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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青时春桃(二)“师兄,对不起。”……

第五十一章

此次进入内门的弟子,大多都被几个长老挑挑拣拣带走了,余下还没择师的外门弟子就三人——柳观春、苏无言、江暮雪。

道宗长老又不蠢,当然知道这三人自小相熟,肯定要拜到同一个师门下。

苏无言的修为虽然和江暮雪不相上下,但他乃妖修,又不是什么大妖世家出身,地位比凡修低一些,而江暮雪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领悟剑道,能展开仙剑的剑阵,且还是雪灵根,傻子才不挑他。

因此,平日里目无下尘的长老们,纷纷对江暮雪展开了柔情攻势,不仅嘘寒问暖,还询问课业剑诀,妄图指点弟子一二,彰显师门的能耐。

唯有孟瀚舟长老风风火火地端来一碗添了红糖的小米粥,递到柳观春面前,对小娃娃道:“醒啦?来来来,师父给你熬了粥,吃两口垫垫肚子。”

柳观春昏睡许久,的确饥肠辘辘,方才一直接礼物都忘记吃糕垫巴垫巴肚子。

眼下她闻到香甜的糖粥,自然喜出望外。

小姑娘甜甜一笑,接过糖粥:“谢谢师父。”

喊完,柳观春才反应过来……嗯?怎么她忽然多了个师父?但看眼前这位老者白须白发,慈眉善目,又身着内门衣袍,应是内门长老没错了。

柳观春本就是要入内门修行,比起让她挑选师门,柳观春自然是希望能被好相处的师长择中。

眼前的长老态度可亲,对她没有半点厌恶,柳观春扪心自问,心里还是很满意这个师父的。

于是,她喝了小半碗糖粥后,先一步下地拜师:“弟子柳观春,见过师尊。”

孟瀚舟没想到小姑娘这么上道,他忙屈膝躬身,搀起柳观春,“好、好,从今往后,观春啊,你便是我孟瀚舟座下……”

没等孟瀚舟说完,江暮雪也撩袍跪了下去,先行了拜师礼,又唤了句师尊。

孟瀚舟哪里不懂毛头小子的心思,无非是怕柳观春先拜师,成了师姐,往后辈分就乱了。

因此,孟瀚舟先收下江暮雪作为他的亲传大弟子,再收下柳观春为二弟子,至于非要黏上来的苏无言,孟瀚舟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招收不误。

孟瀚舟久不收徒,一收便收了两个天骄加一个拖油瓶,此举真是震惊全宗。

其余的长老一见孟瀚舟不费吹灰之力捞来三个弟子,心中的酸意滋滋冒泡,嫉妒得不得了。

但很快,他们也发觉自己的失策之处,要是他们先关怀的是柳观春就好了!江暮雪和苏无言明显是跟着柳观春跑,小师妹去哪儿,这俩就上哪儿。

但好歹都是一个宗门里的弟子,虽然没能收下江暮雪,令其余几位长老心生遗憾,但也没人说内门弟子就只能接受一门师承呀?

于是,叶长老和郑长老也动起了歪心思。

他们在柳观春日常练习的演武场来回游荡,故意掉下一本书、一块玉佩,待柳观春捡起东西,长老们立马从暗处跳出来,夸赞柳观春:“当真是拾金不昧的好孩子,观春啊,有没有兴趣再和本尊学几样术法啊?”

“好啊、好啊!”柳观春好学不倦,自是欣然应承。

待柳观春夜里回到孟瀚舟的莲阁,孟瀚舟看到自己最为乖巧的小弟子左手一件叶长老的驱神伞,右手一件郑长老的降魔剑,一口碧螺春茶汤喷出来。

“观、观春,你这是上哪儿打牙祭回来了?”

柳观春看了一眼手里的宝贝,灿然一笑:“哦,这些啊,是长老们给的。

师父,不是我说,叶长老和郑长老也太大方了,不但给了我好多法器,还让我带江师兄、苏师弟一块儿登门取宝,可见他们家底殷实……”

没等柳观春说完,孟瀚舟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把封尘许久的落霞剑,飞身而出。

临走前,还要嘱咐柳观春一句:“观春,鸡汤等为师回来再熬,为师出门打两只狗,很快就回。”

柳观春跟着孟瀚舟学习剑术大半年,对这个师父的脾气也算是摸清楚了,孟瀚舟虽已辟谷,但他四十岁才入道,一身吃酒喝肉的习惯半点没落下,每到夜里要么熬鸡汤喝,要么就是卤猪头肉,托师父的福,柳观春这半年吃得特别好,人都胖了两斤。

柳观春看了一眼孟瀚舟行色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嘟囔:“打狗做什么?我不吃狗肉啊……”

隔天,柳观春听说内门三位长老大动干戈打了一架的事,自家师父虽脸上多了一个拳头砸出来的黑眼圈,但叶长老和郑长老也伤得不遑多让,一个折了腿,一个折了手。

听人黎九章大师兄说,是孟瀚舟不满同僚闲来无事,总到他师门偷弟子,这口气没能咽下去,方才出手教训。

思来想去,柳观春觉得自己有必要替孟瀚舟站台,因此她也老老实实把那些法器还给两位长老,明面上和人划清界限。

看到小弟子和自己一条线,孟瀚舟感动得眼眶泛红,连连拍柳观春的手背,感叹:“果真没收错!还是二徒弟小棉袄似的贴心!”

毕竟江暮雪和苏无言虽然口呼一声师父,但对于孟瀚舟的伤势不闻不问,甚至还隐隐嫌弃……不是元婴期四阶的剑君么?怎么还能被两个元婴期二阶的长老揍了?这不跌份儿吗?

在柳观春的计划里,她十岁筑基,那很可能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就结丹了,从此一跃升为天之骄子备选,扬名宗门。然而,修炼一事果然艰难重重,任凭柳观春如何修行,她到了及笄那年,依旧是筑基一阶,迟迟无法升阶。

眼看着江暮雪和苏无言都已结丹,柳观春心中更是焦急。

知她紧张,髓海里的小玉反倒连声安抚:“观春,江暮雪修为提升快,这是好事呀!等他飞升剑尊,你就能回家啦!”

柳观春许久没想到回家一事了,听到小玉的安慰,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连连点头:“确实。”

只是,一想到回家以后见不到江暮雪和苏无言,柳观春也隐隐会感到少许的寂寞。

修士筑基之后,便能青春永驻,但柳观春嫌弃自己十岁的模样太娇小,她特地放任外貌随着年龄增长,直到十六、七岁方才停止生长。

她长得很快,幸好那件霓裳也能随着柳观春的心意更变,不怕没漂亮衣衫穿。

柳观春今年十八岁了,在现实世界,她已是成年女孩,看着镜中身段窈窕、柳娇花媚的少女,柳观春心中满意,不由暗暗点头,不愧是道宗一枝花。

想到今日江暮雪降魔归宗,她能见到师兄,柳观春又抬手,对着镜子琢磨发髻,费劲儿地拧出一个单螺髻,还簪上一串青玉雕琢的槐花。

柳观春妆点得体,手持竹骨剑,飞出内门山头。

道宗和玄剑宗一样,每年都有下山降魔换取天材地宝的任务,只是今年恰逢孟瀚舟闭关,柳观春担心师父,自告奋勇留下来守关,反倒是苏无言、江暮雪因修为提升太快,被大师兄黎九章钦点出门,为外出的弟子保驾护航。

等柳观春赶到山门的时候,已是暮秋时分。

傍晚的道宗,置身于一片幽静山林之中,金乌西沉,霞光万丈,照得溪流水面一片浮光跃金,极为好看。

柳观春御剑而来,晚霞披身,将一身白衣染成黄澄澄的金色。

她远远看到苏无言,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苏师弟,降魔一行可顺利?”

苏无言得意地撩开衣袍,露出柳观春送的那一枚护身符:“有师姐的护身符庇佑,自然顺顺利利。”

苏无言和江暮雪同龄,比柳观春大上两岁。

只他是猫妖出身,生长缓慢许多,明明年龄渐长,可样貌还是维持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身穿黑袍的苏无言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把手里一包糖糕抛到柳观春怀中:“特地给师姐带的,是你最喜欢的桂花口味。”

柳观春受宠若惊,心中温暖:“还是苏师弟会疼人啊!莲阁给你留了烧鸡,昨晚刚烤的,师父出关后吃了一只,我特地藏了一只等你回来吃呢!”

苏无言听到孟瀚舟嘴馋就有些不爽,啧了一声:“老头又嘴馋,刚出关还要抢鸡吃,担心走火入魔,修为倒退……”

苏无言本就是顽劣猫妖,不懂得何为尊师重道,时常挨江暮雪的揍,但好在孟瀚舟大人有大量,从来不和他计较。

柳观春寒暄完,又问:“江师兄呢?”

