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0(1 / 1)

星星不语 沐戚美 67116 字 4个月前

第17章 悸动 也!不!可!以!

“浅浅抱, 我,我给抱。我不,生气, 浅浅,为什,么,生气?”

他很困惑,夏初浅给他温馥拥抱的事就发生在两天前。

她不吝啬怀抱满满当当给予了他,当时的心情他记忆犹新,他眷恋到舍不得抽身分开。

她为什么要生气呢?

“你、你不能随便抱女、女孩子的腰……”不知是腰被勒得喘不上气,还是异性间亲密的肢体接触碰撞出强烈的荷尔蒙, 夏初浅大脑缺氧。

呆滞片刻, 她才追加一句:“……不对!不对!你不能随便抱女孩子!”

秋末染品味夏初浅的话,从记忆中提取那天的场景。

——她张开双臂, 笑着问“小染, 我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 但是……我可以抱抱你吗”, 然后, 他点头同意, 她才轻轻将他揽进怀抱。

他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开窍。

他懂了,原来漏了一个步骤。

少年双唇翕动,先上车后补票:“浅浅, 我可,以抱……”

“不可以!”

“为什,么?”

“不可以!!!”

夏初浅狂扭腰肢从秋末染的怀里挣脱,落地的时候腿脚都是绵软的。

她捂胸口大口喘息, 全脸热辣的红。

他不懂男女之别,或许在他眼中,这个行为等同于儿时抱玩具宠爱,亲亲搂搂抱抱都正常。

可她是个发育正常的女孩子,从没喜欢过哪个异性,连追星都绝缘,这冷不防的“背后抱”具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

秋末染双臂怅然若失地垂在身侧。

风中沾染一丝湿气,天空仿佛感知到他内心的召唤,灰色厚云攒集。

他低头默然良久,手指摩挲裤缝,像个犯错的小孩低声道歉:“抱歉,不,会了,以后。”

眉眼藏在布条下,薄阳刻雾裁风般描摹他的肌骨。

她瞪着的眼睛软化下来,火气哪里还能焮天铄地?

“好啦……”夏初浅做好心理准备才敢去抓秋末染的小臂,带他走出天台,“回去吧,快下雨了。”

楼道里,她摘掉他眼上的黑布条。

秋末染眼睫扇动几下,视线渐渐清晰,他歪歪头,看着夏初浅明显红晕的脸色问:“浅浅,热?”

这种表情他没见过,既不是单纯的气愤也不是害羞。

“啊,我……我冷的!”夏初浅下意识用手挡脸,暗自腹诽,怎么好半天还没缓过来?

她回避视线,支吾道:“我皮肤受冻就容易泛红。”

尾音刚落,执行力巨强的少年单手一抓后衣领,嗖地,他把卫衣从后往前利落脱下。

唰地,套上她的身子。

夏初浅:“……?”

来不及反应这浅杏色卫衣怎么就变魔术似的变她身上了,他的大手骤不及防地包住她的脸。

少年的手瘦长,把她巴掌大的脸蛋全数占满。

没做过一点苦力活的手像无骨的八爪鱼,恰到好处的温热渗进她的皮肤,不燥热,不寒凉。

连神经末梢都被唤醒。

……啊啊啊啊啊!

……二杀了!

夏初浅生理性地打了个激灵。

眼前,目光所及之处是少年半敞领口下的雪白锁骨,似高耸雪山凹凸有型,喉线利落。

她不慎再往上看,他清凌凌的琉璃眼睛一眨不眨,只全心全意想把她的脸捂热。

夏初浅:“……”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杀啊!

“……好、好了!”能当她裙子穿的卫衣裹在身上,胳膊都没拿出来,她在衣服里面一通扑棱,两边空荡荡的袖子滑稽地摆荡,她费劲脱掉卫衣塞给他,“还、还给你!”

她脸憋得更红了。

夏初浅扭头逃跑似的冲下楼梯,高马尾羞涩摇摆,身后传来少年后知后觉的问话:“也,不可,以?”

“也!不!可!以!”

*

临走前,夏初浅的脸色也没转为正常,她避开视线交流,递给秋末染一个小东西。

一枚银杏叶做成的书签。

通向秋家别墅的荫山道栽植优质的银杏树,她时常挑几片色泽明丽的带回家做成书签。

她精挑细选好久挑出品相最好的一片。

塑封完美无缺,叶脉鲜活可触,它永存在最美一刻。

天天在秋家吃吃喝喝,她不能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可小少爷不缺钱,她也买不起上档次的,便想着做点小手工以表心意,但愿秋末染不嫌礼物寒酸……

少年摊开手让夏初浅把书签放他手心,他举到眼前端详,指腹划过薄薄的塑料层。

上面还残留她的体温。

“喜欢。”他不会说谎。

夏初浅松口气,盯着地面说:“小染,你需要练习手部的精细化动作,我以后教你做书签。你还喜欢什么呢?或者说……你想要什么?别太贵啊!太贵我买不起。”

激励是一种有效的外驱力,他表现良好她就给奖励。

秋末染垂下眼帘思索,俄顷,他抬眼,水润的黑眸清澈见底,闪烁细碎波澜。

他要:“牛,奶糖,原味,的。”

*

直到夏初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秋末染都收不回目光,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味她例行的那句“明天见”。

“哥哥……”

一道弱弱的童声在下方响起。

紧接着,微凉的小手轻轻抓他的食指。

刹那间,秋末染像被蛇狠咬一口,他惊恐地抽回手,被碰到的那根食指痉挛抽搐。

他对陌生人的触碰极度敏感。

他低头看,一个鹄面鸠形的小男孩大眼睛水汪汪的,高高扬起小脸蛋,冲他咧嘴笑,门牙缺了两颗,露出粉白娇脆的牙床,穿儿童病号服。

约莫六七岁的样子。

“……”秋末染呼吸悬吊,发不出声。

经历使然,世人看来危险系数很低的儿童,在他眼里却是磨牙吮血的小野兽。

幼年野兽比成年野兽更危险,丛林保护法赋予他们挑衅规则的弹性,披一副弱小外壳,获取强者的怜爱和庇护,然后把尖爪利牙伸向更弱者。

最后,用眼泪就能全身而退。

秋末染转身要逃进病房。

小男孩这次揪住了他的衣摆,软糯的童音不带侵略性:“你能陪我玩吗?这里好久都只有我一个人,我好想有人能陪陪我,哥哥可以吗?”

秋末染看向对面,小男孩住那一间。

——“这里好久都只有我一个人,我好想有人能陪陪我。”

陈旧的记忆之匣开启一道罅缝,飞蛾尘土从匣子里钻空出来四散飞窜,他一瞬恍惚。

小男孩又渴望地叫:“哥哥,好不好呀?”

还不及他肚脐高的小孩正眼巴巴望着他,小手不肯松,力道微小的他轻轻一挣便能挣开。

但他没这么做。

他克服负面情绪,沉静下来,微微颔首。

见状,小男孩高兴得在原地转圈圈,他似乎意识到秋末染不喜欢被他拉手手,他便揪着秋末染的衣袖,蹦蹦跳跳带秋末染去自己的病房。

“哥哥,哥哥!我跟你说,我有好多玩具,还有好多动画片!我有能爬墙的塞车,超酷!我有变形金刚,我有拼图……哥哥,你喜欢吃巧克力吗?我爸爸从国外给我带了很多巧克力,我可以吃巧克力……哥哥,你看过《超能陆战队》吗?我好想也有一个大白……”

小孩子思维跳跃,想一出讲一出。

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两只手共用才能握住和他差不多高的门把手

,他推开门。

病房黄绿色调,温馨童趣,符合孩童的审美,一看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陌生环境让秋末染的生理不适加重,他杵在门口踏不进去,丰富的色彩于他而言是视觉伤害。

“哥哥。”小男孩很会察言观色,他抱上几样好玩的,跑回秋末染身边,甜甜地说,“哥哥不喜欢我的房间,我们去哥哥的房间玩吧!我还没有去过呢。”

他分出一只手抓秋末染的衣角,仰头自我介绍:“哥哥,我叫顾乐支,大家都叫我小支,别看我个子矮,我今年9岁啦。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秋末染眉心噌噌跳。

记忆似浪潮蓦然拍打少年的大脑,他看向顾乐支的眸色柔和了几分,低声应:“秋末染。”

顾乐支笑得龇豁豁牙:“嗯!小染哥哥!”

*

玩了半个下午和一个晚上,顾乐支单方面和秋末染混熟了,小朋友缠着要秋末染讲故事给他听。

少年面无表情翻开那本《小王子》,清清嗓子:“六岁,那年,我在书,上,看到,一幅很,精美的,画,那,本书,和原,始森林,有关……”

一个敢读一个敢听。

顾乐支双手撑脸趴在地毯上晃脚玩,听着听着,被书页中夹着的银杏书签深深吸引。

他坐起来,小短腿贴着沙发边边垂下,打断道:“小染哥哥,你的书签好漂亮!可以送我吗?”

秋末染一把护住书签,斩钉截铁:“不可以。”

“小染哥哥,我拿拼图跟你换!”

“不换。”

“求求你啦!小染哥哥最好了!”

“我不好。”

少年这时候口条顺溜了。

顾乐支嘴唇哆哆嗦嗦的,眼泪炮弹蓄势待发,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子,两行眼泪从他眼眶滚落。

啪嗒啪嗒,边哭边看眼色,楚楚可怜。

可惜,秋末染压根没有“让一让小朋友”这种概念,倚小卖小、泪水攻势在他这里徒劳无用,顾乐支哭,他就递纸巾,顾乐支哭更惨,他就递一包纸巾。

他从来不哭,出生都没哭过,在开口喊第一声“妈妈”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先天性聋哑。

刘世培于心不忍,但知道书签是夏初浅送的,秋末染不可能给顾乐支,他便打圆场:“小支,伯伯明天送你一个一样的银杏书签好不好呀?”

顾乐支抹眼泪,哭诉:“书签是那个扎辫子的姐姐送给小染哥哥的,小染哥哥喜欢辫子姐姐,才不送书签给我!”

