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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新绿 白鸟一双 96040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薄荷

回到花店时, 许佳宁才发现有人等了她很久。

“佳宁姐,你终于回来了!”温舒白正揪着桶里的废弃玫瑰花瓣玩儿,看到她, 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去忙什么了?”

“学校的元旦晚会。”许佳宁怕她追问,并没有过多解释, “跟同学排练节目。”

“生日快乐!”温舒白朝她扑过来, 紧紧抱住她,又盯住她瞧,“今天佳宁姐好像挺开心的?”

许佳宁的手悄悄伸向口袋,握住了装着薄荷的小盒子,温和的声音里,是她压不住的雀跃欢喜:“因为我今天收到了很好的生日礼物。”

“谁呀?”温舒白疑惑。

“没谁。”许佳宁拉着她来到桌前, 岔开话题,“你还给我订蛋糕了?”

“那当然。”温舒白很快就被蛋糕吸引去注意力,“漂不漂亮?”

蛋糕是花朵的形状, 像是各色碎花铺在青绿的草地上。上面插着一支蜡烛,写着小小的“17”。

“超级漂亮。”许佳宁感动地回道。

她的母亲段静秋也走过来,把一条鹅黄色的围巾搭在她的脖颈上。

那是段静秋新织好的, 她一向擅长这些手工,一条围巾也能做出花样,尾端用线绣了绒绒的迎春花。

三人正要切蛋糕,风铃响了。

许佳宁原以为是买花的客人,但到门口时才发现是坐着轮椅的陈南星。

原来虽然外面下着雪, 但陈南星还是坚持过来给许佳宁庆生, 陈叔陈婶放心不下,就跟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段静秋招呼着他们坐下, “你们也来两块。”

众人围坐在花店里,给许佳宁唱着生日歌。

而几小时后,热闹散去,大家离开后,许佳宁收拾着桌子,忽然想起什么,问段静秋道:“妈,咱们家有木头吗?”

“木头?”段静秋想了想,“哪种木头?要多大?”

“也不用多大,但是质量尽量好点的。”这事情在许佳宁这儿也只是个想法上的雏形。

“你去储物间看看?好像有做花架的木头。”段静秋道。

许佳宁进了储物间,找到了母亲所说的木头,可那些都太笨重。又翻腾一阵,才在角落里找到几小块手掌大小的榛木板,存放倒是很用心,用塑料膜包了好多层,密不透风。

许佳宁取了出来,见它们纹路很特别,还有股很淡的榛木香。

她欢喜地捧了去问母亲,母亲略一失神,回她道:“这其实都是你爸以前有阵子对雕刻感兴趣,试着上手雕刻时买的材料。”

“他工作那么忙,最后也没出个成品,还剩下这些板子。”段静秋看女儿犹豫,把榛木板都放进她手里,“没事,你要是有用,就拿去用。我放在那儿,是找不到用处,又舍不得扔。”

许佳宁听到这段原委,自然是舍不得多用了,只拿了其中一块,把其他的都放了回去:“这就够用了,谢谢妈妈。”

*

14年最后一天的元旦晚会终于到来。

薛瞻嫌校服不够好看,提前订了学院风套装作为他们的演出服,他与许佳宁一人一套。

快到他们时,穿着白衬衫、及膝黑裙子的许佳宁还在整理领口的条纹蝴蝶结,她扎着长长的双马尾,额头特意放下了些许刘海,稍稍掠过眉梢。

薛瞻是同样的白衬衫,搭配黑色长裤,领口则是有点歪斜的条纹领带。

薛瞻一看就是自己没系过领带的人,摆弄半天依然不成个样子。许佳宁早就观察到了,看后台其他班的人都在紧张自己节目的事,大着胆子走到薛瞻的面前。

薛瞻见她过来了,倒是反应很快,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仰头望着她,放下了手。

后台一片吵闹,而舞台前面应该是在表演小品,从观众席隐隐传来笑声。

角落里,许佳宁帮薛瞻系起领带,动作轻快熟练,领带几下就变得平整服帖。

“你怎么这么熟练?”薛瞻半开玩笑地问道,“找人练过手?”

“给花系过。”许佳宁回道。

“花?”实在是个让薛瞻惊讶的答案。

“领带花束。”许佳宁解释道,“就是一个式样,会在花上做领带造型,在花店卖挺好的。”

正说着,两位主持人的串场词已经响起。

两人上了台,降下的帷幕还没拉开,他们坐在特意备好的两张相对的道具椅子上,互望一眼,都深吸一口气。

“下面有请高二年级火箭班的同学薛瞻与许佳宁,为我们带来吉他弹唱节目——《红豆》。”

主持人报了幕,舞台帷幕拉开。

薛瞻的吉他声率先响起,接着许佳宁的歌声缓缓进入。

为了表现出互动,她唱着的每一句,都会望向正在弹吉他的薛瞻,偶尔与他的视线相撞,都有种佯装镇定的慌张。

越往后唱,台下就越寂静,到了最后,许佳宁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只听到他的吉他声。

眼前景象也像是回到那个两人一起走的雪天,而此刻她被歌词感染,心里有种止不住的悲伤。

她在慢慢收尾,凝望着薛瞻,眼眶不知怎么就红了: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薛瞻也望向她,始终只安静弹吉他的男孩,伴着她一起唱出最后的一句: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红豆》结束,曲终人未散,他们一起起身,向台下鞠躬,在热烈的掌声中退场到后台。

大厅里有空调,但待久了,冬天穿裙子还是有些腿冷。许佳宁提着袋子就去卫生间换衣服去了。

等她出来,一路靠边从后台回到班里坐着的位置,乔木然就小声“哎呦”着:“佳宁,你知不知道刚才班里人怎么说?”

“说什么?”许佳宁一愣。

“说你俩这表演就跟情侣似的。”乔木然连连感慨,“我也是第一次发现,你俩好配啊!”

或许是许佳宁在班里平时都太安静了,在成绩上又太突出,所以班里的人从来没联想过这方面。

许佳宁一下子就慌了,说话都快要结巴:“我俩?我俩哪有……”

“开个玩笑嘛,瞧把你吓的。”乔木然碰了下她的肩膀,把手机相册偷偷给她瞧,“不过你看……还真挺好看的。”

许佳宁低头看到,那是乔木然刚才拍下的她与薛瞻在台上弹唱的合照。

喜欢摄影的乔木然拍起照来,构图好美。

他们在唱最后一句的对望,被乔木然的镜头精准捕捉到了。

许佳宁几乎看到出神,她好喜欢照片里薛瞻的那双眼睛。

在台上时,他专注的眼神全落在她身上,时间上或许不过一时一刻,却是那时那刻的永恒。

她很想找乔木然要到这张合照,却没有个理由,最终只能眼看着乔木然把手机拿走。

心里怅然若失,但又峰回路转,听到乔木然自言自语着:“难得拍这么牛,上传群相册作为元旦晚会的留念,杨老师应该没意见吧?”

班级群相册是记录班里日常活动的地方,时不时就有同学上传照片。

乔木然的这张很快也上传了,与从前那些一起,藏在厚厚的相册里。

在下一个节目开始时,许佳宁悄悄点进群相册,将这张合照存了起来。

元旦晚会结束,就到了放假的时候。

学校难得给了高二年级三天假,于是1月4日时,大家才返校。

而这一天,是薛瞻的十八岁生日。

同学之间互送礼物都很普遍,又加上薛瞻的人缘好,大清早就有人过来。

谁知薛瞻提前说明了:“我什么都不缺,大家心意到了就行,不用准备啦。”

他倒是洒脱,但有的人却开始为难。

临到放学时,许佳宁犹豫许久,手里的东西也没敢送出去,终于决定走了。

谁知出班没有几步,就有人追上她。

“怎么元旦晚会之后,你就讨厌我了?”薛瞻和她并肩走着。

许佳宁听他说得突兀,立刻反驳:“没有讨厌你呀。”

“那你今天怎么一直没来给我祝福呢?”薛瞻反问。

他说起话来,竟带着孩子气,让许佳宁不禁笑了:“有那么多人祝福你,你还差我这句祝福吗?”

薛瞻不答,沉默了几秒,才淡定道:“我想集齐全班的。”

“好吧。”许佳宁顺着他,停下脚步,祝福道,“生日快乐,薛瞻。”

“还有呢。”薛瞻伸出手朝她讨要,“我看你手里拿着东西,是给我的吗?”

“你不是不收礼物吗?”许佳宁揣在口袋里的东西还是没拿出来,面对薛瞻的疑问,她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承认。

“确实不收。”薛瞻补道,“但礼尚往来的不算。”

她跟着想起十多天前,薛瞻曾给她送过的礼物。回想着这句“礼尚往来”,倒是多了份坦然。

“那给你。”许佳宁终于把拿了一天的礼物送出手。

但刚交到薛瞻手里,没等薛瞻打开,她就说回家有事,下楼走远了。

薛瞻无奈笑笑,低头去瞧,那是一个深黑色的精致小礼盒,比他的半个手掌还要小。

打开后,里面是片榛木的吉他拨片,是许佳宁手工打磨的。

这样的原木拨片,薛瞻知道做法,但嫌麻烦,从没做过。

要描出圆润的三角形轮廓,先用大锉刀加工修型,再用由粗到细的砂纸,一遍遍细致地打磨后,才能摸起来这么光滑。

这片吉他拨片躺在他掌心,看起来真的很漂亮,木质细密,木纹清晰雅致,色泽明亮。

他看了很久,随后珍重地合起手掌。

隔着手掌,将吻轻轻落下。

像羽毛,像初雪,像那天舞台上,打下的那道柔和的光。

第32章 薄荷

夜晚, 薛瞻打开自己空间的留言墙,一条条翻找着,最终找到混杂在其中的许佳宁那条:

“生日快乐, 希望你能肆意地活着,光明灿烂,前程似锦。——2015.1.4”

与光明灿烂, 前程似锦相比, 肆意地活着成为第一优先。

这好像与薛瞻自己的愿望不谋而合。

十八岁的他在家庭里,高度依附家庭,依赖父母,还做不到肆意地活着。

或许外人眼中,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真正想要的那种自由,还离他很远。

那天会早点到来吗?

*

冬去春来,15年的春天来得早, 积雪消融,天暖和起来。

3月8日妇女节的那个周末,又注定是忙忙碌碌一整天。

但好在陈家一家三口每逢节假日都会善意地过来帮忙, 到了下午时,四人都默契地催许佳宁去休息,忙她自己的事。

许佳宁拗不过大家,就坐下刷题,离升高三没几个月了, 学业压力确实是越来越紧张。

正做着物理题, 听到门外传来母亲和人聊天的声音,倒不像是单纯在招待客人。

“谁呀?妈。”许佳宁往外望, “熟人吗?”

“你看看是谁?”段静秋笑着把人往里领,“你同学来了。”

“薛瞻?”许佳宁一下子站了起来。

自高一刚开始在花店见过两面,薛瞻还从来没有再到过花店。

她一时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低声问他情况:“你来干嘛?”

“我来买花呀。”薛瞻走到云梯花架旁,理由充分合理,“今天过节,又是我妈妈生日,我想买花送我妈。”

他看了许久,最终选定一束紫色康乃馨,拿到段静秋面前。

薛瞻付款,段静秋包花,许佳宁在旁也看着,道:“紫色确实很适合你妈妈。”

高贵典雅,是许佳宁对薛瞻妈妈一贯的印象。

薛瞻则道:“记得你家卖花会送小卡片,你还会写诗祝福,怎么这束没有?”

许佳宁低头确认,还真遗漏了,连忙找了卡片递给薛瞻:“你自己写吧,想写什么写什么。”

“我手不方便,而且脑子不灵活想不到,你帮我写一句呗。”薛瞻推回给许佳宁。

许佳宁在脑中搜罗起适合的古诗词,最终挥笔写道:“且唱迎春乐,祝慈母、千秋岁。”[1]

写完后,她将卡片插进花束,薛瞻满心欢喜地将花抱在怀里,又有了小发现,盯着包装纸上的小字:“咦?现在还专门印了花店名字吗?”

“这样有利于品牌营销。”许佳宁指给他看,“还有地址呢。”

薛瞻一瞧,“许你一枝花”底下果然标着花店的详细地址门牌号。

花买好了,薛瞻没了逗留的理由,两人都不好意思多说话,倒是段静秋看到薛瞻抱着花出门不方便,主动让许佳宁帮薛瞻开门。

出门时,许佳宁想起从前的事,笑道:“你这次不会再忘拿伞吧?”

“我就没带伞。”薛瞻也笑,“今天又不会下雨。”

站在门口,许佳宁看到薛家的车早已经停在那儿等他,她便转身要回店里。

而薛瞻突然抬高声音,兴奋地喊她:“许佳宁,你看上面!你家花店竟然有燕子来搭窝。”

薛瞻往后退了两步,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许佳宁仰起头,见家里花店招牌“许你一枝花”的“一”字上,竟然有一对燕子飞来筑巢,它们时不时衔来泥,鸟巢已经有了一个简陋的雏形。

这一惊呼,便让店里的人都出来了。

陈叔满面笑容,连声赞叹:“听说家庭和睦有福,才能招来燕子筑巢。”

段静秋也在旁边静静地瞧,这两年家里确实是越过越好了,花店生意不错,佳宁也快升高三,等高考考个好学校,她就该轻松了。

“不过这燕子飞来飞去的,会不会影响生意呀?”陈婶替母女俩担忧,“万一拉了一地鸟屎……”

“妈,别拆燕子窝。”许佳宁怕母亲也想到这层,赶紧拦道,“找块板子遮一下也行,就是别拆了。”

“不拆。”段静秋下了决定,笑道,“哪有平白拆人家的家的?”

燕子窝保住了,许佳宁高兴地靠近去瞧,那对燕子也不怎么怕人,当着她的面,就站在窝里梳理羽毛。她赶紧拿出手机拍照,把窝里的燕子拍了下来。

薛瞻头一次观察到这种人与大自然里的小动物和谐共生的景象,也很是好奇,道:“一旦筑了巢,是不是每年都会飞回来了?”