苏无言对于小丫头事先找自己闲侃的事很满意,此时听她提起江暮雪,心中也不恼怒。

苏无言摆摆手:“后头呗,非要装好人护着那群废物,我才懒得等他。”

苏无言看江暮雪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柳观春早已习以为常。

“你先回去吃烧鸡,我去看看师兄。”她拍了拍苏无言的肩膀,御剑朝前飞去。

没一会儿,柳观春听到那一声震彻九霄的清朗剑吟。

声音很熟悉,正是伏雪剑发出的骚动。

柳观春举目望去,终是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艳绝白衣。

江暮雪如今已是弱冠年纪,眉眼间的青涩褪去,渐渐长成了前世熟悉的那个护宗卫道的大师兄。

江暮雪依旧是生得一双幽冷韶秀的凤目,眉心点缀丹朱,身姿峭拔挺秀,巍然如松。只是江暮雪不喜笑,总寒着一张脸,即便他的气质再高洁离尘,也让道宗弟子不敢亲近。

论人气,当真及不上温柔爱笑的黎九章。

不过柳观春从小跟着师兄长大,她并不会惧他。

柳观春看到白衣飘飘的江暮雪,高兴地招手:“师兄,我在这里!”

道宗之中,也就柳观春敢不加姓氏,直接唤江暮雪为“师兄”。

果然,江暮雪一抬眸,看到柳观春,脸上冷意散开,眸色柔和,朝她颔首。

柳观春还要再喊,却在此时,一股灼痛自丹田爆开,痛感席卷四肢百骸……柳观春疼到立时蹲下身,就连竹骨剑也摇摇晃晃,像是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滑行。

江暮雪眼角余光瞥见柳观春的异样,他没有犹豫,直接御剑旋来,一把搀住师妹,“怎么了?”

柳观春疼到鼻翼冒汗,结结巴巴:“肚、肚子疼……”

江暮雪按了下柳观春的脉搏,听她体内灵流乱窜,心中了然:“升阶了。”

柳观春心里高兴,虽然单是升到筑基期二阶,她就花了这么多年,不过能升阶就是好事。

柳观春从藏宝珠里摸出几颗凝水丹丸吞下,她知道道宗内门有一处寒潭,专供凡修升阶。

柳观春冷汗直冒,反扣住江暮雪的手,恳求:“师兄,你能不能陪我去寒潭升阶渡劫?”

“好。”江暮雪自是不会推拒柳观春请求,他召出剑茧圈住女孩,将她带往空寂无人的后山。

柳观春刚躺进剑茧,人就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

她疼得厉害,脸色苍白,唇瓣颤抖,她的视线也模糊不清,但一抬头,她看着御剑同行的江暮雪,心中安定不少。

有师兄在,不会出事的。

柳观春习惯了每次升阶都有江暮雪陪伴。

凡修因生来就是肉眼凡胎,最常见的灵根属性是水、土或木。像金和火这种合适用来锻炼炙烤的灵根,一般都是灵修才能养出,至于可克天地万物的雪灵根更是世间罕见,拥有上品雪灵根的修士,称之为天骄之子都不为过。

而此等极品雪灵根的好处,不仅仅是灵气纯粹,修炼如鱼得水,便是用来双修,也是上佳的炉。鼎名器,可滋补修士的修为,助其调息,飞升大道。

这也是为何柳观春在热意沸腾时,难以抵抗江暮雪身上寒气的原因。

江暮雪对于拥有水灵根的柳观春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

世上鲜少有人能够拒绝江暮雪。

柳观春曾在典籍里不止一次看到过关于上品雪灵根修士的描述,那是仅存于传说里的存在。

柳观春虽然不明白江暮雪当初入宗为何测出来是下品雪灵根,但他近年常帮她调息,柳观春隐隐能感知到师兄的灵力还是一如既往圣洁纯净,因是慢慢转变为上品雪灵根了。

世人若知江暮雪乃百年不遇的灵根体质,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倘若江暮雪再无能一些,保不准还会被那些天骄大能抢回宗门里圈禁。

想到这里,柳观春莫名觉得好笑。因这种念头太过荒谬,她知道绝对不可能发生,所以会觉得有趣。脆弱不堪的江师兄应该很可亲,很好欺负……

柳观春晃晃脑袋,甩开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她神志不清地爬进寒潭里,明明身上疼得要命,可她还有心思小声偷笑。

寒潭夜雾缭绕,四野寂静。隔着缥缈清逸的纱帘,江暮雪看不清寒潭里的情形,只能听到一些叽叽咕咕的水声,细微的女孩笑声,极轻、极粘稠,捉摸不透,像是挠在心上。

江暮雪就地盘腿打坐。

此地无风,薄纱轻微,江暮雪的指腹轻扣住柳观春伸来的纤细腕骨,男人一边为柳观春输入冰雪道的灵流,一边慢条斯理地问她:“在笑什么?”

柳观春摇摇头,想到师兄看不见她的动作,又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没事。”

柳观春每次升阶都极其不适,因她不是异世之人,灵根又是借助万骨生花阵的仙缘强行长出,此等逆天改命的行径,自然要受到天惩,但好在,有同心咒之故,柳观春的不耐与燥。热也稍稍匀给了江暮雪一些。

但江暮雪一贯擅忍,区区痛感,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只是升阶之苦,与刀剑之伤又略有不同。除却深入脊髓的痛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与热意,热气腾腾,灼得好似能将人融化。

江暮雪的脸色苍白,鸦青色鬓角泌汗,薄唇也微抿,一滴汗自他的白净下颌滚落,凝于棱角分明的喉结之上。

他素来雪域清净,道心平稳,在今日竟也隐隐有挂碍生出,让那些凡人的痴嗔化成业障,阻碍他的道业修行。

髓海动荡,幻象万千,所有心境生出的梦魇邪魔摆肢狂舞,每一张都顶着柳观春娇媚的脸,意欲诱他破戒犯禁。

不过是一点邪祟的蛊惑,不至于令江暮雪走火入魔。

江暮雪双目紧闭,蝶翼一般脆弱的长睫轻颤,手中结印,剑气横亘于衣袖,丹田的灵域催动严寒风雪,荡除心魔梦魇。

江暮雪又恢复成那个萧疏清冷的剑君师兄,只手上把控不好的灵流暴露了他的所思所想,他也是凡人,自然会有一丝意动。

磅礴的灵流自柳观春的腕上经脉涌入,冲得太急,寒流涌向女孩心肺,冻得她浑身战栗一下,心脏抽痛。

柳观春肩头瑟缩,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无意识地呢喃:“师兄,我疼……”

如此绵软柔媚的女声传来,让江暮雪一怔,方才维系的从容心境尽数坍塌,他一时没能控制术法输出的灵力,竟行差踏错,令功法逆流,直袭肺腑。

江暮雪额心观音红痣明灭一下,喉头微动,嘴角溢出鲜血。

江暮雪垂眸,抬袖轻描淡写地擦去,半晌才问:“哪里疼?”

男人的指骨再次搭上柳观春的手腕时,灵流速度已经平稳,柳观春的不适渐渐弱下去。

柳观春脑袋糊涂,想要敲头,又怕江暮雪责骂。

可她燥得厉害,连反应都迟钝。

明明听到了江暮雪担忧的问话,柳观春却迟迟做不出反应。

柳观春的浑身上下像是万蚁啃噬,连骨头缝里都泛着痒。

柳观春的衣袍尽数被寒冷的潭水浸湿,衣料变重,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实了少女窈窕玲珑的身段,但好在里衣并不清透单薄,不至于将所有隐。秘。部位毕露于人前。

柳观春一心想要散热,可江暮雪赠予的冷意微乎其微,这点鸡零狗碎的馈赠,远远满足不了柳观春。

柳观春不满足江暮雪区区。两根指骨的解燥,她忽然心生一念,想做一件大逆不道的恶事。只是这个想法太过冒犯,她有点胆怯。

柳观春对江暮雪的印象一直都是寡言少欲的无情道剑君,唯有梦阵这种不受现实控制的幻象领域,江暮雪才会流露出一点人欲与私情。

所以,无论她怎么乱,江暮雪自如磐石,不动心志。

柳观春努力说服自己,她不会坏了师兄的道行。

柳观春舔了一下干涸的唇瓣,她看着轻纱底下探来的两根手指,不免恶念丛生,其实也不怪她啊,是江暮雪太小气了,她很难受,但江暮雪只肯施舍她一只手和一脉灵流……她想要更多,可远远不够。