“嗯,喜欢。”

少年承认得痛快。

顾乐支没话说了。

哭也哭累了,他一抽一抽打着呃逆说:“小染哥哥对不起,我不是任性的坏孩子!我想……留一件你的东西收进我的小盒子,你回家了我能看着它想念你。”

小朋友低首垂泪,悄声问:“小染哥哥,你是不是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了?”

本意是的,但纠结一下,少年轻声吐出:“下周。”

顾乐支掰手指头数,喜眉笑眼:“还有好多天呢!”

少年抿抿唇,与刘世培对视一眼,点点头:“嗯。”

手机恰时收到新消息,秋末染眼睛倏然闪亮,他滑屏进去便看到夏初浅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他编辑发送:【浅浅,不可以做的你告诉我,我不会再犯,你不要生气。】

他为上午的举动道歉。

很快,他收到回复:【嗯,我知道了。】

顾乐支的小脑袋凑上来,还没瞅清楚呢,秋末染就拇指按下侧边按钮,熄灭屏幕。

小朋友嘴巴嘟嘟:“……”

秋末染捧起书,毫无感情地继续朗读:“……你最,好,能,在同,一时间,来,狐狸,说,比如下,午四点,那,么在三,点的,时候,我就会,开始,感到幸,福。随,着时间,推进,我就,越来,越,幸福。到了,四点,我就会,兴奋得,坐立,不安……”

指腹拂过插画,少年眉间缱绻柔色,清澈的声音丝丝入耳:“我会,发现,幸福,的,代价。”

*

晚饭后,周芳走进“香花坊”串门,掸了掸外套上的雨。

她掏一把瓜子给正在追剧的李小萍,半个屁股坐上收银台,边嗑边唠:“萍儿,你家浅浅最近是不是干啥外快了?”

周芳笑得贼兮兮。

李小萍对有关夏初浅的话题向来警觉,怕被听着,她拉着周芳出到店外,问:“啥意思?”

周芳咬耳朵:“最近啊,我看有男人送她回来,车就停在阳安公园公交站那儿,噢哟,那车子老贵了,几百万的豪车哎!萍儿我跟你说,咱们去G市看展的那几天,我家那口子就看到有豪车送她回来。两次,不一样的车!不一样的男人!啧啧,一看就不是啥正经勾当!”

“别瞎说!我们家浅浅不是那种姑娘!”李小萍打周芳的胳膊一巴掌,神色却写着信服。

周芳皱皱鼻翼,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我说,你不如把浅浅当女儿养,她嫁给有钱人了,还能亏待你?你到时候拿着浅浅给的彩礼再给阿童挑个好媳妇。现在的年轻人现实得很!丑也好、矮也罢,有钱就嫁……”

“走走走!看你的店去!”李小萍恼了,推着赶人。

“哼,你别不信!”周芳抓走李小萍手里还没磕的瓜子,手遮在额前,冲进了如丝雨幕。

李小萍折回店内,抬头望天花板,想到夏初浅的新电脑和反常的晚归,心绪不宁。

*

临近十一月,一场秋雨一场寒。

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长,斜风细雨在落地窗上划下流星尾巴般的水痕,横纵交错。

卧室内地暖呼出热流,室内外温差大,玻璃窗顶端凝聚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夏初浅的视线从窗户移到了对面的少年身上,他弯腰低头,伏在小桌子前做手工。

别墅有书房,可秋末染偏爱自己的小窝。

夏初浅考虑到,做手工对他来说本就困难重重,别换个环境惹得他难上加难了,便拜托刘世培在卧室添置了一张小方桌,四个边都包上柔软的海绵条。

他们面对面坐着。

少年的神情很认真,近乎虔诚,一双看起来是钢琴家的双手却笨拙得要命!

光冷裱膜就撕了十分钟!

他此时正拿着剪刀沿银杏叶的轮廓剪裁,聚精会神到需要掐人中回回神。

无奈,两只手仿佛是借的,不属于他,一剪子咔嚓下去,第十七片叶子报废,他垂眸,略显沮丧地塌肩,手伸向了第十八位“幸运儿”……

连续好几天了,天天以失败告终,进步甚微。

“小染,休息一下吧,我怕你太累会发癫痫。”

“嗯。”

少年听话地放下剪刀,抬头望来。

他透亮的眸子仿若发射泡泡的泡泡机,无数晶莹扑面而来。

夏初浅急忙闭眼,从他的梦幻进攻中侥幸抽身。

眼睛漂亮得可怕。

再次睁眼,她盯着桌面不看他,尽量保持平日的口吻嘱咐道:“小染,如果出现了癫痫发作的前兆,一定要及时停下!你放心,我也会关注你……”

语气有些底气不足。

住院这次,夏初浅感觉自己和秋末染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她独自尴尬、忸怩、抗拒,甚至不安的漩涡。

秋末染在医院多待了一周,临别前,顾乐支小朋友给了他一张被眼泪打湿的便签贴,圆润呆萌的熊猫形状,上面写着笔触稚嫩的字:【小染哥哥和小支的约定:以后一定还会见面的,但不在医院见!】

连落款签名都歪歪扭扭的。

他配合小朋友,在“顾乐支”三个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姓名。

顾乐支鼻涕泪水齐流,举起胳膊要扑进他的怀抱,结果他闪身避开,表情寡淡,看不出丝毫留恋。

小朋友备受打击,哭声响亮得像冲击波,夏初浅蹲下来捋着他的后背,说尽安抚的话。

顾乐支报仇似的告密,在她耳边小小声咕哝:“浅浅姐姐,小染哥哥喜欢你。”

她身子顿时僵硬如铁,听见顾乐支自证:”

心理治疗师与来访者发展浪漫关系是违背伦理的行为。

因为,由于咨询关系中权力的天然不平衡,咨询师能够轻易操控来访者的心理状态,在浪漫关系中很可能对来访者造成心理或精神上的伤害,咨询关系结束三年之后,双方才可以考虑发展其他的关系。

来访者爱上咨询师,也不是真正的爱情,而是移情,一种强烈的情感投射,在被咨询师疗愈、救赎的过程中,潜意识将其当作了向往的性对象。

秋末染的行为已经越轨了。

“移情”不少见,有应对措施,倒也没必要立即停止咨询关系,一刀两断。

可她太白丁了,没有相关经验。

书本知识背起来头头是道,但她不仅没学以致用还被桎梏,她这两天面对他时心猿意马。

她还觉得自己是个坏姐姐,潜移默化诱导涉世未深的小孩进入她的笼,虽然她无心为之。

三点多,刘世培端下午茶进来。

青花瓷纹托盘上摆小药盒,一杯陈皮茶,一杯玫瑰花茶和精致点心。

小点心每天都有四种,两种不变,两种更换,花样十足,但秋末染从来不吃新口味,只吃他吃惯了的那两种,他也不好奇好不好吃,甚至有点视而不见。

这也是自闭症患者的显著特征之一,衣食住行、吃穿用度具有高度定式,不轻易改变。

夏初浅抿一口玫瑰花茶,手伸到桌子下面揉揉微涨的小腹,她今天生理期,估计最近忧思过重跟身体的激素水平变化也有关系吧……

她从包里拿一片卫生巾捏小藏在手里,然后手悄咪咪地滑向裤子口袋,装作叉腰实则把卫生巾快速塞进去。

她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少年正在用热的湿毛巾擦拭捏过饼干的手指,似蜂蜡打磨十根和田白玉。

他点点头,目光相随。

夏初浅走到门口,脚步下意识收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扫视走廊,像出洞的胆小兔子。

说实话,那天秋许明的从天而降实在惊心动魄,她现在听到别人走路鞋跟嗒嗒的就发憷。

二楼的洗手间在走廊一头,必须经过楼梯口,她好怕再次和秋许明骤不及防地遇见,甚至很有可能,秋许明此刻就在三楼的某处随时下来。

“咕咚……”夏初浅吞口水。

她这几日都少喝水,忍着不上厕所,但来大姨妈了,需要更换卫生巾。

她不好意思借用秋末染卧室的洗手间,平时不用,现在血糊糊的更羞于去了。

小孩肯定没见过这玩意儿,他可能都不知道女人是每个月会流血的动物……

给自己暗暗打气,夏初浅一溜烟往洗手间冲。

只要跑得快,恐惧就追不上她!

用烘干机吹干手,夏初浅打算也同样冲回去再锁好门。

拉开门,斜对面一枚倚窗而立的身影吓得她浑身一抖!

小雨淅沥,为少年筑起精工细作的蝉丝帷幕。

他候在三米外的长廊上,反手撑着泥金色大理石窗台,一条腿弯折靠上另一条小腿,脚尖松弛点地,听到门锁声,视线从楼梯口拉回来。

阴云遮蔽阳光,他却如碎金闪亮。

呼,幸好幸好。

夏初浅长舒一口气,一边整理衣摆,一边佯装若无其事地问:“小染,你怎么在这儿?你也要用这个洗手间吗?怎么不用你屋里的?”

秋末染迈开长腿快步走来,站在夏初浅正对面,小半步之隔,他低头凝视她:“等,浅浅。”

“等我?”夏初浅看见秋末染轻轻点头,有点疑惑,“为什么在这里等我?在屋里坐着等呀。”

“浅浅,害怕。”

清透的嗓音比细雨润物无声,他眸光柔和,道出她的畏惧:“浅浅,怕,我爸爸。我,等你。我,保护,你。”

他迟钝的洞察力在面对她时变得灵敏。

“少、少来!”心尖忽然跟天气一样潮湿,夏初浅闷着头从秋末染胸前侧身闪开,往卧室走,“你爸爸打你,又不打我,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

“我会,打,架了。”

少年略显急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还是喜欢跟她很近,她没忍住笑出来:“哈哈,我才不信呢!你那么听话,那么乖,才不会打架,小染骗人。”

“……”他不出声了。

并不是被质疑了难过,而是他也怀疑那天的真实性,极短的断片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骑在父亲身上,高高举起的拳头完全不受控地挥下。

指节肿了,破了,可他不累,更不痛。

像个很逼真的梦。

听见夏初浅的笑声,少年眼中闪烁细碎的愉悦,她最近貌似情绪不佳,不看他也不笑,板着张脸。

他跟她跟得更近一些:“浅浅,为什么,不,用我,的洗手间,我的,给浅浅,用。”

这是自闭症患者给予亲近之人的特权,夏初浅感到荣幸,但总不好说实话。

她回眸浅笑:“我一直用那一间,用习惯了。”

但很快,她敛起笑容,表情板正地冲他勾勾手:“好了,休息时间结束,快点进来练习吧。”

清纯的小脸蛾眉皓齿,笑容像水中月一拨就散,仿佛她刚才的欢颜是他的错觉。

“浅浅。”他绕到她前面,拦住路,问,“你最近,不,开心,我做,错什么,了吗?”

