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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哥是嬴政 竹艼 90683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天降神凰,神女受命 天降神凰,神女受……

这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将一众人的目光拉走。

大家伙顺着那双眼眸的方向,扭头往后看,正见一只振翅的凰鸟从宫殿的方向,自茂密林间升起来,缓缓占据小半边天。

凰鸟羽毛煽动,盘旋绕转,于滚滚白烟之间不染片尘。长长的彩色尾羽带着一点碎金,划过黑樾樾的林子与天幕。

它的身姿是那么轻盈,犹如天边漂浮的云朵,又像一道推开的水波,在黑天中留下掠过时的残影。

相里默喃喃:“凰鸟来仪,此乃祥瑞之兆,难不成牛贺州将有圣君出?”

可那方向分明是

他心里一骇,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然而,教官是女子呐!

圣君之命,怎会降到一个女子身上!!

他眼神闪烁不定,看向自己痴痴望着那方向,满眼激动的女儿。

或许,圣君之命降到女子身上,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如是宽慰自己。

就是……那凰鸟的样子,怪眼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浮丘伯素来是信奉万物有灵的人,否则,他不会将一只只小动物看成人一般温柔对待。

面对天边异象,他却有些疑惑。

环顾一周,并没有看见赵闻枭的影子,他越发肯定自己内心的猜测:这就是教官弄出来的好戏。

只不过他心里想的好戏与后世认知的骗局不一样,他承认凤皇的神迹存在,但是怀疑凤皇出现的时机。

山火出现,凤皇现。

这也太巧了。

夏无且也有同样的看法,他见多了对方的奇异之处,倒是并不觉得这是人力不可为的事情。

或许是她用什么法子,将凰鸟招来?会是那些个稀奇古怪的食物吗?

同样不可置信,并且略有怀疑的还有骨头酋长。

她握着烧焦的骨叉,抬头凝望凰鸟徘徊的方向,嘴里嘀咕:“是羽蛇神吗?”

不对,羽蛇神是蛇身鸟翼,可这分明只是一只长羽大鸟。

山火降世,将要焚毁他们的家园,羽蛇神怎会不出,而是让一只长羽大鸟出!

这长羽大鸟到底从何而来,她们尊敬的羽蛇神何在?

其他人都没那么多想法,只觉得天降神迹,一定是冥冥之中自有神灵庇佑他们。

他们心底可是激动又欢喜。

在这一刻,不管是自秦而来的工人,还是居住此间的野人,都罕见地做出用一个动作:

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跪倒在地,俯首磕头。

所有人都陷在震撼与惊疑之中,唯有火凰看着它忙得不可开交的宿主,翅膀一收,窝在树上,死鱼眼奉上。

呵呵,震撼吧,某个人利用小孔成像,将手里的凤凰做成倒挂傀儡,演出来的一幕戏而已。

这烟弥漫得挺好的,还能当幕布用。

宿主有这头脑,有这手艺,不拿去寻思完成任务,在这里搞神神叨叨的事情,它也麻了。

它就这样看着赵闻枭,看她手指挥舞,灵活转动,遛两三圈凤凰,就把速度放慢,将两边的线都拢到一只手上,尔后掏出一只哨子。

哨子的形状很古怪,火凰知道那是用骨头做的,也知道它能吹出清越嘹亮的声音。

赵闻枭将这枚骨哨放进嘴里,用力吹动。

“唳”

凰鸣激越于天。

凤皇又在天际转悠半圈,往下俯冲而去,似乎要往什么地方撞一样。

斑斓华彩的凤皇一落,黑天瞬间黯然,连林木都被白烟模糊,看得不甚明了。

相里默膛目结舌:“凰鸟这是要做什么?”

夏无且望着落下的火红尾羽,有些担心:“凤皇乃太阳之精,属火,要是落下来的话,会不会再引起新的火灾?”

牛贺州可遭不住了哇!

小动物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有些害怕,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就连被模仿鸟哄骗多次的蜘蛛猴,都忍不住就近捞过它,紧紧抱着。

一大窝小兔子缩到浮丘伯脚下,将他团团围起来,好像铺了一大块毛绒地毯似的。

就连立在高处,看着赵闻枭捣鼓的雕雕,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嘎”一声惨叫,撞入哈哈胸口,用翅膀死死捂住自己在黑暗中看得过分清晰的眼眸。

哈哈有些嫌弃,张嘴叼住对方,想要丢出去,却被铁爪薅住一大撮毛发。

吃痛之下,只能作罢,冲雕雕怒吼一声。

美洲虎平日里吼叫似撒娇,可当真咆哮起来,亦如海浪翻滚,有些骇人。

其他大型动物听到这声咆哮,感受到里面威胁的意思,也有些不明所以跟着嚎叫。

一时之间,山林里此起彼伏的咆哮,倒是盖过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动静。

跪倒在地的人有些害怕,也下意识寻找同伴。

赵闻枭:“……”

很好,真是意料之外的回应。

倒是助长了凰鸟的威严,让这一声鸣叫显得意义不凡。

浮丘伯蹲下,挨个挼兔兔的脑袋,闻声不禁抬眼往凤皇坠落处看去,有些担心赵闻枭会不会控制不了召来的凤皇。

毕竟,凤皇这种神鸟,估计难以驾驭。

这一声鸣叫,引得百兽惶然,白鸟惊动,她……真的能驾驭吗?

骨头酋长看见凤皇坠落下去,倒是有些高兴。

等这大鸟离开之后,是不是羽蛇神也会从天而降,为她们降下福瑞!!

她那双金褐色的瞳孔,散发出一点激动与期待。

然而,事实都和她们想的不一样。

百兽百鸟的叫声降下来后,凤皇尾巴没入山林,忽而又起,翱翔于天,任由火一样的尾巴拖出碎金颜色。

火凰:“……”

把金子用在这种地方,宿主还真是舍得。

“哇”

跪地的人下意识抬起头。

他们总感觉那凰鸟似乎要朝着他们冲过来,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应该做什么反应。

若非背后就是火海,他们恐怕要忙不迭逃跑。

祥瑞虽然是祥瑞,可它那么大一只,真的落下来的话,能将他们全部压粉碎!

赵闻枭倒也没那个本事,能把投影弄到那种地步。

在这个塑料片都没有的年代,全息投影和贵得要死的琉璃就别想了,她只是把傀儡做成立体的而已。

她单手操纵凰鸟飞行,尔后从腰上把另外一个小傀儡弄出来,甩开,用牙齿配合把操纵杆咬开,弄在手指上。

火凰:“……”

宿主不是真的干过这行吧。

隔离带后,自由人与野人均张大嘴巴,懵圈看着火凰后背上出现的人。

“那不是”

“教官!!”

浮丘伯听到呼声抬头:“她真能让凰鸟听令于她?!”

夏无且手中膏药险些糊脸上:“她给凰鸟喂了什么药吗?!”

相里默手中铁锸险些戳到自己脚上:“不是,她怎么敢骑在凰鸟身上的!!”

那可是四灵之一!

骨头酋长不敢相信:“它怎么又回来了,我的羽蛇神呢?”

难道羽蛇神不庇佑她们吗?!!

相里娇兴奋挥手,大喊:“教官!神女!天降神凰,神女受命,牛贺州万世永昌!!”

这一声起,几百号人忽地便心领神会,高举双手惊呼

“天降神凰,神女受命,牛贺州万世永昌!!”

没有万民惊呼,但有百民支援,其声势也不容小觑,

火凰高居山巅巨木往下看,只见火光亮处有手臂不停挥舞,自由人带起野人,野人又反过去引得小动物们跟随。

它忽地明白了宿主弄这一出的意义。

神,固然是不可捉摸,无法证明的存在。但是,每个人心中信仰的意念,那能支撑一个人走过无数日夜的来源,却是可以让人容光焕发的好东西。

这大概,也是主系统所要寻求的能量所在。

赵闻枭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她两只手飞快舞动,都快要抽筋了,脸色都几乎有些绷不住。

等做到凰鸟与人往下冲的动作时,她赶紧把两个傀儡挂在绳子上,让它们顺着一高一低的绳索往下降落。

“哼哼、哈哈,走!”

赵闻枭赶紧攀上高树,往火源处跑去,完成这一幕戏的最后一场

凤皇与神女俯冲向人群,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瞳孔里如实倒映着这无比震撼的一幕。

“哗啦啦”

凤皇似乎要从枝叶中冲出来,天幕之上只见一片尾羽,不见凤皇的脑袋和身体。

“欻”!!

枝叶果真被撞开,赵闻枭抓着藤曼,从密密枝叶落到高台上,半跪着抬起头。

在她背后,火光迸射,似乎是凰鸟燃尽自己,为她保驾护航。

赵闻枭在天幕迸溅的火花中缓缓站起来,两只庞大的美洲虎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乖巧听话异常。

她悄摸捏了一把有些发麻的大腿和手臂。

“嘎”

赵闻枭伸出手,猛禽也敛起双翼,端立她手臂之上,歪歪脑袋,睥睨看世人。

浮丘伯和夏无且:“!!”

相里娇高呼:“神女降世!!”

相里默:“……”

骨头酋长信念崩塌:“不会的!羽蛇神是绝对不会放弃我们的!”

火凰冲到她身边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浸泡过酒的两只棉花傀儡,被火燎烧燃尽,绳索也被烧得断裂时,坠在上面的重石往下一砸,带动杠杆将装满沙土的机关拉开。

沙土很快就把火星掩埋。

这就

十分周全了。

宿主果然还是宿主,是它刚才狭隘了。

第62章 “怎么,你不觉得秦王手段狠辣?” “……

呼声响彻九霄。

神女负手看众生,偷偷甩了甩自己发麻发痛,还不小心被烫伤的手指。

火凰看她张牙舞爪乱蹦跶的手,再看那张从容不迫的脸,鸟嘴抽了抽。

此情此景,它实在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

所幸,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需要它发表意见。

野人和自由人都像打过鸡血一样,赵闻枭只消简单动员两句,说凰鸟会在背后保佑他们,就成功把人忽悠瘸了。

除了骨头酋长一部还因为羽蛇神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定,所有人都振奋起来,以比刚开始灭火还要快的速度,迅速推进隔离带的闭合。

赵闻枭看着他们干劲满满的样子,扬手一挥,豪情万丈:“小凰你看,这就是朕即将要拿下来的江山,壮哉!美哉!”

小凰:“……”

半边天都烧得通红通红的,能不壮美么。

还有,宿主能不能先把自己身上挂的叶子和干枯树枝先给清理掉,就这狼狈的样子,她也不嫌磕碜。

半夜。

嬴政跑过来一趟,给一众人送水和食物。

看着焚烧的半座山头,他的眉头轻碰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东西放下,交代一句就回去了。

秦国寒气渐重,他也有诸多要务忙活。

即便先不急着催促寒冻的事情,再下令各郡县戒备,他还得处理嫪毐造反的事情。

上要赏勇擒嫪毐和樊於期等叛贼的将士,特别是要提拔昌平君和昌文君,尔后再给赵闻枭这“教官”的虚衔添个爵位;下要先枭首再车裂嫪毐及其党羽,包括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①

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这些人全部都和嫪毐有勾结,给对方提供便( biàn)宜之处,明目张胆如卫尉竭,更是直接投靠对方。

在他们车裂之前,嬴政去地牢见他们最后一面,问他们:“为何要叛寡人?为名也?利也?哪样寡人给不了你们?”

卫尉竭瘫坐在地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忽地笑出声来:“王能给,只是王能给的不多。”

他不甘心只当护卫宫廷与君王安危的卫尉,他要的是如同王翦那般,掌控三军得战功!

“我要的是军功和爵位。”他双眸从有些凌乱的发间透出,那里装满炽热的野心,“而王……左有华阳太后掣肘,右有相国干涉,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思军功之事?即便思虑,所遣亦是他们二位的人,与我等何干!”

人的年岁总是有限的,他等不及了。

他们谁也不像王这般年轻。

嬴政五指收紧,垂眸冷冷看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他一路疾行,直到走到石栏前,望着宗庙的方向才停下脚步,抬手,把掌心重重砸在望柱上。

凤眸一片乌沉颜色,几乎与天际厚重云层媲美。

蒙恬跟在他身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愠怒的半张侧脸:“王……”

蒙家三代追随秦王,他可以说跟着归秦的嬴政一起长大,虽不如父亲蒙武那样,常常伴在王左右,却也时常与之相对。

他想,将来等长公子长到差不多年岁,他应当也会像父亲守着王一样,守着长公子长大。

这样的君臣情谊,岂会不了解他的心情?

