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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疯吻 满意

沈归时很快穿戴整齐, 拿了条毛巾擦头发。

江明月总算能面不改色地直视他了。

“你怎么没跟林逸去挑珍珠?”她问。

沈归时低声说了句:“谁要跟他去。”

声音虽轻,但室内安静,江明月听得分明。

“你早上不是说要陪他去的吗?”

沈归时说:“林先生说他请了专业的珠宝鉴定师, 不需要我陪同。”

“那你下午去哪儿了?”

“杨院长叫我去看新宿舍。”

江明月微愣:“新宿舍?”

沈归时解释:“杨院长说医院腾出了一整间空置的宿舍, 让我搬过去住。”

江明月下意识便问:“一定要搬吗?”

话说出去了,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脑子开始运转, 辩解的话一句句地往外蹦:“我没有不想让你搬走的意思。你听领导安排就好。再说了,搬不搬也是你的自由。我就是随便问问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搬?独卫确实不太方便, 像今天这情况,多尴尬, 是吧。”

沈归时望了过来,目光柔和、湛然:“我没说你不想让我搬走。”

是, 你没说。

但你现在知道了。

江明月菱唇抿紧,心里生闷气。

她好好的一个人, 为什么长了张嘴。

沈归时说:“我跟杨院长说了,我不搬。”

当时杨青松的原话是这样的——“有个大老板给我们医院捐了一大笔钱, 就一个要求,改善一下你和江医生的住宿条件。哎,都怪我之前考虑不周, 让你们男女混住确实不太合适。我让后勤科给你找了个新宿舍,也在这个小区。对了, 那个大老板姓林,也是从海城过来的,你们是不是认识?”

沈归时说不太认识。他问那个大老板的资金到账了没有。

杨青松说已经到账了。

沈归时那叫一个高风亮节,说那他就不搬了,把宿舍留给没有房子的年轻医生吧。

江明月迅速平复了情绪,一脸的冷淡与矜持:“你爱搬不搬。”

她蹲下来拆快递。她前几天网购了一箱苏打饼干。海盐风味, 香香脆脆,她一向挺喜欢吃。

沈归时看见她撕开一袋饼干的包装袋,以为她饿了,便说:“我煮了粥,你尝尝?”

江明月说:“不用,刚在外面吃了两份甜品,还不饿。”

沈归时顺口问:“你一个人去吃的?”

“不是。”

沈归时追问:“那你是跟谁一起吃的?”

跟你妹妹。

江明月答应了沈元姝会保密,所以答得语焉不详:“一个朋友。”

她明显不想多说,沈归时就没寻根究底。

但想到几个月以前,江明月还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她永远对他保持100%的坦诚,她对他绝无隐瞒——沈归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他不怪她。

他只怪自己之前没有用同样的坦诚回报她。

沈归时扯回话题:“青菜虾仁粥,不吃吗?”

江明月记得,他煮青菜虾仁粥会用虾头煸炒出虾油,粥里还会放香菇和火腿,一锅粥熬得浓稠鲜香。

她一边回想一边咬着苏打饼干,总觉得自己味觉失灵了,手里的苏打饼干好像没有味道了。

所以,有必要用青菜虾仁粥测试一下味觉是不是出问题了。

“吃的。”江明月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就盛一碗。”-

江明月再次上班时,阿蓝已经从ICU出来了,转到了普通病房。

江明月特意抽空,去病房看阿蓝。到底年轻,阿蓝恢复得很好。

她妈妈头发都白了,在病床边忙前忙后,端水送饭,看得让人唏嘘。

妇科医生恰好来查房,向阿蓝的母亲介绍江明月:“这是江医生,从海城过来的。那天你女儿半夜来看急诊,就是江医生接诊的。幸好有江医生在,你女儿才能保住一条命。”

阿蓝妈妈下意识地想去握江明月的手,看到后者那双细皮嫩肉的手之后,又将自己探出去的手放了下来,有些局促地蹭了蹭衣角,不住地说:“谢谢,谢谢你啊医生……”

“不用谢。”江明月笑了笑,“你女儿恢复得挺快的。”

妇科医生插了一嘴:“别忘了把手术费住院费补齐了啊!”

“知道,知道。”阿蓝妈妈讪讪点头,小心翼翼望着江明月,“医生,我女儿以后还能怀孕吗?”

江明月说:“可以的。”

“听说手术切掉了我女儿一条输卵管……”

江明月耐心解释:“当时你女儿已经因为大出血休克了,切除她的输卵管是为了保命。只要另一侧输卵管功能正常,就不会影响她以后再次怀孕,只不过怀孕的几率会小一点。”

阿蓝妈妈忍不住抹眼泪:“那个王八蛋……”

病床上的阿蓝小声说:“妈,别哭了……我知道错了……”

阿蓝妈妈扭头擦拭眼角,泪水越擦越多。

江明月立刻换了个话题:“你们母女俩都在医院,那饭馆还开门吗?”

阿蓝妈妈一愣。

阿蓝说:“妈,江医生去我们家吃过饭,我上回不是跟你说有人想买家里自制的红糖嘛,就是江医生想买。”

阿蓝妈妈想起来了:“噢……店还开着,阿蓝两个哥哥在帮忙看店。”

江明月点头。

阿蓝妈妈说:“江医生,什么时候你再来吃饭?我们请你,不要钱。”

江明月笑道:“等阿蓝养好身体再说。”-

江明月去了趟值班室,拿着杯子去开水间打水。

沈归时跟了过来,反覆偷偷窥视满脸笑意的江明月,终于问道:“今天心情很好?”

江明月“嗯”了声:“前天那个急诊手术的病人恢复得不错。”

两人并肩站在水池边。

开水间的水龙头似乎坏了,等了好久都没出水。

江明月又去拧了一下水龙头,疑惑道:“这个好像有点松动……”

就在这时,水龙头整个儿脱落,一道滚烫的水柱直接从水管里滋了出来。

“当心!”

沈归时来不及思考,几近本能地把江明月推远。

沸水冲着他的脸喷了过来。沈归时抬手挡住脸,动作迅速地退到一边。

这一切好像只发生在一瞬间。

江明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沈归时手背被烫得通红。

她也顾不上考虑那么多,直接拽着沈归时的胳膊,进了旁边的卫生间。一手飞快地拧开水龙头,另一手抓握着沈归时的手臂,架着他烫伤的那只手冲水降温。

烫伤之后的急救,就是立刻用流动的凉水冲洗烫伤部位。至少冲半个小时。

沈归时低头看她,任由她摆布。

“看什么看!”江明月没好气地吼,“你为什么拿手去挡?你不知道手术医生的手有多金贵吗!”

“不挡就会烫到脸。”沈归时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你就喜欢我的脸。我怕脸烫伤了,毁了容,以后你就不喜欢我了。”

“谁说我就喜欢你的脸?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你的!”江明月越说越气,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最终气急败坏地问,“你满意了?”

水流哗哗流泻,似乎能冲淡弥漫在卫生间里的消毒水的气味。这个地方背阴,光线不好,一片昏沉沉的暗色中,沈归时慢慢翘起了唇角,仿佛给这里镀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他笑得极温柔:“满意。”

“还笑!”江明月晃了下他的胳膊,凶巴巴的,“烫得不疼吗!”

沈归时实话实说:“疼。”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毛小东哼着歌走了进来。

江明月开始了无差别凶人,质问道:“你来干什么?”

毛小东一瞬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我……我来上厕所啊。”

上厕所也有罪?

江明月点了下头:“你上吧。”

毛小东走到小便池边准备解拉链,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攥着裤腰带说:“江老师,这儿是男厕所吧?”

江明月怔住。抬腕看了眼手表,跟沈归时说:“现在是八点半,你先冲到九点。如果九点之后,还觉得疼,就继续冲,一直冲到没有痛感。”

沈归时听话点头:“好。”

“我去给你买烫伤膏。”

江明月出去了。

毛小东觑着沈归时的脸色:“沈老师,你烫伤了啊?”