语气附着秋季的萧瑟湿意,他垂眸诚恳地望着她。

“没有啊!”夏初浅一口否认,少年的眸光太过纯透赤诚,一腔心事的她眼神闪躲。

人在心里发虚的时候就爱做些小动作,她揪着旧毛衣上面的小球球。

心理医生应该运筹帷幄,不该对患者暴露迷茫,但她想以最真实的状态去换得他的坦诚。

于是,她没有隐瞒,但也没把话说透。

“小染,我遇到瓶颈了,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夏初浅盯着鞋尖,“我找徐教授聊聊会比较好,可他最近都不在,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瓶颈?”秋末染只看得到夏初浅的发旋,他抬手想将她的脸捧起,却又忆起她说不可以。

两手落寞地垂在身侧,手指摩擦裤子布料,来填补空寥,他轻声问:“因为,我,做,不好,书签?”

停顿一下,他接着问:“还是,我说,不,好话?”

句子说得断断续续,情绪却是绵长的。

“不是的,都不是!”他太真诚了,让她的杂念上不了台面,她逼自己看他。

“你做得非常好。才短短三个月,你的变化就这么明显了。”少年神色淡然,看不出悲喜,她鼓励道,“小染,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去做同龄人做的事,去读大学,去交朋友,去实现梦想,去恋爱。”

“我,做得好,为,什么,没有,牛奶糖?”

清浅的嗓音像秋风扫落叶。

她许诺过,他做得好就给奖励。

少年眼睫显出与平日不同的震颤。

他头一次落下夏初浅兀自往前走,坐回桌前,俯身,开始第十八次尝试。

慵松的浅色卫衣将他身型衬得愈发清瘦,只看背面也看得出他动作很不灵巧。

裁纸的沙沙之音不停歇,空气中弥漫一片倔强。

夏初浅低叹,小少爷好像被自己惹生气了……

她祈祷徐庆河快点回来或者快点接电话给她这个菜鸟指点一二吧!

沉默着,夏初浅也坐回秋末染对面。

国庆节那天她买的“小白狗”和“小企鹅”气球还悬在屋顶,很奇怪,按理说早就应该没气了。

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重复失败,只是后续的一小时,他没再抬头看她。

*

第二天,夏初浅在帆布包里装了一袋牛奶糖。

无论今天秋末染能不能做出完整的书签,进步与否,她都要奖励他一颗。

按响门铃,白檀木门瞬间打开。

少年在侧身迎她进屋前,白皙瘦长的右手摊开,掌心向上,一片完

好无损的银杏书签躺在他掌心。

怕被风吹走,他轻轻用拇指按压一角。

剪裁手法极其细致,边缘干净齐整,冷裱膜内的空气排得一干二净,叶脉根根分明。

一枚精美到无可挑剔的书签。

夏初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问:“小染,你做的?不会……是你偷偷让王妈代劳的吧?”

秋末染眉头轻皱一下,似乎在表达抗议。

上眼皮垂下的一瞬,睫毛扫过深咖色泪痣,他不着日晒的肌肤让眼下的乌青分外明显。

好硕大的两个黑眼圈。

半山的风吹乱少年的短发,他左手也在夏初浅眼皮下摊开讨要奖励,声音莫名沙哑:“我做的,送浅浅。浅浅能看看我对我笑笑再给我牛奶糖了吗?”

练了整整一晚,所以说得格外流畅。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还缠一圈创口贴。

夏初浅怔然,心脏兀然有种失重的感觉。

她小心地捏起他掌心中的银杏书签,轻如蝉翼的小手工,竟有了沉厚的分量。

“就这么想要牛奶糖呀……”夏初浅小声嘀咕,异样的滋味从心房蔓延到喉咙,让她发出的音色生涩,“昨晚……没睡吗?一直在做书签?一直在练习说话?”

少年如实点头。

其实他半小时前才完成那枚书签。

他今天的打扮甚至都略显草率,本就没打理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为凌乱,面色疲惫,一看就缺觉了。

夏初浅心脏砰砰乱跳,问:“癫痫呢?有发作吗?”

微微颔首,秋末染诚实地比出数字“2”。

无奈又心疼的情绪裹挟心脏,夏初浅低叹:“乱来……”

秋末染则两根食指并拢,隔空比在她润圆的唇珠之上,往两旁画弧线。

他最想让她对他笑一下。

心里的触动忽然更深,夏初浅根本笑不出来,但还是牵起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她注视着秋末染问:“放心吧,我今天带了牛奶糖过来,小染想要几颗?”

少年伸指头比“1”。

他不贪心,要一颗就够了。

银杏叶片、剪刀、冷裱膜等工具还铺开一桌,没有收起来,桌腿旁的垃圾桶塞满银杏残片。

夏初浅走到两只飘着的气球前,拉下其中一只的绳子,递给紧跟在她身后的秋末染,柔声说:“小染,试一下把细绳系在我的手腕上。”

上次他无法独立完成这个精细动作,在她的协助下才勉强系了个丑丑的死结。

而这次,少年的手指头明显灵活了一些,虽然动作依旧很慢,细绳在他手中还脱落了好几次,但没有夏初浅的帮助,他也独自系好了。

“两颗。”夏初浅出声。

他乱蓬蓬的头发立一根呆毛,配上又困又懵的表情,活脱脱人偶店里漂亮的呆娃娃。

她朝他举起双手击掌:“小染,奖励你两颗牛奶糖!”

嘴角荡开明媚的笑,她发自内心为他开心。

少年嘴唇的线条依然笔直,瞳仁闪亮如浮光跃金,大手轻轻拍上她的手掌。

回到桌前坐下,夏初浅关切道:“你需不需要补觉?要不你今天休息,我明天再来?”

秋末染摇摇头。

他又不说话了。

眉头不禁蹙起,夏初浅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身子前倾:“你怎么不讲话了?嗓子不舒服吗?”

秋末染翻找出他们之前常用来交流的笔记本,执笔画下一个对话气泡框,写:【要练很久才能说流利,我说得磕磕巴巴的浅浅会不开心。】

他又写,修长的手指将本子旋转一百八十度,推给她看:【我想让浅浅开心。】

心里的某根弦蓦地被轻弹细拨,夏初浅莫名觉得今日房间的地暖开太足了。

“我没有不开心。我来,就是陪你做各种练习、提高生活和交流技能的。你在我面前不用隐藏,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做,请你完全信任我。”

他点点头。

“好啦,不说这个了。”夏初浅把椅子搬到秋末染旁边,两人肩并肩坐着。

她侧身示意他看她的脸:“我们做一些简单的面部、口部、舌部运动,让肌肉保持松弛的同时提高弹性,这样,你说话的时候不会那么紧绷。”

她做示范,口型标准地说出ɑ、o、e、i、u、ü。

不沾粉黛的脸像大师笔下流连忘返的水墨画,素雅婉娈,细眉杏眼,每个表情都鲜活可人。

少年抓了抓左心口,有点痒,听话地依样而为。

可他嘴巴张得很小,唇周以外的肌肉似乎全被封印住了。

他平日里表情淡到几不可察。

三个月了,除了眉头偶尔微微皱一皱、给过她一个诡异的微笑和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之外,再无更多,夏初浅合理怀疑他还面瘫。

她指尖去感受他的口周肌。

触感柔软,弹性十足,筋膜层没有问题。

她试着轻轻牵引他的嘴角上扬,松解紧张的肌肉筋脉,捏住他的两颊,语带鼓励:“小染,你现在用力吸吮你两边的脸,让脸颊凹入,做十次。”

少年乖乖照做。

一臂之隔,黑亮的双眼专心凝视她,夏初浅对视一眼,又像昨天那样低头回避。

三次做完,她刚要抬头,少年突然俯身用额头碰她的额头,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

温热痕迹却在肌肤刻下烙印。

……啊啊啊啊啊!

他又开始了!

似在进行一项探索,秋末染碰完后带着些期待地问:“浅浅,可以,吗?”

“不可以!!!”秋末染的脸颊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夏初浅嗖地撤回手。

真像被烫到了似的,她疯狂甩手,桃红色从耳根漫至脸颊:“这些都是很亲密的举动,你不能随便对异性做!拥抱、背后抱、搂腰、捂脸、碰额头……都不行!”

少年早已记在心里了,浅浅说不可以做的他以后都不做。

他暖融的手掌紧接着覆盖上她的发顶,小心翼翼地揉几下,没问可不可以,因为上次是可以的。

夏初浅:“……”

早知道第一次就说不行制止他了!

夏初浅屁股贴着椅子面往后挪,退到安全距离。

面颊隐隐发烫,她说话竟有些结巴:“你你你继续练习!吮吸脸颊做十遍,鼓胀脸颊做十遍,舌头顶住门牙,从硬颚移动到软颚做十遍……”

布置完任务,她看着秋末染垂眸做练习。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双眼半阖,羽睫直落落地在黑眼圈上投下密实的阴影。

慢慢地,他似乎累了,面部动作的幅度愈来愈微小……

脖颈的支撑力骤然消失,他脑袋一垂,上身前扑,直直地要正脸往小方桌上砸!

夏初浅吓得窜了起来!