嬴政深呼吸几口气,重重把胸中浊气吐出来,对他道:“安之,陪寡人跑马射箭。”②

蒙恬松了一口气:“是。”

张嘴喊他安之,看来问题还不算太大。

跑马射猎一圈后,嬴政的心情也算是稍有平复,再次燃灯续昼,埋头文书之中。

他追加一道令

罪魁祸首们车裂完还得巡行示众,警惕世人。

嫪毐和赵太后的两个孩子,则被扑杀,铲除后患,赵太后也被囚在雍地离宫中。

至于吕不韦……

现在还没到清算他的时候,还需要等回到咸阳才能决断。

他手中握着庞大的商队,且与朝堂诸多士大夫有不浅的牵连,在寒潮过去之前,不易动他。

嬴政望着高挂天幕,没有一丝暖气的月轮,心想,若是吕不韦识趣的话,就该在这种时候主动递上辞官文书。

然而吕不韦没有,他现在还有侥幸心理。

嫪毐虽然是他名下所出的舍人,但是只要没有人知道,他帮忙掩盖了赵太后生子的事情,那他就能继续当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

他一直怀着忐忑的心,与昌平君、昌文君处理嫪毐门下舍人。

赵太后却是发疯一样拍着离宫厚重的大门,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锁在靠近西戎之地的离宫中。

“政儿,母亲知错了,你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牛贺州。

打了鸡血的众生忘记疲惫与饥渴,还是赵闻枭强令他们轮番休息,才有人下来狼吞虎咽猛灌水。

可只要喘过来一口气,他们就会马上扑回灭火的第一线。

“偶像的力量,果真恐怖如斯。”

火凰表示有点儿不太理解人类的精神毅力。

对于系统而言,甭管是主系统还是子系统,反正只要是人工智能,能量那都是恒定的,绝不会出现能量将灭,还能诈尸一样回春的情况。

隔离带足足捯饬了两天两夜才闭合,但是他们的眼皮子却不能全部闭合,还得留一些人盯着,尔后慢慢从外围往里检查,确定一粒火星子也没有留下。

整个灭火过程足足耗费七天七夜。

嬴政第三日来时,后勤处一个人也见不着。

他离开腾给他放东西的地方,往外走,却见一堆人七横八纵,满身黑灰,脸也乌漆漆的倒在地上,胸口不见多少起伏。

四周还格外安静。

明明是一日之中最热烈的时刻,可却没有风声、没有鸟语、没有人言与脚步,更没有前两日仓促奔走的脚步。

山头火场那边隔着茂密高树,他看不见,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乍一看此地情形,他还以为几百口人都死了。

“赵闻枭!”

嬴政骤然将腰间长剑握紧,受力的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喀喀”响声。

狭长凤眸扫过四周,却没有看见火凰漂浮在半空的影子。

他在树枝上看见休眠状态的小东西。

心里顿时“咯噔”一响,他迈过地上一具具人体,挨个找过去。只是,地上的人衣着模样差不多,个个灰头土脸,实在不好辨认。

找了好一阵,他都没能把赵闻枭找出来,心里蓦然一凉。

玄龙正想宽慰他,地上却有一只手动了,抬起来将嬴政的小腿抓住。

满地“尸体”的可怖场景中,忽地冒出一只手,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嬴政下意识用剑鞘击打过去。

“秦文正……”

剑鞘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手的主人声音透着几许疲惫,可那漫不经心的调侃和不正经,却丝毫不弱。

“你丫踩我头发了知道吗!你今日出门把眼珠子落下了?”

也不看着点儿。

张嘴就是毒,除了赵闻枭也没有旁人。

嬴政挪开长剑,按住衣袍,往下一看,某个人眼睛都没有睁开,一副半死的样子。

他:“……”

嘴巴还能动,看来死不了。

“我看是你将耳朵丢火场里去,忘记捡回来了罢。”

方才那么响亮一声呼唤,都没能将她喊醒,她是睡得有多沉。

“不敢不捡,只是耳朵也是遭罪了,好不容易从火场逃离,却差点儿被某些尖锐的东西扎破。”赵闻枭懒洋洋道,“就连嘴巴都差点儿被连坐,啧啧。秦文正,你还真是有大秦风范呢,秦王怎么没找你当秦律代言人啊?”

嬴政冷笑:“那还真是不幸运。”

怎么没直接把她打成哑巴。

人都累得躺下了,嘴巴还这么不闲着。

【滴】

系统又发出一声警告,任务从“7/13”升到“7/14”,终是满足了他们上回的愿望。

玄龙:“……”

真是令人绝望的任务进度。

听过众多前辈的经验传授讲座,它从未听过任务不减反增的情况。

两位宿主真是太了不起了呢。

火凰休眠启动,一看任务进度,天塌了,只想重新启动,看看是不是自己卡bug了。

赵闻枭和嬴政:“……”

呔!

怎么又忘记了任务的事情。

这任务是不是克他们。

赵闻枭被迫张开眼睛看嬴政,端起分外友好的语气说话:“这位朋友,请把贵足抬一抬,挪一挪,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嬴政假笑回应:“乐意至极。”

两个人扮演着两个友好的普通朋友,满脸笑意,互相搀扶帮助。

赵闻枭贴心给他拉了拉深衣的下摆:“这位朋友,小心踩中衣摆摔跤哦”

嬴政伸手握住她手臂,用力把人提起来:“你也是,当心些脚下。”

“噢”赵闻枭一脸感激的样子,摆出译制腔,夸张捂脸,“我的朋友,你真是太贴心了。”

嬴政:“……哪里,应该的。”

“哦,不不不,我的朋友。”赵闻枭还在继续,替他摘走衣摆上沾的碎草,“你真是我见过最贴心的绅士了。”

嬴政不知道什么叫绅士,但是系统翻译是“君子”,他就只觉得对方在说反话嘲讽。

玄龙和火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并肩往后勤处旁边的林子走,只觉得毛骨悚然。

嘶,他们怎么那么不对劲儿。

幸好,两人没继续生扯什么交情,而是将事情拉到供粮一事上。

说起正经事情,两个人都变得正常了。

赵闻枭得到秦王亲笔应允供粮,且盖上玺印的文书,便顺嘴关心一句:“嫪毐车裂灭宗,赵太后囚禁雍地,那他们的孩子呢?”

嬴政轻描淡写:“扑杀。”

赵闻枭“哦”一声,捻过他手中托着的干果,塞进嘴里。

嬴政见她反应平淡,想起这两日如雪片上疏的文书,一时生出好奇来:

“怎么,你不觉得秦王手段狠辣?”——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史记秦始皇本纪》

②从《史记》“逢大风,几不得渡……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始皇回程,遇到大风,过不了湘水祭拜,让人砍树,砍得土地都露出赤红色土壤)和“始皇梦与海神战……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始皇因听徐市等人诈言,说有巨鱼拦在海上,不让他们去求药,始皇便梦到和海神大战,醒来就去占梦,交代手下人准备抓巨鱼的工具,等大鱼出来就射杀,还一路从琅邪北至荣成山,再“至之罘”,终于蹲到大鱼,把它射杀),足见政哥有脾气是当时就发,绝不憋着,但是也有足够的耐心去实际解决。并不是说他压不住暴脾气发作,就是不沉稳,没有帝王风范。

其实帝王身居高位,要是没有人敢劝阻,才会更容易发暴脾气,要一切顺着他。

第63章 忽悠人,她是专业的 忽悠人,她是专业……

午时的风燥热。

有几缕飘来的黑灰从树叶上面落下来,掉到嬴政眉头上,他微微低下头,将它抖下去。

眼皮子耷拉下来,乌沉沉的眼眸瞬间落在重叠的幽暗树影里,有日光从树缝洒落,在眼眸一闪而过,很快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漆色。

他垂眸,定定看着赵闻枭。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世间生民万千,想法万千,想要找到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人,几乎是不可能。

所以,他对所求人才都不抱对方可以知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的念头,只要对方可以认同他其中一项作为,能替他办成那件事情,那就可以大用。

李斯已是出乎意料懂他的那位,对方曾眼神坚定地跟他说过一言,‘秦王可愿定六国,扫六合’。所以即便对方出自吕不韦门下,他也一直不舍得把人弄走。

可不知为何,当初在茫茫荒野中,看到那个瘦巴巴的女娃满是警惕与狼性盯着他,好似要咬下他一块肉时,他就知道:眼前人与他有着同样的凤眼,以及野心。

他们的狼心都透过双眸,清清楚楚亮在日轮之下,天光照耀。

对上她眼眸的那一刻,他像是照见镜子。

此刻,他无端想要知道,这具完全的不同皮囊与外露性子的人,面对一样的事情,会怎么想。

手段狠辣?

赵闻枭斜眼乜他。

“看你平时那么……”想起任务,她紧急改口,“雷厉风行,毅然决然,想不到心肠这么软呢。”

嬴政心道,果然。

他挪开紧盯的眼眸,轻笑一声,放眼看向火场的方向。

赵闻枭:“……”

他被骂懵了,听不出潜台词吗?

笑什么。

山侧的晨雾给嬴政那张显得过分刚硬冷锐的脸,渡上一层淡薄光晕,模糊了脸部线条。以至于显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柔和之意,尽管这点柔和过分轻略,可也稍稍减淡他眉宇间的冷硬。

他唇角保持着愉悦的弧度,回眸看她一眼:

“你说得对,身为家主,我的确要向秦王学学,心肠不能太软。既然母亲和她的情夫想要用自己的孩子将我取而代之,那我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将阻碍的人先除掉才是。”

心肠太软……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他,似乎在问:“你多厚脸皮,这也好意思认下?”

嬴政被雪花片文书影响的心情,骤然大好,他起身,俯身,学她平日的样子,拍拍她肩膀。

只是,他的动作多少透着骄矜贵气,没有她那股什么都不在意的漫不经心,多少让人感觉自己有些掉辈分。

老实说,赵闻枭觉得自己有些手痒。

“不打扰你了,先走。”

嬴政冲玄龙招招手,回大秦去了。

赵闻枭:“……秦文正,你大爷的!你来牛贺州就是把我吵醒?!!”

白光闭合,嬴政听不到她的狂怒。

无人在意的角落,系统任务从“7/14”飙到“9/14”。

火凰:“……”

哪来的两积分。

还有,宿主这句骂人的话,居然不扣分吗?

老老实实的小系统,有些惶恐地和主系统核对分数是否有错,得到一个否定回答。

“居然真的没问题……”

火凰盯着赵闻枭怀着怨气睡下去的脸,多少有些恍惚。

一眨眼,四天倏然而过。

山火已全部灭掉,略有起伏而整体平坦的地貌露出来。

鉴于如今的牛贺州植被分布甚广,她没有人工干预这片地,选择放着等它自然恢复。

主要是

人手真的太紧缺了,完全搞不来。

赵闻枭背着手,假装不经意地领着一众人上高山,俯瞰火灾发生过的地方。

有眼尖的人发现:“你们看!是凤皇!果然是凤皇在庇佑我们!”

其余人顺着他手指指向的地方,放眼望去,只见火烧过的地方隐隐透出一点白色,勾勒出凰鸟头顶羽毛的形状,再往其他方向看,也似有一点儿凤皇翅膀的形状。

整个工地就像藏在它的肚子里一样。

火凰小眼睛一眯,立马判断出那些个露出白线的地方,就是宿主乱画乱刨埋骨头,后来又给人圈地练习扑火的地儿……

它木着脸看笑眯眯的某个人。

呵呵,什么天降凰鸟,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某人一副恍然不觉的样子,任凭随行的众人胡乱猜测,适时引导一番,让人把眼前所见画下来。

没过多久,传言就在自由人里传遍了,连卫士都听得耳熟,倒背如流。

火凰站在石头上,看它宿主:“光是在这些人里面传流言有什么意思,他们是你买回来的,回不去秦的情况下,只能跟你混。”

如今也只不过从无路可选变成心甘情愿。

忽略感情因素,结果都一样。

“谁说凰鸟佑牛贺州的故事,只能在这些人里流传了?”赵闻枭搬出自己酿造许久的龙舌兰酒,“那我野人的语言白学了呗?”

她没事怎么可能学那玩意儿。

火凰:“??”

