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1 / 1)

君父在上 昼眠梦君 25799 字 4个月前

第20章 这孩子对他的喜爱似乎非……

明瑾捂着小屁股使劲儿摇头。

他宁可被打死, 也坚决不脱裤子!

晏祁不明白,只是上个药而已,这孩子为何还如此抵触。

可先前才冲明瑾凶了一回, 少年眼角的泪痕还没未干呢, 晏祁见他这副模样, 又怎么好再强硬要求?

“罢了,随你吧, ”他说, “如果实在疼得受不了,暗格里那个白色的罐子里有药,可以自己抹上。”

明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方才翻找东西的时候也看见了,里面有很多瓶瓶罐罐, 好奇之下, 还打开其中一罐闻了闻, 一股腻人的花香味。

他不喜欢, 闻着头晕晕的。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宁先生身上的草药香。

淡淡的, 很清新。

像是山中漫步时,细雨穿过林叶,轻轻飘落在身上的感觉。

明瑾走了一会儿神,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搞清楚。

“先生, 那铃铛是什么东西啊?”他绷着小脸,眼神中浮现出一股“竟有刁民想害朕”的愤怒, “既然是腌臜之物,为什么会放在竹席底下?难不成是有人想害您?”

晏祁:“…………”

来了,身为长辈最尴尬的时刻之一——

如何向孩子解释这些夫妻之间的私密话题。

包括但不限于“我是怎么出生的”、“只要男子和女子躺在一张床上就会有宝宝吗”以及“爹娘当初是如何在一起的”。

“此乃……敦伦助兴之物, 名为缅铃,其内有水银,升温或轻摇即可自动。”

他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决定不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而是把明瑾当做一个能够平等交流的对象,直截了当地解释。

明瑾这个年纪,也该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了。

只是晏祁在决定教导这孩子前,可没想过自己一个没成婚的单身汉,居然还要教学生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尤其是在看到这小东西一副恍然大悟、甚至还想跃跃欲试再追问几句的模样时,晏祁纵使脸皮不算太薄,也颇有些招架不住。

难不成,还要他向明瑾细细讲解一番这缅铃的“妙处”吗?

……还是等他成婚后,自己去和房中人慢慢探索吧。

他轻咳一声,打断明瑾的追问:“好了,练了一下午,你应该也累了,去床上躺会儿吧。”

明瑾盯着宁先生一如往常的平静神情,失望地发现,自己大概是看不到对方脸红的模样了。

可恶,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但仍呆呆地窝在地上,仰着苍白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宁先生。

晏祁:“…………”

他拿明瑾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遂了他的愿。

伸手将人抱起来,动作小心地避开了明瑾受到重创的小屁股,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绕过膝弯。

过程中,怀中的小身躯紧张得微微发抖,但依旧听话地任他摆弄——这会儿倒是乖巧起来了,晏祁无奈心想。

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让少年湿漉漉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晏祁大步流星地抱着明瑾走向卧房。

途中明瑾一直把脑袋搁在他的颈窝,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少年滚烫的吐息拂过肩颈,晏祁的眼皮没来由地轻跳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主动开口道:“怎么不说话了?”

“…………”

“可是还在心里怨我?”

“没有,”明瑾把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闷声道,“我说了,不管怎样都不会怨先生的,我只是在想,有件事要不要告诉您,怕先生又揍我。”

晏祁暗道这小东西真是鬼机灵,专门挑这种时候认错,吃准了自己不会在这个时候罚他。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这才见了几次面?

他犹疑着想,这孩子,好像已经把自己吃定了似的。

心中闪过一系列念头,他的面上依旧神情淡淡:“说吧,不揍你。”

明瑾立马抬头:“真的?”

“真的。”

“那我可信了。”明瑾嘟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潜伏”进魏金宝房间里,给他药包里塞红染料的事说了出来。

晏祁听完,不由得嘴角轻抽:“你可真是……究竟从哪里想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鬼点子?”

那红染料他是知道的,极难清洗,魏金宝要是中招了,大不了就请几天假待在家不去书院得了。

但魏淮要是被牵连上,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若是上朝,搞不好要被参个“御前失仪”;可若是告病在家,被人发现,那更加完蛋——这可是铁板钉钉的欺君之罪!