“嗯。”

毛小东小声嘟囔:“烫伤了还这么高兴……”

他看得清清楚楚,沈归时那嘴角就没下去过。

怪渗人的-

沈归时谨遵医嘱,一直冲到手背没有痛感了,才走出卫生间,去找江明月。

江明月仔细看了看。

烫到了右手。手背还是有点红肿,和冷白的胳膊一比,色差明显。烫伤面覆盖了整个手背和手腕。

她把烫伤膏递给他:“自己上药去。”

沈归时就直直地望着她:“手不方便。”

江明月瞟他一眼,低头将烫伤膏的包装盒拆开,把药膏挤到沈归时的手背上,涂开来抹匀。

沈归时的手指颤了一下。

江明月停下动作:“还疼吗?”

沈归时说:“有点。”

“上药疼是正常的,你忍忍。”

江明月涂药的动作更加轻缓,给沈归时敷了厚厚一层。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找护士妹妹借了个桌面小风扇,让沈归时对着烫伤部位吹,持续降温-

晚上下班回到宿舍,江明月又给沈归时上了一遍烫伤膏。

他坐着,她站着。她微微俯身打量他的手,像是心有余悸:“幸好及时冲了冷水,不然这会儿该起水泡了,说不定会留疤。”

“嗯。我跟医院报了水管维修。应该是管路老化了,要拆掉重装。”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

沈归时站起身:“有没有纱布?我去包扎一下。”

“在医院的时候你不说,现在我上哪儿给你找纱布去?”江明月也直起身子,“你就这么晾着吧,都成年人了,总不会还像小孩子那样把药膏弄得到处都是吧?”

沈归时说:“我只是……忽然很想抱抱你,我怕手上的药膏蹭脏你的衣服。”

他对她始终怀有这样一份情感。

想靠近,又唯恐亵渎。

江明月抬眸望着沈归时,沈归时也在看她。

两人安静地对视,眼瞳中倒映出彼此的身影。终于,江明月上前一步,两条胳膊从他身侧穿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许久,她听见头顶传来轻而短促的吸气声。

她仰头一看。沈归时眼睫颤动,满脸是泪。

江明月温柔地叹息:“哭什么啊……”

沈归时没说话。唯有一滴泪珠贴着面颊无声滑落,最终停在了一侧唇角,摇摇欲坠。

江明月踮起脚尖,吻住了那滴泪。

沈归时脊骨发麻,身形滞住。几秒之后,他闭上眼,开始疯狂回吻。

第62章 动情 “谁都不许跑。”

外面的天色由昏沉慢慢归于漆黑。

两人面颊相贴。

沈归时脸上的泪水都蹭到了江明月的面庞上。

那泪水很凉, 激得她心尖颤栗。

她想起那天沈元姝走出糖水铺,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江医生,今年过年那会儿, 我听我哥提起过你。他说你会是我嫂子。他都千里迢迢地追过来了, 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也给我一个喊你嫂子的机会。”

她当时只想逃避话题, 略过不答,转而问沈元姝接下来的行程。

沈元姝说, 她准备在市区休息一晚,明天回北城。

江明月只客套地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别无回应。

其实江明月心里很清楚, 这根本不是她要不要给他们谁一个机会。

而是她要不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个率性而为的机会。

她确实喜欢沈归时。始终很喜欢。

但是——即便沈元姝说了沈家会接纳她,可她本人, 并不想面对那样一个盘根错节的豪门大家族。

而且父母那边,也不太认可这样的家庭。

此刻两人吻得动情, 彼此探求索取。停下来的时候,都轻轻喘着气, 呼吸相闻。

沈归时眼尾泛红,浸了泪水的眼眸湿漉漉的,像一片温柔的海。

江明月看了他一会儿, 顺着环抱他的姿势,靠上了他的胸膛。

“多大的人了?还流眼泪……”

“对不起, 我太想你了……做梦都在想……”

江明月无声地叹气。

她真的不想考虑那么多了。

家世是不是匹配,父母会不会反对。

管他呢。

她只想给自己一个任性的机会。

“我也想你的。一直、一直都很想。”

江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语速很慢,仿佛一场漫长的自我剖白。

那个紧靠着的微微起伏的胸膛,似乎滞了一瞬。

随后连绵的亲吻, 再度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江明月攥紧了他背后的一块衣料,气息不匀地说:“去我房间……”

沈归时微怔。

江明月眼眸轻抬:“怎么?不愿意?”

沈归时顿了几秒,问:“……你这儿有套吗?”

“我这儿哪有!”江明月轻轻拧他腰侧的肉,语气很软地埋怨,“这你还要我来准备?”

沈归时低声解释:“你又不在我身边,我哪想的到要准备这个……再说了,也不是图这个,才来找你的。”

江明月有些好笑:“那你图什么?”

“图你的心。”

那双清润的眸子里闪着深情的水光,映着白炽灯,就像揉进了数不清的碎钻。

然后他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你想要,也不是不行……”

他有的是办法取悦她。

江明月瞟了眼他烫红的右手。

他真的担心手上糊着的烫伤膏弄脏她的衣服,由始至终都只用左手抱她,右手安静地垂在身侧。

江明月歇了心思:“算了,等你把手养好了再说。”

沈归时评估着自己的伤势:“那估计还要等好几天。”

江明月急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等几天我还是等得起的!”

“是我等不起。”沈归时坦荡地凝望她,“怕你又跑了。”

他像是在说真心话,也像是在给江明月台阶下。总之江明月收了冷脸,挽着他的胳膊,走进那间朝南的卧室:“跑什么跑,谁都不许跑。”

碍于烫伤,两人最终也只是很单纯地、也久违地、互相依偎着入眠。

翌日清晨,江明月醒来后,第一时间去查看身侧的人的右手。

江明月担心自己睡梦中翻身,压到他的右手,影响他恢复,所以昨晚特意睡在了他左侧。

她倾身打量他的手。红肿消退了很多,和手臂之间的色差也没那么明显了。

江明月轻轻舒了口气。余光瞟见沈归时醒了,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催促道:“起来,出去吃早饭。附近有个包子店挺好吃的,去晚了就没了。”

沈归时低笑着拢住她的手:“好。”-

彤县遍布青山绿水,周围几个城市同样好山好水好风光。

江明月打算和别的医生调个班,凑那么四到五天的休息时间出来,和沈归时一起去附近城市旅行散心。

她看了周边城市的旅游攻略,还没想好第一站去哪儿。但几个想去的景点和想吃的餐厅,都被她记在了备忘录里。

这天下夜班,两人一起上床补觉。醒来之后,江明月打开手机备忘录给沈归时看,一本正经地说:“经过本人摸排调查,这几个地方非常值得一去。你看看想去哪里,我们抽个时间去实地走访一下。”

她攻略做得很细致,景点是否需要预约、是否要带身份证、大致的游览时间都注明了。就连每个餐厅好评较多的特色菜,她也用括号标在了店名的后面。

沈归时侧头望着她笑:“我都行啊,你想去哪里?”

他们以前也计划过外出旅游,但是医院的工作太忙了,他们一直没凑出那么多空闲时间,所以旅游计划一直搁置着。

为此,江明月还开玩笑说,要想和沈归时一起离开海城去外地,只能等学术会议了。

“那就从最近的城市开始玩。”江明月想了想,“租辆车吧,自驾比较方便。”

手机进来一个电话,覆盖了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沈归时看着来电人,微扬的唇角慢慢往下抿,将手机还给江明月:“林逸找你。”

江明月神色自然地接电话,起床,空闲的一只手拎起床头柜上的茶杯柄,走去厨房,冲了冲杯子,从冰箱里拿出大瓶装的椰子水,倒了一杯。

林逸说自己回彤县了,按照江明月之前的意思,帮她带了条珍珠项链。

江明月道谢,问花了多少钱,她把钱转给他。

林逸没回答,转而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顿晚饭,他正好把项链给她。

江明月答应了,顺口问:“能不能带个人?”

