太监模样瞧着与他一般大,见到虞卿也微微怔了怔,“姐姐是陈槐朋友吗?”

“嗯。”眸光凝落至倚靠在他们身上的人。

脸色要比平日更加煞白。

“他……”

“咱们先进屋再说罢。”

他们合力将于小狗放至炕上,都还未喘上口气,便道:“师傅今天心情不好,正好是他当值,就……”

“就莫名其妙打人??”

开口的宫监没敢应声,旁侧的宫监弱弱地点点头。他声量略小,若不细听则难以听明白来。

“师傅他老人家就是如此,我们都习惯了。”

“……”

原来这些年里他过得一点也不好。

在入宫后没久拜了御前总管太监张公公为师,以为跟着他能过得好些,那些孩子们都是这般认为的,可却不料又是个另一个深坑。

张公公脾性不好。

因着在御前当差所以他常年控制饮食,久而久之便患了严重胃疾,一犯起病来,逮谁骂谁。

触了他霉头轻则谩骂,重则殴打。跟着他的徒弟总因着些鸡毛蒜皮的事挨打,一个比一个遭殃。

从前也挨打,大大小小的毫无缘由的。

只是这回是最重的。

杖打了二十,打至一半没撑住昏了过去,还是没叫停,生生打足了二十杖才放人。

虞卿觉着他有些可怜。

幼年没有玩伴时,独自在家门前与小狗玩。或是失去母亲时,亦或者是现今。及此,她视线循着屋舍转了圈,他住的屋子要比她住的好些,至少是单间。

但也仅是好些些罢了。

很逼仄,几乎除去炕床和桌椅外就没什空间了。洞开的门扇外是无边的夜色,有簌簌的虫鸣飘进室内,混着略微急促微弱的呼吸。

于文翡醒了。

眼珠咕噜转了圈,最后落在她身上。虞卿没有等他先开口,问:“你撒谎了。为什么?”

“我……”

“不是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虞卿打断了他。

“是……可是……”他咬了咬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的唇,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可是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你背后的……”

“宫里不是边春村,这里,真的会吃人的。”

“躲?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躲?”虞卿并不理解他的脑回路。话了,复又补充道,“我不理解。”

他没有回答,反倒是曲折手肘撑起身躯来,笑道:“你想,虽然师傅喜怒无常,可是除此之外,在外头没人能欺负我。”

“你现在倒是想得开。”虞卿唇角扯了扯。

他微微愣了下,旋即又牵起抹笑来:“本就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