她怎么还有藏起来的招数。

赵闻枭很快就展示了什么叫社交牛人。

她借着要给大家庆功的理由,给这群人放两天假,让他们去采摘仙人掌等食物,就在未成形的宫殿前举办一场篝火晚会。

所有部落的酋长,她都挨个前去邀请。

一起经历过扑灭火灾的事情,怎么也算患难与共了。

加上凰鸟降世,授命神女的事情,他们也都亲眼目睹,也就不再对赵闻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咒骂了。

他们爽快答应,甚至还去翻翻自己还有什么存着的好东西,可以在那天晚上与别人交换。

本来态度最好的骨头酋长,此刻却有些不太欢迎她。

赵闻枭一点儿也不在意对方的黑脸,只拿捏她的命脉道:“想知道羽蛇神为什么没有出现吗?那就明晚来凰城前的空地找我。”

她把话丢下就跑,完全不给人询问的机会。

火凰:“……宿主,你是会驾驭人的。”

除了“牛”,它已不会说话。

“什么驾驭不驾驭的。”赵闻枭谴责看它,“人又不是牛马,我这叫懂得拿捏,或者说掌控尺度。”

说到“尺度”两个字的时候,她大拇指与食指捏住半指距离。

火凰:“……”

她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鬼话。

两日很快过去。

采摘仙人掌的自由人,还顺道采了龙舌兰带回来,好让赵闻枭继续酿酒。

当夜的篝火晚会依约举办,赵闻枭拿出一坛坛龙舌兰酒,论功行赏,分发下去。

最少的人,也能得到一小碗。

有系统翻译器在,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话,她不用切换语言,直接慷慨陈词,说自己受命于天,建造凰城,庇佑万民,以谋百世、万世之繁荣昌盛。

但是,所有的这些都离不开万民齐心协力云云。

火凰听着那演讲稿似的陈词,颇有些昏昏欲睡,再扫一眼其他人

一个个的眼睛里跳动着火光,满是对她嘴里那个“庇佑天下万民”的凰城的向往。

“然而,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一切的一切,还需要诸位协助,我赵闻枭在此,对着天地神灵起誓,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亏待各位姐妹兄弟!”

她端起酒碗,先对天敬,再对地敬,剩下的半碗烈酒,则是一口闷下去,再将其倒过来。

没有酒水从碗里淌下,就能证明她全闷了。

一群人心中豪情突然猛涨,纷纷跟着仰头饮酒。

只是,酒刚入喉,他们就发现了不同。

火辣辣的味道,先是在口腔里面如箭矢爆开,扎在舌头上,滑落咽喉时,又化作一股流淌的热汤,烫得咽喉有些发痛,等酒落在肚子里,则成一大簇火焰,热烘烘地烤着,把的凉气一赶而清。

相里默忍不住拍腿大喊:“好酒!”

太刺激了。

他张嘴哈了哈气,感觉这可比吃辣椒刺激多了。

教官还真是够豪爽,居然一口气闷掉,看起来却半点儿事情都没有。

趁机,赵闻枭宣布这片谷地以及附近都叫凰城,大家改改口,称呼她为城主,而身后的宫殿,便叫凤皇神殿。

她诚挚邀请各部落的人加入凰城,一起建造凤皇神殿,让凰鸟继续庇佑他们。

要说工钱交易什么的,野人们还要想想再答应,但是为神灵办事情,他们可就爽快多了,一切听从安排。

火凰:“……”

人类真是它看不懂也不理解的存在。

发表完讲话,赵闻枭便走下高台与他们同乐。

其实她刚开始的打算就是做交易,让野人逐步融入他们,体会到文明的好处,自然而然就会加入他们。

今日这种发展,虽有提前设计的缘由在,但也的确在她意料之外。

“莫非,我真是个搞事业的天才?”

火凰让她清醒点儿,不要自恋。

话痨准备就这个话题唠嗑几句话,骨头酋长便带着骨叉前来找她,脸色似乎更不好了。

“羽蛇神为什么没有出现。”

赵闻枭往旁边做了个“请”的动作:“这种机密的事情,我们借一步说话怎么样?”

骨头酋长定定看了她好一阵,才带着自己部落的人,往篝火光线黯淡处走去。

赵闻枭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走在一旁带路。

不等所有人坐下,骨头酋长又追问:“羽蛇神为什么不出现?是不是你对羽蛇神说了什么?”

既然对方能引来凤皇,说不定也能见到羽蛇神。

“急什么。”赵闻枭让她稍安勿躁,“你对羽蛇神了解多少?可知它从哪里来?掌管什么?喜欢什么又厌恶什么?”

骨头酋长觉得对方是在怀疑她对羽蛇神的信仰,她下巴一抬:“羽蛇神当然是从神界而来,掌管着人类的生命、风雨、丰收和文化。祂有着这世上最为华美的羽毛,厌恶活祭与血祭,曾执掌太阳神之尊位。祂喜爱风雨,所以常常伴随风雨而来,也有着如同暴风雨一样的脾气。”

赵闻枭下意识想要一拍大腿,但是她忍住了,一本正经卖弄神秘:“那你可知,这凤皇从哪里来?”

骨头酋长皱眉:“我怎会知道。”

“凤皇自华胥国而来。”

“什么国?”

“华胥国的首领是华胥氏,风姓,她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乃‘人祖’是也。”赵闻枭将上古神话半真半假掺和说出,“她是所有文化与生命诞生的起源,也是她将渔猎和农耕传下,并且传嗣炎黄二帝,才有……”

骨头酋长木然:“什么是炎黄二帝?”

她怎么没有听说过。

赵闻枭简单普及了一下,接着胡诌自己便是华胥氏后人,所以才有召唤凤皇的能力。

骨头酋长还是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那羽蛇神呢?”

赵闻枭“啧”一声:“这你还不明白吗?凤皇与青龙孕育九子,其中一子便是有着凰羽长身的羽蛇呀!”

火凰:“……”

凤皇和龙知道他们的孩子变种了嘛??

骨头酋长:“!!”

“要不然,你解析一下,羽蛇神为什么是凰羽长身,酷似青龙与凤皇?”赵闻枭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问题推过去。

骨头酋长哑然,觉得她说的话,似乎有一点儿道理……

原来如此。

难怪羽蛇神不出现,原来是将自己的母亲请来救她们了。

羽蛇神并没有真的放弃她们!!

赵闻枭看她们神色恍惚,便加大力度忽悠,编了一套又一套神话故事。

这时候,神神鬼鬼这一套东西,最完整的就是孔雀王朝,印度半岛那边,骨头酋长哪里听过这么有伦理关系与逻辑关系的神话故事,当即就相信了她的鬼话。

赵闻枭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才抛出自己的目的:“凤皇神殿一侧,便有其九子的次殿,你们要不要……”

骨头酋长“欻”一下站起来:“为羽蛇神和羽蛇神的母亲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火凰:“……”

宿主上辈子是卖保健品的销冠吧——

作者有话说:说个笑话:

心软的嬴政,嘴笨的赵闻枭。

第64章 你倒是比我还要了解秦王(抓虫) 你倒……

篝火晚会结束。

骨头酋长还颇为不舍,想再听听那些个神话故事。

广场平地上,不通语言的野人和自由人比划着交流,也一副不想离开的模样。

赵闻枭将他们劝回去,说明日还要给凤皇建造神殿,不敢耽搁。

提起这一茬,这群人的酒可算醒了,动作利落不少。

待他们全数离开,赵闻枭才向背对她们奋笔疾书的相里娇问道:“方才的话,可都记下来了?记得刻在石碑上,放在神殿里。”

也好供后人再读。

相里娇拍着胸口保证:“都包在我身上,教官……不,城主放心好了。 ”

自这夜后,赵闻枭都在牛贺州这边督工与重新摸清楚附近的情况,绘制图册,还得抽空找浮丘伯,让他闲下来给野人们通语言。

野人的语言都不太成体统,短句居多,一茬一茬往外冒,赵闻枭还得先亲自上阵,把物件的名词与日常招呼语教给他们。

火凰见她教的是秦语而不是普通话,还惊讶了一下。

“想要累死我直说。”赵闻枭附赠它白眼一枚。

秦语她已经在跟学员的相处中自学完,没必要为了发扬普通话专门让城民多干一件事。

而且就目前来说,野人数量虽然比秦国运来的人多,但是这边的人基本都会读书认字,不是普通的劳工,当然是偏向这边更方便。

就是

野人的舌头好像更肥厚一些,说话的语句更含糊,但是呼喊却更尖锐,每学一个词,都得加一声“呜”

赵闻枭有时候都能被他们气笑。

“漾褪(羊腿),呜”

“线润撞(仙人掌),呜”

“哥卧碎(给我水),呜”

浮丘伯倒是一惯的好耐心,再哭笑不得都能几十次上百次去纠正。

反正赵闻枭是教会他们怎么跟浮丘伯比划沟通之后,就背着手溜了,免得自己脾气一个按捺不住,又开始送上一波嘲讽,把好不容易弄来的人气走。

至于礼仪之类的事情,就暂时别奢望了。

忙碌中,有些事情就很容易注意不到。譬如在运输完重石和巨木之后,需要运送一些沙石等建筑材料,在牛贺州这种崎岖的地方,车轮很容易陷落在坑坑洼洼之中,难以拔出。

赵闻枭便才想起独轮车。

独轮车最早见于西汉,自从出现以后,就因为其造价更便宜、难度更低并且更能适应各种工地地形而深受民众青睐。

她一想起来就先找墨家子弟把这个问题解决,至于滑轮组吊挂木材那些,并不需要她操心,墨家子弟都会,只是并不知道那叫滑轮而已。

她就是提点了一下更为省力的动滑轮。

中途,还是发生了两场火灾,不过已经十分有经验的一群人,在火势起来之前,就先扑灭。

看到自己战胜他们眼里的“天火”,一群人兴奋异常,挥舞着手中的器具就跳起来。

野人们甚至还向其他野人骄傲表示,他们都是受凤皇赐福的人,所以不畏惧“天火”,以此将其他部落的人忽悠……啊不,说动前来一起建造神殿。

赵闻枭险些一口水喷出来,默默竖起大拇指,给他们点了个赞。

牛。

秦国。

四月将尽。

嫪毐造反被镇压的事情,几乎传遍中原诸国。

此时,以渭水河为界,往南的天气尚且逐步迈向炎热,不见寒冻态势,顶多只是风大一些;往北而去,却是一日比一日要冷,晨间结的霜都格外厚重些。

渐热的地区,对寒冻之说半信半疑。

特别是巴蜀之地。

是故,有些郡县的郡守虽然早早收到咸阳遣来的棉花,也按照王令所言,将棉花清理过,但心中却不以为然,将其锁进仓库深处,只等冬来再赈灾用。

“依我看,今岁天降彗星,所昭著的祸事便是嫪毐谋反。”

“是极,如今嫪毐已除,祸端渐没,这彗星不也开始慢慢离开了。”

与此相反,北部的人已开始挨家挨户发通知,要他们准备应对寒潮,要是家中没有厚衣的,秦可以赁棉花给他们,让他们度过寒潮,但是过后要归还,并且做工几日作为代价。

驻扎在屯留的郡守,裹紧自己的厚衣,步履匆匆往治所走去。

“我看寒潮这几日就要到来,你们做好准备,千万莫要掉以轻心。”

“赶紧先把棉花运出去,先给家中无厚衣的人赁。”

驻守屯留的大军也得了好几车压在一起的棉花,可以让家中没寄来厚衣的士卒赁。

饶是如此,整体的数量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老将军抹了一把发红的脸,在寒风中眺望赵魏两地。

咸阳。

嬴政整装去见顿弱。

顿弱乃秦人,是一名游说之士,其人有个怪癖,不喜欢拜君主。先前嬴政召见他,他还说,只要秦王能让他不跪拜,那他就愿意见一见秦王。

潜台词就是,如果秦王没有这样的心胸,那就省省吧,咱俩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嬴政并不计较这些,同意了。

只是,顿弱这个人嘴巴还挺利索,见面就借着“实”与“名”的事情,以商人与农夫举例,说明“实”为所得,“名”为所做,说商人是有实无名,而农夫有名无实。

话锋一转,就扎到嬴政身上,说他还不如两者,无名无实,却什么都有。

“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①

嬴政一听,脾气当即按捺不住了。

又是一个来讥诮他囚禁赵太后在雍地的人。

他当即往后抽剑,对准顿弱鼻尖:“先生,此乃秦之国都,还请慎言。”

顿弱这人倒是很有胆量,对着盛怒的嬴政,脸不变色,自顾自往下说。

甚至,把话挑得更明白。

“王是一国之君,赫赫威严不拿去制衡山东六国,却用在囚禁母亲身上,是否不妥?”

“制衡六国”四个字,让嬴政怒气稍降:“哦?先生以为,寡人能制衡六国?”

顿弱抬眸,对上那双凤眸,哂笑:“秦王只思制衡?”

嬴政看了他一阵,哈哈大笑,把剑回鞘,重新跽坐下来:“那先生以为,寡人能吞并六国吗?”

“吞并”二字,如虎张口,意欲嚼碎六国。

顿弱没回答他这个野心赫赫的问题,只献计给他,让他与韩国、魏国连横,先攻打赵国与楚国。

他表示自己愿意当游说的臣子,去替他劝两国连横,但是需要万金贿赂人心。

嬴政有所迟疑。

寒冻将来,秦国的花费又不知要多少,他无法轻易许诺。

“秦国贫寒,想必先生也有耳闻,这万金,怕是拿不出来给先生打点诸事。”

顿弱笑:“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②如果让楚国夺得先机,王留这万金,又有什么用处?”