“谁?”

“沈归时。你见过的。”

林逸没有回应。良久,江明月听见他低沉的一声笑,明明是笑声,听上去却有点沉闷,像是藏匿着压抑的郁气。

“不行。”林逸的声音缓慢,一句话像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明月,我还给你带了伴手礼,但没有给他带,叫他一起来,恐怕不合适。”

江明月一想也是:“嗯,那算了。”

她顺便给沈归时也倒了一杯椰子水,结束通话后,她端着两杯椰子水进房间,跟沈归时说:“我一会儿出去吃个饭。”

沈归时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半晌,又问:“晚上还回来吗?”

江明月只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地说:“回来啊。”

沈归时沉静道:“还回来就行。”-

林逸给江明月准备的礼物是一枚蝴蝶胸针。

白贝母制成了蝴蝶翅膀,蝴蝶的腹部镶满了价值不菲的钻石,最上面嵌着一枚圆润的海水珍珠,珍珠又大又亮,成色很好。

江明月挺喜欢的。虽然工作中没有佩戴胸针的场合,但是这枚胸针造型足够精美,可以当作艺术品来珍藏。

她委托林逸帮忙购买的珍珠项链也很漂亮。一整串的海水珠,目测至少有15毫米的点位,属于收藏级别的尺寸,肉眼看不出瑕疵,称得上是珠光宝气。

江明月脑补了一下崔晚晚穿一件高领黑色打底衫,再戴上这串珍珠的样子,绝对能把崔晚晚衬得高傲又贵气。

回程的路上。

司机在前边开车。

江明月又问了一次林逸,这两样饰品一共花了多少钱。

林逸说:“没多少钱,你喜欢就好。”

江明月打算回去以后让沈归时看看,让他估个价。林逸不收钱是他客气,具体价值多少她要心里有数,找个机会把人情还掉,肯定不能白占人家便宜。

车子开到了宿舍楼下。

天已经黑了。

江明月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前方。

林逸送她上楼。他的脚步声不重,不紧不慢地缀在她的身后。

江明月忽然问:“林先生,你现在是单身吧?”

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林逸温和礼貌,很有绅士风度。恰好崔晚晚前两天在微信上跟她抱怨,说海城最近没有帅哥了。她也是突发奇想,打算做个中间人,让这俩人结识一下。

林逸说:“是。”

江明月顺势道:“我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目前也是单身。她叫崔晚晚,你应该有点印象吧?去年这个时候,你们差点儿就坐下来相亲了,因为她临时有事,不得已才让我代她出场的。说来你们还挺有缘的。”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林逸的脸色就沉了下去,他耐心地听她讲完,尽力维持着平和的语调:“那是和你有缘,不是和她有缘。”

江明月只是笑:“你什么时候回海城?可以跟她补个见面。她很漂亮的,性格也很好。而且跟你一样是海外留学回国的,你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如果此刻江明月回头看一眼林逸,就会发现他神情冷滞,瞳色深沉如墨,正定定地望着她。

江明月走到了楼梯口,正打算拐个弯继续上楼,手忽然被人攥住,一道狠劲儿拽着,迫使她转了个身。

林逸问:“你在给我介绍对像?”

江明月对上林逸那双漆黑的眼,总觉得那一对眼眸要烧起来了,翻涌着许多情绪。

“你……不愿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你那个病……还没有治好?”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治好?

没治好就算了。这方面千万不能坑了崔晚晚。

林逸眼底怒火更甚:“我没病!”

江明月没再深究这个话题,牵线搭桥的心思也歇了一大半:“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介绍你和崔晚晚认识一下。我还没跟晚晚提过,我先来问问你的。如果你觉得不妥,那就算了。”

林逸紧紧地盯视她。楼道仅有手机照明,十分昏暗,他的眼眸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中愈发黑沉锐利。

江明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要贴到墙上,她无比真诚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太冒昧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心里也在反省。

林逸这人可能边界感比较强,她和林逸还没有熟到可以为对方介绍对象的地步。

林逸气极反笑。他往前进了一步,气息压了过来,迅速笼罩了这一方天地。

江明月的脊背贴上了墙面,退无可退,眼睁睁地看着林逸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传递到她的耳廓。

他说:“明月,我在追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第63章 名分 “最后一次。”

江明月的大脑卡顿了一下。

其实她经常能感知到林逸对她释放的善意, 但她一直都把那些友善的对待,归因于林逸的君子风度。

更何况,以林逸的长相家世, 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不会自作多情往那方面想。

短暂的怔愣后, 江明月逐渐恢复冷静:“抱歉,林先生, 我已经有——”

话未说完,耳垂上传来湿热的触感。

江明月吓了一跳。手机“咚”的一声, 掉在了地上。

手机背面朝下,挡住了手电筒的光源。楼道里变得漆黑一片。

江明月本能地伸手去推林逸, 整个人都往边上躲。下一瞬,她的腰被一双手掐握住, 力道凶狠,如同一对铁钳, 牢牢地禁锢着她。低沉的嗓音轻飘飘地落下:“你躲什么?我又不是没亲过。”

江明月脑中又是匡啷一声,她声调都有些变了:“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印象……”

林逸相当好心地为她答疑解惑:“你当然没有印象。当时你在车里睡着了。”

林逸听见了江明月明显变得紧促的呼吸声。他放缓语速, 听上去诚恳又耐心:“我也想光明正大地吻你。明月,跟我在一起好吗?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会答应我的吧, 明月?”

江明月嗓子发干:“你别这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放开我……”

林逸声线微冷: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

在江明月无声的回应中,林逸拧起无可奈何的眉:“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他也可以做到的。

就算做不到, 也能装成做到的样子。

江明月几乎没有迟疑:“什么都喜欢。”

林逸发现自己并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一个答案。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掌。她的腰真的好细,几乎能用一双手圈住。

江明月手脚并用地挣扎,但根本挣脱不开。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感受到林逸褪去了温和的表象,还有这样凌厉逼人的一面。

林逸轻轻松松地制住她,还能腾出一只手,捏紧她的两颊, 逼迫她张嘴。江明月看着他的身影笼罩下来,在黑暗中迫近,带着极尽贪婪的占有欲和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攻势骇人,锋芒毕露。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却推不开他,慌乱中,她直接扬手挥了过去。

“啪!”

清脆利落的巴掌声响起。

林逸微微一滞。

江明月趁这个瞬间挣脱出去,闷头往楼上飞奔,跑出了五六级台阶,又顿住脚步,猛地转身跑回去,把地上的手机捡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点亮了漆黑的楼道,她看见了林逸沉冷的脸,脸庞上挂着鲜明的红印。

江明月无言地尴尬,低头准备走,手腕又被圈住了。

她一时气急:“林逸你——”

林逸只是把一个纸袋的拎绳塞进了她的手心。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妥帖而得体:“对不起,我刚刚太冲动了,下次不会了。”

纸袋很厚实,里面装着蝴蝶胸针和珍珠项链,江明月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手。

她将纸袋放到地上,“这个我不敢领受,你还是转赠给合适的人吧。”-

江明月回到宿舍,抱着睡衣去卫生间洗漱。

沈归时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淋浴的水声,无声地沉下眸子。

他看了眼时间。

三个小时。

她出去了整整三个小时。吃顿饭需要这么久?