“当然。”许佳宁应道。

每年春天,燕子都从南方飞来,秋天则飞回南方过冬。如此年复一年。

“那我可真想每年都看它们飞回来。”薛瞻道。

众人仰着脖子端详了好久,久到花店来了客人,久到薛瞻的司机不得不催促薛瞻回家,这才四散而去,进店的进店,回家的回家。

回到店里,许佳宁坐在小角落,低头整理着手机相册。

有关她与薛瞻的一切,她都另外新建了一个相册收藏。里面有薛瞻的画,他们的舞台合照,再加上刚才的燕子搭窝。

“在看什么呢?”

许佳宁正翻到相册里的国画《薄荷》,身后冷不丁响起陈南星的声音,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陈南星如今已经不那么依赖轮椅了,可以凭借假肢自主站立,已走到许佳宁身旁坐下,问她道:“你喜欢国画?”

他显然是看到了她相册里的那张《薄荷》,或许也看清了上面写着薛瞻,不等她回答,就抱着期待问她:“其实我也会画国画,你记得吗?”

“记得呀。”许佳宁回道,“陈叔在家里挂了好几幅,他和婶婶都很喜欢。”

“那你呢?”陈南星把话题转向许佳宁,“你觉得,我的画更好看,还是他的?”

“为什么要这么比呀?”许佳宁不理解。

陈南星叹了口气,不答她,眼神则变得忧郁又愤恨:“有钱人都太精明,我担心你被骗。我也见过有钱人,心都是黑的,吃人不吐骨头。”

许佳宁终于听出来陈南星的暗指,道:“可薛瞻他不一样。”

“你喜欢他?”陈南星望着她的眼睛,眼里带点审视。

他问得如此直白,她自然不敢承认,摇头道:“我没有。”

少女的心思又怎能藏得住,陈南星还是感觉到了许佳宁待薛瞻的不同,心中升起一股烦躁:“上流社会的腌臜事太多了,全是算计和利益交易,他确实年轻,可从小耳濡目染,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呀。”许佳宁为薛瞻反驳,“学校里哪有那么多尔虞我诈。”

“高中校园是一个环境,社会又是另一个环境。”陈南星像是在叩问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有不一样的生活规则。富人的善良都是有条件的,如果有一天涉及利益,他又会是什么样?”

他一股脑地问下来,几乎将许佳宁问懵了。

她从未想过进入社会之后,薛瞻会有什么变化,陈南星的种种设想,都绑定了薛瞻的圈子,她一时也想不出任何否认的理由。

良久后,她才道:“反正他不会……”

“算了。”陈南星直接止住她的话,“你不信我的话。但反正你不喜欢他,我也用不着操这个心。”

这话又扯到许佳宁刚才没承认的那句话,看来陈南星是不打算继续聊下去。

没几秒,陈南星果然慢慢走开了,却弄得许佳宁情绪上不上不下。

又有客人进门,旁人手里都在忙,许佳宁收拾好情绪,去帮客人选花。

康乃馨确实卖得不错,许佳宁去取花时,眼神落在旁边的紫色康乃馨上,不由想起离开的薛瞻。

*

秦宛若没想过,儿子薛瞻会送她这么大一束花。

初时,她赞不绝口,满心惊喜,亲手去找了珐琅花瓶插花,却在收拾包装纸时,目光短暂地僵了下。紧跟着,那张祝福卡片也印入她眼帘,是很特别的娟秀小楷。

薛瞻比从前要懂事太多,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自律地上楼学习去了。

薛朗锋被琐事缠身,难得也操心起薛瞻的交际,不放心地道:“看他总爱出去找朋友玩儿,还以为又是找那群人,原来是给你买花去了。”

“但小瞻现在读高中,总需要年纪相仿的玩伴的。”秦宛若说了句缓和的话。

这也是薛朗锋现在不怎么管薛瞻交朋友的原因。

“他的朋友要是都像商叙那样,我们就省心了。”薛朗锋无奈道,“像其他的,什么叫张扬的,你说了高中需要玩伴,没办法,也就罢了。等他大学,可要让他明白道理,在交友方面懂得挑选。”

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到底,薛朗锋是嫌弃薛瞻与普通家庭的孩子做朋友的。

商人看重利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能成为利益的网。

在薛朗锋看来,同阶层的人际关系才是良性的,他们持有同等分量的资本,能够持续互动、利益互换,最终达到双赢。

至于像儿子薛瞻那样越过阶层,则是笔亏本的单向输出。

“放心,我心里有数。”秦宛若手里叠着包装纸,直到将上面的小字叠到看不见,笑着和丈夫提起另一件事,“朗锋,上次那块没人要的地,我又想了想,觉得不错,不如我们买下开发?”

“不是找团队评估过吗?”薛朗锋有点印象,可却并不看好,“咱们家从来不做什么无意义的投资。”

“但我想要呀。”秦宛若将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走到薛朗锋身边,手搭在他肩上,“又不贵,不能让我试试吗?”

“你想要?”薛朗锋眯起眼睛,一旦事关妻子,倒是轻易就松动了态度,笑道,“那就试试。给了你,哪怕是玩儿,也不算是无意义。”

这时薛瞻从楼上下来,倚着楼梯问他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生意上的事,你哪儿听得懂?”秦宛若一句就遮掩过去,“又急匆匆下楼有什么事?”

薛瞻便轻声提醒她:“妈,花里还有个卡片,上面的字很好看,一定要看呀。”

秦宛若朝他点点头,温婉笑着,待他上楼后,才冷了脸,隐隐露出担忧神色。

“小瞻都成年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薛朗锋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秦宛若,他不知前情,倒是朗声笑起来。

薛朗锋的生活秘书对秦宛若是一样的马首是瞻,听到薛瞻刚才的话,就殷勤地捧了桌上的卡片过去,要给秦宛若。

秦宛若没接,连看也不愿再看,只侧过身,在薛朗锋面前维持着一切如常的淡然。

“刚才看过了,不过是花店附带的几句好听话,丢了吧。”

第33章 薄荷

“同桌, 杨老师让我们中午吃完饭去帮她改卷子。”从办公室回来的南枫对许佳宁道。

火箭班高二下学期以来,平时考试的次数似乎就越来越多。

杨雪青还教其他班数学,实在改不完时, 会叫班里的前几名一起帮忙改。

想到每次也不会太久,大概二十多分钟,许佳宁就应了下来。

她又听到南枫在咳嗽, 便担忧地问道:“你这几天一直在咳, 严不严重呀?”

“可能现在是春天,我本来就有哮喘。”南枫勉强一笑,“没事的,每年都这么过来,我也习惯了。”

“中午你也去改卷子吗?”许佳宁劝他,“留班里好好休息吧。”

“我当然要去。”南枫摇摇头, 态度很坚决,“我是数学课代表。”

劝他劝不动,许佳宁只好罢休。等中午吃完饭, 许佳宁先去了杨雪青办公室,不一会儿,南枫和其他几个人也来了。

他们改了二十分钟左右, 就差不多改完了,将卷子交给杨雪青后,陆陆续续走出办公室。

许佳宁和南枫走在最后面,聊到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道埋下的陷阱,两人有不同的思路, 便交流起看法。

正说着, 南枫不说话了,突然一阵剧烈的干咳, 呼吸也急促起来。

许佳宁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南枫停下脚步,把身体靠在墙上,他慢慢调整着呼吸,觉得休息一下就会好。

可似乎咳嗽越来越严重,呼吸愈发急促,手脚也开始发麻,不听使唤,终于还是求助于身边的她,话也含糊不清:“许佳宁,我的口袋里……”

许佳宁急忙从他口袋里拿出他随身携带的沙丁胺醇,给他吸上,但依然不管用。

她再没有犹豫,直接给120打了电话。

等120救护车到来时,杨雪青和校医也已经赶到,南枫瘫坐在地,手脚发麻没有知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佳宁放心不下南枫的状态,跟着杨雪青等人一起上了救护车。

所幸到医院后,南枫的情况并没有众人想象的那么严重,护士给南枫吸上氧,半个多小时后,南枫就缓了过来,可以正常说话了。

再细问原因,原来是南枫最近学习熬夜太严重,身体素质差,日积月累再加上季节因素,才哮喘发作。

看他状态平和了,杨雪青走出病房去跟已经到了医院的家长沟通。

而许佳宁坐在病床旁,小声问他:“不止是学习的事吧?你寒假又去什么店里打零工了?”

他们的寒假并不长,有的人拿来休息都不够用,看到南枫沉默着没反驳,许佳宁开始有些生气:“现在就这么透支身体,高三一年还能撑下去吗?你父母放心你这样吗?”

“我爸很早就去世了。”南枫转过头平静道,“门口的是我继父。”

许佳宁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知该说点什么。

而南枫自顾自道:“这两年他俩感情越来越差,可我妈没什么经济来源,我和我妈都只能靠我继父,所以我妈连离婚都不敢提。”

“我就在想……”南枫的声音里渐渐带上哭腔,“如果我能赚点钱,我妈的负担也就轻点,就不用总看那个男人的脸色。”

“我知道的。”同样父亲早亡的许佳宁在这一瞬间无比共情南枫,“我努力学习,也是为了让我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

“还没等到我出生,我爸就去世了。”许佳宁也跟南枫说起心里话,“但比起透支健康,换来眼前的一点钱。不如把全部重心放在学习上,考上清华,找份好工作,这才能让你妈妈过上好日子。”

南枫只知道许佳宁家有花店,却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也去世了,突然有种找到同类人的亲近感。

又听她后面那么说,便不自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考清华?”

“那就是北大?”许佳宁打趣他,“一直想超过我当第一的人,不考清华北大,还要考什么?”

“真是够了,许佳宁。”南枫终于也笑起来,“我以前初中从没考过第二。来宁远后,万年老二已经在你后面当了两年,不知道高三是不是还要再当一年。”

“别这么说,我要有压力了。”许佳宁思索道。

“你也会有压力吗?”南枫反问。

“对啊,尤其是看到你假期在打工,结果还能考第二。”许佳宁故意说道,“就在想……说不定你专注学习后,我的第一会被你夺走。”

南枫笑笑,自然知道许佳宁是在委婉劝他。道理他其实也全都想通了,经过今天的事,他确实不敢再拿身体冒险。

“我不会再这样了。”南枫开口,随后他看向许佳宁,感激道,“今天谢谢你,同桌。”

许佳宁说得对,长远来看,只有他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才能给妈妈更好的生活。

*

南城很快由春至夏,暑假短到就像没放,高三就这样匆匆忙忙到来了。

升入高三后,火箭班的课被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也被延长到晚上十点。

黑板上早就写上了高考倒计时,当天的值日生负责更新上面的数字,擦去旧的,写下新的,日子一天天就在这“一擦一写”里,过得快极了。

苏知魏已经许久不见乔木然抱着EXO的专辑来学校了,问她道:“脱粉了?”

“哎,好像又退团一个,但我没时间关注他们了。”乔木然连声抱怨,“每天把卷子写完都不错了,今年的剧一个也没敢追,《何以笙箫默》《花千骨》,《琅琊榜》应该也快要播了。”

“你没看,记得倒是挺清楚。”许佳宁默默评价道。

“因为我想看呀!”乔木然欲哭无泪,又立下雄心壮志,“我全记下来,准备毕业那个暑假全补完。全为了考上中传啊,老天保佑。”

乔木然其实是个受不了学习枯燥的人,可为了明年高考,如今也是拼尽全力。

她重新念起自己高一就写下的人生目标,这启发了前排的南枫。众人只见南枫手里拿着那张迟迟没有贴上黑板的卡片,走到侧面墙上的黑板前,将卡片认真贴上。

而如果大家近些去看,就能看到上面的那行字。

“考上清华,给妈妈更好的生活。——南枫”

当理想足够坚定,目标也真正定下后,南枫不再遮掩。

被班里同学看到也没什么,任何事任何人,都不会动摇他的目标。

至此,火箭班全员的人生目标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苏知魏在旁,话题毫不沾边地抒发个人感情:“我只想看《进击的巨人》,天杀的谏山创。”

“不就是一直没有第二季嘛。”乔木然笑盈盈道,“你再等两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是吧?”苏知魏趴在桌子上,“我感觉都是自我安慰。”

可能是大家自升入高三后,就有意识地在积累作文素材,这已成为看书时的下意识动作,大家开口闭口也都开始冒出鸡汤式金句。

就连许佳宁也没有闲心看小说了,日常最多关注一下时事新闻。

宁远中学很看重每年的高考,到了许佳宁这届,连明年1月开始的模考都很紧张。这份压力传导到杨雪青这里,也就从8月开始,班里小考不间断。

杨雪青的目的是让大家适应考试氛围,算是一种脱敏训练,好让大家不在大考上情绪太紧张。

伴着窗边那盆又长高太多的薄荷,许佳宁一场一场考下去,很快就入了秋。

又是一次小考结束,成绩下来后,老师也发了标准答案,只不过还没进行细致讲解,就陆续有同学拿着卷子过来请教班里的前几名尖子生。

许佳宁是被人问题最多的,她性格温和,又有耐心,讲题总能顾及到来问题的人是否理解。

标准答案给的解法,一般都很死板老套。而许佳宁的解法会更简单,南枫也时常跟她互相切磋交流具体解法。

至于人群中的薛瞻,可能是少数不问数学,只问语文的。

许佳宁很惊讶,握着语文卷子的手犹犹豫豫:“语文有什么要讲的?等唐老师讲更好吧?”