嬴政思索片刻:“愿闻其详。”

顿弱掏出自己高价买来的小册子,将诸国的形势分析了一遍,并重点先说了“赵”的缺点。

“赵王偃欲传位公子迁。公子迁其人,因其母记恨大将李牧曾向赵王进言不纳她,而对李牧看不顺眼。”

说来,这位著名冒险家赵王也是神奇。

公子迁向来以“荒诞庸碌”四字,横行于邯郸,闻名于诸国。

就这样还敢立公子迁,而寻思废掉时人眼中品行高洁的公子嘉,不知是该夸他一句胆子大还是怎么着。

真是可怜了赵国朝堂上下有忠义心的朝臣,以及在他管辖之下的老百姓。

嬴政眉头一扬。

赵至今日,大将已无多少,李牧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

君臣不和乃国之大忌,要是公子迁继位,李牧肯定不会好过。

“其名下有一宠信之人,名为郭开,乃见利忘义之辈,要是能收买对方,便能左右公子迁……”

嬴政听得眼睛更亮:“善!”

他马上就让人想办法凑万金给顿弱,并施礼道谢。

“那此事,就麻烦先生了。”

赵闻枭到来时,嬴政眼角眉梢的笑还没彻底压下去。

他把玩着手中的弓箭,空弦挽起,放开,“嗡”一声震响,搅碎日光。

赵闻枭抱着手臂,倚在廊下看他:“笑这么灿烂,路边捡钱了?”

嬴政回头看她一眼,凤眸中笑意温和得让她打了个寒战。

“你别这样看我,怪恶心的。”赵闻枭用力搓了搓自己双臂,躲开他的视线,蛇形到他跟前。

嬴政:“……”

看在系统任务和顿弱之计的份上,他不说难听的话。

他闲闲撩起眼皮,拨弄弓弦:“你来作甚?”

“要人。”赵闻枭理直气壮伸手,“秦王不是刚抄完嫪毐的人么,没死的卖我。”

等寒潮过后,相里默他们就要归秦了,到时候人手更不足。

她得尽量多找一些人当帮工。

嬴政:“……”

他用弓将那只手拨开。

“你凭什么觉得,秦王一定会将人给你?”

赵闻枭手腕一转,反将弓弦压在掌下:“秦王都把嫪毐干掉了,下一步得处理吕不韦了吧?吕不韦处理了的话,是不是要谋六国了?谋六国的话,他不缺金子吗?”

她下巴一抬,往库房戳了戳:“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嬴政上下打量她一阵,嗤笑:“你倒是比我还要了解秦王一般,你怎知他想谋六国。”

他把弓抽回来。

“鸿鹄不谋天下之大,千秋万代,永世昌盛,谋什么?”赵闻枭理所当然道。

她也是野心家,冒险者,自然知道同为野心家的人想什么。

嬴政拿布巾擦拭弓身:“然,谋一国不为人所惧,若谋六国则要面对六国贵族与子民的唾骂。待天下一统,六国必定齐辱秦王,你又怎知,他位置都还没坐稳,就敢如此谋算?”

赵闻枭觉得他比以前啰嗦了,干脆赠他一句孔子的话

“秦王大概是在想,‘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功过自有后世评说,一时毁誉,于他何嘉焉。”

嬴政霍然抬眸——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超时了,最近在吃药,一睁眼就犯困,一天睡三顿还犯迷糊……命不苦,但是嘴巴苦,吃顿夜宵都是反冲的药味,成功让我对中草药的认识又深刻了几分。唔,以后要是涉及这种戏份,保管手到擒来。

【注释】

①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②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战国策》

杨宽老师《战国策》中认为,顿弱和尉缭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的计策相撞,但是众说纷纭,本文分为两个人看。

第65章 蒙恬感觉今天的命有点苦 蒙恬感觉今天……

四月寒且冻,可日头瞧着仍旧明媚。

正阳伏在檐下,止步绿痕台阶,并没有上廊。

对上嬴政乌沉沉的眼眸,退后几步,斜靠廊柱的赵闻枭眉头一跳:“你这是什么眼神?”

成分那么复杂的样子。

嬴政复又哂笑,并不解释,一味擦弓。

“神神叨叨。”赵闻枭翻了个白眼,“到底行不行,能不能给个准话?秦王要处置那些人,应该大部分都交给王贲或者蒙武吧?你身为王将军门客,透点儿风声会怎么样?”

此事,她就不信对方会交给华阳太后的人来办。

嬴政把擦干净的弓拿回室内:“秦王的确准备将那些人发往骊山,你要多少?”

赵闻枭腰腹一用力,站直,跟上去:“那肯定是越多越好,秦王能给多少?”

“骊山征夫一直紧缺,至多可以给你三百。”嬴政把弓搁在乌木架子上。

赵闻枭:“才三百!”

“不要?”嬴政坐下,并不抬头看她,而是低头理顺自己的袖子和衣摆。

旁边卫士赶紧给他端上暖汤。

“既然不要,那就……”

“要!”赵闻枭一拍矮案,跟着坐下,“三百就三百。”

顶多下次再来。

她就不信蹲不到足够的人手。

嬴政冲蒙恬一抬下巴。

蒙恬会意,端来笔墨等物,在旁起草文书。

赵闻枭撑着额角,看蒙恬奋笔疾书的健壮手腕:“小恬恬……”

蒙恬笔锋一顿,干脆顺势收笔。

“教官何事?不妨直言。”蒙恬扶剑站在一侧。

赵闻枭捏着下巴:“说好要帮我在牛贺州打下周边部落,但是你们好像还没有兑现吧?”

火灾降临时,甚至还在秦国忙活。

蒙恬心虚,眼神飘了飘,但很快又镇定从容:“听闻教官在牛贺州大展神威,不仅扑灭山火,还引出凤皇祥瑞,得以不战而降人兵……”

“行了,少来。”赵闻枭摆摆手,端起卫士给自己倒的热汤,饮上一口,“别以为这次没用上你们就逃脱了,我可记着呢,下次继续。”

蒙恬摸了摸鼻子,双手一合,行礼:“恬,听王与教官吩咐便是。”

赵闻枭幽幽盯着这个滴水不漏,从不轻易许诺的人。

难怪赵高的假诏坑不了他,这孩子从小就那么机灵,从不轻易上谁的当。

“那你们秦王现在是怎么个事儿,怎么让你跟着秦文正了?”赵闻枭语不惊人死不休,“怎么,发现他是流落在外的亲兄弟,这王位要兄终弟及?”

蒙恬:“……”

他聋了,谢谢。

嬴政:“……不要胡言,小心被左右邻人上举,砍掉你的脑袋。”

她还真是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

“呵。”赵闻枭有恃无恐道,“能被你们秦国的卫士抓到,算我从小白在山野长大。”

在山野里,施展现代高技术抓她都难,除非直接炮轰易地那种,古代这条件就算了吧。

嬴政不欲与话痨辩口舌,免得对方越说越高兴:“那么闲,是牛贺州那边的宫殿已经落成,还是部落已经全部降伏了?”

火凰乐了:“宿主,二号宿主说话好像你哦。”

这不带脏字的毒舌,一箭扎心的精准,好像舔舔嘴唇就能把自己毒死的感觉。

简直一模一样。

赵闻枭和嬴政:“……”

两人不约而同皱眉,一脸“你侮辱谁”的模样。

玄龙感叹:“连嫌弃的样子,都像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难怪主系统会在众多还没消散的死灵中,选中一号宿主。

赵闻枭和嬴政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尔后又迅速转过头去,脸上都是强忍不发作的模样。

偏偏这时

【滴】

系统任务从“9/14”一跃跳到“10/14”。

赵闻枭:“……”

系统多少有点儿毛病吧。

应该加分的时候不加,不应该加分的时候库库加。

嬴政也颇为意外,但稍一细想,便知为何,不由抬眸看赵闻枭一眼,唇角微勾,放下茶盏:“安之,还有什么事情是普通朋友可以一起为之的,再替我想四五件。”

蒙恬:“……”

王这是为难他。

寻常朋友一起做的事情,随便都可以,但是他们俩碰到一起,三言总有两言要绊一下,出门要是不巧一起迈脚并肩,高低得踩对方一脚。

就这,还要一下来四五件,这不是想想,这是做梦。

可身为苦命臣下,他也没有办法,只好使劲浑身解数去想,尔后看着他放下的弓:“要不……”

“一起打猎就别想了,我怕自己忍不住嘴炮。”赵闻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弓箭,一口拒绝,“我怕我骂一句,要一起做的事情就多上一件。”

嬴政也拒绝:“你们跟不上她,要我来跟?”

他虽也每日骑马射箭,但是训练的机会肯定比不上蒙恬他们多,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要求他办到,是不是过分了些。

蒙恬:“……下棋?”

赵闻枭默默看他。

她下什么棋,国际象棋还是五子棋。

“我可以重新学你们秦国下棋的那些规则,只要秦文正你能容忍我悔棋就行。”

嬴政:“……不能。”

下棋频频悔棋,他怕自己把棋盘掀了。

蒙恬继续:“蹋鞠(蹴鞠)?”

“行啊。”赵闻枭兴奋,搓手,“两人足球也不是不可以,各自背后设一个门就行。”

嬴政斜眼看她:“你觉得这任务能判两人在玩?”

她那猴子似的身法,谁逮得到她。

“啧。”赵闻枭撑手支额,喝一口热茶,“小恬恬,你继续。”

蒙恬:“……”

感觉今天的命有点苦。

两人完成系统任务的姿态,一如既往磕磕绊绊,不是赵闻枭磕到嬴政下巴,就是嬴政长腿伸出去绊赵闻枭一脚。

两人眼神笑着打架,嘴上留情,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跟竹笋似的,得剥衣去皮才知道实际上是夸是骂。

蒙恬在旁边一直看着,宛若一个人形翻译器,两人每一句潜台词他都听得明明白白。

赵闻枭笑眯眯说:“秦文正,你真厉害呀。”

落在他耳朵里就是

‘好样的,秦文正,敢这样对我,你死定了!’

嬴政含笑回她:“谬赞了,你也不差。”

落在他耳里便是

‘哪能跟你闯的祸相提并论,要说下手狠,谁配与你争锋。’

总而言之,今儿个过得十分刺激。

就像额前有一支拉紧未射的弓弦一样,不知它什么时候崩坏,“咻”一下穿额而过。

时间就在忙碌与硬着头皮做任务中一闪而逝。

四月最后一日,西北风呼啸。

秦国一夜见白头,万山负雪而天地苍茫。

黔首还没来得及抱紧自己,就先跑去地里看庄稼,尔后热血迅速凉下来。

刨开薄雪来看,有些庄稼受冻,根都坏死了。

“完了,完了……”男人抱着脑袋蹲下,“今岁又要没粮了。”

他回到家中,可要如何面对妻儿老母一双双殷切盼望的眼呐!

跟他一样情况的人不在少数。

田地上顿时一片哀叫。

可哭过以后,他们还是得一擦眼泪,回家数数仓里囤的粮种是否能熬到下一次栽种收成。

便是熬不到,等寒冻解除,先啃野草也好,树皮也罢,暂且囫囵活过去,总是……能有办法的罢。

他们望着残绿难见的天地,神色茫然。

赵闻枭一到秦国,便听到了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她走出百鸟里,往田地那边走去。

路上,看见河流都冻上了一层薄冰,连磨坊都停止了转动。

不止咸阳如此,便是巴蜀之地,也在一夜之间改换天地,从夏天骤然坠落深冬。

蜀郡郡守拍着大腿懊恼:“既见彗星竞天,我还怀疑个什么劲儿啊!”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但,还好秦国对命令执行的力度向来抓得紧,哪怕他不以为然,但也不敢不根据王令来办。

此刻,这种“不得不”让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令人开仓把清理好的棉花弄出来,令家中无衣的黔首可以前来租赁。

得亏事先调查也全面,拿着造册一层层吩咐下去,也算及时挽救一部分人命。

看着命令一层层递下去,蜀郡郡守才松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巴郡郡守的情况和他也差不多。

相比之下,早早就感受到寒潮的北部黔首,倒是好受不少。

天地一换便掏出赁来的棉,紧紧裹在身上御寒,哪怕棉也并不多,只能囫囵塞在两层薄被里,一家人裹在一起用。

可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多了!

但他们也在哀叹自己还没有长成的庄稼,就这样大片大片伏倒在雪里,甚至被冻坏根茎。

七日过去,大雪不见停歇。

嬴政背着手,看天上飘落的大雪,问赵闻枭:“这场大雪,要持续多久。”

赵闻枭仰头看天,在泣声中微微叹气:“一个月。”

“一个月。”嬴政也闭眸深吸一口气,让冷气往里浸润,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庄稼是救不活了。”

面对生民的存活,赵闻枭也轻松不起来,但她还是拍拍嬴政肩膀:“没事的,不会闹饥荒的。”

【滴】

任务进度跳到“13/14”。

与此同时,户外传来惊呼:“没有死!没有死!!”