三个小时够做很多事了。

沈归时质问的话在心里酝酿了半天,最终忍住了,什么也没问。

她说晚上会回来的,也确实回来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一点都没辜负他。

江明月洗漱完毕,坐在床上看手机。这会儿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漫无目的地翻着几个工作群的消息,睡意逐渐涌了上来。

沈归时推门进来时,江明月已经睡着了。大概是看手机看到一半睡过去的,还维持半坐的姿势,被子都没盖,脑袋就歪靠在床头,手机还抓在手里,不过早已锁屏。

沈归时帮她把手机抽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都是林逸。

沈归时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到一旁,两臂分别从江明月的背后和腿弯穿过去,把她横抱起来又轻轻地放下,给她换了个平躺的睡姿。

江明月翻了个身,继续睡。她身上这套睡衣版型宽松,随着翻身的动作,上衣的下摆往上卷起,露出了一截腰。

沈归时正准备给她盖被子,转头望见那一截腰,失神。

腰上全是青紫的掐痕。

她肌肤娇贵,稍微用点力就能弄出痕迹。他一向很注意,唯恐弄伤她。这腰上青紫的印记明显是用力掐握之后弄出来的。

他都不敢细想用什么姿势才能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江明月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她的腰间轻轻摩挲。

她想喝止:“林——”喊到一半便收住了声,从恍惚的梦境回归现实。

沈归时气得咬紧后槽牙。

叫错名字!她在床上都能叫错名字!

江明月半睁着眼眸,困意逐渐消退,看清眼前是沈归时,心神彻底放松,重新闭上了眼,嘟囔道:“几点了,还不睡?”

覆在腰上的那只手贴着肌肤往上移,极其轻柔地揉捏,伴着一句温沉的问询:“可以吗?”

江明月轻轻“嗯”了声。也不知是在回应他的问询,还是他的动作。

她洗过澡了。除了腰上的掐痕,沈归时也找不到更多的痕迹了。他的眼底情绪翻涌,却温柔倾身,把人抱进了怀里。

“明月。”他问,“给我一个名分,好不好?”

江明月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什么……名分?”

沈归时语气认真:“我们结婚。”

江明月摇头:“太快了。”

半分钟后,江明月又说:“……我是说结婚太快了。”

沈归时问:“那你说什么时候才能结婚?”

江明月蹙眉想着他家里的情况,含糊地给了个答覆:“以后再说吧。”

沈归时抿了抿唇:“就算结了婚,我也不会管你的私事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真的不想再失去她了,他可以心甘情愿地做出一切让步,“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分,可以吗?”

什么叫不会管她的私事?

现在这个情形也容不得江明月分神想那么多。不过沈归时语气里明显透着哀求,她心软得要命,安抚道:“你让我再想想。”

沈归时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不是想和别人结婚?”

“啊?没有……”

“那你在犹豫什么?”

“你家太封建了。”

沈归时微滞,恰好停在了一个很深的位置,他斟酌着词句说:“沈家是沈家,我是我。我们工作都在海城,结婚以后肯定还是住在海城。沈家那边……如果你不想去,那就不去。如果你想去看看,那我陪你,反正一切都随你。不会有任何人来约束你的,你放心。”

请你和我结婚。

我承诺你永远有自由自在的躯体,和不受拘束的灵魂。

江明月胀得难受,脑中的理智所剩无几,声音也软了下来:“那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当然越快越好。”沈归时专心研磨某处固定的位置,“我看过地图了,从这儿往南走一公里就是民政局。我们先去领证,好不好?”

江明月分不清身体、灵魂、理智、信念哪一个先崩塌了。像漂浮在无穷无尽的浪潮之中,一重又一重的海浪推挤过来,沉淀着漫无边际的余韵。

“好啊。”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卧室的窗帘没拉紧,留了一条窄缝。

晨曦初露。柔和的光线穿过那道缝隙,照进房间。

江明月睡眼惺忪。

她知道自己被强制开机了,这大早上的,哎……

她也不知道沈归时昨晚几点睡的。她现在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脑中迅速想了一下今天是什么班——今天是休息。

行吧,随他去吧。

她没睁眼,但呼吸声变了。沈归时发现她醒了,伸手与她十指交扣。

天光大亮。

沈归时起身准备早餐。

江明月赖床片刻,披着睡袍去淋浴间洗澡。

沈归时估算着时间,煮开水下面条。

江明月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一碗阳春面刚好送到她面前。

是海城常见的做法,酱油红汤底,面汤上浮着鲜绿的葱花。

沈归时给她递来一双筷子:“有荷包蛋,吃不吃?”

江明月猛点头。

沈归时炸的荷包蛋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荷包蛋。蛋白的边缘炸得脆脆的,蛋黄的熟度却刚好,介于流心和全熟之间,是很滑嫩的口感。

沈归时盛了个荷包蛋给她。又问:“还有煎饺,吃吗?”

江明月又点头。

几天前沈归时烫伤了右手,下厨不方便。那几天两人每天都外出觅食。

这个煎饺就是在街头某一个路边摊吃到的,韭菜馅儿的,当时摊主就在路边支了个铁架子,里面塞了柴火,上面架着铁锅。江明月路过闻到香味,顿时脚都迈不动了。

沈归时见她喜欢吃,就问摊主要了联系方式,买了一些生的韭菜饺子,放在冰箱的冷冻柜里,后来右手恢复如初,他就在宿舍煎给江明月吃。

江明月吃了一碗面、一个荷包蛋、半盘子煎饺,惋惜道:“饱了,吃不下了。”她望着剩下半盘煎饺叹气,“你不吃吗?这份量也太多了。”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准备的。”沈归时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让你在家吃饱,省的你出去吃。”

这话听着有点怪。

但具体是哪里怪,江明月也说不上来。

她继续做旅行攻略,时不时问问沈归时的意见,就这么度过了一个上午。

午餐后,江明月去睡午觉。正在酝酿睡意,察觉到身边贴上了一个人。

江明月真的有些无语了,推了一把沈归时:“你能不能节制一点?你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沈归时抱着她不动了。

江明月语重心长:“不要太频繁,不然容易得前列腺炎。”

“知道了,江医生。”

片刻之后,江明月心想——你知道了什么啊?

她无奈道:“最后一次。”

沈归时倾身过来:“……好。”

“戴了吗?”

“嗯。”

这方面沈归时一直做得很到位,江明月也放心。

沈归时忽然问:“林逸他也是戴的吧?”

江明月当真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做好措施了吧?”

江明月脑子转了个弯,才明白沈归时的意思,当下便解释道:“我和他没有——”

沈归时选择性抓取关键词,声音又气又恨:“他没有?他凭什么没有?”

“沈归时!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跟林逸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明月想了一会儿,说:“就是互相认识。”

之前可能算是朋友,但昨晚过后,江明月很难再用“朋友”这个词来界定她和林逸的关系了。

沈归时说:“你说实话,我能接受。”

“这就是实话!”

“那我刚到彤县的那天晚上,你和他去哪儿干什么了?”

江明月回忆了一下,照实说:“在山上看星星。”

沈归时咬牙切齿:“这么浪漫?”

江明月沉默。

沈归时的声音浸染上了委屈:“你以前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跟他见面的……”

“嗯。”江明月顿了顿,“以后不见了。”

沈归时试探般地问:“你在床上说的话,能信吗?”

江明月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那种穿上裤子就翻脸的人吗?”

“那你昨天晚上答应了要跟我结婚的,你没忘吧?”

此刻的江明月理智尚存,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慢慢道:“这个等回海城以后再说吧。”

再说。

又是再说。

“你想反悔?”

“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能太草率……”

“你是那种穿上裤子就翻脸的人吗?”

“……”

“这还没穿呢,就翻脸不认了是吧?”

“……”

这辈子算是栽在他手里了。

意识浮浮沉沉间,江明月这般想道-

江明月挑了个父母都在家的时间点,给孙静打了视频。

随便聊了几句之后,江明月问:“妈,我爸呢?”

“浇水去了。这几天太热了,他养的那几个盆景都快干死了。”孙静一边说一边转头喊,“老江,月月找你!”

江峰提着浇水壶就过来了,望着镜头直笑:“什么事啊,月月?”