晏祁忽然心念一动:

虽说这只是少年人之间幼稚的报复行为,但假如真的牵扯到当朝宰相,倒也不是不可以利用一番。

搞不好,还能达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宁先生?”

见晏祁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明瑾心里咯噔一下,贴在他肩头的小脸立马离八丈远,露出警惕的眼神,大声提醒道:“您说过不揍我的!”

晏祁回过神,失笑道:“倒也不必担心我出尔反尔,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明瑾下意识问道。

随后大喜,“魏金宝这事您不怪我吗?”

“本来就答应过你,等看完兵书,可以帮着你参谋参谋,”晏祁轻描淡写地掠过了前一个疑问,“可惜这段时间比较忙,顾不上去明家,你年纪虽小,却从不畏惧官宦后代强权欺压,敢于反击,也算勇气可嘉。”

他看着明瑾傻乐的模样,补充道:“就是谋略欠妥一些。”

这话但凡是个明事理的,都能听出晏祁在委婉地说他有勇无谋。

但明瑾不一样。

他脸皮厚啊!

他权当没听见最后这一句,只觉得宁先生是在夸他有胆量,努力不要让自己的嘴角咧得太明显,“哪里哪里,宁先生谬赞了。”

晏祁见不得这小东西尾巴翘太高,于是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先前承诺过的学堂小测,可有进前二十了?”

明瑾瞬间哑火了。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半天,说什么丁先生为友人奔丧后又请了几天假,他们的小测也推到了月底。

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很努力地向晏祁证明,自己这段时间真的在用功读书,就连老丁头的课都只睡后半堂了!

“那正好,月底再测,又多出了几日温习功课的时间,”晏祁倒也没打击他,只是挑了下眉,一本正经道,“都能出来疯玩,想必一定是对考试成竹在胸了吧?”

“等你的好消息哦。”

明瑾:“…………”

别提考试,求求了!

他看出了宁先生正经表面下隐藏的一丝促狭,磨了磨牙,用脑袋撞了撞对方的肩膀:“先生是不是故意的?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祁轻笑一声,没说话。

就算是承认了。

不等明瑾继续开口,他便道:“卧房到了,下来吧。”

说完便松开了手,不给明瑾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明瑾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下来,落地时牵扯到屁股附近的肌肉,又好一阵龇牙咧嘴。

晏祁正要说去床上趴着躺躺吧,忽然看见那帷幕间叠得整整齐齐的刺绣缎面被褥,顿时哑然。

“怎么了?”

明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枕套上面绣着的粉红鸳鸯戏水图,眼中瞬间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他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呢。

就算在对宁先生一见钟情前,明瑾对这些闺房之事统统不感兴趣,奈何他旁边有一个天天上课把避火图和艳.情话本夹书里偷看的张牧,日日给他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瑾有时候都想劝张牧别看了,就算看了也别跟他讲。

他对书里乱到堪比南北朝王室的关系和突破想象力极限的姿势都不感兴趣,还语重心长地跟张牧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得戒。

还是先让大夫瞧瞧你看黄书看出来的黑眼圈吧。

年纪轻轻的,还没成家呢,就因为看这些看出肾虚来,多不值当。

但张牧却只是摇头晃脑地跟他讲什么“食色性也”,说明瑾还小,等他再过两三年就懂其中乐趣了,嘚瑟的表情让明瑾看了很想揍他。

不过他现在倒还真有点儿感激对方了。

拜张牧长年累月的熏陶所赐,他就算对这方面称不上了如指掌,那也是经验丰富——当然,指的是纸上谈兵的经验。

“我让人换一套被褥来。”晏祁沉声道。

明瑾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故意忍痛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个飞扑倒在床上:“好软的床!宁先生,我就喜欢这个,不必换了!”