柳观春不免想,她和江暮雪很是相熟,什么丑态师兄没见过呢?因此,无论她做什么,江暮雪都会包容。

柳观春咬了下唇,热意驱使她不假思索地握住江暮雪的指骨,她感受到师兄手臂一僵,掌心轻轻挣扎。

江暮雪是不愿的……柳观春心中有一丝难堪,但到底还是用了更大的劲儿去拉他。

“师、师兄,我没有坏心,我只是想借你解解热……”她语无伦次地哄着江暮雪,手上用力拉拽师兄。

她想拉他深陷泥潭,想拉他一同沉沦,她的耳朵发烫,脸颊生热,她真的觉得头好疼啊,太阳穴也有青筋跳动,鼓。胀的痛感,几乎淹没了她。

柳观春想着,她又不会破江暮雪的元阳,她只是想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师兄,她何罪之有?况且、况且江暮雪要结丹后再择无情道,他元阳尚在,守元印也会生成,她压根儿不会耽搁他的飞升大业。

这样想着,柳观春恶向胆边生,竟真的将江暮雪拽过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帘。

等柳观春看到江暮雪高大挺拔的身形欺近,看着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冷情凤眼,看着江暮雪与她浸进一处寒潭,她感受到的冷热,师兄亦感同身受,她没能忍住,竟生出一重战栗又畏惧的退意。

可是,事已至此,什么都来不及了。

柳观春呆若木鸡、

她看着已经湿上江暮雪衣袍的寒池,素净的弟子服很是吸水,那点湿濡沿着男人的膝骨攀爬,衣布颜色慢慢变深。

江暮雪的衣袍乱得不成样子,不知是生气还是惊诧,他的腕骨青筋隐现,还攥在柳观春手中。

她想道歉,想放过江暮雪,可升阶的修士经历天道考验,心中邪念会被无限放大,她隐隐觉出一种拉江暮雪下水,逼他同流合污的筷感。

江暮雪站立不动,他任柳观春拉着,与她一同泡在水中,却没有出言呵斥她。

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又像是无声的默许。

令人心烦意乱。

柳观春心跳如擂鼓,她想揣摩江暮雪的心思,可她无法看透那双深邃莫测的墨瞳。

此时,江暮雪却松开手,意欲离去。

令人毛孔舒张的凉意消散,柳观春又被不适的燥闷催折,她心猿意马,只能鼓足勇气涉水上前,张开双手,用力困住江暮雪的窄腰。

“师兄,你别走……”

江暮雪已经是宽肩窄背的成熟郎君,腰。腹肌理流畅,手指所触之地,一片坚实硬朗的肌骨。

明明江暮雪并没有和她坦诚相待,可即便隔着男人腰上系带,柳观春还是能捻摩到衣内的冰冷骨血。

柳观春搡着江暮雪,逼他坐到潭边。

因失了感

召,帘外的伏雪剑猛然落地,清越之声响起,如鸣佩环。

江暮雪像是错愕,并没有过多反抗,柳观春第一次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师兄,任由寒潭的水淹没他的腰身与下腹。

很快,柳观春也低了下去,她伸手费劲儿去解江暮雪的衣襟,手腕血脉很疼,气息亦滚沸,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她真的疼到颤抖,指。尖勾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拉开江暮雪的里衣。

可柳观春的勇气濒临告罄。

男人唯有白净脖颈与微开的胸膛散着冷气,衣衫难以扯开。

柳观春丧气,她弯腰累了,顺势坐下,就此膝骨跪地,软腚垫上,男人的腿。

少女的膝盖分跪至江暮雪两侧,紧贴他腰上环佩。

突如其来的冰雪寒意,令柳观春喟叹一声,那种灭顶的痛苦缓和不少。

可她好贪心,还想更多。

偏偏只有她在索求,江暮雪不为所动,静如磐石。

柳观春有点难堪,她眼泪在眼眶打转,原本的骨气和勇气荡然无存。

明明是她一意孤行要冒犯江暮雪,可真看着师兄冷冰冰的模样,她又感到后怕。

柳观春被池水淋湿了,胭脂红的发带早就散开,悬浮于水面。她的脸上、乌发全是水珠,眼睫一眨,不知是剔透的水还是泪花,啪嗒一声落到江暮雪赤着的胸口。

江暮雪偏过头去,重重闭眼,不想再看柳观春。

柳观春不知师兄此举何意,她以为是江暮雪对她的无耻感到愤恨,他鄙薄她的所作所为,不喜被自小养大的师妹霸王硬上弓。

柳观春只能一边抚过江暮雪笔直的肩膀、修长的白颈,一边无措地掉眼泪。

“师兄,对不起。”

“师兄,你身上好香……”

只有柳观春在无休无止地缠磨,只有她沉沦。

不知何时,柳观春的衣袍解开了,她肚兜后的绯色细带也落到水里,窄窄的红,无声绕进江暮雪的指缝。

只需他轻轻一扯,便能拆开柳观春所有身外之物。

但江暮雪谨守本分,没有碰到柳观春,即便他指骨蜷紧,隐在水下,亦是竭力在忍。

直到柳观春被江暮雪纯粹强大的冰雪灵域,诱出了神识,少女的神识被雪灵根的气息吸引,寻到江暮雪低腹丹田里的风雪灵域,刁钻地试探。

按理说,若是有外人的神识胆敢擅闯高阶修士的灵域,都会被当场诛杀,然而柳观春却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还能亲近地萦绕江暮雪。

江暮雪收敛了所有抵御外敌的战意,身为天骄大能,竟有朝一日,灵域大开,诱惑弱小无辜的神识钻进他的隧海……

柳观春的意识跟着神识游走,她看到江暮雪体内那一片冰天雪地的灵域,她的窒闷与痛苦终于有了疏解之地。

可柳观春不知,神识一旦进入高阶修士的灵域,便会被强制禁锢,甚至吞噬、纠缠,她进入江暮雪的灵域,缔结神识交流之契,等同于她的灵域与隧海也任江暮雪畅通无阻地往来。

此为神交,是双修术法之一,也确实可以帮忙道侣升阶、提升修为,只不过因此举禁忌,大多为道侣房中术法。

柳观春太贪凉,她蠢蠢欲动,试图用神识,将江暮雪当成炉。鼎来厮磨……既是存心冒犯,自然就要承受被江暮雪反将一军的代价。

柳观春懵懵懂懂,踌躇不前。

而江暮雪却在此刻睁开眼,男人的凤眸藏火,他压抑炙热的气息,伸出湿漉漉的指骨,用力嵌住柳观春的下颌。

明知是柳观春贪得无厌,江暮雪只需随心惩戒便是,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亦有引诱之意。

江暮雪冷眼旁观她的意动,却沉静得像一块山石,不为所动。等到柳观春犯错的时候,再擒住她。

良久,江暮雪哄她一声:“柳观春,忍着。”

他建起屏障,不允许柳观春再用神识窥探他的灵域。

柳观春沮丧地垂头,连神识的光芒都衰弱。眼前的一切对她的考验太大,活色生香的江暮雪,就像是一座诱她吞噬的冰川,她明知师兄好吃,可他却让她干看着,不许她下口。

她只是想进入师兄的髓海冰镇一下而已。

柳观春的鼻翼生汗,小声打商量:“师兄,我就进去一下……好不好?”

她在说神识进入江暮雪灵域的事,她并不知,如此行径便是亲密无间的神交。

江暮雪没有当即应声,只用摩挲了下柳观春的唇珠,指肚好像也被柳观春染热了,他摁在她的唇纹上,动作暧昧。

柳观春下意识舔了一下男人的手。

片刻,江暮雪察觉那点湿润,不知在想什么,最终还是薄唇轻启,无情地拒绝:“不好。”

柳观春皱眉:“为什么啊?”

江暮雪端详她许久,久到柳观春再迷糊也感受到师兄手上的薄茧,他下手没收劲儿,磨得她嘴角有点疼。

随之,江暮雪说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此事,唯有道侣才可以做。”

柳观春听懂了江暮雪话中意思,她不是他的道侣,所以不可以任性妄为,他躺在寒潭中任她磨蹭已是尽了师兄妹的情谊,柳观春不能再得寸进尺。

柳观春呆呆地摇摇头:“我们不是道侣……”

“嗯。”江暮雪仍在看她。

柳观春皱眉,她倒下来,把炙热的额头贴向江暮雪的肩膀,声音带一点撒娇的意味,“可我想和师兄。做。”

第52章 青时春桃(三)“柳观春,过来。”……

第五十二章

听到柳观春那句色胆包天的话,江暮雪沉声问:“柳观春,我是你的谁?”