江明月郑重道:“爸、妈,我有男朋友了。”

孙静欣喜道:“那好的呀。男孩子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照片啊?”

“人你们也见过的。”江明月把沈归时拉进镜头,“就是他。”

孙静对这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帅小伙还有印象:“小沈,是你啊!”

沈归时乖巧礼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江峰问:“小沈,你怎么也在彤县?”

沈归时说:“我今年毕业以后留院了,现在和明月一样,受附院委派,来这边交流学习。”

老夫妻俩从这句话里琢磨出一个信息——这孩子毕业了,有工作了,有自立根生的能力了。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满意。

江明月忐忑道:“现在呢,我们俩有结婚的打算。”

孙静愣了愣,接了一句:“你们进展挺快啊……”

江明月便说:“其实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

沈归时听得整个人都快飘飞起来了。

她说在一起一年多了。

那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他们其实并没有分开过?

孙静不禁笑了:“你不早说,害得我们之前还以为你和林……”

江峰紧急扯了一下孙静的衣袖。孙静连忙改口:“……和邻居家的小孩一样,不想谈恋爱。”

江明月一直记得父母对豪门出身的贵公子颇有偏见,她想趁这个机会跟父母交代一下沉归时的身世,尽量争取父母的认可。

她字斟句酌:“沈归时他家里的情况可能比较特殊……”

孙静看着女儿这一脸纠结的样子,宽慰道:“我们知道的,你放心,我和你爸爸都不介意。”

江明月诧异:“你们知道?”

江峰跟着点头:“早就猜到了。”

不就是家庭条件不太好吗?这有什么。小伙子学历有了,工作也找了,在海城安身立命只是时间问题。

江明月恍惚地“哦”了一声,又道:“既然你们不介意,那我们就去结婚了?”

江峰如梦初醒:“什么?结婚?”

江明月说:“就是……先去领个结婚证。”

江峰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沈归时,一边问道:“月月,你确定了吗?”

江明月没有犹豫:“嗯。”

沈归时抿唇而笑。

孙静推了把江峰:“她想结就让她结呗,她年纪也不小了。”又交代江明月,“婚礼等回海城再办吧。”

江明月笑着答应。

第64章 浓情 新婚之夜

得到江明月父母的同意后, 沈归时开始光速筹备结婚的事。

他们俩都不是本地户籍,需要准备的材料要多一些。沈归时打了婚姻登记处的办公电话,问清楚具体需要哪些东西, 准备齐全之后, 拉着江明月去登记结婚。

江明月感觉沈归时在这整个过程中非常着急,好像生怕慢一步她就要反悔。她也没操什么心, 全程被他推着往那个方向走,直到某一天, 结婚证书出现在了手上-

这一天称得上是风和日丽。

沈归时给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挨个儿发了喜糖,随后开车载着江明月, 前往某个山顶度假酒店。

酒店是沈归时在两天前预订的。他说新婚之夜一生只有一次,必须要有仪式感。

当时江明月看着他递过来的酒店预约信息, 头也不抬:“谁说一生只有一次?”

沈归时的脸色都变了:“你还想有几次?”

江明月说:“以后回海城办婚礼的时候,不还有一次?对了, 如果你还要在北城办婚礼,那总共就有三次。”

沈归时神色缓了过来:“那每一次都要好好过。”-

两人去租了一辆本地牌照的代步车。

下午五点多, 这辆代步车泊入了山顶度假酒店的露天停车场。

两个人手牵着手去办入住。

前台的工作人员笑吟吟地递上封装房卡的信封:“这是二位的房卡,欢迎入住,房间在顶楼。祝你们新婚快乐。”

江明月听着这声祝福, 猜是沈归时订房时特意交代过。

果然,打开房间门, 就看见了满室的玫瑰花。新鲜的玫瑰花瓣甚至沾着露水,从楼下的会客厅一路铺到了套房二楼的卧室和露台,如同一道深红的锦缎。

江明月不由驻足欣赏。

临近饭点,沈归时问她想吃什么。

酒店内设有中西餐厅,口碑尚可。

江明月不想出房门,便叫了客房服务, 点了海鲜火锅送到房间。

服务生推着小推车过来送餐,另外还附赠了一个爱心形状的蛋糕和一瓶香槟,再次祝福两位新人百年好合。

餐后,江明月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盘腿坐下,把自己结婚的消息告诉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崔晚晚在电话里夸张地尖叫:“啊!啊啊!江明月!你也太能藏了吧!谈个恋爱连我都瞒?等结婚了才告诉我?”

江明月说:“我之前连我爸妈都没说。”

“啧啧啧,嘴够严的。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谈了大帅哥还能忍住不说的人。”崔晚晚已经心理平衡了,“伴娘定了吗?我要给你当伴娘。”

江明月笑着说:“没定。就等你这句话呢。”

江峰也打了电话过来,过问了几句,又道:“月月,小沈要是敢欺负你,你跟爸爸说啊,我打飞的去揍他。”

江明月笑了半天,说:“知道了。”

“你俩钱够用吗?他刚工作,工资没你高吧?月月,你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别省吃俭用,钱不够花就跟爸爸说,爸爸贴补你们。”

“我们钱够用,彤县这边消费也不高。再说沈归时他也不缺钱,你别操心了。”

“那行,你俩好好过。我昨天跟小沈视频聊了一个多小时,看得出来他真心爱你。”

“嗯。”江明月转眸去看话题当事人。

当事人刚从淋浴间出来,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浴袍,从茶几上捞起一瓶矿泉水,拧开来喝了一小半。

见她看过来了,沈归时旋上矿泉水瓶盖,俯身凑过去吻她。

江明月笑着躲开,指了指耳边的手机,朝他做口型——“我爸”。

沈归时眉峰微挑,低头解浴袍的系带,当着她的面,褪下浴袍,慢条斯理地换了身睡衣。

江明月很确信,这男人又在引诱她了。

电话里,江峰接着说:“月月,虽然你结婚了,有自己的小家庭了,但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宝贝。爸爸也爱你。”

江明月心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一种名曰“幸福”的情绪塞得满满当当。

她结束通话。沈归时靠过来,与她肆无忌惮地拥吻。

江明月推他:“我去洗澡……”

沈归时打横抱她起来:“一起洗。”

“你不是洗过了?”

“再洗一次。”

他的语气十分正经。江明月勾着他的脖颈,刻意拖长声音:“是——吗——”

沈归时面色不变:“我爱干净。”

这家山顶酒店的浴缸是个圆形的大浴缸,与洗手台、淋浴间一同组成一个巨大的洗漱间。浴缸正对一扇落地窗,外面是群山和河流。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只能看到山川的轮廓。

江明月指了下落地窗,沈归时会意地抱着她过去。她将落地窗旁边一处开关往上推,窗体玻璃内嵌的百叶窗的叶片妥帖地闭合,把室内旖旎遮得严严实实-

洗漱间不知道用了哪个牌子的香薰,闻上去是很高级的木质香调,淡雅的香气随着呼吸钻入鼻腔,干净又清冽。

水的浮力赋予了许多丰富而奇妙的感官体验。

江明月闭上眼睛,等着这一阵余韵过去。或许是氤氲的水汽实在潮热,她瓷白的肌肤上都泛着浅淡的粉色,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沈归时扶住她:“往上一点。”

江明月睁了睁眼:“嗯?”

“水位太低,心脏负担大,人容易晕。”沈归时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迷濛眼眸,暗戳戳地使劲儿,“你又走神?”

“没有……我刚刚在想,等回海城以后,要不要在家里装个浴缸。”

海城名邸是精装修交付的,开发商在主卧的卫生间内配了一个超大的按摩浴缸。可惜江明月没有泡澡的习惯,便将那一块区域敲掉重装了,改成了一个单独的小衣帽间,放一些配饰和换洗衣物。

不过现在她觉得,家里放个浴缸,好像也不错。

“我想把海城名邸主卧里那个小衣帽间拆了,跟卫生间打通,安个浴缸,你觉得怎么样?”

