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1 / 1)

百草堂主营药材,位于许州繁华开阔的地段,跟曲府差不多是挨着的。

因为曲府经常送药、施粥、义诊,在许州以及其他地方都名声不错。

百草堂三个字就是曲府打出来的招牌。

堂内还有坐堂大夫在,虽然医术不是很高明,但应对普通病症也足够。

再有江湖人窘迫付不起诊费,生死攸关时求到百草堂头上,百草堂也不会坐视不理。

因而门前通常是络绎不绝生意很好。

被救过的江湖人也承曲龄的情,若是遇上一般的泼皮无赖闹事,他们自己就会把人拖走。

明墨和曲龄幽到时,百草堂门前还是很多人,只不过不是那种生意很好的多人,而是闹事那种。

而且还不止一起。

有的拿着受潮发霉的药材说百草堂卖假货,有的说那大夫是庸医开错了方子,有的拿着采来的野参说是百年老参但刚才被百草堂的人调换了……

总之很热闹,也很明显。

明显到不用动脑就知道他们是来闹事的。

但知道归知道,百姓大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见到这些人就不敢再上前来了。

百草堂的生意肯定是会受到影响的。

明墨皱眉。

旁边的雪青继续跟曲龄幽说:“小姐,这已经是第十一起了。”

第十一起前来闹事的人。

明墨看后方一眼。

隐在不起眼处的月十四会意,脚尖轻点消失在人群里。

曲龄幽则不紧不慢上前,在百草堂的人起身相迎后站在门前最显眼处,小声问了那坐堂大夫后开口,声音平缓有力。

说药材受潮发霉的她细数这十几日降雨情况,证明没有受潮发霉的条件,又让伙计拿出堂内同一种药材的所有余货来对比。

说庸医的她拿着方子据理力争,一一跟那人所说的病症对比。

说调换人参的她问那人是何时何地怎么采到的,不动声色从他回答里准确抓到破绽。

三言两语,扭转局面。

不多时那些来闹事的人就哑口无言,只能垂着头离开。

明墨静静看着她。

在她看来那些闹事的人手段称不上高明,但曲龄幽刚到就能做出这样的反应……

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眼神幽远,顺着眼前女子锐利明亮的双眸,想起许多年前上元灯节,花灯明彩,年少的曲龄幽坐在酒楼的二楼,也是这么跟对面人说话的。

当时她是在谈生意。

离得远明墨听不清楚她说的话,但她说话时的自信果断轻易能隔着距离感染到别人。

一双眼睛比天上盛放的烟花还要漂亮。

眼里光芒璀璨,亮过四周花灯摇起的烛火。

明墨还能想起那一刻路边孩童拿着爆竹玩耍的声音。

爆竹爆开的轰动,正如曲龄幽看来那一眼。

那一年她才十五岁,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知道看着那女子心里就很欢喜,很想跟她说说话。

而现在,她只要想跟曲龄幽说话,就真的能和曲龄幽说话了。

明墨忍不住唇角上扬,眉眼都生出欢喜。

然后她将看曲龄幽的目光移向那些闹事的人。

他们离开时都自以为隐秘地看了上方一眼。

她抬起头,正看到百草堂对面建筑的楼顶,有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坐着,以看热闹的姿态看着百草堂,眼神轻蔑傲慢。

在对上明墨眼神时,她的轻蔑傲慢变成了心虚,并且把头缩回去了。

那女子她不认识,应该也不曾见过。

但明墨凭借直觉知道她跟这些闹事的人有关系。

她看向越影。

越影轻飘飘上了对面顶楼,再回来时是抓着那女子的肩膀落地的。

“你放肆!知道本县主是谁吗?”那女子对越影的举动很不满,但在看向明墨时眼睛亮亮的。

明墨眉头皱得更深了。

曲龄幽站在旁边看那女子,唇角含着笑意,跟在看热闹一样。

月十四在此时回来,小声跟明墨说:“主子,这些人来闹事,是安平县主指使的。”

至于安平县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看曲龄幽一眼,再看看自家主子哪怕苍白没有血色也很好看的脸,继续道:“她自称仰慕您,认为夫人她只是商人配不上您,于是想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月十四说完遁到一边。

明墨:“……”

她看向安平县主。

说是县主,其实五年前燕朝皇室杀得亲王郡王所剩寥寥,这安平县主的权势倒也没有那么大。

仰慕?