薛瞻只是笑:“不用你讲,我就借来看看。”

他顺利要到了许佳宁的语文卷子,又迅速回到座位,翻到背面,默默看着她写下的作文。

语文老师唐端己总爱把高考作文比作“戴着镣铐跳舞”,薛瞻深以为然。

尤其是命题作文,留给大家发挥的空间更是局限。

但许佳宁总能把命题作文写出新意,结合时事的同时,还夹杂着她自己的思考,也难怪总能成为年级拿来各班展示的优秀范文。

上次考试她写了8·12天津滨海新区爆炸事故中义无反顾的消防员和公安民警,而这次作文里,她将屠呦呦获得2015年诺贝尔医学奖的事作为议论文的论据。

她不止写屠呦呦及团队锲而不舍的科研精神,还点出屠呦呦是第一位获诺贝尔奖的中国籍女性,赞颂女性力量。

薛瞻从文章的字里行间得以窥见许佳宁灵魂深处的小小角落,看到她的所思所想。

她总带着理想主义,最后却又能落地现实。

她外表柔弱,内心坚毅。像一株顽强生长的小树苗,起初大家看她柔弱,以为是小草,却见她一日日长高,生出枝干,抽出叶子,迎着风雨成为高大挺拔的树。

薛瞻喜欢这样的许佳宁。

也渴望紧跟她的步伐,在她身旁,也成为这样的树。

第34章 薄荷

16年1月中旬, 一模成绩出来后,算是给火箭班全员一个巨大打击。

满分750,排名第一的许佳宁考了670, 这个成绩,以往小考时是班上第六的成绩。

然而许佳宁已经算是把成绩尽量保住的人了,南枫分数不到650, 再往后的其他人则更差。

其中经常考倒数第一的薛瞻, 只考了602分,只差一点就要到600分以下。

一向严厉的杨雪青这次也没有骂大家,而是尽量安抚鼓励。模考本来就有难有易,一次模考没考好,不代表以后模考的成绩,更不代表高考成绩。

但努力那么久, 成绩却不理想,大家还是忍不住难过。

许佳宁拿到卷子后就在反复复盘,标出丢分的地方, 查漏补缺。

薛瞻则是有点心慌了,以他现在这个成绩,只怕连清华的边都够不上。

几家欢喜几家愁。

来串门的张扬倒是很开心:“瞻哥, 我考了600整啊这次!超常发挥!”

看薛瞻一副失意黯然模样,张扬小心问了句:“你多少?”

“没考好。”薛瞻脸色不佳。

张扬把他桌上的一模成绩条抽出来,看了眼后,彻底陷入沉默,然后受骗般嚷嚷起来:“比我高两分……果然说没考好都是骗人的。”

薛瞻却依然满面愁容, 感慨道:“你说学习这事儿, 是不是真的看天赋啊?”

“不能这么说,这次确实难。”张扬是极少数超常发挥的, 有些题是侥幸选对,实际上也知道题难,“你看年级第一许佳宁,不也很不开心吗?”

薛瞻望向座位第一排,许佳宁看上去也确实怏怏不乐,没过一会儿,她站起身,和乔木然说了句话,就出了班。

薛瞻不知道她是去做什么,忍不住多想一层,走到乔木然旁边询问:“许佳宁人呢?”

乔木然仰起头:“心情不好,说是去图书馆了。”

身后的张扬还在喊他,可他全无其他心思,也往外走。

宁远中学图书馆与他们的教学楼并不在一栋楼,是与几个活动室同楼,近两年趁着假期修得不错,还安了电梯,但阅览室每周只有周二、周四下午对学生开放。

今天正是周四,在宁远上学也快三年光景,薛瞻是头一回进图书馆。他不知道许佳宁去了哪层,也就一层一层找着,从三楼找起。

与此同时,身在二楼阅览室的许佳宁在散步。

她穿梭在书架之间,这里安静、人少,很适合静下心来,偶尔拿起一本书,翻两页,又放回去,并不借阅。

她只是享受这种悠长的散步,傍晚的夕阳低垂,昏黄从窗格落下,影子也是暖的。

晚自习前的时间依然短暂,许佳宁转了几间阅览室,就有了回去的意思,楼层不高,她在电梯和楼梯之间,却因为今天的情绪不高而偷了懒,按下了电梯。

电梯正停在三楼,随后缓缓向下,打开门时,里面竟然是薛瞻。

许佳宁走了进去,惊讶地问他:“你也来图书馆吗?”

薛瞻点了头,没多言语,徐徐关上的电梯门却映出他雀跃的神采。

阴差阳错,他找到了许佳宁。

然而电梯却没能顺利把他们送到一楼,图书馆突然停电,电梯停在二楼与一楼之间不上不下。

这状况是薛瞻始料未及,打开手机手电筒,一遍遍按着紧急呼叫按钮。

“别怕,是全校停电,等会儿他们就会切换备用电源了。”薛瞻站在许佳宁面前,和外界通话后,就及时反馈她消息。

停电导致的电梯暂停,至少要比电梯本身的故障要安全一些。

他们也没什么可做的,只能在电梯里等待。

被吓一跳的许佳宁背靠在电梯壁上,轻声叹了口气:“早知道不坐电梯了。”

又低声补道:“看来懒人是要被关电梯的。”

“怎么这么说?”薛瞻问。

“就一次,走楼梯半分钟我就能下去了,结果偷懒坐电梯,老天果然会惩罚懒人。”许佳宁答。

薛瞻听她这么说,突然有点想笑,可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收了笑,问起自己的好奇:“你突然来图书馆干什么呀?”

“散步。”许佳宁回道,“考完试压力挺大的。”

“可我也没见你以前来过。”薛瞻想想道。

“以前我也没考过这么低呀。”她的沮丧也带着素来的平静,很坦然地接受了考差的事实,“我初中就有这习惯,喜欢考差了在图书馆静下心。”

她说着,就抬头望向薛瞻,停电之后,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没什么光,只有薛瞻打开的手机手电筒。

在昏暗中,她第一次发现薛瞻那样高,好像比从前他挡在自己身前那次又高了些,她摸不清他的身高,不禁迷茫地问他:“你到底有多高?”

“比高一长高了点,现在183。”薛瞻垂眸望着她。

“这不公平。”许佳宁小声道。

凭什么高一时她快170,到了高三她还是170?

“什么?”薛瞻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没什么。”许佳宁遮掩过去,又问他道,“你又是为什么来图书馆?”

他自然无法说,他是担心她,才一路追到这里。

他只是笑了笑,双手撑在脑后,倚靠在电梯壁上:“我想着三年没来过,毕业前来看一看。”

他提到毕业,许佳宁在心中默默计算着,确实没多久了。

三月初二模,五月初三模,五月中成人礼,紧跟着六月就是毕业,高考。

时间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从前的日子,或痛惜,或眷恋,都会这么一天天过去,仿佛都是一眨眼的事。

而仅存的不到五个月,她与薛瞻,与乔木然,与大家共同相处的时光,在悄悄流逝着。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落寞。

正在这时,她看到薛瞻站直了身体,舒了口气般对她道:“门开了。”

电梯里的灯亮了。他原本站在她身前,到了能出来时,反而走在她身后。

跨出后的那一瞬间,许佳宁看到薛瞻好像朝她伸出手,她回头望,却没看见,仿佛只是幻觉。

两人一起回到班里时,各个班已经喧闹一片。

应急电源没有及时补充,根本供不了这么多高三的班,整条走廊里都是黑漆漆一片。

学校从前也停过电,可好像没有一次,学生们像现在这么兴奋狂躁。

大概是高三的压力太大了,又刚考完一模,大家都急于寻找一个情绪的出口。

火箭班人只有二十个,老练的杨雪青勉强还能压得住场子。

可外班的声音已经吵得不行,又有老师直接给自己班提前放学,让其余班更是没了心思等电来。

“行了,看你们一个二个心思早不在班里了,今天不上晚自习了,都回家吧。”杨雪青犹豫很久,终于还是松了口。

她一声令下,班里众人高呼“老班威武!”,随后就如脱缰野马,三五成群往外走,生怕她改主意。

薛瞻也算是难得回家这么早,还能赶上和父母妹妹一起吃晚饭。

母亲秦宛若对他的成绩愈发上心,但不敢给他任何压力,只是随口问起他,觉得一模哪几科知识有缺漏,可以让家教着重补习。

倒是薛颂突然冒出一句玩笑话:“妈,我哥是不是早恋了?”

一句话下去,秦宛若和薛瞻的脸色都变了。

“怎么这么说?”秦宛若笑了笑,“你哥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从高一下学期就很用功了,哪有什么早恋?”

“不都说早恋会影响成绩吗?”薛颂随口来了一句,察觉到薛瞻的眼神后,又改了口,“妈,我开玩笑呢,我就是看别人家谈恋爱都挺早的。”

“你哥我很放心,婚姻大事又有我们安排筹划。”薛朗锋发了话,算是给这话题收尾,“倒是你,让我跟你妈担心会早恋。”

薛颂没想到战火会牵连到自己,立刻辩白起来,话题渐渐被扯远……

而晚饭之后,薛颂悄悄溜到薛瞻的房间,老老实实接受哥哥的数落。

“正吃着饭,抛下个炸/弹。”薛瞻是真有些生气,仍心有余悸,“想害死我啊,薛颂。”

“好啦,对不起,不该谈这种话题。”薛颂认错之余,又在怀疑薛瞻,“可我只是开个玩笑,而你的反应是真不对劲。”

她忘不了哥哥的闪躲眼神,如果没什么事,大可不必那么心虚。

“所以你在学校谈了女朋友吗?哥。”薛颂问道。

“你管我呢。”薛瞻淡淡瞥她一眼,“就算谈了,看你这漏风的口风,我也不告诉你。”

“哥!”薛颂的声音终于抬高,“你真谈了?连我也不告诉吗?多久了,高一开始的?”

“没谈。”薛瞻听她已经自己脑补起来,连忙将她打住。

“我只是喜欢她。”薛瞻掀开心事的一角,尾音轻柔扬起,“她不知道。”

“原来是单相思啊。”得知哥哥秘密的薛颂如获至宝。

“让我猜猜,我嫂子一定人很漂亮,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薛颂坐在沙发上,拉住薛瞻,想要探听更多。

“乱叫什么?”薛瞻的斥责多少有点显得轻飘飘,而他靠在沙发上,阖起眼睛,轻笑道,“她是很漂亮,但更聪明。”

“她,很好很好。”他总结道。

薛颂顿时好奇心暴涨,推测不断:“她是谁呀?跟你同班的?”

见薛瞻不答,机灵的薛颂心里有了数,道:“哥,哪天我也去你学校,让我见见她呗?”

“你?”薛瞻望她一眼,立刻摇头,“高三了,我们都很忙。你还是别给我添乱了,就你这架势,我怕她被你吓跑。”

“好吧好吧。”薛颂叹口气,又拍拍薛瞻的肩,“那我等着,高考后你争取早点把她追到!”

第35章 薄荷

校园里的桃花开了, 一簇簇争先恐后,深浅浓淡总相宜。

乔木然和许佳宁课间刚去看过,回来后心情大好, 开始哼起歌: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

旁边的苏知魏紧跟着就接:

‖好像那是一个春天/我刚发芽‖

被接歌的乔木然立刻停下不唱了,不满道:“以后唱歌自己起头。”

苏知魏噤了声,可也不痛快, 撇嘴道:“怎么三年同桌还这么嫌弃我?”

“因为你自恋。”乔木然回道, 又指向南枫,“看看人家南枫,谦虚上进,再看看佳宁……”

“你不自恋吗?”绕过这些成绩一骑绝尘的人物,苏知魏默默道,“你刚开学就把校服裤腿偷偷改了。”

“你竟然能看得出来?”乔木然紧张地弯腰查看裤腿, 她的小幅度修改明明连班主任都骗过了。

“我家开裁缝店的。”苏知魏得意道,“想不到吧,我的眼睛就是尺。”

“挺好。”乔木然点头, “将来要是混不下去了,好歹是门手艺。”

乔木然的嘴平时也不算毒,但跟苏知魏说话是个例外。高一刚开学的梁子可能她始终没能忘怀, 许佳宁听着他俩每天叽叽喳喳吵闹,也觉得有趣。

旁边的南枫则是在埋头算分。

三月刚考完的二模难度适中,接近平时小考。所有人在一模丢掉的自信,都又找了回来。南枫发挥不错,和许佳宁同分, 都在700分以上。

而这三年来, 南枫算是真正见识到,考过许佳宁这个目标有多难实现。

如今能跟许佳宁并列第一, 好像已经很难得。

但当他紧盯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倒数第二问,扭头看了眼许佳宁的答案,又看看自己的答案,不禁皱了眉:“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答案,但都被红笔划了对号。

苏知魏适时送上了自己的卷子,南枫一翻,他也是对的,答案则跟许佳宁一样。

一时之间,宛如晴天霹雳。

为了确认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南枫直接冲出教室去找杨雪青。没几分钟,南枫拿着卷子回来了,迎上几人目光时,脸上多了抹苦笑。

“我的卷子改错了。”南枫望了望天花板,“许佳宁的才是对的。”

话音一落,大家都知道南枫的总分要减去四分了,分数再一次比许佳宁低,正愁该怎么安慰他,他已经自己释然了:“没事,这么多次考试了,我就是想着能不能考第一,哪怕一次。但仔细想想,我每次都是尽全力了的,所以没什么可难过。”

“其实啊……”南枫坐在座位上,笑着看向许佳宁,“也多亏你给我激发出的这股拼劲儿,我一直在进步。”

方才好像是南枫对于第一的最后一次执着。

确认完结果后,有种异常的平静。

他此刻将卷子铺在桌面,心里有的情绪早不再是不甘心。

“为了高考,继续努力吧,同桌。”南枫道。

“继续努力。”许佳宁念着这一句,念给同桌南枫,念给身后的乔木然,念给苏知魏……

当然最想的,是与她远远相隔的薛瞻。

*

二模结束没几天,南城就开始变了天,气温骤降,几场春雨携风而至,像是倒春寒。

大雨过后,趁着是周末,许佳宁去了趟花店,想看看燕子窝。

听陈南星前段时间讲,今年燕子还没回来,那燕子窝在招牌上有点摇摇欲坠。

今年以来,她在学校与家之间两点一线,根本没有时间再来帮忙。平时倒是陈家人,特别是陈南星经常过来。

昨天那场雨,一直下到后半夜都没停,许佳宁也是起床后才想起燕子窝并不结实,急着过来查看。

而刚一到花店门口,她就看到有人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好像正在动那个“一”字上的燕子窝。

许佳宁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城管来检查拆除,等看清了人,才恍然大悟:“薛瞻,是你呀。”

“对呀,是我。”薛瞻站在梯子上,其实有点恐高,不敢往下望,只凭声音认出她,“它们飞回来了,许佳宁,趁他们去找吃的,我在加固窝。”

许佳宁看他手里停了动作,要下来,连忙帮他扶稳梯子。

“你怎么一个人就上去了?”许佳宁又惊又怕,“也没人扶你。”

“这梯子其实很结实,扶不扶都行。”薛瞻拍拍手,云淡风轻道,“有的人没多大用,毛手毛脚,我让他们车里待着去了。”

“是少爷非要自己来。”走过来的保镖委屈地抛下一句,默默将梯子扛走。

“我自己,轻轻松松。”薛瞻笑着挑眉。

许佳宁却在冷静地看着他:“还装没事呢,我看你的腿还在发抖。”

薛瞻:“……”

许佳宁笑了笑,又问道:“你怎么今天过来了?是来买花?”