沈归时停顿:“我在进门左边第一个衣橱里放了一套帝王绿首饰,送你的,你重新装修之前,别忘了拿出来。”

“啊……你什么时候在那儿放了套首饰?”

“在你狠心抛弃我的时候。”

这话说的,像在控诉江明月始乱终弃。偏偏江明月还要问:“那我要是嫁给别人了怎么办?”

沈归时垂下眼睫。

他的头发都被水打湿了,睫羽上挂着水珠,润泽的薄唇轻抿,有一种湿漉漉的委屈。

很快,他抬眸望向江明月,像是要望到她心里去:“那我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过得开心,我……祝福你。”

“想什么呢?我是说,如果我嫁给别人了,那套翡翠首饰怎么办。”江明月用指尖轻点他的心口,“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就把那么贵重的东西放在我家,要是我没跟你在一起,你岂不是亏大了?”

她是开玩笑般的口吻,沈归时却答得很郑重:“翡翠要赠心上人。不管你有没有选择我,那都是送给你的。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那当然最好。如果你不愿意,那等你看到那套帝王绿的时候,一定能猜到是我放在那里的,你会知道——我永远爱你,永远在等你回心转意。”

江明月抬手,想把沈归时脸上的水珠擦擦干净,却忘了自己手上也都是水。她失笑,身子往前凑,菱唇覆上了眼前人:“我也爱你。”-

新婚第三天,浓情蜜意的夫妻俩照常上班。

毛小东剥了根香蕉当早饭,瞧见沈归时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随口说了句:“沈老师,感觉你最近心情不错啊。”

沈归时压着笑意说:“你怎么知道我跟明月结婚了?”

毛小东手里的香蕉差点掉在地上:“啊?我不知道啊。”

不是,谁问你了?瞧瞧你这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的架势……

毛小东震惊之后,继续啃香蕉,往门外张望:“江老师呢?”

沈归时说:“她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熟悉的病人,留在那儿说话了。”

“你俩真结了?”毛小东犹不敢置信,“这也太突然了……沈老师,你给彩礼了吗?买三金了吗?都没有?咋,你们海城人不讲究这个啊?”

“讲究的,但她家里没要。”

沈归时不敢怠慢江明月的父母,之前跟江峰通电话的时候,还特意问起两位长辈何时方便,好让他略备薄礼,登门拜见。

江峰说不用,话里话外含着敲打的意思,说他们做父母的,是看在女儿真心喜欢的份上,才不计较沈归时清寒的家境,愿意成全他们。只要沈归时一如既往地爱护江明月,房子、车子、所有物质上的东西,都不是问题。

沈归时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错了,让江峰产生了这样的误会。但江明月好不容易答应和他结婚了,他唯恐横生枝节,也不敢跟江峰多做解释。

毛小东一脸呆滞:“所以,沈老师你什么也没送,一分钱没花,就娶到了那么漂亮的老婆?”

也不能说什么也没送。

沈归时想了想,说:“送了一套翡翠首饰。”

毛小东问:“多少钱买的?”

“不是买的,是我爷爷给的。”

“啊?就那种祖传的翡翠?那能值几个钱?”

沈归时认真地回答:“去年香港佳士得春拍有一条类似的玻璃种帝王绿项链,最终以将近7000万港币成交。如果凑齐一整套首饰,保守估价大概在五个亿左右。”

毛小东颇为无语地望着他,半晌,冒出一句:“沈老师,你可真会吹啊。”

第65章 体面 始终期待重逢

江明月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出院的阿蓝。

江明月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妈妈呢?”

阿蓝说:“她去找电瓶车了, 马上来。”

江明月关心道:“你刀口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已经不痛了。”

江明月说了些居家调养的注意事项。

阿蓝听得很认真。

江明月又补了一句:“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

阿蓝乖乖地说:“知道啦,谢谢你, 江医生。”

阿蓝妈妈骑着电瓶车过来了。

阿蓝把身边的大包小包堆到电瓶车上。

江明月不再逗留, 往急诊方向走,却被阿蓝叫住:“江医生, 等等!你等等!”

江明月回头,看见阿蓝小跑过来, 怀里揣着一个大号的玻璃罐子。

“什么事?”

阿蓝把玻璃罐递到江明月面前:“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这是我自己家里做的老红糖!你尝尝!”

江明月低头一看。切割整齐的红糖块塞了满满一罐。

她问:“多少钱?我付给你。”

阿蓝摇头:“不要钱!”

“那怎么行。”

江明月坚持要给钱,不收钱就不要了。

阿蓝灵机一动:“江医生, 你先拿走。下次你来我家吃饭的时候再给钱好了。”

19岁的少女笑靥如花。

江明月莞尔,终于同意了。她想了想, 说出了她唯一会说的那句苗语:“维佳木。”

阿蓝瞪大眼睛:“江医生,你说什么?”

“我说再见——维佳木。”见阿蓝一脸古怪, 江明月不由问,“怎么了?我发音有问题?”

阿蓝说:“维佳木, 是我爱你的意思。”

江明月微怔,确认道:“不是再见的意思?”

阿蓝咯咯直笑:“江医生,谁教你说的苗语啊?是不是记错了?维——我, 木——你,维佳木——我爱你。”

江明月愣了又愣。

林逸啊……-

那晚她情急之下, 给了林逸一巴掌。她以为林逸不会再联系她了。

没想到林逸还是打电话过来,再三向她道歉,态度很诚恳,说自己一时冲动,做了一些不太尊重她的举动,希望她原谅。

还说自己准备了赔礼, 想当面给她。

江明月说不用赔礼,过去的事就算了,她就当没发生过。

她给林逸留面子,林逸后来也没再联系过她。

很体面-

江明月回到急诊,恰好看见一个老人扶着一个脸色难看的青年从诊室里出来。

两个人都穿着洗到发白的衣服,裤子上有些不太干净的水渍。青年体型偏胖,面色灰白,右手攥着胸前的衣服。老人肩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

两人步伐很慢,从江明月身边路过。江明月闻到了一股很重的鱼腥味。

“那俩人怎么了?”江明月坐下来问毛小东。

“祖孙两个,孙子急性胸痛伴呕吐,在家吃了药,还是吐。去了家附近的乡镇卫生院,乡镇卫生院说看不了,要去县城,爷爷一路蹬三轮车过来的。”

毛小东啧啧两声,“三轮车啊,光蹬过来就花了两个多小时。这要是遇到什么急症,半路上人就没了。”

江明月问:“现在他们去做检查了?”

毛小东说:“嗯,病人说刚刚一阵后背疼得要命,休息了一会儿,缓过来了。我觉得心绞痛的可能性很大,病人这么年轻应该不会心梗,呕吐多半是心肌缺血导致的。我让他去查心电图和心梗三项了,等结果吧。”

思路没错。

江明月瞟他一眼:“有进步。”

毛小东嘿嘿地笑。

“沈医生呢?”江明月又问。

进来就没看见他的人。

毛小东说:“刚刚来了个误喝农药的老人,沈老师送他去抢救了。”

江明月“哦”了声。

毛小东偷瞟她的神色,好奇地打听:“江老师,你真和沈老师结婚了啊?”

“他告诉你的?”

“对啊。”

其实江明月不用问也知道。就结婚这件事而言,沈归时真的很想昭告天下。

前天他们刚领好证,还没出婚姻登记处,沈归时便给远在海城的人事科同事打电话,让对方把他们俩电子档案里婚姻状况那一栏改成“已婚”。

人事科同事大为震撼,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真的假的?你和江明月?”

