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木雕仙鹤(1 / 1)

掐算着宫中宴席将散,江鹤汀将醉倒的越珩扶到床榻上,掖了掖被角,才晃着微沉的脑袋,转身往外走去。

廊下宫灯次第高悬,昏黄光晕透过绢纱,驱散了月色带来的清寒。

东宫纵是入了夜,依旧灯火处处连绵如昼,连檐上琉璃瓦,都在灯影映照中泛着璨然辉光,气势煌煌。

江鹤汀刚踏入东宫地界,巡夜的宫人就迎上前来行礼问安,半句多言也无,只恭恭敬敬引着他往里走。

他并未进殿,而是在庭院中的石凳坐下,任由夜风拂过,好教那几分酒意随之而散。

“她,过得好吗?”

“很好,她本就属于那里。”系统知道他在问谁。

江鹤汀笑意下带着怅然,“可惜得很,我没福分托生在那里。”

更令他遗憾的是回来迟了,若是再早几个月,或许还能见上一面,哪怕匆匆一眼,也是好的。

不过他从未后悔过,劝他娘早早离开这件事,他从不后悔。

纵使此生再难相见。

“你抬头。”系统说道:“你们头顶同一轮月亮,千年万年亘古不变,她说想你时就会去看月亮,她的月亮挂在天边,曾伴着你度过一生。你想她时也可以去看月亮,这轮月亮她也曾陪你一同看过许多年。”

远处角楼巍峨,飞檐挑着冷月。

江鹤汀静静坐在石凳上,就这般望着天边明月,这一刻,心头种种全部淡去,他什么都再没去想。

“哦,对了。”系统突然又记起一件事,“你娘让你给埋点黄金,她说不想努力了,要躺平。”

江鹤汀真切地笑出声来。

这是今夜头一回。

太子人还未至,动静就已先传了过来。刚踏入东宫门槛,他便劈手拽过旁侧宫人手持的琉璃宫灯,猛地掷在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宫灯碎裂四溅,琉璃碎片混着灯油泼了满地狼藉。

周遭侍从见状,吓得跪倒一片。

有那运气不济的,几片碎琉璃溅到跟前,也只得咬着牙,硬生生跪下去,半点多余动静不敢发出。

宴席上那父慈子孝的场面,越珺越是去想,胸中怒火就越发炽烈。

他敬爱的好父皇,抱着那刚出生没几日的小崽子,对着满朝皇亲宗室当众赐名‘宸’。

能不能养得活都还尚且未知,竟跳出字辈,单独赐下了这么大一个字,也不怕折了福分催了命。

越珺眼神晦暗不明,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侍从,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似凝住了一般。

近身侍候的都知晓太子脾性,今日这般发作,必是要降下重罚,这股戾火才能得以消解。

于是个个俯首帖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在心底默默求告着漫天神佛,盼着这场祸事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这是怎么了?犯了什么错,惹得殿下这般动怒。”江鹤汀一改平日半点是非不沾身的常态,主动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可能是喝了酒不太清醒,也可能是今夜月色实在是好,他不忍其染上血腥污秽。

“阿鹤。”听得这声音,越珺转身,眼底戾气散去不少。见他眉宇间尚带几分清寂,思及他才失去母亲,敛了神色。

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只觉触手微凉,温声问道:“这是等了许久?”

“不久。”他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琉璃残片上,问道:“这是怎么了?”

越珺挥退侍从,淡淡道:“不过是失手打碎了宫灯罢了。”

周遭宫人暗自感慨,幸好江世子心善上前为他们解了围,不然今夜非得见了血。

越珺携着漂亮的小仙鹤回到寝殿,他见人往软榻上一歪,肩头微松,便知是乏了。令宫人去把偏殿整理出来。

而后问道:“月饼有吃吗?”

“吃了的。”江鹤汀眼皮轻颤,这一放松就泛起了困意,强撑着回话:“堂兄遣人从南地送了月饼来,不过内馅是火腿的,想着殿下不喜,便没带来。”

“你喜欢就好。”

听他记得自己的喜好,越珺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像是在掩饰什么。

心底涌出懊恼,应该早早找理由离宴的,还能回来一起赏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江鹤汀的声音渐渐低了,眼皮渐沉,终于还是没撑住,就这般歪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明日醒来,他会去往下一个剧情点。

现在的他,则会跟着太子一同出宫。

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除了,越珩。

晨光熹微,越珩醒来看见盖在身上的薄被,抿着唇叠好床铺,洗漱更衣时动作都比往日快了些,收拾整齐后,迫不及待地朝着学宫而去。

学宫的晨钟将要响起时,江鹤汀才随太子缓步而来。他走在太子身侧,由越珩身边经过,眼神却从始至终未向旁边偏上毫厘。

越珩添了几分莫名的焦灼。

他握着书卷,无法自控地去看远处的人,一头一尾遥遥相隔。

一整个上午,都没能等到回头对视。

越珩垂眸盯着纸上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告诉自己。

或许,江鹤汀只是足够谨慎。

午间,食不知味,本就温吞的饭菜,凉了个透彻都还剩下大半。

他没有同往常一样歇晌。

坐在桌案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门上,一等便是整个中午。

木门纹丝不动,连风都不曾路过这里。

一日复一日,他们再没了交集。

可难言的心绪,在心底层层叠叠累积着,像是有无数细蚁在爬,不似针扎般疼,却密密麻麻地痒,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伸手按在胸口揉了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不仅挥之不去,反倒更添了几分急迫难耐。

越珩想要个确定,哪怕是一个眼神,亦或无意间的一瞥都好。

这一等,便到了秋暮。

枯叶被风卷得簌簌作响,越珩攥紧了袖中的书卷,在游廊拐角处站定。神色冷冷,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望着远处缓步而来的青衫身影。

那人步履从容,目光平视前方。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连衣袂都未曾相触。

没有停步,没有侧目。

然后,没有然后。

那日后,越珩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只是偶尔拿起篆刀时,指尖会莫名发颤,雕出的木鹤神态各异,却都低垂着羽翼,再没有展翅欲飞的了。

窗边那排木雕,空缺的位置,也没再去填补。

他有时会对着那处发怔。

或许,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那只鹤是自己飞走的。

也或许起初的猜测是对的,这就只是作践玩弄人的新伎俩罢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那簇暗火越烧越烈。

越珩新明悟了一个词意。

嫉妒。

他的不甘、他的野心、他对太子的妒和恨。

无声无息,与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