“昨晚下雨,我是专门为了燕子。”薛瞻摇摇头,随后仰头看着被加固之后的燕子窝,回她道,“我说过的,想每年看燕子回家。”

嘿,和她想的一样。

店门口好像无处可坐,地上又都是雨水。

许佳宁从店里搬出两条小凳子,两人坐在凳子上,抬起头看着燕子窝。

“每年都看有点难。”许佳宁道,“高考考去了外省,三月份早就开学了,是碰不到它们飞回来的。”

薛瞻一笑,想想道:“那暑假回来,它们总还在吧?”

距高考只有不到80天了,他们悄悄在畅想未来。

每年看燕子从南方回来,像是一个并未敲定,却已默认的约定。

“佳宁,阿姨说,不是让你在家专心复习吗?”陈南星走出来,再一次与薛瞻打了个照面。

“啊……”许佳宁不自然地站起身,把凳子搬回店里,“我这就回去了。”

大家都紧张她的学业,一见她来花店,全都催她回去。

她只好尴尬地朝薛瞻挥挥手,先一步往家走。

等她走后,陈南星看向薛瞻,见他也起身,就一把抽走了他坐着的那条凳子。

“这里太简陋,路都不够平,当心把你的豪车磕了碰了。”陈南星淡声道,“以后还是少来为好。”

“你是……”薛瞻后退一步,打量着面前这个语气不善的男人。

男人瞧着羸弱纤瘦,去年就见过一次,好像是许佳宁邻居家的哥哥。

平时很照顾许佳宁母女,可此刻对他的敌意,薛瞻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我看着佳宁长大,算是佳宁的哥哥,我们一家都会护着她。”陈南星回道,“所以不要总想着她好欺负,好欺骗,随口就编出什么每年春天一起看燕子的谎言。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承受不住你们这些有钱公子哥一时兴起的玩心。”

“可我从来没有什么玩心。”薛瞻客气地反驳陈南星道,“你想象出的这个形象并不是我。我从来不会骗许佳宁,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陈南星张张口,最后冷笑:“随便你怎么说。”

他显然还是不信,而话不投机,薛瞻也不愿与他再多说,转身上车。

春雨过后,春风不暖。

一双燕子不惧寒冷,一路飞飞停停,最终落在“许你一枝花”的招牌上的燕子窝里。

*

四月底,高考倒计时四十多天。

宁远中学趁着五一劳动节前的几天,举办校运动会。

校领导难得给高三开了个口子,说复习到这个阶段,也该短暂地松口气,准许高三年级适当参加运动会,自愿报名参赛。

火箭班的同学积极响应,主要的项目都有报。杨雪青怕他们身体不舒服,还派了几个不参赛的人去接,其中就有许佳宁。

薛瞻报了第一天比赛的高三男子组1500米,从小组赛开始就势头很好,得了小组第一。

下午紧跟着就是决赛,连外班的张扬都觉得中间隔的时间太少,跑太猛对身体不好,准备在终点接薛瞻。

杨雪青素来知道他们关系好,有张扬在,另一边还有火箭班其他项目,也就让班里其他人先回。

可许佳宁却放心不下,留在了塑胶跑道内侧的草坪上。

她看到在太阳底下,薛瞻已经出了汗,开跑后,他并没有领先,而是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然后不久,他渐渐反超前面的人,蓄力往前冲!

校运动会青春昂扬的音乐声,还在场上吵闹着,看着往前跑的薛瞻,许佳宁突然有点想哭。

她在塑胶跑道内侧的草坪上也跑了起来,在靠近薛瞻时,在风中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薛瞻,加油!”

她丝毫不确定薛瞻能不能听到,放慢脚步,随之停在原地,看着薛瞻在跑最后那半圈,开始冲刺。

草坪上的几步路,在薛瞻是一个大半圈。

许佳宁等在终点,看着薛瞻第一个撞线,缓缓刹住步子。

1500米大概还是累人的,薛瞻停下时有些踉跄。

许佳宁连忙过去接他,扶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阴凉处带。

像极了高一她跑八百米那次,只不过这次一切反过来。

原本要第一个冲过来接的张扬,这时候犹犹豫豫没过来。

“累吗?”许佳宁扶着薛瞻回班,两人走得很慢。

“当然累。”薛瞻抱着许佳宁的手臂,身体有气无力地朝她那边偏,“累到走不动了,许佳宁。”

“真的吗?”许佳宁觉得他好重,但还是努力撑住他,“但我觉得你跑得好快,4分多少秒?”

“4分27?还是17?”薛瞻记了个大概,跟着低声笑道,“我只顾着往前跑了,因为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名字,为我加油,这人是谁啊?”

如今走到阴凉处,许佳宁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冲动又中二。

她真不愿承认那是自己,含糊道:“没人吧,谁知道呢。”

一路慢悠悠回到班里,全班都在给薛瞻鼓掌。

薛瞻4分17的成绩,竟刷新了宁远中学校运动会记录。

第36章 薄荷

薛瞻回到班里后, 许佳宁又在杨雪青的安排下去接别人。

设置在主席台附近的校广播电台除去播加油稿的时候,一直在放歌,学生们可以自由点歌, 有时出现空档,一人就能点很多首,一连串都是同一个歌手的歌, 大家将其笑称为“专场”。

许佳宁和乔木然站在跳远的场地旁, 正等苏知魏,广播里响起了一首《致青春》。

放完后,紧接着就是《匆匆那年》《红豆》《执迷不悔》《因为爱情》《笑忘书》……

连乔木然都听出来了,笑着对许佳宁道:“看来有人放王菲专场啦。”

许佳宁静静地听着,微风中,王菲的歌声在整个运动场回荡。

*

高三是青春里的一瞥, 早已定好的离别。

高三是做不完的卷子,讲不完的题,用完的一大把空笔芯, 一箱的废弃草稿纸。

高三是睡不够的觉,倦怠的体力,紧紧遮住的窗帘, 安静无声的午休。

高三是越来越快的倒计时。

五月底时,离高考还有十几天。

大家的桌上早已堆着厚厚的书,几乎要把自己埋进这书海里。

课间睡觉时,有人在班里的多媒体小声播放着视频,是即将上映的电影《大鱼海棠》的印象曲——周深演唱的《大鱼》。

看你飞远去/看你离我而去

原来你生来就属于天际

每一滴泪水/都向你流淌去

倒流回最初的相遇

为了这首歌, 许佳宁后来看过这个电影。

多年后, 她对椿与“鲲”与湫的爱情故事都已经淡忘,却记得鼠婆说的那句话:

不要预设和别人共度一生, 就自然的相处,命运把你们带到哪里就到哪里,天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天若无道,人就该遵循天命。[1]

歌放完时,杨雪青刚好走进班,叫大家出去参加毕业典礼。

宁远中学把高三年级的毕业典礼安排在高考前,同时也是成人礼,特意把室外草坪铺了铺,搞得很认真,大概是为了最后激励一下大家。

男生全穿了成套的西服,女生也是正式的礼服,大家聚在草坪上,小声聊着天,台上校领导的致辞一句也听不进去,只等着等会儿一起拍照。

许佳宁穿着温舒白专门送她的礼服,是一条真丝素绉缎的绿色长裙,面料丝滑细腻,在日光下光泽明亮,华丽高贵。

她原本就高,脚下那双鞋稍微有点根,再穿上这条裙子,更衬得她在人群中很显眼。

校领导致辞完毕后,外班已经迅速开始拍照,许佳宁看到他们班的一对情侣公开站在一起,手拉手拍了合照。

旁边就站着班主任,直摇头,可好像也不敢多说什么。

杨雪青看了忍不住笑,那外班的班主任连声感慨:“就十几天了,不敢再棒打鸳鸯了,怕高考出问题。”

又远远朝那对情侣喊:“你俩保持好学习状态,高考一起努力考个好大学。”

正沉浸在幸福里的小情侣顾不上回班主任的话,倒是许佳宁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旁边的薛瞻穿着一套英伦风浅色格纹西服,已成了大家合影的焦点人物。

乔木然却是直奔许佳宁,拉着她拍个不停,拍到最后竟还哭了,在许佳宁怀里难过:“怎么就要毕业了……”

吓得许佳宁赶紧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千万别哭,不然你这妆可要全毁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呀?”乔木然不敢哭了,可看到许佳宁淡定的样子,多少有点不平衡,“你不爱我了,佳宁。”

“爱的爱的。”许佳宁哄她,“但我觉得和你的感情不会散,我们还有以后呀。如果在一个城市,会经常见到。”

乔木然听她这意思,大概是非常相信她能考上中传了,不禁又感动起来:“佳宁,我要跟你好一辈子。”

和许佳宁合完影后,乔木然这才去找别人,而南枫又过来找许佳宁。

火箭班本来人就不多,大家互相找,基本上每个人都有跟其他人的合照。

但到了最后,许佳宁与薛瞻才站到一块儿,一班的张扬来给他们合照,还不停地指导让他俩站近些。

两人原本不紧张,被张扬这么一指导,都开始紧张了。

合影前,他们互相望了一眼,觉得该说点什么。

“你今天,超级漂亮。”薛瞻拘束地来了句。

“你也是,超级帅气。”许佳宁也拘束地回。

张扬笑着招呼他们:“好了,两位新人,看镜头!”

两人也没听清他究竟说着什么,就本能地朝前看。

合影成功。

几秒后,两人反应过来,脸上都是一红,伸手指向张扬,异口同声:“张扬你闭嘴啊……”

“新人新人,是新毕业的人……”张扬把他们一起指他的那幕也拍下了,抱着手机乐呵呵的。

一句玩笑话,好像谁也当不得真。

杨雪青通知火箭班全员集合,一起拍了班级合照。随后,大家把礼服换下,重新穿上夏季校服,褪回青涩少男少女,又拍了正式的毕业照。

摄影师站在前方,而同学们笑着高呼着:“我们毕业啦!”

青春在此刻定格。

距离他们实际意义上的毕业,其实还有十几天。高考还没到,拍完照,大家还要老老实实回去上课,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三模的成绩刚下来,但关注的人已经不多。毕竟这次题很简单,是给高三生提振信心的,也致使火箭班这次的平均分高到吓人的地步,竟接近700分。

回教学楼的路上,许佳宁走在薛瞻侧后方,中间隔了几个人,但她还是能听清薛瞻与张扬的聊天声。

勾肩搭背,热热闹闹,在聊着高考与未来。

“真快啊,就好像昨天我们才从初中毕业,我俩被分一个班。”张扬回忆道,“我还记得分班考我有多难受呢,想留在火箭班可真难啊。”

“你小子也够可以的,三模不是在一班考了第一吗?分数也不错。”薛瞻笑着拍张扬的肩,“只要好好学习,认真对待高考,在哪个班都不重要。”

“等等……”张扬回想着从前,“怎么感觉这很像我们宁神的口吻呀?在火箭班你也被熏陶出来了?”

许佳宁听到他们谈及自己,倒是不好意思多听了,也跟着放慢脚步。

却又听到张扬话锋一转,抬高声音,叹口气,道:“说起来……瞻哥,太离谱了,你家到底要给你介绍几个女孩?这还没毕业就排队了,是不是太夸张了?”

薛瞻沉默着不说话,张扬还在继续惊讶:“难道想让你高考完就跟人订婚不成?婚姻大事这么急匆匆的,实在不理解你们这些有钱人。”

“还给你安排未婚妻……”张扬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口吻,“或许哪天就追到学校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未婚妻?

许佳宁的整颗心都颤了下,而后泛起酸涩。

好像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薛家那样的豪门望族,对于薛瞻的婚事很可能早有考量,如果真的有合适的门当户对的人选,两边家长做主,早早订婚,再等大学毕业结婚,应该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而她……

她对薛瞻的喜欢,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克制的暗恋。

她与薛瞻所有的相处,都建立在他们是同班同学这一交集上。

随着毕业季的到来,好像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许佳宁。”班主任杨雪青在她身后喊,打断了她的心事,等她停下脚步回了头,继续道,“你找下南枫,去把三模卷子抱回班,下节课我们讲卷子。”

“好。”许佳宁应下,去人群后面找南枫。

说完事后,南枫留意到了她的异样:“眼睛怎么红了?刚才拍照还好好的,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没事。”许佳宁低着头往前走。

“真没事吗?”南枫有些担心,“快高考了,有事可以告诉我的,我能帮就帮。”

“谢谢了,同桌,我真的没事。”许佳宁抬起头,勉强笑了下,“我是想到毕业后大家分开的事了,情绪不太对。快高考了,我会调整好的。”

“那就好。”南枫放下心来,“你刚才真是吓我一跳。这时候不管什么事,都别多想了,考完高考再说。”

此时远远走在前方的薛瞻,已听不下去张扬的幸灾乐祸,终于皱眉回了句:“我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他随之回过头,在人群的最后找到许佳宁,她好像正在跟南枫聊天,两个人有说有笑。

他望了望许佳宁,然后回过头来,心里所有的焦躁与不安,好像都在被抚平。

张扬也明白他的心事,搭上他的肩道:“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只喜欢许佳宁。”

只喜欢许佳宁,所以绝不会接受父母的安排,不会愿意因为家族间的利益牵扯,去跟不爱的女孩订婚。

“有时候真觉得,这种事蛮可笑的。”薛瞻沉思道,“父母们坐在一起聊几次,就把儿女的终身大事定下。结婚也能成为一桩生意,一件小事。”

“真的算是小事吗?不相爱的两个人未来却要携手共度一生,一起生儿育女。这对男方不公平,对女方更不公平,这是什么所谓幸福的婚姻吗?这真就成了……婚姻即囚笼。”

“可他们,谈笑间,就想决定我们的一生。”薛瞻嗤笑道。

这样的模式或许在其他人可以接受,甚至于在不认识许佳宁前,薛瞻觉得自己未来也能接受。

豪门间早就习惯了如此操作,薛瞻从小就见了很多例子。家族之间联络有姻,确实有利于巩固关系。

而他认识了许佳宁,终究注定他会成为其中的异类,拼尽全力也想去抗争。

第37章 薄荷

给全班同学分发同学录, 是中学毕业季最流行的事。

班里每个人都买了一本,课间时,经常能听到传递同学录内页的沙沙声。

薛瞻给许佳宁填了满满一大面, 全是给许佳宁的祝福。

许佳宁填起收到的同学录,效率很高,唯独卡在薛瞻那张, 迟迟没有填完。

其实正面的信息很快就填好了, 犹豫的是背面。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给薛瞻留言。

对他,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写不下的倾诉,可那些都是她的秘密。

到了今天,在他有可能已经被家里定下未婚妻的情况下,她更没有了向薛瞻袒露心事的理由。

她犹豫两天, 晚上回到家里背《逍遥游》的时候,想起十七岁生日那天,她在薛瞻的秘密基地排练弹唱, 他表露出自己的拘束和对未来的期望。

许佳宁想起李白的一句诗,这时候好像无比恰当。

于是她将同学录铺在桌面的卷子上,写下那句乍一听有点中规中矩的祝福。

“希君生羽翼, 一化北溟鱼。”[1]

他希望有能力,自己赚到钱,不做家族的笼中鸟。

她便祝他展翅高飞,随心所欲,自在逍遥。

成为《逍遥游》中藏在云里, 一飞冲天的鲲鹏。

她落了笔, 同学录上只留下这短短的一句。

写完只需要不到一分钟,好像她与薛瞻的种种相处, 都凝结在这一分钟里。

太短太短,祝福只给薛瞻,却无关她与薛瞻。

真不写点别的了吗?