惊呼之后是更多人的压抑的狂喜。

“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嬴政皱眉,着蒙恬去问怎么回事儿。

没多久,蒙恬回来,也是一脸喜色:“王,好消息。”

寒冻将庄稼都摧毁殆尽,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嬴政八风不动道:“什么好消息?”

蒙恬将握着的手掌摊开,露出一片有些蔫巴,却的确青绿的叶子来。

他嗓音有些哽咽,还有些压不住的颤抖激动:“王,番薯……还活着。”

黔首的口粮,还有救!

第66章 秦为什么不栽种冬小麦? 秦为什么不栽……

绿意充足的番薯叶片,给了大家一点儿希望。

不少人每日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要跑到屋前屋后的墙角跟,瞅瞅番薯还活着没有。

只要绿意还存,他们今日便能松一口气,要是绿意灰败,脑袋就得耷拉一整日。

就连在白鸟里的一众卫士都不例外。

往来带人回去的赵闻枭,有时候觉得番薯叶已经不再是番薯叶,而是一个表情开关……

如此,番薯叶伴着黔首们一起熬过持续一个多月的寒冻,在某个破冰的温暖清晨中,迎着日光缓缓挺立。

嬴政下令各郡统计寒冻对黔首与庄稼的损失。

好消息是今岁的寒冻没有冷死很多人,但是也有死亡与冻伤者,可与往年相比,整个秦国救回的人万数不止;坏消息便是除了番薯之外,其他作物基本冻死,所存不多。

就算有部分作物侥幸活下来,等到收成的时候,不要说交粮,就是黔首自己一家一人分一口,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年收成。

还有一个好消息。放在棉花中一起送到各地的番薯藤,大家都在院中栽种了,可以稍微添点儿粮。但也同样不多,不至于能填饱肚子,只能说每户救回一个小孩。

每到这种时候,总有家中年岁见长者要寻短见,免得拖累家中儿女子孙。

活下去的机会就那么多,他们是不愿意和后辈争的。

赵闻枭带人离开之前,不过在秦国晃荡一小圈,已经于山野中救回好几个老人家,宽慰他们不必赴死,会有人解决这个问题的。

老人家只当她在安慰自己,没放在心上,如行尸走肉一般指向回家的路。

“劳烦小妹将我们这群老不死送回去了。”

他们虽然想要寻死,但也不好拖累无辜的过路人。

赵闻枭安慰他们:“别说丧气话,作物的事情真能解决。”

老人家不说话,低垂眼眸,眼里并没有多少活气。

赵闻枭知道,没有东西掏出来,说也白说,便干脆不说,只将救起的人一个个送回去,叮嘱家人看紧些。

火凰对此表示震惊:“你们人类的思维,还真是特别。”

居然要将生存的机会让给别人,自己去送死。

“没有人愿意死。”赵闻枭站在破旧的垣墙前,透过缝隙看着墙里的人,“他们只是……没看见希望。”

倘若粮口分薄了,看着孩子死在自己眼前,大部分人都会觉得生不如死。与其那样,还不如趁自己能抉择,主动抉择。

赵闻枭是个“不死不休”主义者,向来主张不认命,即便是死也要砸烂给自己绊脚的石头。

可她也并非不理解他们这种心理。

火凰叹息一声:“宿主不是说,这年头的黄河中下游,有不少人种冬小麦,这样的话,韩魏齐那些国家应该不畏惧这场寒冻吧?”

冬小麦秋季栽种,能熬过一冬,想必不怕寒冻。

“首先,这场寒潮的影响有大有小,秦国就是这个大的;其次,寒潮到来时,冬小麦才刚成熟,他们的损失也有,只是没那么惨烈。”赵闻枭边往回走,边跟它解释,“不过,整体而言,冬小麦耐寒,后期天气骤冷,顶多是多点儿空壳,但不至于收成锐减。”

火凰:“既然这样,为什么其他国家都有栽种冬小麦,秦国却不种?”

后世,秦国一带冬小麦的栽种不是很普遍吗?

如果秦国有栽种冬小麦的习惯,想必现在也不用那么烦忧惶恐。

赵闻枭:“……”

话痨有点儿不太想解释,因为这牵扯到秦国的军功体制与整个社会的农业结构。

复杂点儿来说,可以写篇两万字论文;简单来说,那就是秦国的国家制度不允许。

在秦,所有作物遵守的都是“二时”的种植指导,五谷与其他作物的栽种都在立春左右,收成基本都是在金秋十月。

据此,各国基本默契认同不在这时间段发生什么战事,因为会糟蹋庄稼,就算打,那也是小战,不兴大战。

士卒都得家中务农,等活干完才重新召集。

要是突兀冒出个秋天收割完还要栽种,春天耕作完没多久又要收割的冬小麦,就会浪费大量人力物力,就连战事都跟不上。

这也是一统与非一统之间的区别。

再说了,其他六国可以不靠战功运转,但是秦国可以吗?

秦国本就是依赖军功体制起来的贫瘠国度,总不能抛弃自己的本源去捡冬小麦这粒小芝麻吧!

“归根到底,其实就是农业生产力的发展还没提高。”

君不见牛贺州北边那地儿后世是多么广阔的农业基地,但现在只是大片的林子,狂风乱舞,人迹罕至。

说完,赵闻枭感觉自己在写历史简答题似的,她瞥了火凰一样:“你要不让主系统给你一个人类历年历史高考简答题的数据,录入你的脑子行不行?”

跟她聊点儿轻松的吧,最近听哭声都听得emo了。

“最后感叹一句。”火凰憋不住一点儿,“难怪宿主这么想要那本《农具改良指导手册》。”

说起这个,赵闻枭就想摆出死亡微笑脸。

呵,好好一本书,还给她分开好几册,需要完成不同的任务去领取,也好意思说。

她加快脚步往百鸟里走。

嬴政听到脚步声,抬眼去瞥:“观完物候了?”

赵闻枭将腰间的本子往旁边一丢,瘫在席上侧躺着:“观完了。”

到时候跟张苍和耿寿昌手中的天象图一结合,更方便分析这边的情况,再与牛贺州的情形联合起来,全球基本的物候发展就有数据了。

往后根据这些数据,就可以成立天象台,制作出日历,而不仅仅只是节气与月令。

细化成日历之后,农事就能更便利。

“累死我了。”她闭眼嘀咕。

日历和天气这种东西,在后世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手机一打开就能查询,可在古代不行。

古代本来灾害就多,像这种特殊天气的物候,她可不能错过数据的收录。

数据收录越多,估测才可以更精准。

嬴政微微有些吃惊:“倒是头一回听你说累。”

“你又不是我那看着我长大的老管家,还知道本城主是不是头一回喊累呢?”赵闻枭瘫了几个呼吸,又一骨碌爬起来,趴在案边瞅他,“还有一个任务就能拿奖励了,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完成,是怕拿到占城稻会忙死籍田令吗?”

因寒冻之事,籍田令最近头发都白了一小片,也是可怜的。

嬴政:“……”

不,他是觉得任务在这里,可以少听几句某人的冷嘲热讽,得个清净。

虽然,也没完全清净就是了。

他用手背推开她的手臂,抽走文书。

“春耕已过,按照系统贴的说明,第二轮种植得等暑期到来,如今只需要重新垦田,我急什么。”

而且

旱地种不了占城稻,如今垦出来的旱地,还有人不死心想要把死掉的作物再栽回去。

也有一些在执着把薯藤分株,栽到旱地里。

“我看旱地都垦得差不多了。”赵闻枭在他的文书上点了点,“让他们把留的玉米种掰下来,种一种,也能留点儿口粮。”

嬴政说:“王田上岁所出的玉米全部都留了种,早前便派发下去,让各郡县辟地栽种,可分下去的量也不多。”

还是那句话,新粮食不可能冒险大片栽种。

他们秦国担不起那后果。

“不用分,那些本来要去骊山的刑徒,被我弄去辟地搞耕种了,我们那边野生的玉米苗过多,拔起来不用的苗大概有……”赵闻枭比划了一下,“整个百鸟里那么多。”

唔,而且还没拔完。

嬴政瞬间精神:“你想要什么?”

“人。”赵闻枭也不藏着掖着,“挑选一些身强力壮,虽犯过法,但绝不是穷凶极恶类型不良基因的刑徒。”

她那旮旯啥都缺,最缺的就是人。

农耕开始搞起来之后,她都想把耿寿昌和张苍弄过去了。

可考虑到荀子年事已高,需要弟子伺候,她才没有唐突,但也考虑说服荀子能不能招收几个新弟子,将两人先借她。

她真的很需要搞天文历法的人才在牛贺州镇着。

嬴政爽快同意:“好。”

有玉米在,可以填补旱地的空缺,等占城稻到手,水田便也能再度耕种起来。

如此,黔首就不用担忧粮口的问题了,也不必苦苦熬到明年,秋日照常收成。

除了要暂缓战事,先忙耕种,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毛病。

他着人将骊山刑徒的徒簿搬来,让她随意挑。

“嘶”赵闻枭翻着簿子,随口感慨,“秦文正,你还真是大方得令人……”她本想说“陌生”,一时想到任务,又紧急改口,“熟悉。”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14/14)】

【任务动态更新提醒】

【亲缘关系2级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0/10)】

嬴政:“……”

这都能算完成任务,那他们之前的抓耳挠腮算什么?

赵闻枭嘴角也抽了抽,想要吐槽,但是念及自己拿了好处,嘴上稍微积德,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将注意力放在任务上:“秦文正,你除了斤斤计较、刻薄嘴毒、心狠手辣、脾气暴躁之外,还有什么小脾性吗?”

嬴政就没认过输,回她:“那你除了锱铢必较、喋喋不休、话多唠叨、残酷无情,时常急赤白脸以外,还有别的小脾性吗?”

旁边站着的蒙恬:“……”

看得出二位近来还真是憋得狠了,一开口就那么不客气。

第67章 发现橡胶 发现橡胶

主系统似乎都沉默了。

好几秒过去,它才继续响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高产耐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优良稻种一百斤”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任务“亲缘关系2级”奖品为《农具改良指导手册1-整地机械与播种机械》,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占城稻比预期中早一些到来。

算上发苗育苗的功夫,也要推迟两三日才开始忙活。

嬴政觉得十分可惜,任务早早完成,他又要多听某个人絮絮叨叨两三日了。

赵闻枭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牛贺州那边天热,稻种拿到手,就算不当季,拿去洒了也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

“那我这两日就不过来了。”

嬴政抬眼看她,有些意外:“刑徒不要了?”

“想得美。”赵闻枭送他一白眼,“只是宫殿附近没有水田,要开辟水田需要引渠,我们没有那个人手和闲工夫,所以需要先带一支小队往沼泽地那边赶去,先把种子洒了。”

待到宫殿附近可以栽种,再运粮种回去。

不过,宫殿落成需要好几年的功夫,到时候秦国培育过的种子,不晓得会不会更好。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带回去洒洒,双重保证比较好。

嬴政闻言,便让忙活完田畴诸事的蒙恬等人,一道跟她回牛贺州练一练。

这一次,家将倒是不用跟上。

他们学到的东西,还得入军营教给其他人,为未来做些准备。

赵闻枭没说啥,跟他一起把人带回牛贺州去,跟相里娇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嬴政也忙,把人放下就走了。

相里默正想开口问,看看他什么时候与墨家弟子一道启程回秦,见两人脚步匆匆,王也没有发话,便知道秦国那边并不着急让他回去,便安心留下来。

唯一的女儿在这边,他在秦国也委实没有什么特别牵挂的事情。

那些个攻城器械的研究,本就并非一日之功。

几人向着东南而去,刚好路过夏无且的后勤大棚,可以看到对方忙忙碌碌泡在草药堆里的样子。

第一次逮住她,夏无且兴奋蹦出来:“城主!带上药包!还有解暑的药水!”

一连三句叮嘱,句句都带出立誓般的斩钉截铁。

霎时,不管是人是动物,都转眼看过来。

赵闻枭正要拿东西,抬脚走过去。

卧在树底下跟虎猫大眼瞪小眼消磨时光的哈哈,一闻到熟悉的味道,马上抛弃这个体型娇小,状似同类的家伙,朝着蒙恬等人冲过去。

哼哼歪头,看了一眼,淡定起身蹲着看热闹。

王离一看那黑黢黢老大一只东西扑过来,下意识上树躲开。

其他人亦然。

训练有素的少年,动作干脆利落,“欻欻”两下就攀上三四米高的地方。

但是没用,豹豹也会上树,而且动作比他们快多了。

它伸爪勾住王离的裤子。

王离一手抱树枝,一手拽自己的裤子:“不是,为什么倒霉的又是我啊!!”