沈归时当即把朋友圈背景,换成了他和江明月手持结婚证的甜蜜合影。

此外,沈归时还买了好几种喜糖,左邻右舍发了个遍,路过的狗他都恨不得贴个囍字。主打一个普天同庆-

毛小东非常想采访江明月:“诶,江老师,你心里咋想的啊?怎么这么突然就结婚了啊?”

江明月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响起一道喑哑的嗓音:“你结婚了?”

江明月抬头一看,门口站着林逸。

空气陷入莫名的死寂。

林逸抬腿走了进来,步子并不快,却有步步紧逼的意味。他停在江明月的桌子旁边,声线低沉:“什么时候结的婚?”

毛小东抢答道:“前天!”

江明月右眼皮狂跳。

她抬手按了按右边眼眶。

林逸盯视着她:“你家里人知道吗?”

毛小东又抢答:“知道,彩礼都没收,就收了个祖传的翡翠,沈老师还说值五个亿。”

林逸眉心轻拧:“就五个亿?”

哟呵,这口气。

毛小东问:“你嫌少啊?”

“闭嘴!”江明月终于受不了毛小东接话接个没完了。

她给了毛小东一个震慑意味很浓的眼神,又抬眸望向林逸:“你要是没什么事——”

“我有事。”林逸说。

江明月站起来:“那出去说吧。”-

两人来到僻静无人的走廊。阳光透窗而入,在走廊的地砖上划分出一格格长方形的灿烂轮廓。

十个小时前,林逸还在南半球。他作为林氏核心人物,出席了一场商务宴请。

宴会结束之后,他拒绝了友商的好意挽留,迅速归国,来到彤县。

他很想见江明月。

这个念头在短暂地奔赴异国他乡之后,变得更加强烈。

林逸从来不知道,想念一个人会是这样的感觉。

时时刻刻,牵肠挂肚。

他并不厌恶这种感觉。

相反,他很庆幸,也很满足。

原来这世上会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不论身在何处,始终期待重逢。

多好。

林逸唯恐自己风尘仆仆,还特意在飞机上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知道江明月不想见他,所以这段时间他没有再去打扰江明月。他给她充分的时间去平复心情,慢慢淡化那晚的记忆。

结果她就趁着这段时间,结了个婚?

林逸后悔没有安排人在彤县盯好江明月。

但凡派人盯着,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

不过话说回来——结婚了,又怎样?又不是不能离婚。

江明月的右眼皮从林逸进门开始就跳个没完。她用力眨了下眼:“找我什么事?”

林逸动了动唇,绷紧的下颔放松,语声温和地致歉:“对不起,上次待你有失礼数,对此我也一直很后悔。”

后悔当时没有忍耐住。越过了这一步,再想挽回,殊为不易。

江明月垂下眼眸:“没关系,现在我已经结婚了,希望你也能早日找到合适的伴侣。”

“承你吉言。”林逸的舌尖抵紧上颚,撑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给你买了个海岛,在澳洲大堡礁圣灵群岛,岛上设施齐全,不用你再费心建设。这算作我的赔礼,希望你能接受。”

“不用了。我之前也说了,过去的事就算了。”

林逸低头问她:“明月,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就在这时,江明月的手机铃声大作。

毛小东在电话里狂喊:“江老师,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个病人!好像要不行了!”

“来了!”

江明月顾不上跟林逸多说,电话都没挂就往急诊狂奔。

刚刚那个急性胸痛的青年,突发昏厥,已经送进了抢救室。一量血压,高得吓人,立刻静脉给了降压药。

青年名叫段明。毛小东问段明爷爷,孙子是否有高血压病史。老人家哭天抢地,一问三不知。

毛小东给江明月看了段明的检查单。心电图和心梗三项均无异常。

毛小东愁眉苦脸道:“不是心绞痛,更不是心梗,现在人昏过去了,病史也问不出来,诊断不明,根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开展救治。”

这情况,江明月也觉得棘手。

急性胸痛可能的病因有很多。在短时间内迅速甄别、判断真正的病因,是每一个急诊医生的难题。

段明的隔壁床躺的就是那个误喝农药的病人,刚洗了胃,洁白的床单上遍布呕吐物。段明的身上则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气。

抢救室内,气味熏人。

沈归时安顿好那个误喝农药的病人,抽空看了看段明的情况。

“CT查了吗?”沈归时问。

“还没。”毛小东急得要命,“不然先推过去做个头部平扫?又晕又吐的,说不定是脑出血了。”

沈归时看病历,严谨道:“不像。他这个疼痛是由前胸放射到后背的,应该跟脑子没关系。”

江明月道:“先做胸部和上腹的CT。”

沈归时赞同。

毛小东去和家属沟通。

抢救室陆陆续续有医护进出,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段明爷爷吵嚷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传了进来:“怎么又要做检查!你们医院就知道骗钱!刚刚查什么心电图,还抽了我孙子一管血,花了四百多块钱!结果什么病都没查出来!”

毛小东解释:“现在还没搞清楚他到底怎么了,所以需要完善检查,这样才能确定他的病因。”

“你们这帮庸医!不会看病开什么医院!”

段明爷爷头发花白,人却中气十足,声音尖利,仿佛能穿破天花板。

“怎么吵起来了……”江明月听得头疼,跟沈归时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看看。”

毛小东见江明月来了,跟看到了救星一样,小声交代道:“江老师,这人是镇上菜市场专门杀鱼的,家里就两口人,祖孙俩相依为命,经济条件一般,不愿意继续花钱做检查。”

江明月轻点一下头,示意自己有数了。

“老人家,你先别激动。我跟你说啊,你孙子目前的情况很危险……”

江明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段明爷爷大声打断:“狗屁危险!我孙子才25岁!能出什么事!你少咒他!这孩子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读书好成绩好,还去省城读研究生了。”

段明爷爷说到这儿,很鄙薄地瞧了眼江明月:“研究生,你知道不?”

毛小东叉着腰说:“大爷你少看不起人啊,江医生也是研究生,还是海大医学院毕业的。”

段明爷爷重重一哼:“女娃读书好有什么用,早晚都要嫁人的。”

老人说话夹杂着方言,江明月虽然听着费劲儿,但也听懂了。

她不计较,只说正事儿:“如果钱不够,可以先欠着,过后再补。检查必须要做,不查清楚没办法对症治疗。”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沈归时走出来说:“段明醒了。”

段明爷爷不满地推搡江明月:“哼!你看!人都醒了!肯定没事儿!你们这些黑心医生,就想多做检查多骗钱!”

沈归时立即上前半步,用小臂挡住段明爷爷的手,冷声道:“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

段明爷爷有些驼背,而沈归时站得笔直,比段明爷爷高出一个头,伸出来的那截小臂坚实有力,蕴藏着一个成年男性的充沛力量。

段明爷爷显然欺软怕硬,瞅了眼面如结霜的沈归时,不做声了。

第66章 温柔 谁会不爱这样的江明月?

几个医生回到抢救室, 细问段明病史。

段明称自己研究生入学体检时发现了有高血压,但他一直没当回事。

降压药?不好意思,从来没吃过。

段明说:“医生, 我一定是被导师气出了心脏病。导师他一直压榨我, 总让我帮他干活儿,不给报酬就算了, 还老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现在还在暑假, 他早上六点就打电话过来,让我去弄什么田野调查。我没答应, 他问我想不想毕业了。唉,谁听了这话不心梗啊?不开玩笑, 我当时真的心如刀割,胸口痛得不行……”

江明月眉心蹙起:“当时具体是什么样的痛感?你能不能再详细描述一下?”

“非常非常疼, 是一种很尖锐的痛感,怎么说呢……就像要把我整个人撕成两半一样……”

“卧槽, 不会是夹层吧!”