她一下子护住秋末染的头,将他揽进怀里。

少年遁入沉眠,清浅平稳的呼吸声和地暖热气交融缠绵,清秀侧脸紧贴她的衣衫。

三十几个小时没睡,他太困了。

想起那次,他从未知的噩梦中惊醒后抓伤了她,她不怕同样的事再次上演,只希望他今天做个美梦。

她扶着他,把他轻柔地安顿在桌前趴着,去床头拿了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脸下,再将两只胳膊安放在他的两颊两边,尽量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他左手的创口贴卷边了,夏初浅去床头柜的抽屉找出几片,撕去旧的,换上新的。

原来除了包创口贴出血的几处,还有好些较浅的伤痕,笨笨的手控制不好剪刀,斩断叶片再划伤手指。

她拿一条小毯子给他披上,在纸上留言:【小染,我回去啦。你做的银杏书签超级漂亮,我很喜欢!以后我教你折纸,折一枚银杏书签,这个很难哦,你慢慢学,不许再这样熬夜通宵,不然不给你奖励!

做精细手工的过程也是训练你收放注意力的过程,慢慢练习,能提高你的阈值,以后哪怕很专注,也不会引发癫痫。等你能一次性折出一个完整精致的银杏书签,就离康复不远了,或者说,你在我这里就能“毕业”了!

洗完澡记得换创口贴。今天的治疗用时二十三分钟,剩下的一小时三十七分钟,我给你补上,日子你来定。你好好休息

,我们明天见!】

洋洋洒洒写下一大段。

把笔记本放桌面显眼的位置,留两颗牛奶糖在本子上,她看着秋末染蓬乱的碎发,伸手撸了两下。

第三下时停住。

夏初浅瞳孔不安地震荡,明明上次摸的时候心里稳如泰山,眼下竟莫名纷乱。

咻地抽回手,她轻悄悄退出房间。

*

徐庆河出差回来,夏初浅第一时间去办公室找他。

对秋末染第一阶段的治疗画下句点,她把治疗成果用文件形式汇报给徐庆河。

这三个月她以建立联结、培养信任为主,并坦言了自己的顾虑。

徐庆河翻看夏初浅条理分明的报告,厚厚一沓,他脸上难掩惊讶之色。

见效如此之快、如此之显著,或许早就应该安排没什么章法可言的新鸟去?

太循规蹈矩、太遵从经验的治疗方式真的不适合秋末染?

当然,徐庆河明白,这更功归于夏初浅本人的性格。

她具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移情和反移情不是罪过。”徐庆河合上报告,“有时候甚至是好事。”

徐庆河直言:“我不赞同一旦发现来访者对自己产生好感就当即停止咨询。透过移情,我们能更好地剖析来访者,毕竟深埋在心底的话只能对依赖的人说。”

移情和反移情,都不少见。

“小夏,你缺乏经验,相对容易被来访者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你可以告诉秋末染这是心理治疗过程中正常的现象,不是健康良性的爱,是一种感情‘代偿’,随着咨询关系结束,这种感情会淡去会彻底消失。”

徐庆河吹开瓷杯中漂浮的茶叶:“处理要有策略,你不要任其肆意发展就好。”

夏初浅忖量:“徐教授,那……给秋末染找个专业的语言康复师是不是更好呢?我只负责心理咨询,这样不必每天都和秋末染见面。”

一般的心理咨询隔几天进行一次,但秋末染是特例。

前期需要强干预让他习惯夏初浅的存在,所以他们每天见面,后期强化他的语言,语言一天不练就生疏,还得天天见,这无形中加大了移情与反移情的风险。

“好,语言康复师的事我会跟秋家商量。”

确实,夏初浅大学辅修过听力与语言康复学专业的课程,但毕竟非科班,专业度欠缺。

“小夏,不同于抑郁症或精神分裂这类心理疾病,自闭症对于感情的认知和普通人不同。”徐庆河话头转换,“对一部电影的爱是爱,对玩具的爱是爱,对某个人的爱也是爱,但在自闭症患者看来,这三种爱并没有太大不同。”

“情亲也好,友情也罢,爱情亦然,一直是自闭症患者的最薄弱项,很少有人能把一份亲密关系长期经营下去,因为他们对于爱的认知太特别,就像来自于另一个星球的人,有他们独到的逻辑和定义。”

“甚至不少阿斯伯格患者恋爱结婚生子都只是为了模仿普通人的人生轨迹,把孩子抚养到成年就离婚,十几年的朝夕相处都培养不出感情。所以……”

“所以?”夏初浅追问。

“所以,你不用瞻前顾后。”时差还没倒过来,徐庆河捏捏困乏的肩颈,“秋末染对你的喜欢是依赖,是新鲜感,或许也算友谊。他要真对你产生了男女之爱,那我可要谢谢你再好好研究一番了。”

徐庆河也并非全无忧虑,说罢,他语气转为严肃:“及时同步秋末染的进展给我。小夏,你把握好分寸,管理好自己的情感,如果实在为难,随时可以终止,我说过,我尊重你的想法,决定权在你手里。”

某种异样的情愫盘亘在夏初浅心尖。

听徐庆河客观分析后得出,秋末染对爱情绝缘,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感到遗憾,但杂糅的思维得以松动,也算松口气。

“在语康师的事敲定之前,你继续负责秋末染的咨询和语言康复。”

她说话也爱点头了:“徐教授,我知道了。”

第18章 住院 可明天是她的生日……

夏初浅从办公室出来, 安雅偷闲拉着她进到茶水间。

“浅浅,三个月喽,小少爷怎么样啦?”安雅眉飞色舞盼着新鲜八卦, “不用跟我聊治疗细节,患者隐私必须保密,跟我聊聊他的日常生活吧!”

“这我哪里知道呀,我和他又不住一起。”夏初浅冲一杯速溶咖啡端手里,倚上矮柜,“他的生活应该很简单,吃饭,睡觉, 做治疗, 画迷宫,发呆……”

掰着手指细数, 夏初浅扭头看着安雅眨眨眼:“没了, 大概就这些活动吧。”

安雅砸吧嘴, 确实有够单调乏味的, 她一边搅拌杯里的咖啡一边呐呐地说:“不过, 自闭症患者大多那样啦, 恢复的好一些的能出去玩……对了,浅浅。”

她肩膀碰一下夏初浅的肩,抬眉饶有兴致地问:“小少爷现在能出门了吗?”

“还不能。”夏初浅盯着液面微微波荡的咖啡,抿一口, 对他的惋惜融于口中的苦涩之中,“雅雅,我其实挺心疼他的,聪明有钱帅气温良的男孩子, 却只能天天窝在屋子里。”

“他十九岁,如果过正常生活的话在读大一,上课,运动,谈恋爱,打游戏,参加社团,去全世界旅行……”

他本该过这样的生活,对世界充满憧憬与探索欲。

而不是对外界的人和物视之为异物,将自己封锁。

“不过这样的生活也活得好好的,不是吗?”安雅捏捏夏初浅肤若凝脂的脸,“你最有发言权。你刚才说的几样,除了上课,你哪一样做过?我看你们精神层面挺搭的,都过得单纯又无聊,乐趣都不在大众娱乐上。”

夏初浅不置可否。

而后,安雅和夏初浅并肩相靠,望着天花板碎碎念:“俗话说得好,心疼男人是遭殃的开始!这世界上悲惨的人多了去了,不要心疼小少爷。浅浅,你懂的,一旦心疼患者,就很容易在做咨询的时候投入个人感情。”

“我知道。”本就繁杂的情绪突然又添一份怔忡,夏初浅硬生生把还挺烫的咖啡一口气灌下去,“雅雅,我去图书馆看书,中午就不一起吃饭啦。”

“哎!急什么!”安雅逮住开溜的夏初浅,“浅浅,你明天打算怎么过呀?”

“怎么过?”夏初浅一时被问蒙。

“天呐,夏初浅!”安雅哀嚎,就差翻白眼了,叫嚷着提醒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明天是你的生日!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的二十二岁的生日啊!”

夏初浅发怔:“……”

她每天都过的一样,的确忘看日历了,耸肩笑笑:“中午和雅雅吃大餐,其余时间正常过。走啦!”

*

徐庆河的话让夏初浅的心绪镇定不少。

她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很自然地和秋末染对视、对话、触碰,该说说、该笑笑。

细细想来,她除了担任他的咨询师,还肩负语言康复师、手工老师,甚至精神伙伴的角色,小孩难免对她多些热情和依恋,是她过度反应了。

做完每日的面口舌肌肉训练和精细化动作训练,差不多就到下午茶休憩时间。

夏初浅从二楼尽头的洗手间出来,秋末染在斜前方等她,这似乎成了他的习惯。

他正拿一张杏黄色的方形小纸片练习。

纸片还没他的手掌大,修长的手指不气馁地一遍遍驯服纸片,光秃秃的指甲在压折痕时略略烧痛。

他没听她的,还是把指甲剪很短。

上翻下压,折折叠叠,却最多只能将其对折两次,再多一次,纸片就会不受控地从他手中脱落。

更精巧的折法他更是应付不来。

“还在练习呀?”夏初浅小跑过去。

秋末染看着她点点头,边折边跟在她身后,迈小步迁就她的步伐开始每日“游行”。

第二阶段的治疗,夏初浅计划循序渐进地带秋末染出门,从他的卧室到其他房间,从别墅内到别墅外,从他的一亩田地到无边大千世界。

首先,就是每天带他逛一逛一楼和二楼,在他相对陌生的屋子里待十几分钟,且不许他缩在墙角。

起初,他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虑不安,严重的时候,涔涔冷汗打湿鬓边细发。

但他很听她的话,说不让避去墙角就不去。

咬牙强忍,紧攥的拳头骨节泛白,直直站在房间一处,等僵硬的身体逐渐回温,再跟着她在屋里兜圈,去慢慢接受不同于他空荡又素淡的房间的布置陈设。

现在,他已经可以自如进出一二楼的各个房间了。

“小染,今天要去三楼吗?”