他造的什么孽。

李信松了一口气,乐道:“大概是你经常逗它玩罢,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崽子小的时候,他逗得有多乐呵,如今就有多悲伤。

豹豹勾衣服没能把人弄下来,改为张嘴叼住他的小腿,想要嘴动把人弄下去叙叙旧情。

王离不想来个倒挂金钩,像猎物一样在豹豹嘴里毫无招架之力地晃荡,在同僚面前丢脸,只能认命:“我自己下去,你给我松开!!”

哈哈很有灵性地给了个怀疑的眼神。

骗豹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干过。

“真的!”王离呐喊。

哈哈慢慢松嘴,扭身跳下去,轻盈落地,仰头盯着他。

等王离一滑下来,它就扑过去把人按在地上,舔舔,蹭蹭,嗷嗷撒娇求摸摸。

哼哼:“……”

太丢豹了,没眼看。

它皱眉闭上眼睛,一副忍受什么的样子。

树上的小白也斜着眼睛看哈哈,发出近似嗤笑的一声“嘎”。

模仿鸟直接一点儿,它说:“笑死,笑死,丢脸。”

王离:“……”

真是见了鬼了,一只鸟的口吻,为什么跟教官那么像。

他张开手,呈大字瘫在地上,沾满口水的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李信诧异看过去:“这又是什么新物种?”

居然会说人话。

赵闻枭顺嘴给他们科普了一下,在后勤处简单收拾行囊,顺便让他们玩一会儿。

唔,她也很想看看热闹。

哈哈不负众望,舔完王离便松开爪爪,开始挨个逮人。

一群人慌不择路,翻山越岭地跑,跑不过,上树躲避还是躲不开,就连下水都没游过豹豹!

哼哼的脑袋随着他们转动,看得打了个哈欠,嗤嗤鼻子甩甩头,将扑过来的蚊蝇赶掉。

浮丘伯刚用菊芋将山谷比较罕见的鼠兔引出来,还没来得及挼一挼,人和豹便呼啸而过,头顶还有两只东西“嘎嘎”、“嘎嘎”地扑扇翅膀过境。

李信狂奔:“为什么我是第二个!!”

王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跟上,当拉练锻体。

闻言,他幸灾乐祸还给他一句话:“谁让你以前老是逗小崽子,这下遭殃了罢。”

他们遭殃不遭殃待定,但是路边的草得遭殃。

一群人踩过,一只大豹子又跳起踩落,榨得草汁飞溅,直接喷向旁边无辜的浮丘伯和小鼠兔。

鼠兔圆溜溜的眼睛一瞪,水光一晃,按在洞穴边沿的小爪爪慌乱一收,又缩回洞穴去了。

拿着菊芋的浮丘伯:“……”

唉,白忙活。

等豹豹发泄完精力,赵闻枭便让他们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开始往东南方赶路。

从酿酒地往沼泽地去倒是不太远,按照他们的速度,几天功夫也就够了,所以她这次带上豹豹。

有豹豹在后面驱赶,即便不用负重,五人也累了个半死,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的腿在抽筋,需要用力搓药油才能好。

哈哈嫌弃药油的味道冲,只有这时候会离他们远远的,跑去抓想要冒出来咬人的蛇。

知道赵闻枭要蛇胆有用,它现在抓到蛇就不给小白丢了,而是拿去找她邀功,趁机要个亲亲抱抱。

成熟稳重的哼哼,将蛇丢下就继续拿爪子去拍不知死活凑上来的其他蛇蛇,不想看姐妹这种谄媚丢豹的行径。

王离一边涂药一边发出感慨:“我觉得,我们这样练下去,应该可以练出传说中的飞毛腿。”

飞毛腿有些悬,可他们的脚力的确又提升不少,健步如飞,一口气走上半天都不带气喘吁吁的。

不像以前,赵闻枭总得走走停停,等等他们,生怕拂开的草闭合之后,整个世界瞬间变成迷宫,把人弄丢。

他们的目的地是湾畔。

湾畔河流众多,水草丰美,沼泽也很多。

赵闻枭找了一块比较肥的地,点击领取奖励,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把谷子,让他们四处抛洒。

“注意找点儿掩体,不要被鸟兽什么的吃光了,一粒种子都没剩下。”

她自己也在附近走走,寻找合适的地方,尔后便发现了玄武岩雕琢而成的巨石头像。

巨石头像背后,甚至还有连绵成片的橡胶林。

火凰落在头像的头盔上:“宿主,这里就是奥尔梅克文明的诞生地之一吧?”

赵闻枭抬眸看它:“你问我?”

她又不是历史人文方面专业的人,能记得这种专业名称?

火凰:“……”

宿主太变态,以至于它总是忘记她不是什么都会。

赵闻枭绕过巨石像,将谷子洒落水地,拍拍手便跑去橡胶林了。

跑了一半,想起还有冤种队员的存在。

她吹了一声哨,让哈哈和哼哼待会儿带人过来找自己。

赵闻枭交代完豹豹,就一头扎进橡胶林,用匕首划开树身,把竹筒绑在树身上接住流淌下来的黏液。

说实在的,她有些意外,她以为要拿到橡胶,肯定要跑南美一趟,没想到这里就有。

看来这个地方真的和历史有所出入,发展有些不同了。

橡胶流满一竹筒时,蒙恬他们也撒完谷子,陆续过来这边集合。

“教官,这是什么?”

蒙恬他们还是习惯喊她教官。

一双双求知的眼睛,落在竹筒上。

“橡胶,一种高弹性、塑造性特别强的材料。”赵闻枭找一片大叶,将竹筒里的橡胶倒出来。

看他们茫然的眼神,她直接举例子,“这玩意儿被叫做黑色黄金,有了它,可以做成……套子套在马车的轮子上,减少木轮损伤的同时,还可以起到一定的防震作用。”

当然,想要实现高程度的防震,还得靠弹簧。

弹簧的出现,需要冶炼业和锻造业的双重进步,不是现在可以肖想的问题。

“要是技术够好,还能做出橡胶手套,滴管的橡胶套等医疗设备,甚至是皮包、防水的衣物。”

可她也没用橡胶做过什么复杂的东西,每次都是找来充当防水包裹物,并不太讲究。

鳄鱼皮做成的袋子,蒙恬他们也用过几次,知道这个“皮包”是何意。

尽管还有些云里雾里,但他们知道这是好东西。

蒙毅问得直接:“我们什么都没带,要回秦国借用吗?”

按惯例,教官不可能放过这种好东西。

赵闻枭摊手:“总不能掉头回宫殿拿东西装吧?”

再说了,他们那边没这个资源。

嬴政收到消息时,还在章台宫开廷议,丹陛之下一众朝臣都在议复耕的事情。

籍田令也赫然在列。

一众人在吵“救作物还是再耕种一次”的事情时,赵国而来的客卿,突兀提起赵太后的事情。

“王,先人历来以孝治国,赵太后虽然有错在先,可她是王的母亲……”

眼看对方又要说一堆仪礼规制,祖训旧约之类的话,他沉声压下去:“四月飞雪,寒冻初歇,我大秦子民尚且惶惶不安,未见果腹的希望。此时,当以民为先才是。”他撩起眼皮子,看向此时仍在参加廷议的吕不韦,“吕相觉得呢?”

吕不韦近来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嬴政发现赵太后的孩子是自己保的,哪里敢说什么,只得附和。

“王所言极是。”

嬴政便又看向昌文君和昌平君:“二位觉得事急从重,可有任何问题?”

昌平君和昌文君在他的放水下,捡走一个大便宜,哪里还有什么想要说的话:“王,所言有理。”

嬴政起身:“如此,赵太后之事,容等此事解决后再议。寡人先离开片刻,尔等好好谋个调兵种田都不误的计策。”

说完,他就离开大殿,回去换一身常服,跑偏殿去了。

赵闻枭等到无聊撕花瓣,带着蒙恬和蒙毅过来要东西时,手上还揪着一朵少了两瓣残花,顺手便塞进嬴政掌心:“送你。”

不等他嫌弃的眼神变成话,脱口而出,她就截断了:“碰上一些好东西,需要密闭的容器装,最好是轻巧一些的。”

“什么东西?”嬴政将那朵残花随手放在桌角。

赵闻枭简单说了一下。

嬴政比其他人想得深一些,知道橡胶可以套在轮子外面减震,第一反应不是可以让车上的人舒服些,而是运输的过程,可以减少物品的损耗。

如今的东西珍稀,一部分受限于生产力,另一部分则是受限于运输与运输过程中的损耗。

而且,运输之所以慢,除了要将就一起赶路的步兵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输送辎重的车走不快。

见他沉默,赵闻枭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用叶子裹着的橡胶:“不信你摸摸,捏一捏,看看是不是很软。”

感觉自己摸到一手半软鼻涕虫的嬴政:“……”

他额角跳了跳。

“赵、闻、枭!”

第68章 论关心兄长的特殊方式 论关心兄长的特……

“喊那么大声,叫魂呢。”

赵闻枭伸手将叶子摊开,让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嬴政皱着眉头,将东西放到案上,垂眸仔细打量此物。

整体白乎乎,边上有些发黄,有点儿软,压一压能榨出水,按下去可以弹起来。

半晌,他才收起手,抬眼看向赵闻枭,半是怀疑:“此物真能做出车轮套子,可以减少震动?”

赵闻枭只说:“给我找些容器,等接够量之后,弄回来让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不过,这年头的容器没几件是轻巧的,赵闻枭看着卫士找出来的那一个个大瓦罐,也只能凑合一下,搬去用。

橡胶流淌得慢,刮好汁液流淌的轨道,并将器具摆好之后,他们并没有专门看守,而是在附近转悠溜达做考察。

观过气象,她发现这几日涨潮会比较厉害,当即想到一件事情

“既然都到了海边,那就再弄几片盐田好了。”

“盐田?”

蒙恬他们懵圈。

水田、稻田、豆田和麦田他们都知道,但是盐田是什么田?

赵闻枭带他们去到海边,在沙滩上画简图跟他们说明,这几日要建造一些方池。

方池有高有低,高的做为蒸发池,矮一些的做为结晶池。

“这些池子要来做什么?”王离挠头,“这么一大片海在,用不着再造池子了罢?”

再大的池子,它也比不过大海啊。

“费什么话。”赵闻枭霸道划分好他们的工作,“让你们动起来就动起来,先干活,干完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王离也就是随口一说。

服从命令对秦人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他们没有抗令不遵的念头,就是好奇。

还好,赵闻枭霸道归霸道,随后还是跟他们提了一下这些池子的作用。

“纳潮晒干?”李信不理解,“这海水晒干,还剩下什么东西吗?”

那不是得空茫茫一片。

王离捡走赵闻枭骂人的话教训他:“你个小文盲,煮盐还有一层薄霜在呢……”

说到这里,他突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向一起忙活的赵闻枭,“教、教官?”

“你个小结巴。”李信逮准机会,将嘲讽还给他,“话都说不利索。”

王离白了他一眼,暂时没跟他拌嘴,只问:“这盐田,还真是种盐的啊?”

这么神奇的吗?

“等池子建好,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你就知道了。”赵闻枭挪了挪头顶遮阳的叶子,“太阳底下少说话,别明天嘴皮子裂开,血糊刺啦的黏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秦文正老说她多话,他要不看看这位呢。

他们还真是薛定谔的话痨,在秦国惜字如金,仪礼周到,来到这里就撒丫子敞开了,毫无顾忌。

王离手一划拉,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池子建好的次日涨潮时,蒙恬他们看着灌进来的海水,十分疑惑:“这样就行了?不用将海水装起来,再煮一煮?”

先秦时候的盐,大部分都是自然盐。其中以“戎盐”为最,这类盐多是纯天然的岩盐和池盐,其中味道最好,苦味很淡的叫“饴盐”,跟“饴糖”取名一个道理;其次便是形盐和散盐,类似一些边角料,边角料里最差的是苦盐,味道又苦又涩。①

秦国的老百姓,大部分没得吃,或者所吃的就是这种苦盐。

赵闻枭先前好奇尝过一口,觉得生性活泼外向的自己,有些自闭。

在所有的盐里,唯一一种人工盐就是海盐。

海盐属散盐,将海水放到锅里烧煮,得到结晶便直接食用,简单粗暴得很。

这年头,并不存在什么高超的提纯手段。

唔,就连各国君王吃的盐都是自然的岩盐,顶多只是将肉眼可见的杂质去掉而已。

章邯素日不说话,今日倒是多话一些:“学生之前读书,说齐国有民,没有盐吃的时候,会到海边挖日光下多有白亮的沙子,放在嘴里含……”

人穷困潦倒时,也只能勉强维持衣冠。

若是食不果腹的话,直接吞吃沙子也是有的。

他转头看向赵闻枭,“想必就是这个道理?”