毛小东心里没底,忍不住回头去看江明月和沈归时。

两个人都神情凝重。

江明月也怀疑是夹层。

主动脉夹层。

刀割样、撕裂样疼痛,都是主动脉夹层的疼痛表现。高血压一直放任不去控制, 也会引发主动脉夹层。呕吐也可以用主动脉夹层导致的血管神经兴奋来解释。晕厥说明夹层累及中枢神经系统。

总之,和段明现在的症状全部对上了。

毛小东试探性地问:“要不……做个CTA明确一下?”

江明月想了想:“CTA有点贵, 还是做心脏彩超吧。”

CTA就是血管造影,是诊断主动脉夹层的金标准,但是价格比较贵,两千块钱左右。

心脏彩超的价格不到CTA的十分之一。

毛小东心底“哇”了一声。江老师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啊。

刚刚病人家属出言嘲讽她,甚至还动手了,她居然还能不计前嫌地站在病人的角度, 想办法帮他们省钱。

这就是真正的医生吧。

于无声处助人。

抢救室不让家属进,段明爷爷还在门外。

考虑到段明本人受教育程度较高,交流起来比较顺畅,江明月没有再去找段明爷爷沟通,而是直接把疑似主动脉夹层的判断告诉了段明。

段明压根儿没听说过这种病,看上去还挺乐观的:“什么主动……层?还有被动层吗?”

毛小东一脸严肃地解释:“主动脉夹层,就是连接心脏的血管出问题了。这个病比心梗可怕多了——心梗发作了,还有抢救回来的可能。主动脉夹层要是破了,分分钟就寄了,连抢救都来不及。”

毛小东严肃的表情感染了段明。后者收起开玩笑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江明月说:“先做个彩超,看看到底有没有夹层。”

“啊,行,好的,我这就去做……”

段明说着就要爬起来下床。

江明月连忙按住他:“你别起来!好好躺着不要乱动!我让彩超室医生推机器过来给你做!”

如果真是主动脉夹层,也许动作稍微大点,夹层就破了,人就没了。

当班的彩超医生是个高年资的老大夫,哼哧哼哧地推着仪器过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名毛小东喊来会诊的心外科医生。

心外医生和彩超医生对着超声屏幕看了许久,基本确认是夹层。

毛小东冷汗都出来了:“书上说主动脉夹层的病人的疼痛是持续不间断的,可他的疼痛明明自行缓解了啊……”

江明月说:“确实不够典型。不过很多病人都不会完全按书本生病的。”

她转头跟段明说:“你得转院,我们帮你联系救护车。”

段明已经懵了:“要转院?”

江明月说:“对,这里治不了。”

主动脉夹层的死亡率很高,尤其A型。25%的患者会在24小时内死亡,九成以上患者一年内死亡。1

要想活命,只能赶在夹层破裂前,通过手术置换血管。手术难度非常高,各省能熟练操作的医院也就那么一两家。

毛小东出去发病危通知单。

段明爷爷冲他咆哮:“我孙子不是已经醒了吗!怎么可能有事!为什么要转院?是不是你们把人治坏了,想推卸责任?”

毛小东顾不上跟他争论,跑上跑下地联系救护车和转诊医院。

时间不等人。对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来说,时间是按分钟算的,每过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毛小东跑得直喘气。终于顺利联系到了一辆救护车,也找到了接收段明的医院。

他撑着墙歇了一会儿,一抬眼,发现前面走廊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林逸朝毛小东望了过来,眸光里没有多少情绪。

毛小东忽然有些局促。

这人气场真强啊。

毛小东咽了下口水,尴尬一笑:“你怎么还在这儿?”

林逸没回答。

也不知道是回答不上来,还是单纯不想理人。

毛小东没话找话:“你是在等江老师吗?她现在有点忙。”

林逸终于淡淡地“嗯”了声。

毛小东指了个方向:“她在抢救室。你直接去那儿等,等她忙完了,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你。”

毛小东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紧急补充道:“你放心,沈老师这会儿不在抢救室。他送病人去ICU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林逸极轻地哂笑-

段明同意转院安排。

护工将段明抬上担架。毛小东跟在旁边,千叮咛万嘱咐:“慢点慢点!一定要抬稳了!”

“本来没毛病的,你们非要检查,现在好了,查出毛病来了。”

段明爷爷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段明的脸上。

段明吸吸鼻子,打了个喷嚏,身体本能地弓了起来,就在这瞬间,他的眼睛一斜,脸色迅速变得煞白。

毛小东心头一顿——完了,夹层破了。

很大可能就是因为打了个喷嚏,将本就薄薄一层的血管冲破了。

“快送回抢救室!抢救!”

一群医护围了上来。

段明胸廓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电监护持续发出报警声,像有声的催命符。

江明月问:“血压多少?”

有人回答她:“量不到了。”

其实在场医护都明白,已经回天乏术了,但还是按照流程完成了抢救操作。

半小时后,死神的镰刀收割了段明的生命。

毛小东一身是汗,虚脱地坐在地上。

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的无力感,蔓延了他整个胸腔。

江明月靠墙站了一会儿。

她见过断肢再接,见过心脏移植。见过牙神经植入眼球,帮助失明患者重见光明。

有时候,她以为现代医学已经无所不能。

但更多时候,她仍旧觉得,现代医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想起郑观海常常说的那句——医学的未来属于你们年轻人。

应该说,医学的未来属于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的医学工作者。

他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在漫长的岁月里,去探索、去研究、去追寻;去安慰,去帮助,去治愈。

毛小东望了眼江明月,被她眼底那种悲悯而无畏的光震了一下。

很诡异地,他想起了那个在无人的走廊里徘徊等待的男人。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理解了那个男人的穷追不舍。

谁会不爱这样的江明月?

她的底色温柔到了极致,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

毛小东从地上爬起来:“走吧,江老师。”

江明月轻轻点头。

值班医生已经将段明的死讯通知了家属。

江明月和毛小东相继走出抢救室,远远看见段明爷爷在导医台砸东西,一边砸一边咆哮:“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送到你们医院来就没了?还不是你们治死的!”

几个年轻护士哆嗦着身子,躲在边上,急得都快哭了,七嘴八舌地劝说:

“别砸了,别砸了……”

“大爷,您先冷静一会儿!哎哎哎!别扔电脑啊!好多资料还没保存呢!”

“大爷,您就算把这儿砸光了,您孙子也不可能复活啊!您还是赶紧通知家里人过来吧!”

段明爷爷彻底被激怒:“我没有别的家人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他从身上背着的网兜里摸出一把杀鱼刀,把导医台砍了个稀巴烂。

路过的病人尖叫着跑开。

江明月打电话报警:“喂,110吗?这里有人闹事。”

段明爷爷恶狠狠地盯了过来:“谁说我在闹事?你们把我孙子治死了,我想讨个公道!不行吗!”

毛小东说:“你这个锅我们可不背啊!你孙子的死因是主动脉夹层,你不信的话可以找法医来解剖,那才叫公道!你在这儿砸东西算什么……”

看到段明爷爷提着杀鱼刀冲过来了,毛小东立刻闭嘴,拖着江明月就跑:“江老师,快跑!这人疯了!”

毛小东身型瘦长,跑起来是真快,像一阵风。

但是县医院急诊也就这么丁点儿大地方,跑着跑着就没路了。

段明爷爷腿脚还挺利索,已经提刀追了过来。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医生路过,赶忙冲上去,想要阻拦。

毛小东骂了句粗口:“这糟老头子怕是不想活了,想抓个垫背的。”

江明月:“……”

段明爷爷在他们两人之间,选中了那个看起来更为弱势的女性。

这一切,都很快。

江明月第一次发现,人在危险面前是来不及思考的。

她只能遵从本能去躲避。

那把刀,很脏,沾着刺鼻的鱼腥气和已经干涸的血迹。但推到眼前的时候,刀刃又分明闪着寒光。

“明月!”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然后一道身影飞扑过来,呈一个保护的姿态,环抱着她。

周围惊叫声四起。

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开来。

江明月怔怔垂眸,看见那把刀深深陷进了林逸的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