柳观春脑袋嗡然,她不懂江暮雪为何这样问,但隐隐好像猜到他要问的话。

柳观春莫名心虚,她小声回答:“是、是师兄啊……”

江暮雪难得笑了声,极其短促,听不出是嗤笑还是愉悦,只是温热的气流贴耳而过,挠得柳观春心痒痒。

柳观春还以为江暮雪同意了她的触碰,只是她的神识还要再探,却被江暮雪散出的凶悍剑气格挡回来。

师兄变凶了。

柳观春不仅被江暮雪的灵域拒之门外,就连发散的神识都受锋锐剑势胁迫,一点点回到她自己的灵域,凝成一团,瑟瑟发抖。

柳观春有点委屈,眉眼耷拉,樱唇噘起,但江暮雪无动于衷。

好在,江暮雪没有掀开她,依旧老老实实待在寒潭里任由柳观春上下其手,贪婪地纾解……

其实,是江暮雪见过柳观春诸般模样,他当然知道,真正动情的柳观春是什么模样。

说难听点,面前的柳观春只是一时色令智昏,她燥郁难耐,只管自己舒爽,没有想过往后两人师兄妹关系要如何处之。

柳观春有一种天然的钝感,也可以说是她生来聪慧,她知道江暮雪的底线在何处,她也知道江暮雪决不会抛下她。因此,柳观春可以借着解热的名义,将江暮雪吃干抹净,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便不算伤害师兄。

柳观春不会给江暮雪名分,她不仅会抛弃他,甚至还想若无其事地维持这种混乱且亲密的师兄妹关系,如此便能和江暮雪长久相处。

江暮雪正因深知柳观春的秉性,他才不会轻易就范。

这也是江暮雪曾经想与柳观春避嫌,想与她拉开距离的原因。

江暮雪知道柳观春胆小,她会继续“友善”地粉饰太平,一旦从寒潭爬出来,柳观春会立刻把所有过错和渴欲推给升阶之故,她会与江暮雪割席,对寒潭发生的风月事翻脸不认人……

柳观春,想得倒是挺美。

江暮雪微阖凤眸,他看着韶颜稚齿的少女,任凭她湿泞泞地趴在胸口,使劲浑身解数,他也不为所动。

只是在柳观春时而体力不济的时候,他会好心托住她的两腿,助她再往上爬一爬。

柳观春浑身被池水洇湿,乌发颜色变深,月色下泛起油润的鸦青色。之前拧好的单螺髻松散,莫说那支青玉簪了,就连束发的带子都沉到池底再也寻不到了。

不过寒潭底下设有阵法,常有弟子渡劫泡池时遗落物品,东西会通过池底的阵法送到太虚殿,自己去取便是。

柳观春的脑袋有点糊涂,她竟迷迷瞪瞪地想,要是她拆下江暮雪的腰带和环佩,又没能及时捞起,到时候师兄的腰带和她的发带首饰一块儿出现在太虚殿,该多尴尬?

取物时,也不知看守物品的同门弟子会不会多想。

思及至此,柳观春低头,盯着江暮雪劲瘦的窄腰出神,想要拉扯腰带的手又战栗一下,迅速缩回。

柳观春冒犯师兄,是她自己受升阶折磨,定力不够,倒不好闹得人尽皆知,毁师兄清誉。

话虽如此体恤兄长,但手下一点都没留情。

柳观春一边任由升阶的灵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一边抬起手指,悄悄按在江暮雪肌理健硕的臂骨,沿着他那一轮白如月牙的锁骨往下,手指打转,流连不去。

柳观春不能再主动下去了,她只能蓄意勾引江暮雪,盼着师兄也主动一点。这样两人都算犯错,她今日大逆不道的行径就能找到出逃的借口,还能维持两人岌岌可危的师兄妹关系。

于是,柳观春每碰一处地方,就会拿眼睛

偷偷觑江暮雪。

江暮雪没有厌恶,眉心平坦,神色淡然,仅仅眼尾被水汽熏得潮红,腰身亦有点僵硬,硌得她膝盖酸痛。

柳观春继续为所欲为,好在江暮雪没逃,看起来也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

江暮雪的辟谷术高超,即便岁暮天寒,他穿得也单薄,真如仙山琼阁的天尊上神,飘然若仙。

男人一层白衫被水浇了个清透,因衣布太过单薄,此时紧贴身上,像是一层散着寒气的冰壳。

好似裹了糖衣的山楂,又像是夏日消暑的奶酪醍醐。

有点好吃。

柳观春下意识咬唇。

师兄身上覆雪松枝的气味好浓,柳观春受水灵根的影响,心里馋得厉害。

她的神识入不了江暮雪体内,那只能用这具凡躯的五感解馋。

柳观春一旦粘着男人,身上的痛感就会愈发减弱,她忍不住屈膝,前倾那一节不盈一握的腰。肢。

水下叽叽咕咕一顿响动,她蓄意,碾着、压着、锐进着。

柳观春毫无分寸,磨得……更狠了一些。

江暮雪犹豫片刻,倒是想躲,可他一旦后退,柳观春便膝行追上,几乎寸步不离,紧密相连。

江暮雪直着脊背,几乎被欺到角落,他无路可退。

男人的凤眸幽暗深沉。

他的莲花玉冠已经被柳观春摘下,抛到水中,一头墨发散开,浮于水中,像是一团团幽冷的黑蛇。

低头的时候,江暮雪那几绺水涔涔的乌发披垂下来,发梢滴着水,或轻或重笼罩柳观春的肩膀,剔透的水珠顺着她锁骨的轮廓,流进艳红色的兜衣。潮润的凉意,冻得柳观春后脊发麻,浑身汗毛炸起,顿感毛骨悚然。

江暮雪神态自若,静静俯视柳观春。

他的眼眸清明,不含情。色私心。

柳观春固执地与师兄对视,仰头仰到脖子都发酸。

她凝望江暮雪这样一双阴湿森冷的凤眼,见江暮雪满心满眼都是她,柳观春的心中竟悄然生出一种勾得神佛下莲台的得意感。但很快,她又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难为情地反思,脸上开始火辣辣地发烧。

只是,江暮雪已经没有退路了。

柳观春心痒难耐,师兄又近在咫尺,那双凤眼漂亮极了,墨眸如点漆,含情勾人。

江暮雪靠得这样紧,正好诱惑柳观春抻手,伶仃的藕臂,小心翼翼勾住男人冰冷的颈骨。

柳观春的衣衫凌乱,圆润肩头滚出霓裳,胸口衣襟也仅仅就一层鸳鸯戏莲的小衣。她的升阶劫难还未褪去,臂骨忽冷忽热,想到方才种种,柳观春故意把罪过都推脱给升阶。

既如此……她歪了脑袋,不由分说地咬上江暮雪的颈子。

江暮雪的声音发颤:“柳观春,你……”

但柳观春半点不退,她还在细细地尝。

很凉很润的皮肉,甚至有些硬,牙齿都咬得发酸。

待柳观春吃到一丝铁锈味的血气,她才惊觉自己下口这么深,师兄也半点不躲!

“师兄,是不是很疼?师兄,对不起,我帮你缓缓……”

柳观春战战兢兢地松口,她安抚一般,小心翼翼舔动那一个粗。暴的牙印。

左吃一点,右吃一点,柳观春渐渐有点瘾。头上来,她没忍住也轻轻用小舌,捉住了江暮雪嶙峋微突的喉结。

青玉一般的骨相,棱角分明,弧度优雅,每次看到,柳观春都觉得既性感又惑人,她很想碰一碰,但她从来不敢。

如今,她不仅仅是上手摸,她还吃到了……怎能不令人心潮澎湃?

柳观春下意识吮了一下。

她能听到江暮雪因她的动作,倒吸了一口气。

男人下颌绷紧,凤眸微睁,宽大的手骨也顺势掐住了她的腰侧,将她拉远。

“柳观春……松口。”江暮雪的声音低哑,隐含告诫。

江暮雪用力很大,手指像是要嵌进她的肉里,如此严防死守,分明是不想她得逞。

柳观春知道江暮雪生气了,不敢再作乱。

她悻悻然松开嘴,企图重新做回那个可爱乖巧的师妹。

只是在食用江暮雪的血液之后,一股寒流骤不及防侵进她的丹田,柳观春毫无防备,困倦地眨了一下眼睛,随之,她疲乏地倒下,靠进江暮雪的怀中。

无休止的折磨总算结束了。

江暮雪难得松一口气,一时间,就连他自己都有些精疲力尽。

江暮雪低头,淡扫一眼玩累了睡着的小姑娘,他任她趴着,静坐不动。只是太阳穴微跳,难免头疼欲裂。

他没想到,柳观春能贪凉至此,竟直接生食高阶修士的精血。

江暮雪的血液纯粹,蕴含灵根雪气,若是直接服用,刺激太大,饮血者受到骤寒的冲击,自是容易昏厥。

但好在,柳观春不知餍足地蚕食他身上雪气,又有精血辅助,总算是理顺了体内暴走的灵流。

她平安升阶了。

江暮雪抱起柳观春,站起的瞬间,池水如雨瀑,沿着衣摆倾泻而下。

江暮雪顺手捏了个烘衣术法,除去这些水渍。

待两人身上清清爽爽后,他带着柳观春回了师门莲阁-

翌日,柳观春醒来时,看到头顶熟悉的粉缎丝绒冰梅纹床帐、粉蝶螺钿衣橱、桌上两盒打开但没吃完的蜜饯甜糕……她惊觉,自己已经回到房间。

她好像晕过去了,是江暮雪抱她回来的?