许佳宁想,她真的是一个很怂的人。到了最后这几天,还不敢对薛瞻说一句“喜欢”。

怂久了,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怕薛瞻听了回应她,还是怕薛瞻听了拒绝她。

薛瞻的什么反应她都怕,最后也就什么都不敢多写。

那天晚上,许佳宁梦到了高考后。

她与薛瞻去了不同的学校,甚至不同的城市,多年来再未见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许佳宁记不住,只记得梦醒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梦的后劲太大,吃早饭时心里都还不舒服。

许佳宁收拾书包准备上学,看到桌上那张同学录时,终于改了主意,想再写点什么。

不是为了让薛瞻看见,而是为了让自己不留遗憾,给自己一个交代。

在那句祝福下,许佳宁用隐形笔悄悄藏起下一句:鲲鹏藏在云里,你藏在心里。

字迹干后,什么也看不见,但许佳宁的心里痛快了许多。

这天课间时,总看不见薛瞻的影子,大概是去办公室问老师题。

下午快放学时,许佳宁才有机会匆匆把填好的同学录还给薛瞻。

离高考还有最后几天,为了让大家调整好高考的作息,杨雪青把晚自习取消了。

重新回到傍晚就能回家的日子,大家反而有些不适应,没有一个人踩点离开。

许佳宁正收拾东西时,听到苏知魏大声喊了句:“今天有晚霞哎!”

大家陆续转向教室里的那两面窗,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夏天的晚霞染了半边天,靛蓝与火红交相辉映,色彩绚丽夺目。

窗近处的桌椅,还有人的脸颊,也却染上霞光,柔和中带着脱离现实的陆离斑驳,像是自动加了层特别的滤镜。

许佳宁跟着就往最后一排望,看到薛瞻也在望向窗外,他的脸颊与自己一样被晚霞映红了,眼里是快乐的神采。

许佳宁也跟着扭回去看向窗外,第一次在班里看晚霞看得这么入神,也是第一次,发现火箭班的晚霞这样好看。

然而这样的晚霞,还有几回呢?

往后还能见到很多人,还能见到很多晚霞,却不是今天一起围在教室里的这群人,也不再是今时今日,独属于火箭班小小两窗的晚霞了。

离别季。

实在易伤感。

放学后,许佳宁又一次走在薛瞻后面,但这时的顾虑增加,想像以前那样靠近他,拍下他的肩,都要犹豫。

而这犹豫的功夫,薛瞻已经先一步走到了校门口。

照例仍有豪车来接他,后排车窗降下,一个穿着漂亮晚礼服的女孩正大声喊他:“薛瞻!”

薛瞻原本散漫地走着,这时候倒是加快了脚步,走向那辆车:“别叫了,小祖宗,来了来了。”

许佳宁早就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她只是悄悄观察着薛瞻。

看上去,薛瞻对那个女孩有种特别的迁就。

薛瞻上车后,也是同她并排坐着。两人离得很近,关系很好,时不时打闹推搡,氛围融洽。

等车离开了,许佳宁才挪动脚步,心情沉重地往公交车站走。

她还记得前些天张扬的话,“追来学校的未婚妻”,只不过心里一直有一个疑影,也是侥幸心理,觉得薛瞻未必真的有未婚妻,或者即使有了,他也未必情愿。

可现在看来,倒是她想得太多。

该为薛瞻感到高兴吗?

她不知道,却在此刻明确地感知到自己藏在心底的难受。

夏天的傍晚,公交车上拥挤闷热,装了满满一车人,往前开晃晃荡荡。也载着许佳宁,像是一叶江湖上漂泊无依的孤舟。

*

上了车的薛瞻算是受够了妹妹的称呼,出言教育她:“没大没小。”

薛颂倒不在意,无辜道:“不叫你名字,你能听得出来是在叫你吗?”

这话还真让人无法反驳。

于是薛瞻跨过这个话题,问她道:“你怎么想起来到学校找我?”

多年来,薛颂还从来没有到过他的学校。

实在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爸妈非要我们去参加那个晚宴,我来接你呀。顺便……”薛颂上下打量薛瞻,眼神意味深长,“偷偷看看我嫂子长什么样子。”

晚宴的事,薛瞻压根没过心,他和薛颂都是露个面就回家,他连衣服都不想换。

而这后一句……

“我看你是闲的。”薛瞻瞥了她一眼。

“那我不去你学校,就单纯看看她照片,行了吧?”薛颂好似做出巨大妥协,“暗恋人家三年,就没存什么合照吗?”

“没有。”薛瞻才不愿给她看。

“毕业照有吧?”薛颂摊手,“给我看看,我就不来了。”

“鬼才信你。”薛瞻二次否决。

薛颂的小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了许佳宁的样子,只怕她偷偷去找许佳宁就更方便了……

想到这里,薛瞻只感觉到头大。

“哼,等我哪天雇个黑客,把你手机黑了,看个够,看你害不害怕。”薛颂威胁道。

“在此之前,先担心你自己。”薛瞻面无表情提醒道,“你想学文,爸妈可是想让你学理。”

薛颂下学期就读高二了,和当年的他一样,面临文理分科选择。

相似的场景在一幕幕重演,薛瞻突然不说话了,想起了许多从前。

他真正开始对学习上心,认真为期末考做准备,全始于高一时遇见那个勤奋学习,永远上进的女孩。

“哥,你要考哪个大学?”薛颂问。

这事情他说过多次,可妹妹总觉得他没那么认真,于是他只好重复回答:“一直都是清华啊。”

“如果考不上呢?考清华那么难。”薛颂看问题倒是很现实。

薛瞻想了想,便道:“那就考北京其他的大学。”

“那些也没考上呢?”薛颂追问。

还没发生的事,薛瞻却生了惧怕心,拍了下薛颂的头:“你盼我点好。”

“哎呦。”薛颂捂着脑袋,“我也希望你考上呀,看你这架势,我嫂子绝对是个学霸。可凡事都有万一,再说了,爸妈那边……”

“他们怎么了?”薛瞻疑惑。

薛颂却不细说了,只含糊道:“这种大事,他们说不定会插手。”

而一旦插手,其结果就是薛瞻无法左右的了。

薛瞻听了倒没太警觉,不在意道:“那是我的高考,他们没理由阻止我选我想上的大学。”

“好吧好吧,还是祝你考上清华吧,这他们绝对不反对。”薛颂回道。

*

离高考还有三天的时候,学校通知放假。

杨雪青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着高考注意事项。

语文老师唐端己在黑板上写下诗句赠予全班:

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2]

是奏高山流水,以酬满座知音。

是说山水托壮志,长风破浪会有时。

是愿青山不改水长流,以期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高三生要把书和资料全都拿回家,每个人左右手都抱得满满当当。

宁远中学作为高考考点之一,要把教室提前清空,就连窗台上的绿植都被暂时挪到杨雪青的办公室里。

这里面有许多是许佳宁带来的,许佳宁建议绿植以后全都由杨雪青养着。

杨雪青却摇摇头:“全拿回家看着也是伤感,还是暂时帮你们养着,等高考后你们返校,再还给你们。”

老师与学生的组合是特殊的。

老师,被困在重复的三年里,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而年轻的学生们,却会一个个去往远方。

夏天这季节是特殊的。

毕业、高考,一个个人生转折,推着刚成年的学生们往前走。

而当许佳宁坐在高考的考场上,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高中彻底结束了。

她心情平静地走出考场,接过母亲段静秋掐着点给她买来的雪糕。

是红豆味的,给燥热的夏天降了温,解了渴。

“佳宁,假期要学车吗?”段静秋问她。

是啊,一个阶段终结,另一个阶段还未开启。

暑假还能做很多很多事,不用那么早去想未来。

她还有时间去眷念着那过去的三年,回想着班里的每个人。

哪怕以后,天各一方。

第38章 薄荷

为了不影响考试状态, 许佳宁从高考前一天开始,就把手机关了机。

8号晚上,回到家里, 她才开机,点进Q-Q查看消息。

班群早就热闹起来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都在抒发着高考终于结束的感慨。

读书十二年, 好像就为着这一天的到来。

苏知魏:“怎么高考结束就是端午,考好的人吃粽子,考砸的人估计更想见屈原。”

乔木然:“喂,现在就聊成绩是不是太煞风景了?管理员把他踢出去。”

苏知魏:“我错了我错了,换个话题,大家考完后假期打算干什么呀?(其实我就是管理员之一)”

乔木然:“补剧!先把《太阳的后裔》看了!双宋好甜!看剪辑磕死我了!”

林秋心:“想去毕业旅行。”

徐一凡:“学车, 考个驾照。”

王立德:“学车+1”

苏知魏:“+1”

南枫:“+1”

看到那一排的+1,许佳宁也在后面默默跟发:“+1”

薛瞻紧跟着就发言:“原来在线吗?”

随后他又飞快地撤回了,而后面继续一排的+1让众人没来得及注意到薛瞻的消息。

“我的天……你们都要考驾照啊?”乔木然感慨着。

而许佳宁则记挂着薛瞻的那句发言, 退出群聊后,往下划,看到薛瞻那栏显示了三条未读消息。

“明天高考加油, 许佳宁。”

“终于考完了,这两天有空出来玩吗?”

“原来在线吗?”

原来那条错发到班群的消息,是发给她的。

许佳宁赶紧回复他:“对不起,手机刚开机,还没细看消息。”

“没事儿。”薛瞻秒回, “驾校报名应该不着急吧?”

许佳宁看他竟还记着刚才她回复要考驾照的事, 不好意思道:“学车只是一个打算,还不一定呢。”

难得考完了没事干, 她想见见有好一阵没见的温舒白,还想看几本花草种植的专业书,还有去妈妈的花店帮忙……

“那这两天你有空出来玩吗?”

得到她的回复,薛瞻紧接着就重复起那句邀约。

明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可许佳宁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去哪儿呀?一起的还有谁?”

“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去游乐场,或者去骑马去。”薛瞻道。

“你还会骑马吗?”许佳宁惊讶道,“在哪里能骑马?”

“南城的野马基地。”薛瞻感觉到她对此感兴趣,就向她介绍,“就骑我的那匹。我有一匹新疆的汗血宝马,是爸妈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还不到两岁,特别漂亮。”

“那还很小呀。”许佳宁笑着回他消息,“只怕要被我们一群人给骑趴下。”

“没有一群人。”薛瞻道,“就我们俩。”

许佳宁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他很快又解释:“其他人都对骑马没兴趣,就剩我们俩了。”

“所以你想去看看我的小马吗?”薛瞻问道,“他很调皮,我还给他起了个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许佳宁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薛瞻神秘地回道。

面对阴差阳错的独处,许佳宁想想后,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答应了,回他道:“我们什么时候去?”

“后天好不好?”薛瞻看完天气预报后道,“后天是个阴天,没那么热。到时候我来接你。”

“行。”许佳宁回。

集体活动变成两人活动后,简直就像是约会。

许佳宁考虑到骑马应该有套专门的衣服,她原本想穿的裙子肯定是不合适了。

她不知道薛瞻会不会准备她的这份,以防万一,先给温舒白打了电话,问她有没有。

“有是有,但我们尺码不一样。”温舒白道,“不过佳宁姐怎么突然想起骑马了呢?”

“是有个朋友约我出去玩。”许佳宁含糊回道,“感觉全都要别人准备不太好。”

“那好办。”温舒白的想法简单干脆,“我让人按你的尺码订一套就行了,什么时候要?”

“后天。”许佳宁有点担心,“来得及吗?”

