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温柔”
这个声音轻松、游刃有余。
无法想象会是从林寞身上发出的。
这不是他。
而是……
楚予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无意间， 他踩到了放置在地面上的电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在玻璃室内，这样微小的声音都如此刺耳。
所有原本看向他们的员工， 都在原地缓缓地站了起来，形成了一堵人墙将他们包围起来。
一双双眼珠让人觉得窒息。
密不透风的人墙， 隔绝在于巡和张阳焱之间。
他们一时间看不清内部的情况。
但是那种恐怖的气息， 就像是一阵阴冷的风， 让他们所有焦急的动作都消失了。
“你想见邪神？可以啊。”对方还对目前的状况一无所知，而是自顾自说道， “说起来， 你还是比较想要见到的人呢。对了，你看到了在墙壁上、我留下你的名字的墙了吗？”
楚予诃一愣。
什么？那个墙上是他专门留下的名字？
当时看到那面墙的时候， 他是觉得有些异常、并伴随着强烈的违和感。现在想起来， 很有可能是在那个女生自-杀之后，才有人进入房间补充的血痕，也就是说是两拨人出现在了那里。
他没想到对方的布局， 竟然牵扯到了这么早。
为了林寞？为了把他引诱到这里来？那对方和他的认识是不是也被算计到了这里面？
楚予诃不寒而栗。
他的心底涌起了强烈的懊悔。是他害了他。
因为这些轨迹都离不开他的推荐。
“陈成性、那个戴着眼镜的家伙，还有那些作为垃圾素材的人……统统都只是我设计出来的游戏一环而已——就是为了让你出现在这里， 让你在升入天堂的瞬间被打到地狱！”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阵强烈的恨意。
他们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会这么恨林寞的。
一个是上市公司的CEO，一个是不怎么出门的社恐，怎么也不会有人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但是， 这个人似乎知道林寞的名字，还暗暗地恨上了。
“我以前不认识你， 直到最近……你还记得那个活生生吓死的网红吗？那是你干的吧？谁让你打着祂的名义， 做这种不入流的事的？祂应该是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楚予诃更加茫然了。
他在说什么？打着祂的名义——难道是，指的是邪神？
意思是，林寞打着邪神的名义， 在做事？对方觉得这样玷污了邪神的名声，祂应该像是游戏传闻那样残暴、血腥，不该屈尊去为了小事解决一个区区人类，所以才会暴怒？
不过，最开始是怎么牵扯到邪神的？那不该只是游戏的传闻而已吗？！
作为黑户他接触的不多，但也知道游戏只是游戏，邪神更像是都市传闻一样的存在啊！怎么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什么？！”
忽然间，从另一端也发出了惊叫。
楚予诃猛地回过头去，原来正是论坛的那几人赶到了，正站在走廊的位置面露呆滞。身为普通人的助理小郭，更是连嘴巴都张大了，重复着“邪神、邪神？！”这个词语。
他们不知道听了多少，还是说只是把最关键的部分都听完了。
但不管怎么样。
这和他们一样，都是不速之客。
现在所有人都到齐了。
如果是想对谁处刑，这个人已经挑选好了精心搭建的舞台。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林寞，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悲惨祭品，只等着血肉爆裂开来。
广播发出“滋啦”的电流音。
连接着的，是那个人从里面传来的肆意笑声。
“作为被祂选中的人，我要当着其他玩家、黑户、普通人，以及官方的人，把你这个冒牌货撕碎，把你的血肉献给至高无上的存在，为邪神降临清理障碍——来吧，来吧！”
这个尾音，像是在召唤什么东西的降临。
他们只能想到刚才在电脑屏幕里看到的，那个堆叠成恶心肉块的肿囊生物。
如果让祂出现在玻璃房，那简直就是无处可躲。
现在应该怎么办，怎么办？！真的要等他把那个邪神召唤出来，然后把他们像是那对重男轻女的夫妇一样，碾碎成肉沫，和祂彻底混杂在一起吗？
虽然做黑户的时候他就想过死亡。
迟早有这么一天发生，但是难道就不能有一个更加体面的死法吗？！
楚予诃盯着林寞，心里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却看到他——
抬手摘掉了口罩。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他心底咯噔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嗯。如果我说，你口中说的邪神就是喜欢做一点恐吓玩家的小事，喜欢被这个人类借着名义使用，怎么办呢？”
这话也太恶劣了吧……
这不是刺激这个人还是什么？
楚予诃面露绝望了。
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是这个时候人格分裂，让那个挑事的性格出来了！
“我还喜欢做饭，因为看到喜欢的人吃掉会很愉悦。正在选择新家的布置，和人同居应该是约会的第一步吧？这都是你说的邪神，对吗？”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听起来和恋爱脑有什么区别？这样居家，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林寞】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因为我就是这样想的啊。”