明墨在心里默念一遍,感到荒谬:“你仰慕我,所以就指使人来我夫人的铺子前闹事?”

夫人?

安平县主一下站直了:“她怎么配得上你?她只是一个商人!”

士农工商,商人就是最不起眼地位最卑微的存在。

“那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明墨问她。

安平县主不假思索:“你是明月楼楼主,你十五岁就闻名天下了,你剑法那么好,你……”

她说了很多,不知怎么在明墨漆黑沉郁的目光里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她不解:“我说得不对吗?”

她虽贵为安平县主,却是真的打心里认为她是无法跟明墨相比的。

无关出身,仅凭她举手投足间的风采,仅凭她十五岁时水上一舞,剑花层叠,胜却无数王孙公子。

“当然不对。”明墨摇头,似乎是在笑,脸上却没有喜意:“你以为,明月楼又是什么好地方?”

安平县主很茫然。

是该茫然的,她当然不会知道明月楼是什么地方、什么归属。

哪怕这在江湖上并不是秘密,但知道的人绝不会主动告诉不知道的人。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明墨跳过这个话题:“带着你买通的人离开许州,若再出现,我会杀了你。”

几道哀嚎声随她的声音一起响起,是刚才离开的闹事之人被明月楼护卫抓了回来,打一顿后丢在地上。

安平县主打了个颤。

不是因为那些被打了丢在地上起不来的人,而是因为明墨的神情。

明墨说会杀了她时面无表情,安平县主却本能相信这是真的。

她真的会杀了她。

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

也正因此,才更让人恐怖。

“你,你不能这么做!本县主,我是县主!”她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明墨的眼睛瞬间颤得更严重了。

“县主而已。明月楼从前连世子、郡王都杀过不少。你不知道么?”明墨说。

青天白日,眼前人面无血色,比青面獠牙的修罗还骇人。

安平县主崩溃了。

明墨微笑:“不是仰慕么?你怎么还会怕?”

她只是说说话,还什么都没做。

安平县主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本县主只是、喜欢你而已。”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明墨回答得很快,看曲龄幽一眼,声音微顿:“真正的喜欢,绝不是打着喜欢的名头做坏事。”

那应该是什么?安平县主还想问。

明墨已经没有耐心了。

她一抬手,明月楼护卫让开,跟着安平县主但刚才被拦住的随从忙跑到安平县主面前。

一群人几乎是逃命般跑了。

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迎面走过来的几人。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踏步如风,潇洒又从容。

明墨刚才跟安平县主说话往里走了几步。

那女子没看见她。

当然她的目标也不是明墨。

她径直向着曲龄幽走去,声音温柔含情:“龄幽。”

段云鹤来了。

曲龄幽才舒展没多久的眉再次皱了起来:“段少庄主有事?”

边说边无意识地看向明墨。

段云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明墨,脸色微变。

“你真的成亲了?”段云鹤震惊。

“近水楼台后一刀两断,我成不成亲关你什么事?”曲龄幽看明墨还站在那里不动,眉皱得更深了。

“龄幽,我没有要跟你一刀两断的意思。”段云鹤说得很急:“我从来都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经营百草堂而已。”

“我当时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不用想。”曲龄幽打断她,“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百草堂的事也不用外人操心。”

段云鹤的脸色一下很难看。

雪青忍了她许久,此时彻底忍不住了,“段少庄主,你这不是对救命恩人应该有的态度吧?”

她着重点出救命恩人四个字。

除去那些年生出的情意、地位的高低、身份的悬殊外,最开始,是曲龄幽救了离死不远的段云鹤一命。

对救命恩人,怎么都不该是这种态度。

结果段云鹤回到高位后第一件事不是报恩也就罢了。

你居然还要求别人不要再经营手上的产业!

你居然第一件事是看不起救命恩人兼心上人的身份!

段云鹤一滞。

跟在她后面的随从见自家主子吃瘪,不服道:“什么救命恩人?我们流云山庄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少主的行踪。要不是你们小姐将我们少主藏起来,还藏得这么深,少主早就回山庄了,怎么还会屈尊在曲府打杂?”