“没问题。”温舒白回,“明天下午就给你送来。”

她跟着想起许佳宁今天考完高考的事,吃醋道:“我约你出去旅游,你还没答应我,倒是让别人抢先把你约走了。”

“这不一样。”许佳宁红着脸,“他约的骑马才一天。你说的旅游要出去一个多月,家里还有花店生意,我当然要考虑一下。”

“知道啦。”温舒白软声回道,“不过你再考虑下吧,我真的不想跟大人们一起出门……”

许佳宁知道温舒白家教其实挺严格,下学期都要初三了,但出门长途旅行,父母陪伴还不算,还要再派一堆保镖。温舒白身边没个玩伴,只怕会郁闷死。

再论温舒白身边的朋友们,好像能让她父母放心信任的,只有许佳宁。

“我争取。”许佳宁心软松口道。

对面随之传来温舒白开心的欢呼声。

听到温舒白的笑声,许佳宁突然有点羡慕起温舒白。她的高中还没开启,还是个小孩子。而自己已经快要过上成年人的生活。

大学校园会是一个小社会吧?要操心很多事,再没有可以一心只需要专注于学习这一件事的日子了。

*

这晚,是许佳宁高三以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她原本是想尽量睡到十二点,可生物钟还是起了作用,九点她就醒了。

段静秋早就出门了,给她留了早饭,她热了热,吃完后也往花店赶。

早上这阵子,以往花店已经开始有客人,夏天天热,门也会是打开的。

可等许佳宁走到花店门口时,却见门掩着,门把手上还挂着打烊的木牌子。

“妈?”许佳宁疑惑道,“今天这么早就关店吗?”

旁边陈南星也在,沉闷道:“对啊,关店了。”

许佳宁觉得他语气有点怪,又看母亲坐在那儿不言语,像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心整个都揪起来。

“这事儿谁也没料到。”陈叔开口了,“这片确实早些年就说要开发,可地理位置其实一般,没人要这块地,大家也都觉得真要开发肯定等到猴年马月了。”

“但昨天晚上我接到消息,有人去年就接下这个项目,买了地,今年计划启动,这块地要整体开发,所有的商户都要搬走。”

这消息对于许佳宁母女来说,几乎是晴天霹雳,难怪段静秋坐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要求我们什么时候搬走?”许佳宁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看向陈叔道。

“已经出了告示,限期15天内搬离。”陈叔很是愧疚,“他们把拆迁补偿标准定得很高,我听周边其他商铺房东的意思,他们都同意了。我知道这花店对于你们母女很重要,但我……”

“陈叔,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段静秋终于说话了,止住陈叔的解释。

如果周边有其他人坚持不愿拆迁搬离,那陈叔这边也不会孤立无援。

眼下如果陈叔坚持不搬,影响开发项目大局,让人拿不到高额的赔偿款,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被其他房东唾骂。

而退一万步讲,她们对花店的留恋,其实与陈家无关。

陈家经济条件也不算好,如果能通过这次搬迁多得些补偿,那对陈家是好事。

段静秋觉得不该慷他人之慨,陈家同意拆迁,也是人之常情。

“小段,好在赔偿款高。你看看你想把花店搬去哪儿,重新选个好地方。钱要是不够,我们家出钱,再把花店开起来,是一样的。”陈婶在旁安慰道。

“不一样。”段静秋垂下眼眸,在女儿面前一直在隐忍情绪,可还是难受,“这儿是我和佳宁爸爸一起装修出来的。”

她在这片地方坚持了二十年都没有搬走,就是为了当年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回忆。

“哎!这就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那么大的集团会要咱们这片小地方?”陈叔叹气。

“哪个集团?”许佳宁问道。

陈南星把告示直接递给她,她把“朗锋集团”那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眼眶跟着一红,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正是薛瞻家的集团吧?

是他家要拆掉这片地方,要拆掉她和妈妈的花店。

他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约她一起去骑马。

如果他不知道……

她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跟妈妈细说朗锋集团与薛瞻的关系,更不知道今后该怎么面对薛瞻……

整屋的人都静默无声,不发一言,许佳宁正难受着,听到有人在门口敲了敲门。

她走过去,来人的样貌看着很眼熟,她回忆了下,依稀认出她是薛瞻的母亲。

“是许佳宁吧?”秦宛若朝她正式介绍自己,“我是秦宛若,薛朗锋的太太,薛瞻的妈妈。”

陈叔对薛朗锋的名字很熟悉,没想到朗锋集团董事长夫人竟会亲自过来,吃了一惊,连忙过来招呼她,给她倒茶。

秦宛若却一挥手,客气地拒绝了,温和笑道:“我今天是顺路过来,很快就会走,就不浪费你们的茶了。搬迁的事,大家没有什么困难吧?真不好意思,但事关朗锋集团的未来发展,还请你们体谅。”

她的话语是官方的,很漂亮,就像她身上华美的衣裳。

但段静秋母女实在说不出回应的客套话,也笑不出来,只有陈叔在搭腔。

秦宛若径直走到许佳宁的面前,语气比方才亲近了些,道:“说起来,我儿子跟你还是同学呢,以前我也见过你,想跟你聊两句。”

许佳宁能感觉到,秦宛若是有话要同她说,正要请秦宛若坐下,就见秦宛若环视花店一圈,然后眉头轻轻皱了下:“换个地方吧,我看隔壁有家咖啡馆,你觉得可以吗?”

许佳宁点了头,和段静秋说了句话,然后就跟着秦宛若往外走。

坐下后,秦宛若就表露出对她的心疼:“好巧不巧,就刚好牵扯到你家。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也知道会对你家产生影响。为了不影响你高考,特意考完了再公布这个消息。”

“嗯,我知道。”许佳宁低头简短地回道。

面对秦宛若这一薛家利益的代表人物,她好像天生就低一头。

但到了这个时候,她没有幼稚天真的想法,觉得凭借她与薛瞻的同学关系,能向秦宛若求情,请求薛家把项目叫停,取消开发计划。

秦宛若说完这话,就把话题转回许佳宁的身上,问她道:“高考结束了,像你这种成绩特别好的女孩子,高考正常发挥,应该稳清华了吧?”

许佳宁自己心里确实有个估量,于是点了头,又听秦宛若继续问道:“又聪明又漂亮,现在毕业了,是不是很多男孩子追?”

她竟然聊到这话题上,许佳宁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觉得局促。

“别不好意思,阿姨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其实高考一结束,我们做家长的都不反对孩子谈恋爱,早点找个才好呢。”

许佳宁其实无心讨论这些事,面对秦宛若,她好像唯一想做的,就是趁此机会问几句薛瞻的情况,哪怕打着“老同学的关心”这一幌子。

“阿姨,那薛瞻呢?”她问。

秦宛若表情僵了下,还没说什么,许佳宁又小心试探着问道:“听人说,薛瞻都有未婚妻了?”

听到这个词,秦宛若反而神态放松下来,笑道:“他确实有未婚妻了。相亲是双向选择嘛,刚好那个女孩,小瞻挺喜欢的。”

薛瞻喜欢吗?

那应该就是她上次在薛瞻车上看到的那个女孩吧?

果然是他的未婚妻啊。许佳宁鼻子突然一酸。

“说句实话,我们这种人家,一般婚姻大事都定下很早,毕竟门当户对,结婚走形式不过就等个法定年龄而已。”秦宛若接着道,“订婚倒是可以早点安排,大一就订,两家人也安心。”

“大一就订婚吗?”许佳宁惊讶,实在有点猝不及防。

“或许开学前就订。”秦宛若回道,“现在就是不确定小瞻能考上上海的哪所大学,那个女孩在上海,他也跟着想去上海,我们考虑着准备跟升学宴一起办。”

“他不是想考清华吗?”许佳宁下意识就回。

秦宛若顿了顿,才道:“想法都会变的,一方面清华太难,另一方面……比起清华,人生另一半才是更重要的,对吧?”

许佳宁想,想法确实会变。

薛瞻曾经的人生目标只有“继承家业”,后来改成“考上TOP2;找到人生的乐趣”,且抱着挺大的决心。

他的TOP2虽没有明写,但班里人都知道,其实就是指清华。

而许佳宁想,如今他又改了,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孩吧?

就像那天她做的梦一样,他是真的不会跟她同一个学校,甚至不会同一个城市。

他为了别的女孩去别处了。

“许佳宁,我听小瞻说起过你的。”秦宛若眼神慈爱地望着她,“他说你是他很好的同学,也是朋友,我也很高兴他有你这么优秀的朋友,催他上进,让他知道努力学习。”

“将来小瞻结婚,我希望你能来。”秦宛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他也是。”她着重补道。

同学,朋友,许佳宁终于悲哀地感受到,这些词语有多冰冷疏离。

她与薛瞻的关系确实止步于此,再没有其他词来形容。

她也没有那种贪心,觉得毕业后真正能跟薛瞻在一起。

可要让她祝薛瞻幸福,参加他和别的女孩的婚礼,实在是难言的酷刑,宛如用刀割肉,戳进她心,是她再如何坚强,也终究无法承受的残忍。

第39章 薄荷

“时间可能八月底吧。”秦宛若还在自顾自说着话, “到时候我联系你。”

“阿姨,我跟薛瞻其实没那么熟。”许佳宁将自己被握住的手一点点抽离,离秦宛若远远的, 终于开口,“他应该也不需要我的祝福。”

秦宛若尴尬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 就接到秘书电话。

她匆忙起身, 离开前向许佳宁解释:“不好意思,公司有急事找我,我要回去一趟。有机会我们再聊吧。”

什么叫做有机会?

她们坐在一起又能聊什么?

许佳宁没再说话,只一个人默默走到咖啡馆前台。

不久后,秦宛若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忘了结账, 我来付吧,你一个学生,身上应该没带钱。”

“这个女生刚才已经付过钱了。”前台的女服务员提醒道。

闻言, 秦宛若脸上有一瞬的难堪,倒也坚定了她其他的想法,把手里的雨伞递到许佳宁的面前:“外面下雨了, 这把伞给你。”

许佳宁愣了下,雨伞算不算她与薛瞻的开始呢?

但到了今天,她至少不想再和他的家人有牵连。

见她迟迟不接,有事在身的秦宛若也有些急了,补道:“送你的, 不用你还。”

这下许佳宁终于有反应了,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冷冷地望着秦宛若, 一字一顿地回道:“我不要你们家的伞。”

秦宛若怎会看不出来面前女孩眼里的那份坚定,她忽然有种感觉,这个女孩以后是真的会跟薛家划清界限了。

被门口保镖簇拥着坐进车里时,秦宛若心里的石头基本算是落了地,但也生出一种古怪的怅然。

从那个生日收到“许你一枝花”花店的紫色康乃馨后,秦宛若偶尔也在想,这个认真为自己手写了祝福的女孩,如果家世再好些,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费尽心思去筹划这些了呢?

只可惜,没有如果。

*

从咖啡馆出来后,许佳宁站在屋檐下,仰头望了望天,天色昏沉得就像晚上。

薛瞻说明天是个阴天,不知怎么,今天就变天了。

夏天的雨来得迅疾凶猛,风也是冷的,大雨瓢泼,好像根本没有停下的态势。

许佳宁头一次这么傻乎乎地淋着雨在路上走。

她总记得咖啡馆距离家里的花店不远,可今天她走得好慢。

快走到花店时,是门口的陈南星发现了她,赶紧举着雨伞去接。

风雨中,被加固过的燕子窝还是结实的,只是躲雨的那对燕子应该还不知道,这里要被拆除了。

“没带雨伞给我们打电话呀,看把你傻的。”陈南星把伞举到她头顶,看她浑身都湿透了,又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我就是傻呀……”许佳宁浑身在发抖,站不稳路,靠在他身上,眼泪混着雨水滴在他的脖颈处,“八月底他就要订婚了……”

陈南星这才看出来,许佳宁是在哭。

“回家吧,佳宁。”陈南星抱住她,“我先送你回家。”

临近搬迁,花店的事情太多了,段静秋给许佳宁熬了姜汤,让她喝下后,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守着她,还要返回花店。

许佳宁躺在床上不说话,整个人闷闷的,最后把坐在旁边的陈南星也劝走了,说自己只是有一点着凉,还不至于要专人守着她。

陈南星知道这时候该让许佳宁一个人安静安静,而且花店也需要人帮忙,于是听了她的话离开。临走时,让许佳宁有事就给他打电话。

待所有人都走后,屋里只剩下许佳宁一个人。

她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去想,只躺在床上睡觉。

下午有人敲门,她起身去开门,是温舒白派人为她准时送来了衣服。

她想了想,还是接过了。

她打开精心包装的盒子,里面是一整套的马术服,还有头盔。

温舒白附带了小卡片,上面画着笑脸:“佳宁姐,玩得开心呦。”

许佳宁顿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薛瞻的邀约原来是昨天的事,可她却觉得离她好远。

她合上了盒子,把盒子放在床头不远处。

夜里,她的小感冒开始加重,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没有力气,只知道在母亲扶起她时把药吃下去。人躺下后,睡起觉来就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恍惚中,她的手机好像响过,窗外好像也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她只觉得是梦,又睡了过去。

*

花店门口,一辆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下。

薛瞻从车上下来,在进门处又一次看到了陈南星。

“你还有脸来呀?”陈南星劈头盖脸就想骂他,“出去。”

薛瞻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对他怀有的恶意,皱着眉继续往里面走,看到几人在搬着花架上的鲜花,疑惑道:“你们是在大扫除吗?”

段静秋不在,开车去送货了,只有陈家的三个人在店里忙碌。薛瞻来的时候,陈婶正在储物间收拾东西。

在周边商铺中,花店最后一个签字,但却是事情拍板后第一个收拾东西搬迁的。

用段静秋的话来说,就是事情定死,无法回转,那就长痛不如短痛,早点离开。

陈南星分辨了好一阵,才感觉出薛瞻并不是在说风凉话,而是他真的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谩骂变了,陈南星心情复杂地问起他:“你来干什么?”

“我找许佳宁,我们约了今天一起去骑马。”薛瞻回道,“家里好像没人,我就来这里找她。”

“骑马……”陈南星快被气笑了,真想告诉他,就因为他妈昨天那一趟,许佳宁现在正在家里病着。

可陈南星转念一想,就又改了主意,拦住他问道:“你爸妈最近在忙什么呢?”

薛瞻没明白陈南星突然扯到他父母是什么意思,但看在是许佳宁的邻家哥哥,还是回答了:“我一直在复习备考,不太清楚他们最近在干什么。”

他往花店里面望了望,看不到许佳宁,心里有点不安:“许佳宁在哪儿?”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告诉你。”陈南星坐下来,把手机按了录音键,放进上衣口袋。

“什么意思?”薛瞻不解。

“我不放心你们这类有钱人。”陈南星答,“你要把她约出去,我还不能问几句你家的具体情况吗?”