“……”
什么？你？你这样想？
你觉得你是谁？你的想法重要吗？你又不是什么邪神……
模拟着对方的想法，楚予诃心底却突然再次咯噔了一下。
一种诡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下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地震动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走廊的另外一端出现了。
从这样震颤的弧度来看，除了是那堆肉块以外不做他想。不但如此，它甚至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直冲而来，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了。
于巡也顾不得太多了。
虽然除了邪神以外，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知道现在必须使用道具了。
尤其是在他看来，玻璃房内除了一脸惊慌的楚予诃以外，另外一个人更是指望不上。
“我有一个可以瞬移而走的道具，你们快点朝我的方向过来，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人活着才能干事，现在并不是逞强的时候。
张阳焱：“等等……”
耳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于巡突然意识到，从刚开始对方就没有说话，而是一反常态地默默无言。
“怎么了？”
“他。”
“……？”
“影子。”
而在他们不远处的那几个论坛玩家，以陈霖诚为首的人听见他说的话，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也下意识地朝着玻璃房内的两人投去了视线。
掠过了楚予诃……
看到了站在原地的【林寞】。
然后，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恐惧的叫声。
原本应该有影子的位置，此时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残余的只有一块变得泥泞的地面，而在这样的地面上，只有折射出的千百层玻璃一样的切割镜面，反射出血一样的暗沉的光。
那是……
听见几人发出了恐惧的声音，误以为是被怪物的登场吓到，广播里传来了愉悦的笑声。
“怎么？害怕了吗？别担心，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的，像是改变了主意，对着林寞说道。
“至于你，我本来想让你直接死掉，但是你竟然敢说那样的话。我会亲自把你撕碎成肉片，然后丢进随便的副本里，让你成为怪物的盘中餐。”
“嗯，我也打算这么做。”【林寞】说。
这个时候还要回嘴吗……
楚予诃更绝望了。
话音落下，走廊散发出强烈的血腥味。
那个被游戏公司称之为“怪物”的存在终于出现了。
它喘着粗气，像是会呼吸的肉瘤。
从那沾满血迹的肉身上，还能依稀辨认出两张刚才才被碾碎的夫妇的人脸。
他们面容扭曲，脸上的表情像在拼命地尖叫。
这么地狱一样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恶心地吐出来。
然而在广播里，那道声音却兴奋激动地说。
“这都是我为您准备的素材，这是多么好的情景啊！”
你要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于巡紧紧地盯着【林寞】。
他的呼吸已经停滞了。
手里逃走的道具，更是想都没有想过使用了。
这是能够验证他想法的最终环节。
然后，他看到【林寞】转过身，视线落到了那堆蠕动的肉块上面。
“用够了吗？还回来。”
这是命令的语气。
声音虽然是笑的，眼神却与之截然相反。
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抬起手勾了勾，像在对待什么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呲”一声。
这堆肉块在视线里骤然爆裂开来。
血和肠子在走廊肆意飞溅。
全都贴在了洁白的墙壁、透明的玻璃上。
“啊——！”
论坛几人发出了恐惧的大叫。
他们离得最近，直接被这堆血肉浇了个满身，变成了一堆活脱脱的血人。
腐烂的气息让人趴下身，撑着墙壁连连作呕。
其中的一人甚至扣着喉咙，想要把刚才不小心溅到的血弄出来。
与此同时，广播里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让人耳朵就要撕裂的巨响，预示着这一瞬间，广播那头的人也出现了突发状况。
于巡眼睁睁看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堆肉块的核心位置出现了，然后落到了【林寞】的手里。
那是——
他想起来了。
游戏曾经在某个副本说过，邪神拥有难以言喻的力量，而这些力量似乎被分散开来。正是因为被拆分成了不同的肢块，祂才无法以真身在现实世界降临。
而这些肢块，也蕴含有相同的能力。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眼前的肉瘤才会有着恐怖的模样、力量。
那个玩家才会觉得它就是邪神。
就在刚才，他说了“用够了吗？换回来”。