晏祁顿时眉头紧锁。

这粉红鸳鸯,就算明瑾年纪小,不知道其中意义,也该一眼就能看出是闺房布置。

可他居然说,自己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时下江南流行的“小娼”。

小娼,娈童也。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那一位在宫里养男宠养得人尽皆知,甚至还给一位只会唱淫词艳曲的伶人封了官。

先不提此举对朝堂诸位公卿大臣是何等侮辱,从此,民间便男风大兴,其中,更是以江南一带最为热衷。

达官贵人纷纷跟风,就算不喜欢男的,也要在家里养上两个,不然与同僚宴饮时都无话可谈。

或是夫妻皆养男宠,或是丈夫与男宠同房时,刻意支起窗,叫妻妾在外观看,以此为乐。

至于那些男宠,自然大多为民间贫苦人家子弟,以及罪官家眷。

男子那处本就容易受伤,更何况这些小娼大多年岁不大,穿上女装,与同龄女童几乎无二。

像明瑾这样,尚未长成、尚且雌雄莫辨的男童最受欢迎,也更容易在过程中受伤。

因此而染病者、受伤者、暴死者不计其数。

刚回京城时,晏祁便注意到了这一现象。

想着此事与党争、立储等敏.感话题无关,他便跟着朝中一些上奏主张遏制此歪风邪气的朝臣后面附议了一次,也算是一次谨慎的试探,却招来那位好一顿冷眼。

从此之后,他便知晓了那位的心意。

不仅对此事绝口不提,还主动找借口不再上朝,明面上远离朝堂,这才慢慢叫对方重新放下了戒心。

不过,提也没用。

在那位面前,他是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自然事事都顺上意;

但面对他下定决心要推上那个位置的明瑾,晏祁却做不到纵容这孩子任由自己的性子而为。

“你可知,自己是何身份?”晏祁冷声问道。

明瑾一看宁先生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岔了,赶紧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这个被褥看起来就很软,睡着一定也舒服!不是喜欢它的图案!”

虽然他的确和娘一样喜欢男人,可别的喜好可跟娘不一样啊!

晏祁看着明瑾着急自证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捏了捏眉心,也知道是自己有些多虑了。

先前明瑾闹的那一出,勾起了他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刚回京城那段时间,朝中但凡有眼识的大臣都不敢与他来往。

他能接触到的,基本都是素有荒唐之名、或是蒙祖上荫庇混个官当当的纨绔子弟。

而那些人玩的东西……

只能说,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晏祁勉强同意了:“好吧,那就暂且先凑合一晚上。”

明瑾使劲儿点头。

他跪在床铺上,撅着小屁股,主动帮宁先生把被褥铺好,还很贴心地掸了掸枕头,动作娴熟,一看就在家没少干这活儿。

看得晏祁原本放松的神经又开始一跳一跳。

……这模样,浑似个新婚燕尔的贤惠小媳妇。

晏祁忍不住问道:“这些年,明家都教了你什么?”

“嗯?”明瑾诧异抬头,“很多啊。”

“比如?”

“唔,比如和老爹一起见那些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跟着那些叔伯学各地的方言还有习俗,听他们讲家乡当地的那些逸闻趣事;年底家中掌柜忙不过来,就教我打算盘,帮着他们一起算账;”

明瑾滔滔不绝地说着:“娘则会教我在她带那些女眷来家里时,给她们介绍自家商铺售卖的胭脂水粉,基本每次都能成功!还有开锁、翻墙、爬树、种地、辨别天气……这些都是娘教我的!”

偶尔文叔也会教他一些武功,但明瑾不像张牧那么热衷于习武打仗,学得不精。

而且他嫌扎马步太苦了,基本功不扎实,用出来的招式也像花架式。

当然,这个就没必要告诉宁先生了。

明瑾是一个很会选择性包装自己的人——因为从小爹就教他,做生意就该虚虚实实,挑选有利于自己的角度讲。

真话说一半,怎么能算骗人呢?

明明也是大实话嘛!

晏祁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他看着跪坐在床上,仰着脑袋,一脸“求夸奖”表情的少年,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这些本事,当个商人,倒是够用了。”

“是吧?”