随从说完还很得意,希望能以此得少主看重。

明墨嗤笑一声,抬脚想走向曲龄幽。

刺客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不是黑衣蒙面,那几人隐在围观的人群里。

此时闹事的人和安平县主走了,段云鹤来后,在明墨的示意下,越影开始清场。

明月楼的热闹不是谁都能看的。

那几人便是逆着人群,手里拿着一根短而直的棍,当头向明墨敲来。

这就是声音所说的刺杀啊?明墨一时沉默。

若只是如此,是根本刺杀不了她的。

别说刺杀,连到她跟前十步都做不到。

事实也是这样。

明墨旁边明面上有越影和十来个明月楼内归属天字堂的护卫跟着,暗地里还有以月三月十四为首的月卫。

早在那几人逆着人群踏出第一步时,就有天字堂的护卫上前,不费半点功夫就卸了他们手中短棍再踹倒在地。

明墨静静看着,看一眼那边站着面色变幻的段云鹤,有点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比笑容先一步出现是熟悉无比的痛感。

自四肢百骸涌出,而后流水般散开,有如虫子在啃噬,从骨骼到血肉,周身无一处能够逃避。

刚才还能看到的曲龄幽一下就模糊了。

眼前一片黑暗,四周热闹的声音随之远去。

喉咙腥甜一片,她垂着头,再也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

“主上!”

“主子。”

“明墨!”

过了不知多久,明墨才隐约听到了围绕在四周的声音。

“陈大夫,你快来给明墨看看。”

“小高,百草堂里有百年人参调配的参丸,你去拿来。”

“刚才那来历不明的几人,越影,你搜查一下他们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还有周围的人,最好也排查一下。”

“嗯,也包括段少庄主。”

女子的声音清冽动听又平缓坚定,极有力度地安抚住慌乱的人心。她有条不紊安排着事情。

明墨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她拿着瓷瓶走来,白皙的手心里托着一颗黄褐色的丹丸。

她看过来,正对上明墨的目光,清澈如湖水的眼睛里掠起一丝喜意:“你醒了。正好,把这颗参丸吃了吧。”

以百年人参为主药材,再辅以其他安神静心的副药,调配出来的丹丸没有副作用,什么人、有什么病都能吃。

明墨没有错过她眼里的担忧。

她有些怔,精神还恍惚着,开口说的是:“你担心我啊?”

曲龄幽也怔,不知道明墨为什么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好像她的担心很重要似的。

她伸手,边擦去明墨唇角血迹,边无奈道:“当然担心啊。死在百草堂门前多不好。”

“张嘴。”她将那颗参丸递到明墨嘴角。

“百年人参调配的,很贵的。”她强调。

明墨动动嘴,想说吃了也没用。如果真的很贵,还是别浪费比较好。

曲龄幽眼疾手快,借着她嘴角露出的缝隙直接就把丹丸给她塞进去了,动作无比利落果断。

明墨:“……”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

也许是参丸起了效果,也许是那阵痛苦过去了,再睁开眼睛时她感觉没那么虚弱了。

似乎是再一次从鬼门关上被拉了回来。

她看向旁边。

刺杀那几人的外衣早被扒了丢在地上,他们带的东西很少,衬得那块刻着“流云”二字的腰牌格外显眼。

曲龄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段云鹤顺着曲龄幽的目光看去,看到流云腰牌时脸色微变。

“少主。”那几人也知道自己暴露了,跪在地上不敢再动。

“明墨……”段云鹤不得不看向明墨。

明墨也在看她。

时隔十年,她第一次认真看向想起过往、还是流云山庄少庄主的段云鹤。

锦衣华服自不必说。

明墨将十年前的段云鹤和眼前的段云鹤拿来做对比,得出来的结果是没有什么大变化。

段云鹤生来就高贵不凡,一路锦衣玉食地长大,什么东西都不缺。

流云山庄也和明月楼不同。

作为少庄主的段云鹤读书习武,前路光明、心性平稳。

十年的沉寂没给她造成什么影响。

她依然是一柄刚直明亮的剑,哪怕不刻意显露锋芒,眉眼间也有凌厉。

她光明正大,带着目下无尘的天真,满以为她看到的就是真正的世界。

但是凭什么呢?

明墨知道不该,却还是压不住心里埋怨。

凭什么她就能活着,十年未改?

她打断段云鹤,满怀恶意地、又如同质问地问道:“曲龄幽救了你,将你藏在曲府,你说那不是救命之恩。”

“那么我呢?”

“我的救命之恩,你认不认?”

段云鹤的脸霎时变得跟明墨一样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