昨日的暧昧纠缠,柳观春脑中隐隐有点印象,但小姑娘在事后没有半点舒爽之感,反倒是提心吊胆,后怕得很。

柳观春摸了摸丹田,以灵识感受到自己的境界。托师兄的福,她已经升为筑基期二阶。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去太虚殿取回她和江暮雪的东西……

柳观春换了一身衣裙,走路时她努力挺胸抬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今日看守失物的内门弟子是常清师姐。

柳观春清了清嗓子,对常清道:“师、师姐,我昨日去泡寒潭升阶了,落了点东西,你帮我找找。”

道宗弟子众多,平时武斗训练,打架时难免摔出一些玉佩、发簪、护身符,为了不丢失物品,弟子们会用灵力往私物上标记姓名。因此,常清归还物品的时候,只需要轻唤名字,失物就会主动显现,寻觅主人。

只是,今日常清唤了柳观春的名字,出现的物件,不仅仅有一支女子发簪,簪头上流苏紧密缠绕,还挂着一只华光璀璨的男式玉冠。

那只莲花冠不但刻了娟秀的“江”字,还标记上“江暮雪”的姓名,此物雪气充沛,正是江暮雪常戴之物。

柳观春看着纠缠在一处的私人物品,冷不防想起昨日她与江暮雪抵死纠缠,做出的种种悖逆不轨之举。

柳观春的心中涌起,浓浓的死意。

特别是太虚殿人来人往,这一幕被同门师兄姐看在眼里,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江暮雪平时护崽子一样守着柳观春,原来他们并非兄妹情深,而是有男女私情。

众人回想片刻,纷纷意味深长地望向柳观春。

柳观春见状,急忙抓住玉佩和首饰,收进怀中,“其实就是个误会……”

常清才不在意弟子们的小打小闹,她淡淡看了柳观春一眼,想了想,委婉地劝:“你与江师弟都是年轻弟子,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干柴烈火也是正常。只是寒潭到底人来人往,万一不慎被人冲撞,岂不是丢面儿?下次小心些……放心吧,消息我已经帮你压下去了。”

柳观春心

想,昨日寒潭分明没人,而常清师姐最是正直不阿,她一贯不搭理这些是是非非,今日又怎会一反常态,一口笃定柳观春和江师兄有一腿呢?

遗落了一只莲花玉冠,也不见得他们师兄妹一定厮混在一起吧?

柳观春心里纳闷极了,正要反驳,眼风一瞟,却不慎看到逆光行来的江暮雪。

师兄即便受昨日一番摧残,神色有点恹恹,身上凝霜雪花也更甚以往。

只是,江暮雪一贯注意仪态,再如何乱象,他也是穿戴齐整,衣冠楚楚。

柳观春盯着江暮雪踏来。

目光在游离至江暮雪颈侧的瞬间,终于明白常清为何苦心劝诫她注意分寸了……

江暮雪颈上痕迹未消,白净的脖颈上,分明留有那一枚触目惊心的女子牙印!

纠缠在一起的发饰,和小姑娘牙口吻合的牙印,真相岂不是昭然若揭?!

柳观春按住胸口,心律不齐,看到自己做的好事,险些吓得撅过去……

可偏偏,江暮雪竟是真的动怒,他并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柳观春。

男人凤眸轻扫,睥向想要悄悄逃跑的柳观春。

一道冰寒剑气横亘于前,拦住柳观春的去路。

柳观春脊背窜电似的发麻,人钉在原地。

身后,男人幽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柳观春,过来。”

第53章 青时春桃(四)“师妹的牙口真好。”……

第五十三章

柳观春不是不知礼数的小姑娘。

她计划得好好的,先去取了师兄的东西,再去灶房挑一根粗壮一点的柴薪,上后院找江暮雪负荆请罪。

江暮雪看着冷肃,但其实心肠一顶一的软,他不会真的动手打她。

只是,柳观春没想到师兄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还大庭广众喊她名字,这不是坐实了两人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吗?

柳观春心大,她倒是无所谓,可江暮雪冰清玉洁,她误了师兄的飞升大道该怎么办?

思索间,柳观春已经被凛冽的剑气推搡往前,待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柳观春的手腕已被江暮雪轻松捉在手中。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出太虚殿。

柳观春从来没见过如此阴沉的江暮雪,她脚下踉跄,小跑着才能跟上江暮雪的步伐。

师兄第一次抓她这么紧,平时温柔体贴的一个人,在此刻有点不近人情,连柳观春险些踉跄摔倒都不理会。

柳观春品出一点山雨欲来的平静,眼前的江暮雪就像是一座负雪多年的火山,冰川底下深埋着磅礴勃。发的热意,令人无措又惶恐。

她不知该怎么哄他熄火。

柳观春做贼心虚,连挣扎都忘记了。

等她跟着师兄来到偏殿的一棵树冠茂盛的梧桐树底下,她方才如梦初醒,偷偷抬头窥探一眼江暮雪,顺道观察男人颈上那个深入皮肉的牙印。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也渐消,可柳观春毕竟是筑基期的修士,她咬伤江暮雪的时候,体内灵流正汹涌,灵力筑造的伤口,的确没那么容易消退。

白玉有瑕,这瑕疵还是她亲口盖上的章,还让师兄平白受人揶揄调侃,委实有点说不过去。

果然,江暮雪很火大。

他大动干戈地召开剑阵,隔绝四面八方的窥视,更是困住柳观春,让她歇了逃跑的心思。

如今柔弱可欺的人掉了个儿,弱势一方反倒成了柳观春。

柳观春见势不妙,跑又跑不了,只能一边哄劝,一边后退。

直到她的后脊撞上冷硬的树杆,她才停下脚步。

江暮雪步步紧逼,很快,师兄的阴影罩下。

江暮雪抬臂抵着梧桐树,将娇小的女孩困在怀中,即便姿势压迫感十足,但江暮雪依旧守礼,两人之间仍隔开半臂的距离,他没有欺负她。

江暮雪垂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唇齿微动,沉声唤她:“柳观春。”

柳观春心脏怦怦跳,她讪讪一笑:“师兄近来身体可好?”

柳观春又在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人,试图把话圆回去。

但江暮雪不允许她逃避,他低眉,冷声道:“不大好,颈子总在夜里泛疼……”

说着,江暮雪莫名笑一声,冰冷的指骨掰过柳观春下巴,男人的拇指和中指卡在柳观春的颌骨,食指却摁在她的唇上,细致摩挲,旋即,他弯曲手指,强行顶开她的上颚,探了进去。

“师妹的牙口真好。”

之前那句“泛疼”是暗示,“牙口”这句便是明示了。

柳观春被迫仰着头瞻望江暮雪,男人的指骨很粗,戳进她的腮帮子,轻轻挠动,掠起若有似无的痒意。

江暮雪人如其名,纯净如雪,他很爱洁,手上一点不脏,就连白皙手指都浮着浅淡的草木香。只是男人的指肚缠茧,薄薄一层,很是粗粝,按在她的齿列上时,触感明显,令人心生畏惧。

但江暮雪万事留一线,他终究没有弄疼她,动作也仅限于轻柔抚摸,只那双凤目寒寂漠然,外人实在看不透他的情绪。

柳观春第一次见这样侵略感十足的江暮雪,腿肚子忍不住微微颤抖。但她本该知道,江暮雪是天骄大能,他本该如此杀气毕露,往日对待柳观春良善,那是他收敛戾气,刻意为之,昨日柳观春胆大,故意惹恼了江暮雪,害得江暮雪没能绷住那层温柔师兄的皮囊,原形毕露,现下他围剿她,当众制裁她,也是柳观春自酿的苦果。

柳观春害怕江暮雪,只能装傻到底:“师兄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的言语含含糊糊的,一边说,一边还在唇腔中搜寻江暮雪的存在。女孩故意用舌尖卷过师兄的手指,覆着他的指骨,来回细细舔了一下,甚至讨好地推动,试图用这种亲昵的行径,哄江暮雪消消气。

骤然被舔的江暮雪怔了一下,他微微阖目,到底还是把手指收回。

江暮雪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亮晶晶的口水。

见状,柳观春更是慌张了,难道师兄不喜欢被舔?那她岂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

柳观春胆战心惊,江暮雪却不理她,他就事论事:“昨日,你在寒潭中冒犯我一事,可有印象?”