明瑾自然以为这是夸奖。

他爹是商人,他将来自然得子承父业呀。

“话说这里这么大,为何连个侍女都没有?”明瑾躺在床上,看着宁先生亲自把屋内红烛点燃,好奇问道,“我看外院都有好多侍女呢。”

“我不喜人多,就叫人把他们都拦下了。”晏祁淡淡道。

明瑾心里瞬间一甜,自动在脑海里翻译:

宁先生不爱和别人相处,就爱跟他待一起。

很好,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

小明,你是有可能的!

明瑾握紧小拳头,暗暗在心中为自己加油。

他望着宁先生坐在不远处挑灯夜读的背影,从未有这么一刻,期盼早点到就寝时间。

*

屋外。

先前天色尚明时,魏淮再三询问面前戴着渗人恶鬼面具的女人,确认过宁王殿下今晚是真的打算待在屋里不出来后,只能悻悻折返。

“爹,这下咱们怎么办?”魏伯贤问道。

“这次咱们不仅请来了柳大家,就连伴舞的那几位,也是儿精挑细选过的绝色佳人,可宁王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难不成他真跟传说中一样,有什么难言之隐?”

魏淮瞥了他一眼:“你当这传言是怎么来的?宁王若不是一直谨慎行事,再加上这么些年府上只有一个从宗室过继来的病秧子儿子,你当陛下会重用他?”

魏伯贤皱眉:“真要是有意为之,那他的心计未免也太深了些,爹你真信他是一个人待在房里?指不定已经和人大被同眠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呢。”

“再说了,他那个儿子,那么多年了也没人见过,鬼知道有没有这个人……”

魏淮斥道:“噤声!清沐坊的坊主与宁王私交不浅,你真当这里没有宁王的眼线?胡咧咧什么呢!”

但看他的表情,明显是认同儿子这番话的。

因为魏淮和陛下一样,也不相信一个人为了博取皇帝的信任,真能完全放弃自己的私生活,甚至能将娶妻生子绵延后嗣这人生的一等大事统统舍弃。

就算真当了皇帝,没有自己的后代,那又有什么用处?

倒头来不过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无论是真是假,反正陛下对宁王越来越倚重,这是事实,”魏淮说道,“太子想要巩固地位,除掉二皇子党羽,就必定少不了这位殿下的支持。”

魏伯贤不解:“父亲为何这样说?”

魏淮刚要开口,一位侍女迎面而来,朝他们福身请安。

他立刻闭上嘴巴,眼神冰冷地瞪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越过瑟瑟发抖的侍女,这才对儿子低声说:“此事说来话长。”

“十几年前,黑峪关被敌军攻破前夕,驻守在那里的宁昭公主将先帝留给她的一批金银珠宝,连带着自己的巨额嫁妆,全部送回了京城,希望陛下能用这笔资金北上抗胡。”

他唏嘘道:“宁昭公主可是先帝时期最受宠的公主,母族又富可敌国,她出嫁那日,十里红妆,嫁妆车队从南到北,足足排了半里长!”

“所以可想而知,这是一笔巨款,据说,都能抵得上大雍国库近一年的收成了。”

魏伯贤不自觉地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能有什么后来,”魏淮嗤笑一声,“陛下自然是想要这笔钱的,然而押运车队走到半路,就神秘失踪了,谁也不知道那成箱的金银珠宝究竟去了哪儿,除了宁昭公主的儿子。”

魏伯贤立刻道:“宁王殿下。”

“对,只有宁王知道车队的下落,这也是为何他离京这么多年,一回来陛下便给他封王的原因。”魏淮说道。

“可惜宁王殿下一口咬定自己那时年岁尚小,不知道那批财宝的下落,就连陛下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先给他封个闲散王爷,再放到身边徐徐图之。”

“那,假如太子殿下能拿到这些财宝的话……”

魏伯贤目露期冀。

毕竟他们和太子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太子败了,魏家肯定也跑不了,十九□□会被新君事后清算;

可一旦太子成功登基,那魏家必定扶摇直上,一步登天!

说不定太子殿下一时高兴,还能将这笔财宝赏给他们魏家一部分呢。

“金银珠宝倒还在其次,你知道宁昭公主留给儿子最珍贵的财产是什么吗?”