“好吧,你问。”薛瞻只好妥协。

“我听说你家是做酒店的,除了酒店,还有别的板块吗?”陈南星问道。

这听着倒像是查户口,薛瞻耐着性子回他:“也会搞房地产之类,买买地什么的。”

“买地干什么?”薛瞻引导他。

薛瞻想想道:“买地都是有商业考量,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恐怕不懂。”

“那我比较好奇,地是想买就买吗?”陈南星的表现像是个完全的外行人。

“有赔偿款呀。”薛瞻想当然就回道,“中间会协商多次,达成一致。”

“那要是拿了赔偿款,又不愿意搬走呢?”陈南星继续引导。

“拿了赔偿款就该在限期内搬走,这都是利益互换。”薛瞻客观道,“这些问题在前期的双方协商过程中就该被解决掉。”

“那最后一个问题,你支持你爸妈的事业吗?”陈南星问道。

薛瞻眼神古怪地望着陈南星:“我爸妈的事业,我当然都支持。”

“我回答完了,现在你该告诉我,许佳宁在哪里了吧?”回答了一串的问题,薛瞻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是这样,佳宁生病了。”陈南星告诉他道,“小感冒,不太严重,但这几天肯定出不了门了。她正在家休息,你还是别打扰她。”

“难怪我叫她的名字,楼上没人理我。”薛瞻恍然大悟,“那我等她消息就好了,她好好养病,我以后再约她骑马。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薛瞻走的时候,陈南星想,这家伙确实挺有礼貌,难怪许佳宁会喜欢他。

可他跟许佳宁不合适,单是一个薛家,就不合适。

陈南星拿出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把录音点了停止。

他握紧了手机,心里的想法一旦成型,就有种毅然决然。

随后他转身,看到父亲正望着他,显然父亲也全都听到了。

*

陈南星来家里看望许佳宁时,许佳宁还是躺着的状态,人是醒了,但脸因为发烧有点红。

“感觉怎么样?”陈南星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很难受吗?”

“头晕恶心。”许佳宁回道,“吃不下饭。”

“那心里呢?”陈南星问道,“心里还难受吗?”

作为大雨里看到她哭泣的人,陈南星什么都知道。许佳宁不说话了。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这些有钱人,心都是黑的。”陈南星道,“你以后都别再跟这些人来往了,薛家太有手段了,有其母必有其子,也别再跟薛瞻来往。”

许佳宁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她心里就像从前一样,无论别人说薛瞻什么,她都有自己的判断。

想了想,她还是执拗道:“可我还没听薛瞻自己说几句话。”

“他自己……”陈南星嗤笑了声。

他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把手机拿出来,对许佳宁道:“我今天见到薛瞻了。他亲口承认,他知道他家买地的事,而且参与其中。”

“买地都是有商业考量,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恐怕不懂。”

“拿了赔偿款就该在限期内搬走,这都是利益互换。”

“我爸妈的事业,我当然都支持。”

……

买地一事一旦先入为主,意思就变了样。

这些话都很清晰,许佳宁也听得出来,都是薛瞻本人的声音。

病弱的她分辨不出中间那些剪辑的痕迹,只不可置信地望着陈南星:“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随后她闭上眼睛,缓缓道:“为什么他不在我面前这么说?”

“当着你的面,他能说出这么无耻的话吗?”陈南星反问,“佳宁,你对他怎么抱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确实有约你出去,退一万步讲,或许也有点喜欢你吧,但那点喜欢,比起他家里的利益来说,一文不值。”

“别忘了,他八月底就要订婚。稍微一示好,你就要追上去?你跟他在一起又如何?谈两个月限期恋爱吗?他家把地买下开发的事,让你妈妈坚持了二十年的花店关门的事,他全知道,这也无所谓?”

陈南星联想的事很发散,比许佳宁自己想的还要多。

他想要让许佳宁清醒,看到她床头放着的马术服后,心里更不舒服,道:“他说以后还想约你去骑马呢,你要去吗?”

许佳宁沉默了,扭过头去,把自己遮进被子,声音沙哑:“我和他没有以后了。”

和结仇有什么两样?

录音里,薛瞻亲口说出的这几句话,算是断了她最后的妄想。

陈南星听到许佳宁又在哭了,躲在被子里很小声,可整个身体都在抖,像只受伤无助的小猫。

他也有些心疼,甚至后悔,可做过的事没什么回头路。

他从许佳宁的房间走出,看到自己的父亲就站在门口,父亲拉住他,直接把他拉出了许佳宁的家。

到了楼下,陈叔才开口问道:“你费这个劲,录音又剪辑,就为了给佳宁听?”

陈南星点头:“我是为了佳宁好。”

“但那个孩子他也是无辜的。”陈叔沉重道,“俩人已经很难了,你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误会更深?”

薛瞻他当然无辜。

见面时,陈南星就试探出来了,薛瞻不知情。

陈南星一时难以相信,在那样的家庭的浸润下,薛瞻整个人竟然还那么纯净。

“他无辜又怎么样?他家干的,和他干的没什么两样,他姓薛。”陈南星淡声回道,“还是说……爸,你以为没有我插手,佳宁就能顺利跟他走到一起吗?”

陈叔无言。

“你也无法肯定吧?爸。”陈南星了然道,“现在两人还没在一起呢,他父母就已经出手了。他喜欢佳宁,但能拒绝家里安排的未婚妻吗?”

“佳宁继续跟他牵扯,对他抱有幻想,就是自己搅进浑水里,且不说薛瞻这个人会不会专情,佳宁首先就会激怒他家,被他家弄得更惨。”

“与其将来被伤得更重,不如现在就逼她彻底断了,让她放下。”

说完话后,陈南星就离开了,继续去花店帮忙。

而在楼下,陈叔徘徊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口气,没有上楼。

*

许佳宁原本很快就能康复的感冒,随着一连串的打击而加重,竟就这么病了一周。

按杨雪青的通知,高考一周后,他们要返校估分。

段静秋觉得女儿身体吃不消,就提前给老师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却没想到返校那天,许佳宁还是起来了,说觉得好多了,想去趟学校。她出门没有以前那么准时,但大概也能赶得上。

在许佳宁坐上车的时候,班里的其他人早就到齐了。

乔木然发现许佳宁没来,杨雪青直接告诉了他们:“她妈妈说她有点不舒服,今天不来了。”

听到这句话后,薛瞻没了继续待下去的意思,只剩下担忧。

陈南星不是说,只是一个小感冒吗?病了这么久……

“对了,班里的花花草草都在我办公室。”杨雪青道,“有想拿回家的,记得去拿。”

闻言,已经估完分的薛瞻直接出了班,往办公室走去。

他拿走了那盆薄荷,将薄荷抱在怀里,三年过去,薄荷在野蛮生长,总感觉重了许多。

抱上车后,一车都是薄荷味儿,前排的司机都变得清醒了不少。

而当他走后不久,大病一场的许佳宁缓缓而至。

班上的人走了一小半,她先是看了眼最后一排,发现薛瞻走了之后,心情瞬间黯然下去。

乔木然还没走,拉住她的手吃惊道:“佳宁,才几天不见,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瘦了好多……”

“感冒了,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许佳宁勉强笑笑,“今天感觉好多了。”

“那你可以不用来的呀,佳宁,我听班主任说你妈妈给你请假了,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乔木然心疼道。

许佳宁一时不语。

是啊,她可以不来的,坚持要来,可能还是想再见见薛瞻,觉得他还有新的解释吧?

但是没有。

“我想着……”许佳宁说话的声音没什么力气,她看向窗台,倒是想起来另一桩挂念的事,“那盆薄荷,如果没人要,我想带回家。”

“薄荷呀。”乔木然拉着她的手,“咱们去办公室看看吧,刚才班主任还说让赶紧拿走呢。”

两人一起往办公室走去,进屋后,许佳宁一盆盆找起来,却不见那盆薄荷。

“怎么平时没人认领,这时候反而没了?”乔木然格外纳闷,“田螺姑娘抱走的?”

许佳宁却没有同乔木然开玩笑的心了,只觉得无比落寞。

许多事情是不是都是命中注定的?像她与薛瞻,像这盆薄荷,强求无用,离开的终会离开,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

她勉强撑着平日里的正常表情,与乔木然告别,等她一个人上了公交车,坐在无人的最后排角落时,才流露出自己心里的悲伤,甚至于凄凉。

连薄荷也没了。

她戴上耳机,本想听歌转换一下心情,网易云音乐却自动跳转到了那首她听过无数遍,与薛瞻弹唱过的《红豆》。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

所有的克制都在此刻土崩瓦解。许佳宁放声大哭,意识到或许再也不会见到薛瞻了。

而他也变了。

他不在意小小花店对于她和妈妈的意义。

花店比房子更像她们的家。

燕子没了窝,她也没了家。

或者这三年,她的存在对他而言也是无足轻重。

他们终究是两个阶层的人,薛家买一块地,讨论如何买下,大概就像商量中午吃什么一样简单。

毕业后的薛瞻,已经迅速进化成为如他父母那样的,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脑中只有利益的商人。

回到家后,母亲段静秋正在收拾东西,看上去不像是日常的打扫卫生,倒像是要搬家。

“咱们从头开始吧,佳宁。”段静秋和她商量道,“搬花店,搬家,重新开始吧。”

这处老旧小区,其实基础设施很不好,她们住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因为这里离花店近。

如今花店就要不在了,住在这里的意义也就没了。

至于花店……

搬迁是大工程,又考虑到选址,经历这一周的疯狂促销清仓之后,“许你一枝花”暂时关店停业。

第40章 薄荷

许佳宁母女经营的花店关门后, 这片地方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状态。

大概是薛家怕事情做得太明显,惹薛瞻怀疑,于是特别宽限了其他的商铺, 让他们暂时不动。

而这里的商业规划也是真的太仓促,事缓则圆,秦宛若并没有太早推进下一步。

毕竟许佳宁家已经搬走了, 大事已经解决。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 段静秋已经在罗列花店未来进货的单子,每写一项,都会问问许佳宁,许佳宁根据市场行情,给出自己的意见。

写到薄荷的时候,许佳宁却停住了, 不说话。

段静秋便问她:“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薄荷吗?”

“我现在不喜欢薄荷了。”许佳宁只是答。

看到薄荷,好像就会想到那幅国画、那盒薄荷糖,跟着想起薛瞻。

那天晚上, 许佳宁发了独她一人可见的说说:-

有时候我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或许我俩毕业后在一起了呢?

薛瞻之于我的生命中,像是一颗酸甜的薄荷糖。

当甜消失了,是不是只剩下酸, 甚至于酸都不剩了,只剩下苦了呢?

喜欢他好痛苦……

我再也不要喜欢薛瞻了-

发完说说后,许佳宁退出界面,看到她病的这些天里,Q-Q有很多未读消息, 她其实一直不敢看, 有点逃避获知更多信息。

和班群一起置顶的薛瞻,发来最多, 点开后粗略地扫了一眼,都是问她生病的事,还有以后的邀约。

许佳宁不想再回他,直接去看了乔木然的消息,然后回乔木然。

“木然,你记得加一下我微信。”

“我以后不用Q-Q了,这个号我不会登陆了。”

许佳宁是有微信号的,只不过很不常用。

现在她有心要把这个Q-Q弃掉,于是重新启用了她的微信号。

乔木然没有太惊讶,微信的使用人群越来越广,毕业后改用微信,似乎都成了他们这些学生的某种潮流。

除去乔木然,许佳宁给关系较好、经常联系的南枫等人也发了自己的微信号。她习惯断舍离,很多从来不聊天的同学,她没去打扰,觉得没有必要。

发完一圈,微信好友申请不断冒出,许佳宁一一添加,然后把Q-Q签名正式改成了:“此号不用,已弃。”

做完这些后,许佳宁直接卸载了Q-Q。

至于她家里这一连串的变故,她并没有对火箭班的任何一个人讲起。

关花店和搬家的事,她只告诉了温舒白。

温舒白大为惊讶:“怎么这么突然?”

许佳宁早就想好了措辞,回她道:“是我们商量着想把老房子卖了,贷款买新房。既然搬了家,那花店肯定也要搬,想挑个更好的地段重新开始。”

薛家买地开发的事,许佳宁没提及半个字。

如果真正摊开说,温家应该有能力阻止薛家,且温舒白是温家唯一继承人,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全力维护她。

但许佳宁从来没动过这个心。

温舒白年纪太小,知道这些只会徒增烦恼。而且温家凭什么要替自己出这个头呢?她这个干女儿的身份,是源自与温舒白的友谊,并非真正的血缘纽带,她也从来不对外说她和温家的关系。

总不能因为自己家花店的事,让温家与薛家又闹出不愉快。

“说点开心的事情吧。”许佳宁道,“温大小姐,我决定跟你一起去旅行。”

“真的????!”温舒白高兴坏了。

“对呀,我家的花店应该要几个月后才能再开起来。”许佳宁回,“现在我没有其他牵挂的事。至于学车,我打算上大学以后再学。”

“那好!阿姨去不去呀?我现在就让人订机票酒店,我要玩好多好多地方。”温舒白兴高采烈。

许佳宁的心情则很平和,问起还在规整东西的母亲,要不要一起去。

段静秋摇摇头:“我还是留下筹备花店的事吧,想早点重新开起来。”

许佳宁最晚八月底就要去大学报到了,段静秋想在此之前把新店开张,让许佳宁看到也开心些。

知女莫若母,段静秋虽然没跟许佳宁多聊感情上的事,可这场大病,却也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心事。

“你跟舒白去玩吧,也转换一下心情。”段静秋笑道,“一切朝前看。等开学了,又是新的天地。”

一切朝前看。

是呀,只要朝前看,就不会总反刍过去的回忆和痛苦。

几天后,许佳宁就与温舒白离开南城,开启了长途旅行,也是许佳宁的毕业旅行。

两人的第一站是云南,会在云南玩两周。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许佳宁和温舒白刚爬完苍山。

下午时,许佳宁一边给母亲打去电话,一边在酒店的电脑上打开高考成绩查询网址,输入考号和身份证号,点了查询。

大概是网络不好,卡顿,结果一直没出来。温舒白嘟囔起来:“不会是学广东那样,要把省文理科前十名的成绩屏蔽吧?”