柳观春能感受到江暮雪的脾气缓和许多,她心中稍安。

闻言,少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忙不迭道:“实不相瞒,师兄,我昨日升阶,脑袋发晕,有点意识不清,开罪师兄的地方,还望你多多包涵。”

“依师妹之见,此事仅凭一句‘意识不清’,便能作罢?”江暮雪凝视她,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结果。

柳观春心中纳闷,江暮雪何时变成这么斤斤计较的男人了?

不过她昨天挨着江暮雪又是咬,又是贴着他,把他当炉。鼎摩挲,确实太过分了。

柳观春思来想去,这锅太大,她一人背不下。

于是,柳观春决定用一记险招,置死地而后生。她打好腹稿,睁眼说瞎话:“师兄怨我下手没轻没重,可我还怨师兄没有事先告诉我,你的灵域气息如此纯净呢!师兄分明是上品雪灵根吧?此前还瞒着我,非说自己是下品,要知道这世上能把持住上品雪灵根诱惑之人,寥寥无几,我只是犯了一个所有修士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江暮雪算是听懂了。

柳观春伶牙俐齿地辩解,言下之意就是:师兄被人轻薄,只能怪师兄太漂亮,师兄若是气息没那么香,她会轻薄他么?师兄被冒犯,也要多想想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衣裳穿少了,是不是气息太诱人了,不能总是怪她。

见江暮雪沉着脸,柳观春也知道这番话实在没有担当,但她也不能认下自己存了坏心要轻薄江暮雪,往后两人还得做亲密无间的师兄妹,她怎能留人话柄?

于是,柳观春只能硬着头皮道:“师兄,退一万步讲,纵然我道心不坚,难道师兄一点错都没有吗?孤男寡女共处一池,会发生点什么,师兄自然知晓,毕竟你比我年长,晓事更多,更有阅历……与其说我冒犯师兄,倒不如

说……是师兄勾我在先。”

江暮雪静默下来,他倒是许久没有用“无耻”一词来形容一个人了。

眼见着江暮雪的脸色越来越黑,柳观春见好就收,她当即跪下,认罪伏法。

“好吧,昨日之事,也有我一时冲动的缘故。”

柳观春幻化出竹骨剑,连剑带鞘,高举于头顶。

“师兄若是生气,那就用竹骨剑狠狠打我吧!受了此刑,你我也算两清了。如有下次升阶,我定不会再如此轻慢师兄,我、我会另寻他人护境。”

江暮雪想听的并不是这些,但他知道,此事需徐徐图之,柳观春迟钝且胆小,他若威逼利诱不成,反教彼此师兄妹情谊生疏。

思及至此,江暮雪只能冷声道:“罢了,念你初犯,我不怪你。既是你师兄,自当护你升阶,往后如有所需,还可寻我护境。”

柳观春没想到江暮雪的火气这么轻飘飘就散了,她大喜过望,忙狗腿地道:“自然、自然。师兄,你真是个好人。”

说完,她怕江暮雪以为自己不服管教,又连忙收敛笑容,把竹骨剑递到江暮雪手中。

“但我做错了事,还是要认错领罚,师兄你打吧,也不用打多,一下就好,小惩小戒,我绝对不躲。”

说完,少女转身跪地,将后背示人,任江暮雪打臀、腿,或是肩骨。只是她殷勤地躬身扶膝,不仅露出窄细的肩背,还将腚骨微微撅起。

江暮雪想到昨日她也是这般匍匐于身,缠着他要东要西……

江暮雪轻叹一声:算了。

竹骨剑被抛回柳观春怀里,江暮雪转身欲走。

她顺势抱剑站起,惊讶地望向师兄。

不打了?

看着江暮雪扬长而去的清隽背影,柳观春不免心想:这事儿难道就这么过去了吧?

好吧,雷声大雨点小,师兄还是太温柔了。

柳观春松了一口气。

就在少女掸了掸身上枯叶,打算御剑回房的时候,天尽头那抹惊鸿艳影忽然折返。

剑风扫来,雪絮翻飞。

柳观春眼睫轻颤,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结实有力的臂骨已然圈上她的纤腰,将她高高抱起。

柳观春双脚离地,秋风轻扬,吹起金枫,她低头,看到一张秀致清逸的美人脸。

“师兄?”

江暮雪将她抱得更高一些。

至此,柳观春成了上位者。

没等柳观春再说些什么,男人冰冷的薄唇倏忽欺上,抵上少女的脖颈。

湿热的舌尖扫过,既痒又湿润的触感,像是羽毛一般,轻轻落在柳观春的肩颈皮肉。

没等柳观春喊疼,那点不适蓦然散去。

柳观春哑口无言,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她眼睁睁看着鹤骨松姿的江暮雪靠近,咬了颈子一口,又骤然松开她。

柳观春呆若木鸡,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感受那点微妙的触碰。

与其说江暮雪咬她,倒不如说是师兄薄唇微抿,嘬出一个浅淡的红印。

柳观春如梦初醒,受惊地后退。

但江暮雪没有更多的动作,他早已不动声色地后撤,与少女拉开距离。

伏雪剑的银芒赫赫,随风摇曳,连带着江暮雪眉心红印也熠熠生辉。

在柳观春大脑一片空白的间隙,她听到男人清幽淡漠的声音传来。

他对她说。

“柳观春。”

“如此,才算两清。”

第54章 青时春桃(五)“无论你对我做什么,……

第五十四章

江暮雪刚走,柳观春就腿软,跪倒在地。

她来来回回摸了老半天脖颈,心口直跳。

那个啄吻的触感犹存,方才的亲昵也历历在目。

被江暮雪抱起的一瞬间,柳观春脑袋发懵,只看到江暮雪轮廓清晰的下颌,冰寒胜雪的眉眼,男人衣袍袖里漫出的浓郁香气,除了雪松的涩口,还有隐秘的芙蕖莲香。

柳观春揉了好几遍脸,脑中仔细回想方才的事。

江暮雪咬她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好像面无表情,只是麻木地做完此事……既无意动,那是不是代表江暮雪睚眦必报,仅仅为了给她一个教训?

柳观春忽然松一口气,她险些要误会,江暮雪那样道心坚毅的人,也会存私欲,动私情。

想来,师兄回咬……应该也只是想通过言传身教,告诉柳观春,他有多么不舒服。

柳观春不能自作多情,她得引以为戒,莫要再欺负好性儿的江暮雪。

话虽如此,回房的时候,柳观春还是拿出铜镜左右照看半天,那一个艳红的吻痕明晰,印记能留这么久,可见江暮雪下嘴时的凶恶,即便只是个惩罚,也依旧让柳观春耳朵发烫。

思来想去,柳观春还是从梨花木衣橱里拿出一件立领的袄裙穿上,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

夜里的时候,黎九章往莲阁送来一封密信。

是仙门三大宗快马加鞭递来的警诫信,说是幽冥妖域的大魔破镜而出,直奔人间,残害凡人,酿成一片民不聊生的惨状。

凡间各个村落受妖邪侵扰,死伤无数,生灵涂炭,各国人皇无力降妖,苦不堪言。世族权贵再能耐,也不过脆弱凡躯,拿那些茹毛饮血的妖邪毫无办法。濒临灭国的险情,人皇只能纡尊降贵,往仙门道山送去求援信,恳求各宗各派尽快带来精英弟子,为皇家排忧解难。

论各个宗门的精英弟子数量,自是人才济济的三大仙宗更多,不过仙门急于修复护宗大阵,封印幽冥,他们自顾不暇,又如何能派出大批弟子除妖?