魏伯贤摇摇头。

“是大雍十万边军的军心,和千千万当地百姓的拥戴!”

提到那一位传奇公主,就连魏淮也忍不住赞叹道:“宁昭公主堂堂金枝玉叶,却在危难之际为国自请戍边,同驸马北上苦寒边关,一待就是十余年;”

“期间,对外率军御敌于国门之外,对内则安抚军民,教化百姓,每逢大旱、大饥,还会积极开仓放粮,救济饥民;”

“以致于后来昭炎旗插遍长城内外,家家户户为宁昭公主和木驸马立长生牌,昭炎军解散多年,其旧部曲,依然在北地影响深远。”

他看向儿子:“若你有这样一个母亲,你又流着皇室的血,只要振臂一呼,立马有成千上万的人响应追随你,你说,陛下能不担心吗?太子能不日思夜想吗?”

魏伯贤想了一下那副画面,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陛下对宁王一直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却又赏赐给他那么多东西,时而亲厚时而敲打。”

“帝王之心,不可以常人测之。”

魏淮长叹一声,停下脚步,锤了锤腰背,“在宴席上坐了这么长时间,老夫的腰也有些吃不住了,宁王不来也是好事,免得还要打起精神应付。”

魏伯贤连忙搀扶他的胳膊:“爹,儿子先扶您进去吧,泡泡池子或许会好些。”

“唉,到底是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啊。”

“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龙马精神……”

魏金宝带着仆人刚过来,就听到自家大哥又在拍爹的马屁,说一通叫人鸡皮疙瘩都掉满地的话。

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注意到爹和大哥看过来的眼神,又强撑着挂起一抹笑容,乐呵呵道:“爹,大哥,我给你们带了些药材,正好泡个药浴,缓解爹的腰疼。”

“你来做什么?”

谁知魏淮却并不领情,还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次本就不想带上你,是你非要来,来之前答应过要守规矩不出现在人前,这会儿又带着下人乱跑出来!”

魏金宝顿时十分委屈,想问爹为什么大哥能被您带着去见宁王,而他就不行?

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能把人家吓跑了!

但面对魏淮的怒视,大哥也在旁边,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自己申辩的时候,只好咬牙强咽下这口气,忍气吞声道:“爹,我知错了,您还是先进去吧,别老站着累着腰了。”

魏淮到底是不忍斥责这个自己一直惯着的小儿子,闻言摇了摇头,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大儿子的搀扶下,更衣脱靴,慢慢地泡进了池子里。

“父亲,我来为您搓背。”魏伯贤道。

魏淮闭着眼:“好。”

马屁精!

魏金宝暗骂一声。

这会儿又没有外人,他也进了池子,见大哥拿起搓巾,立刻不甘示弱地叫仆人送来药浴包,殷勤地碰到魏淮面前,还拍着胸脯保证说,这都是自己精挑细选过的珍稀药材。

“唔,放进去吧。”

魏淮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害他,也就没多想。

这会儿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坊间各处都点起了灯,貌美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灯笼挨个挑上屋檐悬挂。

才挂上两三盏,就听池中的魏淮不耐烦地开口叫她们退下。

“父亲,为何只点这么几盏灯?”魏伯贤不解。

“你还年轻,不懂,”魏淮睁开眼,哼笑道,“所谓灯下看美人,如在梦中,欲说还休,别有一番滋味——把今日白天那个领舞的叫来,既然宁王无福消受,那便由我替他笑纳了。”

“你们两个,要是有中意的,也可以一并喊她们过来。”

于是歌舞笙箫再起。魏家父子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岸边翩翩起舞的窈窕美人,时不时朝对方泼些水调戏一番,引来一阵娇笑尖叫,也逗得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无人注意到,雾气氤氲的池中,一抹红色悄然荡开,直到……

“啊——!!!”

趴在床上的明瑾嗖地抬起了头。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没有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但他敢担保方才外面一定是传来了一声尖叫,他耳朵很好,不可能听错的。

“先生,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不必管。”晏祁合上书册,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他,“倒是你,该睡觉了。”

明瑾一愣。

随后他瞬间兴奋起来——

终于……终于要来了吗!