“应该不会,老师没跟我们说这个。”许佳宁又点了下刷新。

屏蔽成绩是为了防止炒作高考状元,好像很多省市都开始了,但他们这里今年还没有。

刷新之后,分数终于蹦了出来,旁边的温舒白看到分数,立刻激动地抱住她:“天啊!715!佳宁姐!你太牛了!”

总分715分,数学满分,理综294分,省理科排名第一。

从高三的历次模考第一,到实打实的高考省理科状元,这个成绩和许佳宁在学校估分的结果差不多,所以她依然冷静。

而电话那头听着的段静秋,则是喜极而泣。

“看来清华北大要抢人喽。”温舒白笑道。

“不用抢,我已经想好了,去清华计算机系。”许佳宁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她的成绩查得比较晚,等打开手机微信,乔木然已经发了朋友圈,成绩也不错,按照中传历年的分数线,算是稳了。

乔木然在私信里问她,她立刻回了,然后乔木然就发了一连串“膜拜大佬”的表情包,怕表达不了情感,给许佳宁打去了微信电话。

“看来咱们学校要拉个横幅给你了,佳宁。”乔木然还贴心地P了张校门口的图,发给许佳宁,“热烈祝贺我校许佳宁同学……”

“打住打住。”许佳宁看不得这些,笑着回她,“我只想安静上学。”

“你什么时候回来?”乔木然问道,“说不定还有媒体上门采访。”

“我争取八月再回……收拾下东西。”许佳宁原本还想稍微早点回,但经乔木然这么一说,倒是更想在外面躲清静。

“咱们班其他人的成绩怎么样?”许佳宁问道。

“南枫也是700分以上,好像比你低几分。苏知魏分也还挺高……”乔木然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但都没有说到薛瞻。

许佳宁也不好多问,听到最后时,乔木然终于想起来了,道:“对了,薛瞻683分,你可能都不看Q-Q班群了,班主任还特意说了薛瞻呢,说去年清华理科录取分数线687,今年如果稍微低点,薛瞻说不定还真能冲一冲清华。”

“他还想冲一冲清华吗?”许佳宁落寞地反问。

“当然了。”乔木然不知前情,肯定地回道。

许佳宁没有说话,只想起薛瞻母亲口中反复提及的上海。

以薛瞻的分数,那大概是去复旦或者上交吧?

与此同时。

查到成绩后的薛瞻,又一次来到“许你一枝花”花店门口,望着关闭的店门,有太多事都想不通。

他看到了许佳宁的Q-Q签名,知道她弃了号。听苏知魏说起,许佳宁现在改用微信,也加了班里的一些同学,其中就有苏知魏。

可许佳宁却没有加他。

他们之间的联系,像是突然断了,让他无比慌张。为了重建联系,他甚至让苏知魏推了许佳宁的微信名片,可好友申请石沉大海。

许佳宁好像不想理他了,他却不知道原因。

明明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他们还可以聊很久。可那天之后,好像就都变了。

他来到花店好几次,每次都是关门的状态,今天贴近了看,里面竟像是已经搬空了。

“你来干什么?”

陈南星过来取花店里没拿走的小吊灯,却又看到薛瞻,倒是让他既惊讶又心虚。

“许佳宁家的花店是怎么回事?”薛瞻问道。

“店关掉了。”陈南星进店取了小吊灯就要走,却被薛瞻一把拉住,不禁厌烦地回头望着他,“佳宁毕业了,她家搬家了,将来都不一定还在南城,自然也就关了花店。”

薛瞻一愣,不太信他的话:“她和阿姨舍得关掉吗?”

“这些家事跟你没关系吧?”陈南星甩开他的手,“薛大少爷,关了就是关了,以后也别来了。”

“好吧。”薛瞻自认没有立场去管许佳宁的家事,但还是想问一句,“那你知不知道,许佳宁最近出了什么事?她一直不理我。”

“她跟朋友在外地旅游,挺开心的,能出什么事?还有……你以为你谁啊?”陈南星笑了笑,“人人都要捧着你?班里那么多同学,她为什么非要理你?”

说完话,陈南星怕他再多问,立刻走远了。

陈南星大概说得挺对,许佳宁没有一定要搭理他的理由。高考一结束,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

薛瞻站在门口,望着招牌上的燕子窝,想起他与许佳宁的小小约定,如今却是人去屋空了。

日子很快过去。

到了填报志愿的时间后,薛家根据薛瞻的成绩,已经让专业人士出了好几套方案。

众人的一致看法都是,可以冲一冲清华,但平行志愿里除了清华的其他院校填报,则产生分歧。

秦宛若与薛朗锋都极力劝说薛瞻填报上海的院校,他们在上海也有人脉和圈子,薛瞻过去可以迅速融入,有利于朗锋集团未来的发展。

但薛瞻自己主意已定,并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直接把志愿都填成了北京的院校。

见他一意孤行,秦宛若与薛朗锋的脸色都不太好,但互望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七月初。

离录取结果查询时间还有半小时,薛瞻和妹妹薛颂就已经围在电脑前。

薛瞻几乎是卡着点进入网站的,查询后,发现被复旦大学录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被压根没填报的院校录取了?

“怎么会……”

他反复输入着自己的信息,一遍又一遍查询确认着,可还是复旦。

旁边的薛颂比薛瞻更冷静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小声猜想道:“哥,是不是爸妈……”

还能是谁呢?

拥有他所有的信息,且有这个机会的人……

薛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父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看说服不了自己,竟然就这么偷偷把自己的志愿给改了。

他冲到父母房中,秦宛若对他的反应显然并不意外,只遗憾地对他道:“今年清华理科分数线685,就差两分。”

“爸妈还是希望你考上清华的,但实在考不上,也安排了其他学校,复旦的金融真的很不错。”秦宛若安抚道。

“那人大的金融呢?”薛瞻反问,“北京就没有金融好的大学了吗?考不上清华,北京其他的大学我不能上吗?”

“干嘛非要去北京?”薛朗锋皱起眉,“上海不好吗?”

“对啊。”秦宛若帮腔,“你考上了复旦,全家都为你高兴。选上海也是为了薛家考虑,你不能只凭自己的爱好。”

“为了薛家?所以背着我,把我的志愿改了吗?”薛瞻的嗓音终于沙哑下去,抬眸时,眼神里全是冷漠,甚至于恨意,“爸,妈……在你们眼里,有把我当个人吗?”

这样轻易,就被左右了人生大事,改变了人生轨迹。好像他没有独立人格,不配得到尊重。

渴望离许佳宁近些,无法考到清华,也想在同一个城市,这是他高中三年的唯一目标。

而现在,全完了。

薛颂静静在旁边看着,见她这个平日最洒脱的哥哥,整个人都被一种绝望的情绪所笼罩,他的眼眶红了,双拳紧握,沉默了许久,最后转身。

“今后,你们别想再左右我的任何事。”临走时,薛瞻冷声说道。

*

除去薛瞻,火箭班其余的人绝大部分都算是得偿所愿。

许佳宁和南枫都考上了清华,乔木然考上了中传,苏知魏也考上了一所喜欢的985。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伴着那本《瓦尔登湖》在七月中旬就寄来了,段静秋签收,笑着给许佳宁拍了照片。

八月上旬,许佳宁旅行的最后一站是北京。

温舒白想去看看闺蜜将来的学校是什么样,特意选了这里。

许佳宁想起南枫也考上了清华,就联系了南枫,没想到南枫在北京有亲人,已经提前来了北京小住。

于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还发了朋友圈。

等许佳宁返回南城时,火箭班的同学有不少都已经离开了南城。

段静秋已经选好了花店的新地址,和女儿商量着要给花店改个名字,算是新开始。

许佳宁来回查看着东西,结果发现还是少了一样:“妈,门口那串风铃没拿。”

又担忧地问:“现在那边还让人进去吗?风铃还能找到吗?”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很旧了,可那是许佳宁的父亲买的。

“我给南星打个电话,他家离得近,让他帮忙看看。”段静秋道。

也只好这样了,但没过多久,陈南星打来电话,说在门口没看到风铃。

“我再去看看吧。”许佳宁不想轻易放弃。

她坐了挺久的车,来到“许你一枝花”花店门口,她有点意外旁边还有开门的商铺,但没多想,只专心地寻找着风铃。

门口确实没有。

许佳宁试着推了推门,发觉这门并没有被前来收房的人锁住,于是悄悄走进去,在地面寻找起来。

万幸,风铃在不远处废弃的架子下找到了,大概是绳子太老旧,断了之后被风吹到这里。

许佳宁将风铃捡了起来,用纸巾擦干净,放进口袋,正要出门,就看到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堵在门口,表情严肃地望着她。

“这里不让闲杂人等进来,你不知道吗?”为首的男人开口道。

是薛家的人吧?像是来督办开发项目的。

这个花店已经不属于她家了,她确实没资格进,成了闲杂人等。

一种窘迫感袭来,许佳宁拿出风铃解释:“我是来拿走我家的东西。”

“拿完了吗?”男人淡声问道,“拿完了就出去,别总过来。董事长夫人嘱咐过,这家花店不让人随便进。”

又道:“这是最后一次,也提醒下你,我们董事长夫人最讨厌事情不干脆。如果让她知道,她就会介入其中,你知道她的脾气。”

许佳宁咬着唇,心里突然有些委屈,站直身体,回他道:“谢谢,我不会再来了。”

她转身走了,而男人身旁的人围了过来:“张哥,这个女孩来花店的事,要跟董事长夫人汇报吧?”

另一人倒是纳闷着:“到底什么来头?董事长夫人这么关注她。”

“不止关注,还有点忌惮,一个小姑娘而已,这合理吗?”

“不该问的别问。”张寒山冷声止住他们的猜想,“至于汇报的事,没必要,人家只是来拿回自己遗留的东西。”

几人正聊着,一人远远看到薛瞻走了过来,赶紧通知张寒山,于是众人躲了起来。

薛瞻刚走到门口,就又跟放心不下,也过来再次帮忙寻找风铃的陈南星撞上。

俩人总能撞上,陈南星都想直呼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你每天都来吗?”陈南星没好气地问他,“是在蹲点吗?”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谁知薛瞻看到他,却点了头:“嗯,每天这个点都来。”

花店是他找许佳宁的唯一坐标,他好像只能来这里。

每天……

陈南星咬咬牙,看了他一眼,低声评价他:“真是个疯子……”

薛瞻不理他,只是走到花店近处,看到门口灰尘有门轻微拖出的新痕迹,突然惊喜起来,回头问陈南星:“许佳宁是不是来过?”

“没来,她刚从北京旅行回来,在家呢。”陈南星下意识就回。

看到薛瞻盯着自己,他才发觉多说了话,果然,薛瞻下一句就问:“她现在家在哪里?”

“问这些干什么?”陈南星的脾气终于暴躁起来,“你能别再打扰许佳宁了吗?”

“她现在过得挺好的。”陈南星拿出手机,为了彻底消除薛瞻的执着,翻出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摆在薛瞻面前,“她跟男生的双人合照,她私发给我的,还问我帅不帅,你应该能看得出她的意思吧?”

私聊特意发来的合照,还会是什么意思,只能是向朋友官宣。

而合照里的男生,竟然是南枫……

薛瞻记得很清楚,许佳宁与南枫都考到了清华。在高中阶段,他们同桌三年,关系好像一直都不错。所以……许佳宁一直喜欢南枫吗?

“听说就是同班的,一起在北京上学,将来留在北京奋斗。不比你们这些富二代差。”陈南星接着道。

是啊,他们会一起在北京。薛瞻想。

而他已经注定要去上海了,与许佳宁唯一的联系,好像就是手里那个许佳宁弃掉的Q-Q号。

“那……”薛瞻紧紧握着手里的信封,将其递了过去,“我以后不打扰她了,这封信……你能帮我转交给她吗?”

陈南星本不想接过,但还是受不了他那执着的样子,终于还是接过。

薛瞻落寞地走了。

而陈南星握着信,却终究还是不愿许佳宁看到,把信扔到了街角的垃圾箱里,转身离开。

“张哥,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方才躲着的人总算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就因为少爷喜欢那个女孩,就买地?”

身为秦宛若手下的人,他们只管做事,其实根本不知道秦宛若买地的原因,直到今天听到薛瞻与陈南星的谈话。

“咱们少爷可真是可怜……”旁边的人道,“看他这些天每天过来,我一直不知道是为什么,原来……”

“行了,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薛家内部的事,咱们这些打工的……”另一人正说着,却看到张寒山去垃圾箱里捡出了那封信,还把灰擦干净了,郑重地拿在手里。

“张哥,你这是……”其余几个人都为难起来。

“我做的事跟你们无关。”张寒山主动与他们撇清关系,“你们如果想告诉董事长夫人,那也随意。”

“怎么会……”几人都讨好地笑了笑。

准确而言,张寒山目前是薛朗锋最信任的秘书,和朗锋集团高层联络很深,地位远高于他们。

“那就好。”张寒山扫了他们一眼,随后低头望着那个信封。

信封很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应该是少爷的一片心意。

许佳宁家的地址并不难调取,人在屋檐下,忠人之事,其余事他不好做,不敢把这重要的信息告知薛瞻,但送个信,也算举手之劳。

于是当天晚上,趁着天色暗下去,张寒山敲响了许佳宁家的房门。

许佳宁出来时,看到白天那个对她极凶的男人站在那儿,一时吓得要赶紧关上。

而张寒山抬腿就抵住了房门,双手把信交到许佳宁的手里,冷声道:“少爷给你的。”

他天生一张冷脸,一身黑西装,单是站着就显得很吓人,又有白天相遇时的那桩事,真是让许佳宁不得不想歪。

张寒山走后,她回想着那句话……

“我们董事长夫人最讨厌事情不干脆。如果让她知道,她就会介入其中,你知道她的脾气。”

所以,薛瞻的妈妈知道她回去的事,要介入其中了?她很不高兴,甚至让薛瞻写信来警告她?让她不要不知好歹?

握着手里的这封“威胁信”,许佳宁犹豫几番,终于还是没敢打开看,将其彻底锁进了箱子里。

而这一锁,就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