楼梯口,夏初浅指着楼上,仰头问秋末染。

刘世培告知夏初浅,秋许明明年开春前都不会再来别墅,请她安心工作。

上次秋许明的神出鬼没,秋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刘世培如果提前知晓一定会通知夏初浅暂时不要过来。

但这别墅毕竟是秋许明的资产,他想什么时候回来,以怎样的方式出场,不容他人置喙。

秋末染没有立即回应夏初浅,似乎有些踌躇。

末了,他点了点头。

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基本无异,只有秋许明偶尔回来住这层,大理石瓷砖地面和窗台一尘不染,不像空置了许久,估计吩咐了人好生打扫。

有间房与众不同,装了智能电子锁。

锁盘干干净净,没一枚指纹,不知从没打开过,还是谁不想留下痕迹让他人猜测。

夏初浅跳过这间房间,往前走。

身后的少年迟迟没跟上来,她回头,看到他垂眸站在那扇上锁的门前。

近来连绵不断的秋雨终于歇了一天,蓝天如洗,阳光穿透玻璃照在他的脊背。

似被回忆拽去了从前,他眸光有些涣散,周身镀金边,像一副陈旧的金框画。

“小染,怎么了?”夏初浅折回去。

秋末染默然摇头,表情平静如常。

主人上了锁的屋子,不是金库所在地,就是藏着什么不得了的机密,夏初浅懂得分寸,不会多问什么,她拽着秋末染的衣袖,拉他来到窗台边。

楼下,小花园支起了塑料温棚,抵御低温。

本该枯萎凋零的花草依旧存活着,色泽比不过春夏娇艳,但冬季将至,已经很难得了。

夏初浅使劲儿扒着窗户往下看,兴致勃勃:“小染,你喜欢小花园吗?想不想去看看?”

少年明眸骤缩,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双手撑着窗台大口喘气。

夏初浅赶忙让秋末染跟着她做深呼吸,不晓得他这是心理因素还是癫痫前兆,她还掐住了他的人中。

两分钟后,他呼吸平顺下来。

他虚弱地额头抵上窗玻璃,透过塑料罩子看,花草依稀变形,仿佛一个恒久不变的虚境。

无心再折的小纸片捏在手心,他眼眸暗似被风吹灭的油灯:“浅浅,想,去吗?”

清澈的音色此时微哑。

端倪很明显了,小花园是他害怕触及的地方,或许,这就是让伤口经年溃烂的脓点。

她有些不忍心揭开他的伤疤,但这就是她来此的目的。

拍拍他的手背,她语气轻柔温暖:“小染,对痛苦进行暴露我才有机会帮助你,帮助你脱敏,帮助你接纳。”

“我打个比方,就像中医按摩,痛则不通,痛是因为某处淤堵了,你告诉我哪里痛,我帮你一点点疏通。”

对上少年阴雾氤氲的眼睛,夏初浅诚挚邀请:“和我一起去小花园吧?”

咬咬下唇,秋末染似在下决心,许久都没回答。

*

回到二楼卧室,夏初浅拿起手机看时间,看到一连串狂轰乱炸的未接来电。

居然是董童打来的。

那次“扔U盘”闹了矛盾,董童对她的态度更爱答不理了,在家都讲不了几句话,他也几乎不打电话给她,突然打这么多通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夏初浅看一眼方桌对面的秋末染,他刚拿起《小王子》,正在翻昨天读到的那一页。

她飞快地打字发给董童:【我在给患者做治疗,怎么了吗?】

书页唰唰翻动的声音在她耳边盘旋,很快,少年轻唤:“我,要读了,浅浅。”

可她却被董童传来的文字霸占了注意力:【我妈住院了,就为了给你修窗户把腿摔断了。】

负罪感涌上心头,夏初浅打字的手不住颤抖:【哪家医院?】

董童发定位过来,缀一句:【快点来,都是你害的。】

“浅浅?”

秋末染的又一次呼唤把夏初浅的神绪拉了回来。

她嘴巴微张,眼珠子慌乱地左转右转,从椅子上蹭地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心火直烧:“小染,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必须马上赶过去……”

闻言,秋末染举着书也站了起来。

她送他的银杏书签夹在书页,荡悠悠掉在地板上。

“抱歉啊,真的很抱歉!今天不够的时间我下次补上!”语间,夏初浅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我会跟刘管家解释清楚的。”

没有下句。

没有“明天见”了。

秋末染快步追上去拉住夏初浅的衣袖,眉间浮起急色:“浅浅,明天,来吗?”

夏初浅不想给小孩虚假的希望,如实说:“我阿姨摔断腿了,住院不能没人照顾,我得请假几天。”

“几天?”

“现在不好说,我会联系刘管家的。”

“可,明天……”

看着夏初浅急到发白的嘴唇,杏眼里溢满担忧,懂事的少年最终松开手。

可明天是她的生日……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书签,走到落地窗前。

前院,刘世培喊来方朋,夏初浅着急地钻进车里,很快,黑色卡宴沿着林荫路消失不见。

少年收回视线,垂眸看手中的书,他往前翻页,翻到小王子风情万种、娇弱多疑又虚荣带刺的红玫瑰。

他在红玫瑰旁边画下一朵玫瑰,花萼染成绿色,花瓣没上色,瓣瓣纯白。

再画一个罩子,为它遮挡冷风吹。

*

夏初浅火急火燎赶去住院部,李小萍躺在病床上,左脚裹着厚厚的石膏,悬空吊起。

董童戴着黑口罩黑鸭舌帽,坐在床旁边的小方凳上,望向夏初浅的眼神加倍阴沉。

“李阿姨!”夏初浅一把握住李小萍的手,愧疚溢于言表,“你干嘛去修窗户呀!我在窗户缝里塞了海绵条,已经不漏风了,房间不冷了,李阿姨你……”

她喉头哽咽,极轻地摸了摸李小萍缠成粽子的腿:“摔成这样怎么办啊?多疼呀!医生怎么说?伤哪里了?严不严重?会不会留后遗症?”

“没事儿,浅浅,阿姨就是轻微骨裂。阿童夸张死了,瞧把我们浅浅吓唬的。”李小萍回握住夏初浅的手,有些强颜欢笑,“医生说住三五天回家养着就行,不打紧。倒是你啊,窗户坏了都不跟阿姨讲,太见外了!”

“还是阿童关心你,他跟我说的呢!唉,都怪阿姨没能耐,没赚钱的本事,请不起师傅换窗框,自己修吧,又笨手笨脚,爬个梯子都能脚滑摔下来,这么简单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净给你们添麻烦。”

李小萍唉声叹气,眼角泛泪。

一番话,听得夏初浅心口堵得慌,她连忙摇头:“李阿姨,你别这么说……”

“唉,阿姨当初信誓旦旦对你爸妈承诺,一定照顾好你,你看看阿姨就爱说大话,连个像样的卧室都给不了我们浅浅。”李小萍打断,说着说着,声泪俱下,“浅浅啊,你别嫌弃阿姨家。你知道阿姨一直都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对待,把能给的、最好的都给我们浅浅……”

听着李小萍滔滔不绝的声情并茂,熟悉的窒息感如凶猛洪水淹没夏初浅。

她怎会不知李小萍一个单亲母亲,拉扯她和董童两个人长大有多么艰辛不易?

甚至,李小萍年轻时,有过三两个男人不介意她离婚追求她,他们可以接受董童,但接受不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她,被她这个拖油瓶拖累,李小萍没有再婚。

她感恩李小萍收养了她,没让她孤苦伶仃。

可大山般的负疚感一直重压她,年龄越大越粉身碎骨,尤其是下定了那个决心后。

*

六点多,夏初浅下楼去医院食堂打饭。

董童起身要走,听了一下午李小萍的哭诉,他着实受够了,他讨厌母亲这样哭哭啼啼的,掉价。

他更讨厌李小萍瞎说,他分明就没有关心夏初浅冷还是热,她房间窗户坏了的事他随口一提罢了,李小萍说得好像他故意舔夏初浅似的。

太自卑的人,一点点低姿态都觉得尊严被践踏了。

李小萍叫住董童,压低音量说:“儿子,浅浅快毕业了,喜事一件。酒席不急着办,你俩要不先把证领了?快过年了,咱们三喜临门。”

董童焦躁地吼道:“急什么啊!”

他打算再做一次面部修复手术,等模样好看点了再举办婚礼、拍结婚照,家里目前没闲钱。

李小萍叹气,忍不住数落:“你对浅浅温柔一些,体贴一些,女孩子都喜欢对自己好的。”

董童对夏初浅谈不上爱与不爱,但心底,早已认定她就是他的所属物。

他一脸不耐烦,反过来埋怨:“修窗户怎么不让我来?你多大岁数了!”

李小萍眼神飘忽,搓着硬邦邦的石膏,话题一转:“明天是浅浅二十二岁的生日,我梳妆台上有礼物,你送给她,就说是你准备的,别说是我买的啊!明早去蛋糕店订个蛋糕,别忘了,浅浅爱吃水果多的。”

第19章 回忆 九岁,那年……

夏初浅跟刘世培请了五天假, 董童是男生,不方便照顾,留在店里打理生意了, 请护工又花钱,夏初浅便陪夜、忙前忙后照顾李小萍。

电话里,夏初浅歉意难消,估计刘世培没碰上过她这么多状况的心理治疗师。

她说家人摔伤住院了,目前处于急性炎症期,没人照看连大小便都解决不了,等家人能下床自己上厕所了,她马上复工。

刘世培不仅没有不满, 反而温言道:“夏医生, 家人的事自然要放第一位,祝您家人早日康复。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 尽管联系我。”

夏初浅哪里有脸面再麻烦秋家, 赧然之余, 感动更甚。

她轻轻柔柔地说, 仿佛想刘世培以同样的口气传达:“刘管家, 麻烦您转告小染, 我五天后过去。让他不要担心,不要着急,我不会丢下他……

语义微妙,她急忙找补:“像之前的治疗师那样。”

她还给秋末染布置作业, 让他这五天继续做面口舌肌肉训练和语言练习,不要退化了,下次见面检查。

刘世培接着话头说:“夏医生,徐教授和我联系了, 就语言康复师一事……如果您愿意身兼多职,我这边支付您双倍工资。您知道的,找一个能让少爷有交流意愿的人,没那么容易,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

“可是,刘管家,我不够专业。”夏初浅坦言。

“夏医生,专不专业结果说了算。”刘世培笑笑,“有些事,不必那么墨守成规,至少目前为止,夏医生带给我的结果,我是满意的。”

被认可是莫大的荣幸,况且,双倍薪酬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夏初浅应下:“好的,您放心交给我吧。”

*

二十二岁的生日在病房草草度过。

那天中午,安雅拎着午餐来探病,送给夏初浅一双时尚漂亮的皮鞋。

作为好闺蜜,她好想还原夏初浅的美貌,实在看不下去夏初浅常年只穿老年足力健款式的运动鞋,或某宝爆款烂大街且毫无无设计感的帆布鞋。

可惜,夏初浅都没有配得上这双鞋的衣服。

董童给了夏初浅一个银镯子,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夏初浅比平时多看了几眼手机,零点过去,迈入新的一天时,心口空落落的,仿佛一把小铲子凿洞凿了二十四个小时终于凿通了,冷流灌进来。

短暂的失落后,她把手机放枕下,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准备入眠。

李小萍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浅浅,你最近给做治疗的那家子人哦,是不是很有钱啊?”