“咳,”他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裹着被子,在床上扭了扭,“好像是有点困了,先生看了那么久的书,眼睛可累?”

他知道大人一般睡得都要比他们这些孩子晚很多,对此还很羡慕,所以很识趣地没有问晏祁困不困。

晏祁:“还好。”

顿了顿,他似是已经料到了明瑾接下来想说的话:“想让我上床陪你?”

明瑾抓着被角,拼命点头。

“多大人了,还要人陪着一起睡?”晏祁摇摇头,似乎只是随口感叹了一声,便主动起身,“正好,难得清闲一日,就陪你早些歇息吧。”

明瑾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起身朝自己走过来。

不、不是,这么容易的吗?

不应该需要他先软磨硬泡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然后再用出色的口才和俊秀的外表,把宁先生迷得五迷三道,乖乖上了他的床吗?

“怎么,不愿意?”

晏祁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模样,还故意问了一句。

明瑾赶紧摇头,迫不及待地朝里面挪了挪,给宁先生让出一大片空位来。

“倒也不必这样拘束,”晏祁说,“这床够大。”

说着他坐在床边,伸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咕咚”

少年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尤为明显。

晏祁的手指一顿,扭头问道:“晚上还没吃饱?”

“没……啊不,不是,吃饱了!吃得很饱!”

明瑾默默地、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小声问道:“先生就连睡觉,也不摘手套吗?这样不会很难受吗?”

“习惯了。”

“难受就是难受,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明瑾说,“就像我讨厌吃鱼,哪怕爹娘每天都逼我吃鱼,我也依然讨厌它。”

“这叫什么比方?”

晏祁失笑,“好吧,既然你想看,那就顺你的意好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缓,像是一声叹息:

“可别被吓着了。”

晏祁垂眸摘下手套,将双手放在腿上。

似乎是被明瑾目光炯炯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的指尖动了动,淡淡道:“我说过,这旧伤有些年头了,不好看。”

之前近一个时辰中,他看似是在看书,实则是在借此清空杂念,思索自己和明瑾的关系。

至于那本书,可以说,他基本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晏祁已经察觉到了,这孩子对他的喜爱似乎非同一般。

少年人的喜好总是这样极端热烈,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也是从明瑾那个年纪过来的,起初以为只是错觉,但一次两次三次,晏祁怎么能看不出那双明亮黑瞳深处,几乎不曾潜藏过的炽热感情?

但这孩子甚至都还没到成童的年纪。

在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的懵懂阶段,要是自己主动挑明,为此斥责他离经叛道不知羞耻,未免有些过于刻薄了。

还不如装作不知,蒙混过去。

等过两年,不,兴许只需要两个月,这个年纪的少年便会立刻找到下一个乐趣和关注点,不会再执着于自己。

待到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回想起这段经历,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少年时代的荒唐冲动,晒然一笑。

晏祁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有一幅年轻的好皮相,叫明瑾混淆了崇敬与钦慕;恰好少年人又有这样的能力,能够从胸膛里很快地长出一颗心脏来,再毫不犹豫、热诚坦荡地碰到另一个人的面前。

他们不怕被伤害,因为时光尚且眷顾着他们,叫他们一往无前,不知人间遗憾苦痛。

但晏祁自己清楚,皮囊之下,空无一物。

他给不了,也不能给明瑾想要的东西。

手上传来的触感唤回了他的思绪,晏祁低头,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的明瑾,不知何时已经跪坐起来,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手背上的狰狞疤痕。

仿佛一股微小的电流顺着手臂的筋脉传递至全身,晏祁呼吸一窒,下意识抽开了手。

明瑾没有阻止。

“宁先生,”少年抬头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晏祁静静地看着他。

从明瑾的眼神中,他看不到任何嫌弃与恐惧,只有满满的震惊,和后知后觉的心疼。

那日孤身闯入火场,烈焰焚身,他从未犹豫过。

也根本来不及、也不愿去思考什么代价。

但是今夜明烛在侧,面对眼前急切追问的明瑾,晏祁的唇边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那颗他从灰烬之中辛苦保全的火种,现在正在另一个孩子的胸膛里,熊熊燃烧着。

“意外,”他说,“不过,是值得的。”

说完,他吹灭了床头的红烛,掀开被褥躺下。

“睡吧。”

明瑾:“…………”

他呆了一瞬,坐在黑夜里,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边上已经阖目躺平的宁先生。

——见鬼,自己怎么可能睡得着!