因此,这等扬名立万的好事,便落到外域宗派的头上。

道宗门内凡人居多,门下弟子本就慈悲为怀,乐于济世救民,得知人间有难,自然竭力相帮,义不容辞。

黎九章得了道宗长老们的命令,连夜组建了队伍,下山除魔。

黎九章想到江暮雪的身世,知他与殷国皇室之间关系匪浅。

考虑后,黎九章将那一封殷国人皇的求援信送到莲阁,命江暮雪和苏无言明日前往殷国收妖护民。

至于柳观春,她已是筑基期二阶的修士,也到了下凡除妖的年纪,可以考虑由兄长领着外出历练。

柳观春早就想下山捉妖,闻此消息,自然无不肯可。

只是,她记起此行目的地是殷国,那是江暮雪的故国。

少时江暮雪独居冷宫,常受宗室兄弟的欺辱,如今是他的大皇兄即位称王,也不知师兄想不想故地重游……

除此之外,柳观春又记起另外一桩紧要的事。

前世,她和江暮雪下山降魔,曾遇到一只名叫桃娘的狐妖,还有一名枉死于未婚妻剑下的元婴期剑君。

这名剑君好巧不巧,就是黎九章师兄。

距离黎师兄死期还有几个月,柳观春得提醒他小心防范。

于是,柳观春摊开一张粉色信笺,提笔写下:“黎九章师兄,务必当心你的未婚妻。”

“三个月后,在她历劫之时,为了无情剑道的修行,她会以你的心头血证道,诱来劫云升阶。劝你一句,尽快解除婚约,保命要紧。”

“还有,日后猎妖先看看品种,万一遇到名唤桃娘的七尾妖狐,一定留神,饶她一命,她很可能就是你日后的枕边妻子。”

柳观春写完这封匿名信,折成粉鹤,吹上一口灵气,送往黎九章的住处。

不管黎九章信不信,消息带到,便是柳观春仁至义尽。

黎九章待人宽厚,柳观春也希望他今生能有一个好结局。

随后,柳观春给江暮雪、苏无言送去粉鹤,定下明日伏魔的时辰。

做完这些,柳观春拿出藏宝珠,开始收拾下山的行囊。

快要入冬,人间定会下雪,得带上厚实的袄裙、棉被;还有她辟谷不精,容易饥渴,在外赶路不能拖师兄后腿,再带几匣子解馋的点心;至于一些驱魔的朱砂、法尺、缚妖绳、收邪符箓,柳观春出剑不敌妖邪,那就用法器来凑,多多益善。

收拾好自己的包袱,柳观春满意

地跑出寝房,去找师父孟瀚舟

整个师门,也就柳观春和孟瀚舟重口腹之欲,柳观春闷头往灶房钻,果真寻到了孟瀚舟。

“师父!”

柳观春猛然跳出,吓得孟瀚舟一跳。

老头吹胡子瞪眼,骂她:“有没有规矩,走路不出声啊?!”

柳观春嬉皮笑脸凑上去:“师父在干嘛?”

“烤蛋,你吃不?吃的话,为师就多烤一个。”孟瀚舟挪开板凳,往旁边让出一个位置,任二徒弟挤进来。

柳观春连连点头:“吃呀!”

孟瀚舟又往火光黄澄的灶膛里,多丢了一枚蛋。

柳观春:“师父,这蛋怎么看起来这么大?不会是叶长老那只灵鹤下的吧?”

孟瀚舟斜她一眼:“给你烤两个,能闭嘴不?”

“嘿嘿,能啊。”柳观春本就是讹孟瀚舟的,她和师门一条心,又怎么会抖出师父小偷小摸的恶行呢?况且,都是一个宗门的同僚,互帮互助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柳观春伸手烤火,掌心暖烘烘的,心中隐隐满足。

前世柳观春独来独往,一直都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可今生她不仅有同门兄弟姐妹,还有一心袒护她的师父,她一点都不孤独,真好啊。

柳观春那么话多的一个人,忽然哑巴了,孟瀚舟倒有点不习惯,他主动问话:“观春啊,你明日要跟着无言、暮雪下山降魔?”

柳观春点头:“对啊,师父,你给我几样宝贝吧?不然我身为筑基修士,倒叫妖邪打得落花流水……万一慌乱之下报出你的名讳,不是给你丢人吗?”

听完,孟瀚舟如鲠在喉。柳观春哪里是和他撒娇,分明是娇声娇气地威胁,讨要法宝。

此女奸滑,知道为人师尊最好面子。

孟瀚舟嫌弃地看她一眼,从百宝囊里拿出一把伞递去。

“哇,这是降魔伞吧?师父你常年不离手的法器,竟也舍得送我!”柳观春顿时眼睛一亮。

孟瀚舟:“那有什么办法?就你一个专门往自家师门打秋风的冤家,不给你给谁?要是知道收徒弟这么费钱,当年我就再观望观望了。”

柳观春美滋滋地将伞塞进藏宝珠里,嘿嘿奸笑两声:“后悔也来不及啦!不过师父,我听说您是第一次收徒?您不是元婴期四阶么?如此高阶境界,弟子们不该趋之若鹜拜你为师啊?”

孟瀚舟想起前尘往事,心中也有一丝惆怅。

他搅了搅灶房里的柴火,“入道弟子嘛,肯定都想找个厉害的师门。当年为师四十多岁才入道,四百年方结婴,第一次收弟子时,也不过初初元婴期一阶,还是贫户出身,家底不丰,自是没有徒弟愿意跟我。”

时至今日,孟瀚舟还记得当年收徒前夜,他特地绘制了几百张收邪符箓,制了好几把降魔伞,甚至连男修女修的鞋袜衣裳都备好了,就怕弟子初入内门会手忙脚乱。

可是一整天过去,弟子们全择了师父,无人愿意跟他。

一次失望就够了,后来,孟瀚舟怕丢人,再没有参加过收徒大典。

若非孟瀚舟惜才,看到江暮雪不过总角年纪便结了婴,也不会心痒难耐,再燃起收徒的心思。

只是三个弟子收进门,到头来最亲的反倒还是这个年纪最小的女娃娃。

老者剥开一个热腾腾的鹤蛋,递到柳观春手上,叮嘱她:“出门在外,凡事多听你江师兄的,他为人稳重,自不会出错。至于你苏师弟,虽有一颗赤子之心,但为人毛躁,保不齐把你带坑里,自己多多留心。”

柳观春咬了一口烤蛋,乖巧点头。

孟瀚舟嘴上嫌弃,但看着小娃娃从小长大,心中也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慈爱地拍了拍柳观春的脑袋,往她的发顶点了一道术法。

“下山诛邪,定要多加小心。若是遇到妖邪,你实在不敌,也可以报出为师的名讳。”说完,孟瀚舟无奈叹气,“唉,收了没用的徒弟,晚节不保也没法子的事。”

柳观春瞪大眼睛:“师父,我还没你说得这么不堪吧?你总不能老拿我和师门那俩天骄比!您天天待莲阁里不走动,当然不知我比起其他内门弟子可是厉害多了!”

孟瀚舟斜她一眼:“吃蛋吧,你这丫头废话忒多!”

“说了你不信,不说你又骂我……”

师徒俩大晚上虽吵了一通,但第二天早上,柳观春还是第一个来同孟瀚舟拜别。

孟瀚舟也一夜没睡,他忸怩半天,还是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到柳观春怀里,“就你平时画的那狗爬符箓,妖没收住,脑袋都能给妖摘了,拿去拿去,省得在外给为师丢人!”

元婴期大能画的符箓,灵力充沛,于降妖一事上自是卓有成效。

柳观春明白孟瀚舟的关怀之情,老头死要面子,不好意思说出口。

柳观春欢喜地收下礼物,又厚脸皮黏上去:“师父放心,我们定会早日降魔回宗的。”

孟瀚舟冷哼一声,负手就走:“快滚快滚!别来烦为师最好,谁稀罕你们回宗!”

拜别孟瀚舟后,柳观春还去见了倪芸彤一面。

倪芸彤知道柳观春是跟着江暮雪下山,放心不少。

她给师妹抱了好大一桶提神仙露塞进藏宝珠了,又抱了抱柳观春:“我等你回来!”

柳观春笑道:“好!”

宗门各处都打了个招呼,柳观春尽到礼数,便召出竹骨剑,下山追逐师兄弟的脚步。

很快,柳观春看到远处的江暮雪。

她指骨捏诀,加快竹骨剑的飞行速度,追上师兄。

一天过去,江暮雪颈上的牙印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柳观春看着,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苏无言定会盘问牙印的事,可等了半天,师弟都没有发问。

柳观春不知的是,苏无言当真是猫妖出身,于情爱之事简直迟钝到令人发指。

他听闻宗门风言风语,又看到江暮雪颈上伤疤,没往深处想,只以为师兄妹拌嘴打架。

得知柳观春不喜江暮雪,他还故意凑到江暮雪面前,嚣张挑衅:“被柳师姐嫌了吧?还被咬了吧?你看,她只咬你不咬我,想来是我比你得宠一些!”