夏初浅疑惑李小萍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李小萍不是个热衷于挖别人家隐私的八婆。

她嗯了一声:“挺有钱的。”

听言,李小萍胳膊肘撑着身体半坐起来,低头紧张地看着夏初浅被昏暗笼罩的脸。

怕吵到同房的病人,她用气声问:“你治的那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多大了?”

夏初浅明白李小萍的用意了,答道:“是个男孩,才十几岁,还小。他的病更特殊一些,相处起来就是个小朋友,我把他当小弟弟看待。”

病房静悄悄,李小萍的舒气声昭然。

她不全信周芳的“赚外快”说辞,养了十几年的姑娘,什么秉性她心里多少有数。

但夏初浅勤俭,不会自掏腰包买贵价电脑,所以电脑一定是别人送的,出手阔绰,很可能是个对夏初浅有好感的异性。

不是那家人,那么……

李小萍又压低嗓门问:“你最近还做其他工作吗?”

夏初浅苦笑道:“李阿姨,我哪还有时间打其他工呀?毕业论文都快忙不过来了,我现在就想好好实习、好好工作送自己一份毕业礼物。”

一口浊气舒然呼出,李小萍心中的郁结化开,毕业礼物啊,想必就是那个电脑了。

*

五天后,夏初浅又踏上了去往半山别墅的路。

路两边,银杏枝条随风晃动,簌簌轻响,金黄的落叶被车轮带着尘土卷起翻飞。

大巴车载广播热烈播报:“十一月猎户座流星雨将于今日粉墨登场!天文专家表示,该流星雨虽流量不大,但恰逢无月夜,利于观测。由于该流星雨的辐射点在后半夜才升上中天位置,因此后半夜观测条件更好……”

女声甜美,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和兴奋。

夏初浅侧额靠上车窗眺望。

五天没见的广袤景色,竟像时隔经年令人怀念,她第一次觉得大巴开得好慢。

下了车,她几乎飞奔向别墅。

在按下门铃前,铁艺门就打开了:“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祝你健康……”

可视对讲中播放着生日快乐歌,参杂电流杂音的欢快乐曲盘旋在静谧半山。

这个场景本该发生在五天前。

夏初浅低头捂嘴笑,监控拍得到她,那个少年此刻一定正在盯着屏幕看她。

她清清嗓子,假装淡定地问:“播现成的歌曲呀,怎么不唱给我听呢?”

“方叔,说,我唱,难听。”

夏初浅笑得灿烂,推开铁门往里跑:“谢谢你,小染。”

白檀木门前,秋末染穿一件烟灰蓝色毛衣,清冽干净,低饱和度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加白皙。

他给夏初浅戴上一顶手工花环,清亮的眼眸蕴满细碎亮光:“给浅浅,生日,快,乐。”

“谢谢,好漂亮!”

“方叔,说,女生喜,欢。”

“你编的吗?”

“王妈。”

夏初浅想想也是,这种精巧活儿他现在还做不了,她踮起脚尖揉乱他的头发,压不住笑意:“小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少年配合她微微弯腰,羽睫垂在眼前:“我知道,五天,前,可浅浅,没来。”

秋末染对于世故人情的感知远不及常人,但也懂得生日对一个人来说的特殊性。

他问了几个家佣,如何给女孩子庆祝生日,听到了一大堆新鲜的知识。

方朋和王妈越说越起劲,可许多方案被刘世培否决,刘世培说不合适,还说夏初浅这几天忙着照顾病人,让他尽量不要去打扰她。

一句“生日快乐”终是没发出去。

最后,他只能当面送她一个花环和一份小礼物。

少年把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递给夏初浅一个木头盒子,着重强调:“不贵。”

里面装一只轻巧素雅的杯子。

白底上简单勾勒几

笔彩墨,夏初浅拿在手里端详,就像家居店卖的价格亲民的那种。

小孩也不会骗人,她笑着收下:“小染,谢谢,那我就以朋友的身份收下啦!”

治疗师应拒收患者的礼物,但考虑到秋末染好不容易和她建立起了联结与依赖,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浇他冷水,等到咨询关系结束她再还给他好了。

少年澄透的眸子似一眼泉水,沉渣忽然泛起。

静默少顷,他缓缓开口:“今天,补上,之前的,时间,和,浅浅,去,花园。”

夏初浅暂且不知,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

五点钟,两人来到小花园。

夏初浅提前给李小萍知会了一声今天加班晚回家,李小萍试探似的问了几个问题,叮嘱她尽早回来。

塑料温棚圈起一个恒温潮湿的花草世界,透过塑料膜,远处的青山静林被雾化得看不清。

小花园占地面积不大,种植的品种都很常见,空气中飘溢淡淡的青草花香,中央摆一架藤条秋千。

夏初浅和秋末染并肩坐在两人座的秋千上,自踏入花园内,少年比往日更少言,她手抓藤条,双脚轻轻荡起藤椅,没着急切入正题。

太急切、太强势会适得其反。

她在等他敞开心扉主动开口。

半晌,一直垂着眼帘的秋末染抬起了眼,白透的眼皮下,蓝青色血管不安地蠕动。

“九岁,那年,我,看见,我爸爸……”

喉结翻滚,暂默几秒,他双唇微启:“在这,里,杀了,我,妈妈。”

*

十年前,秋末染九岁。

母亲莒藜在和秋许明结婚后,便当起了全职太太,全身心照顾患病的秋末染。

莒藜曾是一名护士。

她天性乐观、无私奉献,儿子的病没有击倒她,自秋末染两岁诊断出患有自闭症,她坚持给他做干预和引导,长达七年,一天不落。

可效果不尽如人意。

小男孩不听话,总忘记妈妈的嘱咐,总不看人不理人,九岁了还无法正常融入集体。

他不会交朋友,不会玩游戏,不会和任何人相处,不会哭不会笑,情绪起伏较大时,会“蝴蝶手”,也就是双手拍打虚空。

是个漂亮的怪胎。

那时的特殊教育还不成熟完善,秋末染没有去特教学校,他在一所贵族小学就读。

三年级的他,自学了初中的所有知识,常常在班级崭露头角,碾压同龄人。

他不是有意炫耀,但也不懂收敛。

他感受不到其他同学对他的敌意。

班上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各个都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小王子小公主,哪能受得了这种挑衅和羞辱,更何况是个看起来又呆又不正常的怪人。

某天的体育课,一个男生故意拿篮球砸秋末染的头。

哄笑声四起,小团体围了上来看笑话。

秋末染神情木然地揉揉右脑袋,小跑过去追上篮球,再跑到男生面前,依样而为。

他模仿男生的行为,还一记砸头给男生。

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又准又狠。

从没挨过打的男生犹如遭受万般折辱,要知道,他手指头的肉刺撕破了,爸爸妈妈都心疼得天塌下来了似的,他不许任何一个人打他!

男生羞愤地大声辱骂秋末染。

而秋末染听不懂似的,眼神极短地落在他脸上后,开始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就是死不看他。

这种漠然,让男生觉得自己的拳头落在了棉花上,不但没有施虐的快感,反而被屈辱感反噬。

周围同学的目光火上浇油,男生无比难堪,教唆其他看秋末染不顺眼的同学一拥而上。

所有人同仇敌忾。

被推倒在地的秋末染面无表情,拳脚落在他身上,他对疼痛不敏感,但瘦小纤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响起警报,他渐渐呼吸迟钝、意识游离。

换作一般的小朋友,早就哭鼻子求饶了。

可秋末染安安静静趴在地上,连抱头保护自己都不会。

某个同学突然掏出一把手工课用的裁纸刀,笑嘻嘻:“他是个机器人,不然怎么说话那么怪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扑棱手就是漏电了!”

“哈哈!还不会做表情!我家的狗都会笑呢!他傻死了!会算数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擎天柱的电池在后背,我们把他的电池扣下来吧!”

秋末染的四肢被死死按压在地上,他终于感觉到了,别人的膝盖跪在他手脚上传来的痛。

英伦风校服衬衣被扒掉,裁纸刀划开他的背,豆腐似的细肉狰狞翻出,鲜血外溢。

在一片孩童的欢乐笑声中,他癫痫发作。

小小的身体抖如筛糠,同学压不住他的四肢了,一个个都跳下来惶恐地盯着他看。

他们没见过如此场景,吓傻了。

霍然,秋末染一个挺身,正面朝上,双手鸡爪似的佝偻在胸前扑扑拍打,白眼一翻,口吐白沫。

学生吓得尖叫连连,慌不择路,一个男生逃跑时摔倒了,下巴磕出大洞,鲜血直流。

癫痫来得快去得快,秋末染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鞋印,遵照莒藜教他的那样,把乱七八糟的衬衫捋平展,塞进裤腰,手指系不上纽扣,任由敞开。

他“蝴蝶手”走到摔破下巴的男生面前,瞳眸如死水,又扯掉领带塞进男生下巴的血洞。

男生满脸是血,惊厥昏死。

惨剧随着班主任的到来收场。

职员办公室内,同学们蚊子似的簇成一团站在一边,一个个哭哭啼啼的,秋末染静静站在另一边,浑身上下破烂脏秽,后背的伤口早已结痂。

他眼睛满屋子乱飘,一滴泪不掉。

仿佛他不是受害者,而是他一人霸凌了所有人。

莒藜愤怒得双目猩红,抱着秋末染,声嘶力竭想讨个公道,可对面人多势众,各个家底雄厚不好惹,秋末染又不哭不闹不辩驳甚至有些置之度外。

班主任只想尽快息事宁人,最后,这场孤立无援的战役,莒藜大败特败。

事后,班主任还拉住莒藜为难地说:“末染妈妈,这里恐怕不适合末染读书,要不……给他转学吧?”