晏祁也没觉得这孩子能就此安生下来,但出乎他的意料,明瑾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还真就乖乖躺下了。

如此反常的举动,叫他忍不住睁开双眼,偏头望去。

然后正好对上了明瑾那双黑亮的大眼珠子。

晏祁:“……怎么还不睡?”

“宁先生,”明瑾小声问道,“疼吗?”

晏祁怔了怔,许久后,轻轻摇了摇头。

“忘了。”

不是不疼,而是忘了。

明瑾一颗心顿时揪成了一团。

之前他去家里后厨偷吃烤鸡的时候,被大厨发现,但明瑾凭借他讨人喜欢兼胡扯八道的能力,很快就一边扯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和大厨胡天侃地地聊上了。

那位大厨的手上,也有一块烫伤伤疤。

据他所说,是当学徒时不慎被滚油烫到的,距今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

他给明瑾看了自己的伤疤,还唏嘘着说,自从留下这伤疤,每次接触到热水,或是阴雨天,都会麻痒刺痛,经常因为这个连觉都睡不好。

可是……

大厨手上的那块疤痕,远不如宁先生双手上的严重啊!

明瑾光是想想就又要落泪了。

他是最怕痛的,平时文轻尘给他扎头发,稍微重些就要哎呦叫唤,这还只是扯掉几根头发而已。

这么严重的伤,明瑾简直无法想象当时宁先生究竟有多痛,后续恢复时又有多难熬。

他吸了吸鼻子,在被子里摸索到晏祁的手,小心翼翼盖在他的手背上,又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回答上一个问题:

“肯定很疼吧。”

宁先生不肯告诉他伤疤的来由,或许是怕他担心,又或许是单纯不想再提,明瑾也就没有再问。

但他默默地把身子往宁先生那里蹭了蹭,只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带给宁先生一点安慰。

娘说过,他虽然平时皮得让人头痛,但只要安静下来,小小软软的一只,再搂着人的腰,能叫人的心都化了。

晏祁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瑾会突然抱住自己,可少年滚烫的体温紧挨着他的身体,眷恋又心疼地贴着他,细长柔韧的四肢也紧随其后,轻柔地缠上来。

恍惚间,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听到耳畔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是明瑾的?还是他自己的?

但很快的,晏祁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回神。

“下去。”他冷声道,命令式的语气。

明瑾僵了僵:“宁先生,我只是……”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晏祁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着实有些过激,于是稍微缓和了一些语气,“既然你要睡在这儿,就稍微老实一点,不要乱动,只是凑合一个晚上而已。”

像是怕明瑾又耍赖,他淡淡道:

“如果你再乱动,那就一个人在这儿睡吧。”

反正大不了他去外面凑合一晚,即使一夜不睡也行。

“不要!”

果然,明瑾立刻摇头,但又瘪着嘴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可是我认床,在家的时候,我娘经常晚上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宁先生……”

他说完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文轻尘讲故事哄他睡觉是确有其事,但那都是明瑾六七岁的事儿了。

他现在都十二岁了,早就能自己一个人睡了!

晏祁沉默片刻,无奈长叹一声。

这孩子,可真是被惯坏了。

虽然心中这么想,还不止一次,但他还是又一次地妥协了:“说吧,你想听什么故事?”

明瑾眼前一亮:“先生愿意给我讲故事吗?太好了!”

“只讲一个。”

“两个!”

“那睡觉吧。”

“……好吧,一个就一个。”明瑾嘟囔完,看向躺在枕边闭目假寐的宁先生,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先生可知道,宁王殿下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支持正版,两万字超长更新送上!

这本开头一直比较慢热,后面节奏会适当加快,等下章小明就要长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