晒干之后,盐就在池子里了罢。

教官不过是将池子当瓮,把这格外灿烂的烈阳当柴火罢了。

“差不多吧。”赵闻枭看着灌入海水的池子,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建滩纳潮后,海水还在蒸发池,他们明天得把海水引到结晶池,相当于太阳晒过,浓缩一部分;放完,再继续纳潮,周而复始,不断提高池子里的盐浓度。

在这个过程中,引潮很重要。要是海水过多或者过少,都没有办法提炼出盐份,就像直接装海水烧一样,可能烧到最后,只能尝一口又苦又咸的水,充当盐用。

除非像她搁置在半岛那个池子一样,长年累月放着,某一日去说不定就有盐了。

不过谷地那边有岩盐,以她现在这点儿人手,根本不用烦忧不够吃。

她只是习惯交叉规划时间,不让自己和这些人闲着。

就当是未雨绸缪了。

反正引完潮,他们还是得苦命拉练,顺便将这一块的地图补充完整,勘测地形、动植物、矿物分布等等。

在此期间,赵闻枭跑秦国一趟,将好几筐橡胶球球丢给嬴政,让他找人研究怎么做成橡胶套子之类的东西。

交代完她就捞走食案上的半只羊,跑回来跟蒙恬他们分吃,吃完把橡胶树不再流淌汁液的轨道刮一刮,继续接。

等盐田得到大量的晶体和苦卤之后,赵闻枭甚至回去一趟凰城,先跟相里娇招呼一声,再回来处理那些结晶体。

她一人前去,速度倒是快得有些过分,甚至变成豹豹追她,而不是她追着豹走。

这边忙忙碌碌搞基建,秦国的嬴政也没闲着。

农事要重来,军队就必须要调整,且要防着六国趁秦国此时虚弱,便趁虚而入。

如此,怎么调兵遣将,就变得尤为重要。

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人吵吵嚷嚷,要为赵太后的事情谏言,嬴政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从前他还没有亲政,尚且雷厉风行,况今日乎?

嬴政眼眸沉下去:“传寡人令,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②

可这年头的义士,并不将性命看得多重,更看重自己所行之事有没有名扬天下的机会。

赵闻枭这个生命至上的人,搬橡胶过来的时候,已听到秦王接连将十几人杀死,用蒺藜刺他们的脊肉,将躯干四肢堆积在阙下。

阙下多宣法,这些死人的残肢堆积在这里,其震慑的意思不言而喻。

横竖黔首们见了都绕路走,不敢靠近。

她“啧啧”两声,感叹这个世界还是太全面了,可以容下这么多想法各异的人。

赵闻枭将堆叠的箩筐全部交给卫士,便入内支额盯着嬴政看。

嬴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怪异。

他摸了一下自己晚间的压祟钱,确定东西没丢,便伸手去拿新的文书:“牛贺州那边无事可做了吗?”

居然得空在这里闲坐。

与她那恨不得一时掰作两时用的作风,实在大相径庭。

“秦王杀进谏者,你怎么那么平静?”赵闻枭用脚底打着拍着,探究看他,“王将军没让你进谏?”

嬴政:“……没有,王将军岂是那等看不懂王意之人。”

不管是王翦还是王贲,从来都不干这种在他伤口上反复蹦跶的事情。

这种事情,不管不顾埋头撞上来的,不是儒生便是侠士。

简直蠢不可及。

“王意?”赵闻枭凑近看他,“你也知道王意是什么?”

嬴政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这些人蠢,早不进谏晚不进谏,这时候来进谏,专门送死,只求青史留名似的。”

“这样的人,历来不少。”

他们这个年代,本来就是这样的风气。

不足为奇。

“那你呢,你就不想青史留名?”赵闻枭盯着他的眼眸,“我觉得你不是甘于庸碌的人。”

嬴政不紧不慢批阅文书:“青史百代,天下共闻,万世不灭,谁不想留名史册?”

他自然也会。

见他对此事兴致乏乏,并不多言,也不正面回应,赵闻枭又问他们这边的农事恢复得怎么样了,农作物长得好不好,玉米番薯有没有比上一年长势好云云。

“尚可,自然比上一年好,一切顺利,没有动乱。不劳操心。”嬴政挨个回答完她的问题,抬手将酒爵塞她嘴里,手动止声,“你果真闲了是吧?”

什么都不干,光坐这喋喋不休。

赵闻枭饮了一口,发现酒爵里的不是酒,是米汤。

她意兴阑珊放下这樽东西,托腮盯着他看,信手拨弄自己腕上的小金币:“不闲,但是我在那边教他们处理盐田和橡胶林一个多月,四周又扫荡过。要是还需要我镇场子,他们过去一年多是白活了还是咋的?”

两只豹一只雕还给他们守着呢。

嬴政垂眸,继续看文书:“那你是丢下他们,过来享福的?”

“福?”赵闻枭抬头扫过简陋得只有坐席、书案和一个矮架子的内室,满脸讶异,“你们秦国穷疯了吗?”

管这叫享福?

嬴政:“……”

她这么说话,就很难听了——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一般人看不出来枭姐是在关心政哥心情[裂开][裂开]……两个人都是暗戳戳的性格……[猫头][猫头]

【注释】

①有关盐的相关知识,均来自《盐铁论》与《盐文化》两书。

②“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说苑》

第69章 制盐 制盐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

忍了忍,还是劝服不了自己,不太想忍,遂反唇相讥:“总比你们牛贺州连遮顶瓦片都没有的好。”

他秦国再穷,瓦当还是有的。

相里默过去建造宫殿,连瓦当都得从他秦国运过去,她哪里来的脸面嘲笑他秦国穷??

赵闻枭:“……”

真是扎心了。

她托起腮帮子感叹:“原来我们都是穷鬼啊。”

“这位穷鬼,你过来到底想要做什么?”嬴政摊开文书,抽空瞥她一眼,“有事就说,不要盯着我看。”

看他也没用,他懒得猜她那脑瓜子里的古怪想法。

再者,她的想法正常人也猜不中。

赵闻枭:“我看你是忘记了系统任务,任务不是让我们互相了解对方的小脾性和习惯嘛。我不看你,怎么知道你的小脾性和小习惯,怎么能够完成任务?”

嬴政提起朱笔写上“准”字,将文书放到一旁,让卫士放进筐里叠好。

他伸手拿新的文书:“那你琢磨出来了?”

赵闻枭随口胡扯:“当然了,我发现你就是文书成精,一天不吞几十斤文书,周身都不自在。”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0.5/10)】

嬴政:“……”

赵闻枭:“…………”

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无言盯着冒出来的任务进度条。

火凰和玄龙也都有些安静,木然。

嬴政嘴巴动了动:“这么说的话,那你岂不是虾蟆(青蛙)成精,嗓门大,话还多。”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1/10)】

赵闻枭和嬴政陷入久久的沉默,实在想不通上次一连串互怼出口,任务却不成功的缘由。

他们这次额外做了什么事情吗?

赵闻枭试探再怼一句:“秦文正你这个锱铢必较的小气鬼。”

嬴政:“……不比你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赵闻枭看向火凰:“主系统的任务,都这么有个性并且难以捉摸,需要像玩无限流答题一样,挨个试错给出准确答案吗?”她死亡微笑,“那是不是还有答题次数限制,要是不正确就有鬼怪冒出来,直接game over?”

玄龙:“……”

一号宿主这不是为难火凰,是为难他的翻译系统。

嬴政垂眸思索片刻:“会不会是……”

“我知道了!”

两人异口同声,一沉敛缓缓,一高亢激动:“得先有与之对应的事情发生?”

也就是俗称的有感而发。

赵闻枭身板一挺,往前一倾,半个人枕在案上,探身看向他:“要不我们商量一件事情?”

她手肘一扫,堆叠的文书全部砸到嬴政大腿上,将他半条腿埋没。

嬴政额角青筋鼓了鼓:“赵、闻、枭,你仪礼讲究一些会如何?还能死吗?”

别人是不拘小节,她是压根儿就没有小节!

“意外,意外。”赵闻枭收回半臂距离,伸手替他捡起文书,捡了几本,想起一件事情,又理直气壮起来,“你那么气做什么,人家秦王见顿弱,顿弱不行礼参拜都没被秦王批评,他还一直说秦王不对,秦王也就气一下便算了。你学学人家,大度点儿行不行!”

至于后来顿弱说到他心坎上,问他要钱游说韩魏,他却说“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推脱的事情,就暂时不提了罢。

毕竟顿弱最后还是劝服了他。

中途耍些小脾气,也就不算什么了。

秦王政:“……”

玄龙用尾巴遮住嘴,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你做错事情,我还得反思自身?”嬴政真是被她气笑了,伸手拿走她手中文书,“不用你来。”

赵闻枭马上收手,窝回去,支额看他。

嬴政:“……”

真是低估了她的脸皮。

“秦文正,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有点子傲娇的小脾性,老双标了。你看看你对蒙恬和蒙毅的亲近,再看看你对我的苛刻刁难。”赵闻枭嘴巴下拉,轻轻摇晃头颅,“啧啧啧”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1.5/10)】

嬴政:“……”

他觉得系统有偏颇,在帮她气自己。

“我苛刻刁难?”嬴政斜眼看她,“你要不要将镜子放在面前,看看是谁在苛刻刁难谁?你倒是不双标,在外谦逊有礼,对内严词厉色。”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2/10)】

赵闻枭:“……”

很好,果然是这样!

她再接再厉:“我怎么就严词厉色,苛刻刁难你了?好哇,既然你说我严词厉色,苛刻刁难,那我就严词厉色,苛刻刁难给你看看!”

火凰:“……”

混任务的痕迹不要太重了,二位宿主。

赵闻枭一拍书案,伸出手去:“现在、立刻、马上,除了八位刑徒以外,再给我免费安排十个大鼎、一整套蒸馏工具。”

免费……

就算是为了混任务,嬴政也不能把这个亏啃下去。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仅苛刻,还异想天开,不着边际……”

两人吵得那叫一个激烈,像是要把前一个任务压制的话,全部都放到这个任务宣泄。

越吵越带劲,甚至连袖子都挽起来,像是随时要开打一样。

旁边的家将听得双腿发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他欲哭无泪:原来自家郎官在王身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恍然不觉自己给旁人带来压力的两位正主,一口气把任务刷到“6/10”,说得口干舌燥,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借题发挥,才算停下来。

“呼”赵闻枭撑着书案,伸出手掌,递给嬴政,“今天就先这样吧。”

嬴政嫌弃将手拍上她掌心。

两人腕间的两枚压祟钱,轻轻晃荡相撞,发出很轻的“叮”一声,被击掌所掩盖。

唯有正主能感觉到那轻微的碰撞震动。

赵闻枭收回手,斜靠在凭肘上:“对了,刚才虽然是在做任务,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来之前,已经让蒙恬他们和送过去的刑徒把盐田的咸土刨起来淋土,为了快点铲出咸土,她还特意带豹豹去抓野水牛,威慑恐吓对方套上刺刀,将土翻一翻再铲起来。

就是过程有些小意外罢了,但是相信蒙恬他们肯定可以很快将草木灰烧出来,与海水混合,浇在咸土上,得到卤水。

那边什么也没有,他们肯定要将卤水抬过来秦国烧。

嬴政亲政后,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跟旁人解释交代,倒是不必像之前那样遮掩得厉害。

他就是好奇:“凰城不是有岩盐么,你捯饬海盐做什么?”

海盐又不好吃。

“想做点精盐,不想再吃你们秦国又苦又涩的盐巴。”赵闻枭想起自己吃过一口的苦盐,眉头差点儿拧成毛毛虫。

这年头的人,还特别喜欢各种酸酱,她也不太受得了。

嬴政不知她嘴里的精盐是什么,让她先仔细说说,看看如何。

“煮水要上山劈柴,还要耗费大量人力,总不能你说借就借。总得先确定这好处实在与否,再确定我大秦能得到什么好处,才好向王借人不是?”

赵闻枭:“……行,那我先把人带回去,拿一桶卤水过来,蒸一锅看看。”

她回牛贺州一趟,向章邯要走一桶卤水。

扫过沙滩时,她眉头一皱:“小明、李小信和蒙毅兄弟四人呢?还有,那几头牛哪里去了?”

章邯嘴角一抽,极力压住笑意:“唔……牛尥蹶子不干了,还有些记仇,一直冲明的大臀撞去。为了不连累其他人,他们只好把牛引去林子的沼泽里。”

他留下领着刑徒继续淋卤。

赵闻枭跑去看了一眼,见他们能搞定,闹不出人命就又走了,把卤水摆到嬴政面前。

看着黄澄澄泛白沫的水,嬴政疑惑:“这是海水?”