当晚,莒藜给秋末染擦洗伤口和洗澡。

小男孩背对着她,巴掌长的一道血痕匍匐在他小小的背,生理盐水冲洗通红的破口,她仿佛听到了伤口滋啦啦的呼救,可他专心跟着下水口的漩涡眼珠打圈。

她多渴望他能像普通小孩那样喊疼哭闹。

他的星球离地球好远,和莒藜相隔亿万光年。

眼泪滴滴答答从莒藜眼眶滚落,她偷偷一次次地揩去。

洗完澡,她一边给秋末染穿睡衣,一边柔声细语:“小染,千万不可以抓后背哦,不然伤口又会烂掉。痒了就喊妈妈,妈妈给你挠一挠。”

小男孩点点头,双眼黑白分明,透一丝空洞。

很快,他移开目光,漫无目的地看向别处。

莒藜轻捏秋末染的肩头,耐心教导:“小染,别人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有礼貌的行为哦。大家都喜欢有礼貌的孩子,小染不想大家喜欢你吗?”

“妈妈教过你的,还记得吗?下次呀,焦虑、开心、害怕或者有其他大情绪的时候,不要拍拍空气,小染可以摸摸裤缝,记住了吗?”

麻木地移回视线,秋末染目视莒藜。

坚持了大概十秒钟,注意力重蹈覆辙中断了,他低头,剥几下手指甲玩,再揪一揪睡衣扣子,忽然想起来莒藜的教诲,再盯着她看一会儿……

循环往复。

深夜,秋末染迷迷糊糊中被父母的争吵声闹醒了,他揉揉惺忪睡眼,踩上卡通拖鞋,推门出来。

客厅的水晶灯如白焰铮亮。

还要不要送他上学,父母一直有分歧。

他被墙体挡住,看着面红耳赤的莒藜推开秋许明夺门而出,秋许明后脚疯了似的追上去。

从小带他的保姆发现了他,领他重回卧室在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安慰他没事的,快快睡觉,小孩子熬夜会长不高,一觉睡醒,所有都会好起来。

可再见到莒藜,已是三天后。

她胳膊

骨折吊在脖子前,那晚情绪上头,跑的时候没看路,一不留神被汽车撞了,秋许明跟着她,及时送她去医院,在医院陪她照顾她。

和母亲分别三天,小男孩内心平静无波。

哭着闹着喊着求任何一个人不要离开自己,这种事不会发生在秋末染身上。

莒藜在家休养,秋末染不去学校了,天天在家拿支铅笔捧个画本画迷宫。

康复训练没有因为莒藜受伤而暂停,她还是一如既往耐心地教秋末染提高注意力,教他对视,教他认字说话,教他理解别人话中的含意。

直到那天,一家三口在小独栋的花园里乘凉。

夏阳西下,盛放的花草蒸腾出芳香热浪,秋许明和莒藜头靠头依偎在藤条秋千上,莒藜的石膏还没拆,怕她捂得热,秋许明拿扇子不停给她扇。

秋末染蹲在一片蕾丝金露花丛前数花瓣。

紫蓝色的蕾丝金露成簇怒放,秋末染鼻翼翕动,嗅到一股巧克力奶油甜味。

这是这种花独特的花香。

他扭头对莒藜和秋许明说,一字一顿:“我,要,吃,巧,克,力,牛,奶,糖。”

莒藜笑笑:“小染,家里有原味牛奶糖,让阿姨给你拿过来好不好呀?”

秋末染执着道:“要,巧,克,力,牛,奶,糖。”

他一遍遍卡带了似的复述。

这是自闭症孩子的一个通病,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不管不顾非要坚持直到被满足。

没辙了,莒藜拜托保姆阿姨带秋末染去买。

商超离家不远,五分钟的路程,秋许明因为工作的特殊性一向不在公共场合露面,而莒藜吊着石膏的伤手还痛着,一走路痛感更真切,两人便留在花园。

保姆阿姨时不时也独自带秋末染去近处转一转,没出过问题,所以两人都很放心。

可命运的尖刀这次回转。

秋末染没出岔子安然回到家中,但小花园里的岁月静好却被撕得四分五裂——

莒藜死寂地倒在秋千边,眼球爆出,口鼻扩张,面色青紫,手臂的石膏在挣扎中裂开,白色残渣宛如骨灰落满娇艳花朵,脖颈环绕一圈指印。

她被掐死了。

秋许明跪在地上久久不动,他近乎痴傻看着自己的双手,浑身淋雨般湿透,灵魂被彻底掏空,只剩肉身糜烂于人间,年复一年扮演行尸走肉。

“啪——”

秋末染怀中的盒子坠地,巧克力味的牛奶糖散落一地。

“啊啊啊!!!”

在保姆撕心裂肺的尖叫中,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恐惧,深入骨髓,永世难忘。

以及失去。

第20章 随行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乐的事。

莒藜死后, 秋许明入狱。

秋末染一直孤孤单单住在医院。

那日血腥残忍的画面成了尾随他入睡的恶魔,每夜送他一个可怖梦魇。

恐惧这种情绪由此被彻底激活。

过往的一幕幕像电影倍速倒带,逐帧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重温自己被欺凌的画面。

不止休学那次,还有从前的一次又一次,当时的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对他们视若无睹。

可是,如今,围攻他的同学们嬉笑着的脸庞逐渐扭曲成了妖魔鬼怪,孩童清脆的声音像被变声器处理过,变得沙哑诡异, 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撒旦巫咒。

梦中还有窒息而亡的莒藜。

保姆阿姨骗人, 睡多少觉,一切都不会再变好了。

为了避嫌, 没有人来带他走。

姥爷来过一次, 喊他是“孽种”。

隔壁床的小男孩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七大姑六大姨陪着, 变花样逗笑、各种哄和宠, 而陪他的只有身下的医用床和头顶的天花板。

小男孩打针不哭会被奖励牛奶糖。

甜甜的牛奶糖, 他也从小就爱吃。

秋末染体悟到了“孤独”, 如影随形,他两腿并拢屈起,双臂抱住小腿,脸埋进膝弯。

能抱他的人与世长辞, 那未来就自己抱抱自己。

医生护士看他可怜,偶尔来陪陪他,和他说说话,可他原本就不是个正常孩子, 这场重大变故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去交流,面对任何人的询问,他不作答,只牢记莒藜的叮嘱,别人说话时要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练习多年收效甚微的对视,短短几天他学会了,从怪胎,变成了只会看人眼睛的小哑巴。

注意力也能长时间集中,他可以听人说大段的话。

他开始抗拒触碰,被霸凌的经历和目睹父亲杀害母亲,让他潜意识中将“触碰”和“伤害”画上等号,害怕陌生人伸来的手,不想受伤,温暖他宁可不要了。

他就像永夜时,被丢弃在茫茫大海的一个瓶子,沉沉浮浮,寻不到归宿也讨不到光。

护士有一次收他脏的病号服,发现他裤缝两侧有干涸血迹,幼嫩的小手血迹斑斑。

他从此不再做出“蝴蝶手”。

期间,秋许明的辩护律师带他去探监。

他和秋许明算不上父子情深,自闭症患者存在感情缺失、情感淡漠的症状,他本就很难和某个人相亲相近,而秋许明对他一直莫名疏离。

可许久没见熟悉的人了,秋末染撒腿跑过去,跪在椅子上,小手和脸都贴上玻璃隔板,鼻尖压扁,他本能地想和秋许明离更近一点。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秋末染小手捧抱电话,稚嫩的童声透出些干哑,他急迫地反复呼喊:“爸,爸。”

“爸,爸。”

“爸,爸。”

呼出的热气在冷玻璃上形成雾,模糊眼前。

片时,默不作声的秋许明接起电话。

剃了短寸的男人愈显刀削般的棱角,他体重锐减,立体的眉骨更显深邃和肃杀。

隔着玻璃,秋许明森寒的眼神中泄露出一丝悲怆,暗哑的声音爬出来:“我是罪人,你也是。”

“秋末染,我后悔生了你。”

“应该把你打掉,或那时就掐死你。”

心底有个闷哑的声音嘶吼:“都怪你不正常!都怪你不听话!都怪你吵着非要吃糖!不然妈妈不会和爸爸吵架!不然妈妈不会骨折!不然保姆阿姨不会出门!不然一切都来得及挽救!都怪你害死了妈妈!”

“秋末染,是你害的!!!”

小男孩跌坐在椅子上,满目空怆。

他从来不哭,右眼的泪痣像一颗血泪。

直到刘世培出现,花了好长时间和他建立信任与依赖,才将他从医院接走,搬进了如今的半山别墅。

从那以后,秋末染乖巧懂事、不提要求、不再说话、不再踏出家门,困囿于自己的小小星球,恐慌宇宙。

圈地为牢,就不会再犯错了。

就不会再害人。

*

天边堆起层层叠叠的红霞,红艳欲滴,塑料棚让景色失真,犹如血漫天穹。

秋末染的叙述并不流畅,更谈不上生动和代入感,却在夏初浅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这就是那个连刘世培都不得而知的秘密。

沉痛的过往把聆听者都压得无力喘息,夏初浅不可置信地紧紧捂住嘴,二十度的温室竟让她从头冷到脚,问:“那……小染,这里就是……”

声音从指缝中钻出,像极了呜咽。

少年沉静的眼眸环顾四周,轻声道:“一模,一样,但搬家,所以,不是,这,里。”

花草土壤、藤条秋千、地面的鹅卵石,连位置摆放,都原原本本复刻当年。

蕾丝金露花过了花期,不凑近闻不到奶油巧克力味,他低头看脚边,窒息身亡的莒藜还躺在这儿,眼球凸出,身体僵直,活像干涸而死的鱼。

一如当年。

记忆力太强大,让痛苦根深蒂固。

“小染……”夏初浅不住哽咽,“你爸爸,为什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

似角色置换,秋末染平静如常,像在谈及别人的事,倒是她情绪激荡,一双手紧攥

衣摆,指尖麻木冰凉,大口呼吸仍抵消不了心脏传来的锐痛。

她心疼他幼年昏暗无光,心疼他生长在阴冷裂缝中还能守住内心的纯洁无暇。

少年扭头看她,大手覆上她的发顶施以安慰。

第一次把伤口揭开给人看,没想象中痛不可忍,也许因为面对的是她,还得来一丝释怀。

待心绪安定下来,夏初浅哑着嗓子问:“小染,你觉得你妈妈的死,你有错吗?”