如果这个残肢直接回应了【林寞】的请求，就只有一个答案——
眼前的人，正是力量的所有者。
也就是，邪神。
脑子嗡嗡作响，浑身仿佛被电击了一样。
不只是他做出这个反应，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全都露出了震撼的表情。
这是……邪神？
真的是那个恐怖游戏的邪神吗？
看到【林寞】的手里出现了这个东西，就意味着邪神即将找回自己的一部分力量。而一旦祂拥有了比现在还要恐怖的力量，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已经不可预料——
“不要！”于巡绝望地大叫道。
难道说这就是祂俯身在眼前这个人类身上的目的吗？因为祂本体无法脱离自己的维度，所以才会借用其他人的身体趁机找到自己的力量，然后借此取得力量。也就是说他们被骗——
他的声音和思绪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他眼睁睁地看到【林寞】微笑着合拢了手——
“咔嚓。”
那一小节骨头被粉碎了。
祂居然，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自己的力量。
于巡睁大了眼睛。
祂到底……想要干什么？
【林寞】听见了他的声音，啧了一声，余光瞥了他一眼。
于巡吓的不敢动弹。
与此同时，原本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操控，围在两人周围的人墙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后倒去，成为了堆积如山的人垫。
而就在几人的头顶，天花板发出了清脆的“咔嚓”一声。
原来天花板上就是暗门。
有道缝隙裂开，一道身影从上方跌倒下来，刚好摔在了这堆人垫上。
但因为没有着落的地方，所以很快就滚了下来，滑到了【林寞】的身边。
对方摔得灰头土脸，脸颊上都沾上了脏污痕迹。
分辨不出五官到底是谁。
“是……那个CEO！”
小郭叫出声来。
在场的没有谁比他更能认出对方了。
因为最近公司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他准备跳槽，也提前做了功课，看了许多这家企业的讯息，当然也对这个公司所有者的脸记忆犹新。
被他叫出名字，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再也不复刚才那副嚣张的模样。
他道：“你为什么要——”
下一刻，【林寞】说出了惊世骇俗的话
“嗯，因为我恋爱了。”
祂完全没有顾在场所有人的死活，继续微笑着、腼腆地说道，“所以，就算是你们眼中的邪神，也觉得无所谓了。”
“…………”
“既然你刚才说了我选中了你，那么，你能不能乖乖听话，让我把你粉碎后丢进副本里呢？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一定能够心甘情愿的为我去死吧^＿^。”
……
整个公司原本就设施齐全。
所以即使少了一个CEO，他们也能在楼下的咖啡厅泡咖啡。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林寞】进了后厨，做好了甜品，然后又以非常熟练的态度泡好了咖啡，放在了单独的一张桌子上，整个过程没有一丝违和感。
“你……”
于巡咽了咽口水。
他的视线有些恍惚不定。
余光里，不只是他有这样的反应，因为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邪神明明不该是这种性格……”
然后，他看到【林寞】站在原地，因为他这句话朝他投来了视线。
和几分钟前相比，祂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无论是含笑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举止，都从祂的身上消失了。
现在他们面前的存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能让人想到冷冰冰的恐怖生物。
虽然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们。
但是，却让人想到世界上最可怖的东西。
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仿佛那个说话带着笑意的样子，只是一个残留的幻影。
而现在这幅模样，才完全符合于巡、楚予诃等人，在游戏里捕捉到的只言片语。
那个冷酷、残暴和目中无人的存在。
“他现在没有在看了。”祂百无聊赖地说，“我就实话告诉你们吧，不要来插手我的事。我现在心情还不错，可以不把你们碾碎，所以该说的，或者不该说的自己知道把控。”
啊，的确！
刚才那副模样不是祂的性格！
祂怎么可能对人类那样轻言细语、好说好话，还和这群人相处。如果是换在之前，祂连让那个CEO在祂面前吐出一句话的时间都不会有，就直接将对方碾碎了。
都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按照林寞喜欢的类型，将自己塞进那个模板里。
相处期间或许露出了一些破绽吧。
毕竟祂学不会怎么温和地对待谁，只能生硬地把自己套进公式里，显得格外僵硬。
但祂搜索过了，在网络上，颜表情组成的文字可以表达出许多感情。每当自己有别的情绪冒出头的时候，祂就会在精神上发出这样的表情来压住情绪。
“^＿^”
“你们应该明白吧？如果林寞问到该怎么说我吧？”
比起面无表情，现在露出微笑表情的邪神却更加恐怖了，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伪人感。