赵闻枭问卫士东西准备好没有,闻言扭头对他说:“要不你喝一碗试试味道?”

嬴政:“……免了。”

他就是好奇心重些而已。

煮盐不像制酒和糖那样保密,赵闻枭心安理得指挥一众人把卤水倒入瓮中,并让人把贝壳磨成粉,晒出细粉,再倒进瓮里与卤水搅拌。

搅拌过后的卤水,再用简单的石子、细沙与活性炭等做出来的过滤装置澄清一下,尔后再架到火上蒸馏。

等水份蒸发干,就需要依次加入碳酸钠、氢氧化钠、盐酸,将食盐当中的氯化钙、氯化镁,以及有可能超量的碳酸钠和氢氧化钠去掉。

碳酸钠是她在岩盐附近搞来的霜状物,加热一下就能用;氢氧化钠则是用加热后得到的碳酸钠和石灰乳反应、过滤、沉淀所得;盐酸则是用浓硫酸,也就是古代感冒吃药有的那种绿矾和食盐反应得到。

当然,赵闻枭不是化学生,她就是在野外待久了,知道捡那些东西可以做什么而已。

她顺道说出来,让旁边的家将记一下。

“动笔呐,这都是我在牛贺州就提前弄好的东西,你们看着一瓶瓶水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怎么的,他眼睛会自动列化学分子式吗?

赵闻枭死亡微笑看他。

看呆的家将:“……”

马上。

他低头狂记。

嬴政看着纸上所写的“石胆”,忽然明了:“原来你前几日要石胆并不是煮药。”

他还以为,牛贺州全部人都感染风寒了呢。

“其实还差一种东西没拿到,所以你还是吃不了白花花像面粉一样的精盐,凑合吧。”赵闻枭亲眼看他们走过一遍流程,将瓮底雪白透亮的食盐弄出来。

嬴政近来政务繁多,没留在一旁盯全程,而是回去继续处理文书。

处理完,见赵闻枭还没有回来,便问了卫士一句:“她人呢?”

“教官还在忙活制盐的事情。”

嬴政“唔”一声,斜靠在凭肘上,撑手小憩。

约莫是近来太累,小憩不知不觉成为一场长觉。

赵闻枭捧着盐进来时,他甚至没有被放重的脚步声吵醒。

“这么累?”她歪头看某个人眼皮子底下的青黑,悄悄退出内室,往庖厨去。

罢了,当个好人,反正日头也西斜而去,就先把晚饭解决。

想起嬴政喜欢吃鱼肉。

她又跑去渭水河里摸回来好几条大鱼,让人把豆腐、腐竹和青菜弄来,煮几瓮鱼汤。

煮出来的鱼汤盛出小半碗,放秦国的饴盐,剩下的都放提炼过的熟盐。

其中一瓮,自然是送去给荀卿他们。

两瓮留下她和嬴政吃,剩下的就让卫士和家将分一分。

食案摆上碗匙,嬴政还没醒,但眉头皱了一下。

赵闻枭掏出小本本,翻到某个人上次吵醒自己就跑掉的账上,面向他摊开,用镇纸压住。

尔后,她双手拢在嘴边,凑近嬴政耳边。

家将惊恐:“教”

“秦文正!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古法制盐参考《盐法通志》

第70章 兄妹互嘴 兄妹互嘴

嬴政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面的秦国,四月那场寒冻带走了很多人的性命,说一句尸骨遍地也并不为过。

彗星在天上亮得刺眼,却不曾给人间一丝暖意。

他僵成冰雕的子民,似乎只要在搬运途中,不小心砸落地面,就会碎成一片片,哗啦啦只得一个响。

梦中没有赵闻枭,所以他既没有棉花,也没有番薯,更加没有玉米和占城稻。

秦国全靠与外邦借粮,消耗国库,才算又挨过艰难的一年。

期间,不少说“君主无德,是故天降灾祸”的言论,迎头而来,砸在他脑门上。

与言论一同来的,还有刺客扎向他心口的剑刃。

少年登位,他尚且有过一丝茫然,半点懵懂,可看着朝拜的大臣,俯首的子民,令出口而事既成……他才明白坐在这个高位意味着什么。

纵然如此,可他背后却站着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朝臣与吕不韦等人,人人都想将绳索套在他身上,以他为名,行利己之事。要么,便是像他母亲和嫪毐这般,想要杀掉他取而代之的人。

于是,他在茫然与懵懂中,一年年撕开那些浓稠的雾,最终得以窥见浓雾之下,权势的真面目。

浓雾曾是旁人遮盖他双眸的工具,后来,亦沦为他遮盖旁人双目的工具,潜身前行,一往无前。

亲政,便意味着他在浓雾中寻到一把锋利的刃,可助他一点点割断身上牵扯的绳索。

他好不容易才切断几根绳索,拨开浓雾见得江山横陈铺展,蜿蜒万里,匍匐于他脚下,他又怎会理会那些吵闹、诋毁的话语。

若是天要降灾祸,无德的也不是他。

登位初年,是他派人攻下韩国上党郡,派蒙骜平定晋阳,重建太原郡。

次年,再夺魏国卷地。

三年,派蒙骜攻下韩国十三城,以及魏国的畼(chàng,荒芜)、有诡两地。当年还有饥荒起。

祸不单行,四年十月,蝗虫从东方来,遮天蔽日,天下疫病大兴。

是他!!

他下令百姓内粟千石而拜爵一级,举国度过难关。

五年,灾害既过,他令蒙骜攻取魏国酸枣等二十城,建立东郡,将东出之路一步步扩大。

六年,五国攻秦,形势危急而他半步不退,击退五国,取魏的朝歌,将魏国的附庸国卫国国君迁作野王,变成秦的附庸。

七年,彗星出于东方,蒙骜离开了他。

纵然如此,他还是夺下赵国三地,魏国一地,狠狠反咬他们一口!!

少年以来,祖母与朝臣压制他,母亲不顾他,可他还是一步、一步,亲自走到雍地的祖宗面前!走到社稷之前!万民之前与天地之间!

有谁,敢言他顺利过?舒坦过?无拘过?

从前种种束缚加身,他尚且稳步走过,今日之言论与刀锋剑刃,又怎可逼退他。

嬴政冷笑:“纵然事与愿违又如何?天道不偏我,亲眷不从我,天下人不解我又如何?寡人亦要以身试之,留待青史评说。”

他偏不信,千秋万代,无一人能跨越时光的长河,与他共鸣。

嬴政反身抽出长剑,挥手斩断刺来的短匕。

深衣阔袖划过一道弧度,犹如秦国玄色大纛旗迎风舒展。

“秦文正,那么激动做什么,你要死啊?”赵闻枭伸手拦下挥来的手臂,眼眸瞪了一下,将手臂压下去。

差点儿拍她脸上去。

还好她反应足够快速,才躲开一劫。

嬴政缓缓睁开眼,眸中雾色退去,文书与案几入眼。

一并入眼的,还有放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小小册子,册子上有一句特别醒目的话

秦文正,你死定了,过来吵醒我,拍拍屁股就走是吧!!你给我等着,姐迟早还你同等待遇!!

那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力度,不必任何符号都能让人感觉到她咬牙切齿的愤怒。

斩断噩梦的嬴政:“……”

他抬头看向某个人得意的嘴脸,唇角抽动:“你幼不幼稚?”

身体十来岁的赵闻枭,很好意思地笑眯眯道:“我这叫青春活泼少年人,你老我好几岁的人,你懂什么。”

不内耗,只记仇、报仇的人生爽翻了好不好。

二十出头的嬴政:“……”

他瞥了她一眼,闭上眼睛揉揉额角,不给自己额外寻刺激。

“你怎么了?”赵闻枭看他似乎真的不舒服的样子,探头看了他一眼,“做噩梦了吗?”

嬴政嗤笑:“那算什么噩梦。”

他走的路从来都不平坦,命数向来一般般,那与他过往经历种种,并无什么区别。

即便神伤,也不妨碍他往前。

“嘴硬。”赵闻枭小声嘀咕,将两碗汤推到嬴政面前:“喏,试试两种盐的区别。”

早点儿给她一个准话,让她将其他卤水弄过来煮盐。

嬴政重新睁开眼,看着眼前剥去骨头的鱼肉,缓缓抬眸,转向赵闻枭,神色有几分复杂。

她这是

“收起你的眼神,这鱼骨头是你的卫士挑的,不是我挑的。”赵闻枭撇撇嘴,“这么大个人,喝口鱼汤还要别人挑鱼肉,穷讲究。”

啧啧。

嬴政敛了敛眼神,捧起小碗的汤,饮了一口。

味道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看来还是那位庖厨做的汤。

“你急什么。”嬴政放下小碗取大碗,捧起来,看着她,笑了一声,“我又没说是你挑的鱼骨。”

他只是诧异,分明只要用指腹蘸取一点点,或者放于水里搅拌就能尝出味道,怎的还让人煞费苦心做了鱼汤。

汤一入口,他就尝到了特别明显的不同。

以至于不用赵闻枭说话,他都知道那一碗汤里放的是所谓“精盐”。

他眼眸微睁,随后又恢复平静,只是端起汤匙将碗中的豆腐和腐竹捞起来,送进嘴里。

盐去掉苦涩之后,即便只往鱼汤中放最简单的调料,鱼汤也格外鲜甜,味美。

嬴政用餐的姿势还是那么符合仪礼,只是手中动作加快了些,却并不显得急,不过就是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一碗汤干完了,让卫士再给他盛一碗。

赵闻枭放心把手摊过去:“怎样,这盐不错吧,我没藏制造的办法,往后要是你们做生意,可以把盐做成精盐,专门卖给六国,得来的金子按照老规矩,利润或者盐匀我十分之一。不过,这得延期二十年。”

二十年后,新生人口多了,她再自己造。

这倒是个大买卖。

嬴政稍稍思索,只觉得赚不少,也就答应了。

秦国国贫,要是握着这样的利器,不愁无法从六国的库里掏钱,然后再去攻打他们。

两人愉快签订合约,签名按指印。

火凰和玄龙提醒:“你们别光顾着合约,倒是看一眼任务!”

他们就没从别的系统嘴里听过,还有像他们那么不在意任务,得空才随便搞搞,应付一样的宿主。

嬴政沉眸,转向赵闻枭,忽地想起刚才的事情:“其实这鱼汤是你特意吩咐庖厨做的吧?”

她居然记得他爱吃鱼,倒是稀罕事。

赵闻枭:“……干嘛说这个。”

能不能换一个不那么让人抓马的话题。

嬴政:“所以,你除了说话不中听和话密话多太罗嗦之外,还有些嘴硬心软的毛病?”

【滴】

眼前的任务进度条,从“6/10”跳到“6.5/10”,印证了他所想。

嬴政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看向对面的人。

赵闻枭:“……”

她死亡微笑,从牙缝挤出来几个字还击:“这么说来,秦文正你刚才醒来的时候,额角冒出冷汗,是因为做了噩梦才对吧?不愿意承认,是嘴硬,不甘示弱的病症已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吧?”

【滴】

眼前的任务进度条,又从“6.5/10”跳到“7/10”。

嬴政:“……”

火凰和玄龙:“……”

两位宿主对话,还真是“互相伤害”四个字最形象生动的诠释。

“好了,难得我今天心情好,你别说话了。”赵闻枭伸手打断他要张开的嘴巴,“闭嘴,喝汤,我回牛贺州把现有的卤水弄过来。”

嬴政见好就收,挥了挥手让她自去,自己悠然喝汤。

牛贺州那边天刚蒙蒙亮,苦命的刑徒们正在盐田忙活,做出来的卤水则放在树荫下,用大片芭蕉叶盖着,由两只豹豹看守。

闻到她的味道,两只豹豹瞬间精神。

不过赵闻枭没有多逗留,赶紧把东西弄过去,先让那边的人把盐做出来,好换钱给她买建造宫殿的材料。

嬴政也过来运了两趟,让少年们先安心待在这边继续盐业的事情:“此事于秦有利,寡人会将诸位的功劳记在心里,等时机成熟便可赐爵诸位。”

私话说完,君臣推心置腹,诉过一番衷情才道别。

临走之前他还拍拍蒙毅的肩膀:“决之往后,给我当近身卫士如何?”

蒙毅抱拳:“毅的荣幸。”

赵闻枭看他们那相亲相爱的黏糊劲儿,一脸牙酸。

年底在忙碌中很快到来,秦国迎来大丰收,大司农看着各地上交的文书,揉了揉好几遍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年纪太大,眼睛坏掉了。

他扯来太仓令:“这、这文书上核算的总量,比上岁多多少来着?”

太仓令看着,缓缓瞪大眼睛,也疑心自己眼花:“两、两倍于上岁?”

完了,不是手下的人点错粮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