没有迟疑,秋末染点点头。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你不是罪人,你是最大的受害者。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让秋先生下此毒手,但是我知道,只要他有杀心,这一天终将到来。”

“不是那天,就是日后的某一天,和你在不在场无关,和你吃不吃牛奶糖更无关。悲剧是秋先生直接造成的,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他把痛苦转嫁给你。”

人在极端绝望时,大脑会生成自我保护机制,或失忆遗忘,或美化捏造。

再或是像秋许明一样,把祸事推卸给他人,以寻求一丝可笑又可悲的聊以(自)慰。

夏初浅相信,秋许明至今都无法接受弑妻的事实。

一比一还原的这个小花园,是他给秋末染的精神鞭打,同时,也是他给自己筑造的监牢。

年复一年困在有如塑料袋套头般窒息的回忆里,是他给自己的极刑。

“小染,没有人有资格扼杀你的存在、贬低你的价值,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他有权利决定生不生你,可你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你更不该被指责。”

夏初浅揉酸胀的红眼眶,翘一抹温婉的笑:“也请你相信自己是美好的、是值得被爱、被温柔以待的。就我自己的感受,认识你真的很奇妙、很荣幸。”

她回摸他深棕色的碎发,笑容温煦:“我不骗你。”

她的体香一枝独秀,捎带着她手心的温热流淌进他的身体,他闭眼尽情感受。

感受这道能驱散所有阴暗面的光。

“有人说,记忆不能被消除,但能被覆盖。”夏初浅遥望夕阳,太阳已被山头遮去大半,她柔声道,“人类的大脑很神奇,新鲜强烈的记忆冲掉那些旧的、无足轻重的记忆。”

“痛苦、悲伤是强烈的,是种在脑子里顽固的坏种子,那我们用更刻骨铭心的美好去对抗它。在同一块土地上,种下顽强的好种子,一颗或好几颗,让其占领所有养分,茁壮成长,坏种子终会枯萎。”

她轻缓摇荡秋千,转头,眸光流转:“小染,我们在这里创造美好的新记忆。以后,当你看到这个小花园,哪怕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曾经的伤痛,但伤痛过后,还有让你一想起来就愉悦发笑的点滴。”

听闻,少年缓缓睁眼,问:“怎么,创造?

夏初浅脑筋转转,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歪头笑:“看你咯,做你觉得幸福开心的事……”

刚落的话音,消融在少年突如其来贴近的脸。

烟灰蓝色毛衣和清新的气息压过来,像碧天对她低吻。

他的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左脸颊,微微如雁过无痕。

秋末染神色毫无邪念,目光在夏初浅脸上流连:“幸福,开心,的,事。”

夏初浅瞳孔骤然放大:“……”

笑容僵在嘴边,对他身世的疼惜与震撼被这一吻暂封,沸腾的血液疾速上涌到大脑,她脸颊连带着耳根和脖子喷红!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这小孩到底要怎样啊!

拥抱、背后抱、搂腰、捂脸、碰额头都不可以做,那么亲吻这种暧昧气息爆棚的动作更使不得了。

然而少年不懂变通,语带期待地问:“可以,吗?”

他只想再试出一个她能接受的。

和她亲密,是他能想到的幸福开心的记忆。

这次,夏初浅没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她呆怔地停下秋千,站起来就往温棚外面走:“我回去了。”

“浅浅?”

夏初浅的表情和语气都像机器人,秋末染从中提取不出有效的信息,他困惑地跟在夏初浅身后,如寻常那样离得很近:“你,怎么,了?”

“明天见。”

撂下这句,她逃离似的加快脚步。

左心房狂乱的韵律在安静的小空间如雷贯耳,再不快点逃走,就要被他听见了。

好过分,只有她一人面红心跳!

小尾巴勤勤恳恳紧跟在夏初浅身后,她甚至感受得到他洒在她发顶的滚烫呼吸。

掀开塑料帘子,湿冷的秋风张扬舞爪往毛衣里钻,却吹不凉躁动的心绪。

外套和帆布包都还在二楼卧室,夏初浅无心回去拿,而且,万一她这张羞臊的大红脸被刘世培或其他佣人看见了,那她真的无地自容了。

她闷着头往铁门方向走。

少年的提醒响在脑后,和她保持相同的速度,伸手来拉她:“浅浅,外套……”

“别再碰我!求你了!”夏初浅抽回手,杏眼怒睁,赧颜被夕照余晖又镀上一层红。

她明明是来当心理医生治病的,可对亲密行为的初体验都给了秋末染,他乐在探索可又无知无觉,只有她一个人悸乱,她难道还提供什么特殊服务吗?

“浅浅,生,气?”秋末染终于读懂她的表情,瞬间慌了,“不,可以,我,知道了,以后,不做。”

“这次是脸,下次是嘴巴吗?不可以!统统不可以!”夏初浅控制不住抬高音量,“你能想到的所有亲密行为,在征得别人的同意前,都不可以随意做!”

凉风吹上她发烫的皮肤,温差格外明显。

少年的手紧贴裤缝,站得笔直,脑袋却耷拉着,像个被训的小孩无所适从。

夏初浅低头不给秋末染看她酡红的脸,不让他发现她此刻又羞又恼,扭头往外奔。

她大喊道:“以后也不许跟我跟那么近……别跟上来!快点回屋去!”

他很乖,会听话的。

*

皓皓夜空拉起了巨大星幕,夜风低吹,旁侧的景象从人迹罕至的半山,来到了熙熙攘攘的闹市。

夏初浅左手搓搓右臂,右手搓搓左臂取暖,冷就冷吧,正好需要清醒清醒。

手机随手放在秋千椅上忘了拿,身无分文,连大巴都坐不了,这鸟都不敢拉屎的地盘,看不到半个顺风车的影子,她只好步行下山,走了三个小时。

腿脚又酸又疼,口渴难耐。

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复杂的心情更让她头疼。

如今秋末染的病灶找到了,他也有了明显的好转,或许能接触其他治疗师了?如果有更资深的治疗师来辅助他,他应该会进步得更快。

徐庆河的机构不行,他可以换一家,她是不是真的应该把他转接给别人了,在失控前?

脚步顿住,她忽然晃神。

……在谁失控前?

他虽然有些行为冒犯,但告诉他不许做,他就不会再做了,处在可控范畴。

脑中,少年靠近吻她脸颊的画面挥之不去,那触感轻软,不带任何侵略性和掌控欲,她似乎现在还能嗅到鼻腔萦绕着他沁脾干爽的皂香。

和那双无邪的漂亮眼睛。

……完了,夏初浅。

你陷入“反移情”了!

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夏初浅隐隐发抖,恰一阵冷风拂过,雪上加霜往毛衣里钻,她直打哆嗦。

紧了紧双臂,她用力摇头赶走这吓人的想法,继续思绪杂乱地迎风前行。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那个穿烟灰蓝色毛衣的单薄身影。

他一路都跟着她。

街灯光芒摇曳像拉起星排,C城车水马龙。

夏初浅路过公园门前的小平台,阿姨们正拿着扇子跳广场舞,蓝牙音响播放着热门网络歌曲。

旋律洗脑,喇叭嘈杂,夜点燃喧嚣。

现在几点了?手机落在秋家,李小萍会不会打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想着,夏初浅瞧长椅上坐着歇息的阿姨很面善,便过去借手机打电话给李小萍。

阿姨

果然热心肠,把手机借给了夏初浅。

拨号时,耳边的广场舞曲戛然而止,身着玫粉色舞服的阿姨们突然围成一圈,往圈中心探头。

“哎呦!小伙子!你咋了?”

“快快快!发羊羔疯了!叫救护车!”

“这里有没有医生啊!快来个人先给看看!”

夏初浅循声望去——

裙摆之间,地上貌似蜷缩着一个人,沉静的烟灰蓝在一众艳丽玫粉中格外显眼。

倏地,她的手莫名颤抖。

某个念头狂乱地盘旋而上,她把手机搁下:“阿姨,谢谢您,手机先还您……”

撒腿冲过去。

拨开人群,那个少年撞进眼底。

暖黄灯光笼罩他的身体,他却像只被炽烈射线毒打的小狗,第一次闯入险恶的肉食丛林。

他捂住耳朵缩成一团,剧烈抽颤着,双目失神,毛衣蹭来蹭去,染上脏污。

“……秋末染?!”

夏初浅惊呼!

她箭步上前,趴在地上摇晃他的身体:“小染!”

少年不像癫痫发作,更像统感失调,大脑遭受巨大刺激对知觉的统合协调出现了问题。

她无法想象他脑中此刻是如何一副混沌场面。

“阿姨们!能不能麻烦请你们退后一点?他怕生!拜托了!也最好不要出声!谢谢阿姨们配合!”夏初浅朝人群大喊,搂住秋末染瑟瑟发抖的身体。

而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连汗毛都在惊惧,无神的眼瞬间填满恐慌。

大口大口的急促呼吸喷洒在她的胸前,他似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伸着脖子想要往上爬,一只手狂躁地抓扯她的毛衣,一手还藏在怀里。

她不怕不慌,但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紧抱他,眼前漫起一层水雾,一遍遍在他耳边轻唤:“小染你听听,你看看,我是浅浅啊。”

“不怕了,是我,我是浅浅。”

“小染,你身边的人是浅浅。”

温柔似水的声音分明近在耳畔,却像从山谷那头遥远荡来,还带着声声回响。

逐渐的,封闭的感官被冲开,视线一点点恢复清明,少年迟钝地挤挤眼睛。

眼前是她常穿的起了球的那件黑毛衣。

“浅浅……”

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僵硬的身体松懈了几分,意识渐渐回拢。

他胸伏气喘,一直藏怀里的手这才伸了出来:“外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