好像在模仿人类的未知生物。
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囊被撕破了，只留下了内里血腥的东西。
周围一片死寂。
原本密闭的空间，却像是四处透风，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哦。对，忘记说了，”祂说道，“如果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告诉我。我正在到处找那几个散落的力量收集，不为了别的，只是打算摧毁而已。”
“摧毁？”
“嗯，摧毁。”
或许是祂本来就有意透露这一点，“我一点、也不想以真身降临。”
话音落下，没有等到几人的回复，祂就重新戴上了口罩。
“……”楚予诃。
这个动作……
果然，就在祂重新戴上口罩，再次抬起眼的时候，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变了。
这是林寞。
真正的林寞。
他看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呆滞，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怎么了？哦。嗯。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可以解释的。”
林寞想起来在自己失去身体的控制权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想过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身体里的邪神。
现在根本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你有刚才那段的记忆吗？祂之前说你在看。”
“没有。”林寞说。
有那么一瞬间。
他眼前确实陷入了黑暗。
但只是一两句话的功夫，他就感觉到自己能够重新控制身体了，也就没有特别在意那段缺失的时间……但是眼前的人却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祂说了什么吗？”林寞问。
“……没有。”于巡道。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那句话，果然是在林寞不知道的时候对他们说的。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祂真的很在意祂在他眼里的形象……究竟是为什么……
他听到了祂说的那个词语，“喜欢”。
难道真的是……喜欢吗？
因为喜欢这种感情，才会做出这些事……？
“抱歉，我之后会给解释的。”林寞避开了他的眼睛，只是低声说道，“我有一些事需要单独和祂交流。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如果有别的事，你可以找到楚予诃。”
楚予诃：“啊，我吗？好的。”
他有点愣愣地反应不过来。
手指了一下自己，理解过来后，又点了点头。
林寞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甜点。
他一口都没有动，而是转身离开了这家公司。
他知道后续就算有什么事，管理局应该也能够处理，而楚予诃刚才看他的眼神，他也注意到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给对方留一点空间。
管理局的人没有拦他。
可能是顾忌到，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定时炸-弹。
林寞走出了公司的旋转门。
阳光从外面洒落，给人一种这一切都是幻觉的刺痛感。
“你到底，想用我的身体……干什么？”
虽说缺失了一块记忆，但是在那之前如何解决那个怪物的，林寞看得一清二楚。
祂从那个肉瘤一样的怪物身上，拿到了什么东西。
这是邪神的东西。
但是，在他们处理公司这个事件之前，祂对此什么都没说。
祂应该是知情的。
否则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但如果祂是想利用他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取回足够的力量，然后借此机会降临在现实世界的话——这一点也说不通。因为祂已经肆无忌惮地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林寞的鞋边有一滩积水。
而积水里，投影出了他的面容。
在肩膀的背后，分明是掠过的黑色阴影，一团模糊的黑雾在他的身后涌动着。
“怎么会？你误会我了，我才不想要降临呢。”
这样的声音，是直接在林寞的耳边响起的。
带着一丝缠绵缱绻，让人觉得自己被什么黏腻、湿冷的东西缠上了，
祂竟然连遮掩的想法也没有了，就这么以黑雾的形态出现在了现实世界。正是因为这样，林寞才会感觉到自己的腰被揽住，脖颈位置也传来一阵被触碰的痒意。
“如果我以真身降临的话，世界就会瞬间崩塌毁灭。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当然要亲手摧毁所有自己降临的可能了。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考虑，这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