闻言,江暮雪看了苏无言一眼,终是明白猫妖这么多年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男人破天荒的没有揍猫,只轻扯一下唇角,意味深长地道:“苏师弟所言极是,此等重伤,往后我一人承受便是。”

苏无言挑眉,哑口无言。

江暮雪被人咬傻了?挨打一次还不够,还想第二次啊?这人真是有病……-

殷国都城,原本繁荣昌盛的街景不复存在,偌大的城池,万巷寂静,百姓们畏惧食人精血的妖邪,无论白日夜晚都闭门不出。

冬日寒风吹过,卷起纸钱烧灼后的灰色尘烬,枯叶与纸屑在空中缓缓打旋儿。

城门口,唯有护卫君王的甲士、恭迎来宾的仪仗队,翘首以盼,期待仙门道君莅临殷国,救万民于水火。

年纪轻轻的溯阳帝坐在舆车之中静候。

明明该维持帝王威仪,却也会时不时撩帘窥探,担心剑君们不愿出手相帮。

到底还是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做事及不上先帝那般老成。遇上此等妖邪国祸,溯阳帝早早慌了手脚,已经接连一个月食不知味,夜难就寝了。

幸好,片刻后,一道清越

鹤唳穿透云霄。

一男二女,三名玄剑宗的结丹弟子御剑而来。

他们玉冠乌发,身穿一袭清逸道袍,仙剑在落地的一瞬间,缩回寻常大小,被修士们掌在手中。

大太监朱福看到三位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他快步上前,谄媚一笑:“三位剑君可是玄剑宗的弟子?”

三名弟子淡漠地看朱福一眼,既没有躬身,脸上也没有笑意,只冰冷至极地道了句:“正是。”

“这位是玄剑宗唐掌门之女唐婉剑君,这位是段芙蓉剑君,我名唤温少卿,你称我一声‘温剑君’便是。”

温少卿指着两位师姐妹,同朱福介绍了一声,除此之外,并无他话。

他们三人均是入道灵修,父母双亲皆为脱离凡胎的灵体,除了样貌肖似凡人,肉。身早已脱离红尘。

因此,灵修自小被父母耳提面命,告诫此身与凡人不同,对待人间事物便也有了几分倨傲。

若是来人乃殷国君王,或许三人还知道一点礼数,偏偏来了个不能掌事的大太监,谁又会给朱福好脸色?

朱福面露尴尬,但想来眼前几人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他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

很快,溯阳帝亲自迈下御车,同三位修士行礼:“几位剑君来得正好,实不相瞒,殷国因妖祸频繁,已闹得人心惶惶。三日前,还听闻京畿附近被邪魔屠戮了一整座城池,百姓无一幸免,均是被吸食。精血而亡,如此下去,恐怕国基都要因飞来横祸,动摇根本……”

唐婉见到人皇亲迎,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娇声道:“陛下不必担忧,我等既奉掌门之命前来降魔,自当鼎力相帮,为您排忧解难。”

溯阳帝抬眸,看到如此娇丽佳人,心神一怔,但很快,他笑着颔首:“有劳仙子了。”

他倒也不唤唐婉为“剑君”,只赞她是九天落凡尘的仙女菩萨。

唐婉抿唇一笑,心中自有得色,面上却不露分毫。

没一会儿,柳观春等人姗姗来迟。

她御剑太急,在落地的一瞬间,还险些踉跄摔跤。

还是江暮雪一路分神,看顾师妹,见她跌跤,忙抬手,眼疾手快将她一拎,助柳观春稳稳当当落地。

这个小丫头连御剑都如此潦草,一点都不端庄稳重。

温少卿只看一眼柳观春,神色便流露三分鄙薄。

毕竟都是道友,温少卿不知底细,不敢轻易开罪,只嘴上嗤笑,小声嘟囔了:“两个凡修,一个妖修,哪来的破落户?上皇宫打秋风来了……”

柳观春落地,看到一身气派冕服的溯阳帝,当即毕恭毕敬地道:“道宗内门弟子柳观春见过陛下,这位是我的师兄江暮雪,另一位是我师弟苏无言,我们三个出自同一师门,都是孟瀚舟师尊麾下的亲传弟子。”

柳观春决定出门在外先报师尊的名号,出了什么幺蛾子,别找他们仨,找孟瀚舟吧!

江暮雪望着昔日的大皇兄,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苏无言则眯起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打量玄剑宗三个败类,上辈子他怎么弄死他们的来着?忘记了……算了,好像头盖骨的手感也不大好。

倒是唐婉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道宗派来降魔的三名弟子。

今生的唐婉并没有被剔除剑骨,她生来灵修,根骨也还算上佳,在内门之中修为也算不错,已至金丹境。

高阶修士只消看来人一眼,便知江暮雪、柳观春、苏无言三人的底细。

唐婉不了解妖修,她猜不透苏无言的功法。

而柳观春,无论根骨还是境界,都只能道一声寻常,唯有手上那把竹纹剑还算仙品。

至于江暮雪……唐婉还没来得及抬头窥视,便被一道凛冽风雪打回四散的灵识。

江暮雪设有禁制,不许外敌肆意窥探!

唐婉心中一凛,抬头,恰巧迎上男人那双静穆清寒的凤眼。

江暮雪生得俊美无俦,一袭白衫圣洁,周身遍布飞雪,明明也是金丹弟子,可他那股不怒而威的剑意却令人心惊胆战,无人胆敢亵渎。

明明是凡修,怎么会生出雪灵根?!

可拥有雪灵根的修士,即便是凡修也很招人垂涎啊……

唐婉心中生出一种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的情绪,她素来仰慕强者,本能想和这位天之骄子打好交道。

于是,唐婉弯唇,温柔地道:“原来是道宗的道友,既然你们也是为解殷国国祸而来,咱们也算志同道合,往后大家可以一块儿伏魔御敌了。”

没等柳观春出声,苏无言已经抖抖耳朵,上下打量,嫌弃地摆摆手:“免了,我怕你们拖后腿。”

闻言,温少卿气得拔剑:“你个下等的妖修,竟敢如此同唐婉师姐说话,你可知她是玄剑宗掌门之女?!”

唐婉擅长假扮弱小,她的眼眶微红,拦住温少卿:“温师弟,出门在外不可与人争斗,我想这位苏道友不过一时心直口快罢了,他没有坏心的。”

苏无言翻了一个白眼,论打架,他还真没怕过谁。

在道宗的时候,苏无言与江暮雪时常争斗,不过斗殴么,早就习以为常了。

两人正要动手,倒是柳观春先一步上前拉架:“苏师弟,算了,还是先找地方落脚吃饭吧,我饿了。”

苏无言知道柳观春这具凡躯无法辟谷,让小丫头饿肚子可是大事,他懒得搭理温少卿,忙问溯阳帝:“皇帝,你有没有住的地方?我师姐饿了,快给她弄点吃的。”

这是苏无言最礼貌的一次,毕竟前世的魔尊,根本不会好声好气和一个凡人皇帝说话。

江暮雪闻言,从藏宝珠里拿出一枚油纸包着的糖饼,塞到柳观春手中,示意她先垫点。

柳观春从善如流,咬了两口糕饼。

倒是溯阳帝看了半天,认出江暮雪便是他失散多年的七皇弟,“七弟,多年不见,你竟入道了……”

江暮雪没料到溯阳帝还能认出自己,想也是,他的字为“暮雪”,江又是殷国大姓,这具眉眼也能看出少时雏形,皇兄如何认不出他?

江暮雪不欲与皇家沾亲带故,他语气平淡地道:“此身已入道,不归凡尘,陛下唤我一句‘剑君’便是。”

溯阳帝知道江暮雪自小有主意,他没再强求江暮雪回到殷国,只吩咐朱福,收拾出宫外先皇的潜邸王府,供几位道君入住。

甲士与宫人们御马领路,剑修们则在半空中御剑开道。

唐婉还是想结识江暮雪,毕竟雪灵根的修士极为罕见,往后前途不可估量,若是能多出一条人脉,日后于她也大有裨益。况且,唐婉能看出江暮雪未曾合婚结契,她同他多说几句话并不算僭越。

唐婉热情地围上去——

“江道友,你可是雪灵根的修士?”

“听闻雪灵根只在传说中出现,如今得以一观,当真令人惊叹不已。”

“你所御之剑,是不是传闻中的伏雪仙剑?家父喜好收集世间名器藏于剑冢,本想将伏雪剑也珍藏其中,可寻遍大江南北都不见其踪迹,原是仙剑早早就认了主……”

上古仙剑能认一个金丹弟子为主,可见江暮雪剑术高超,天赋异禀。

唐婉坚信自己一定能和江暮雪交好,毕竟她生得花容月貌,在玄剑宗就极其受众人宠爱,还没有谁会落她脸色。江暮雪冷待她,不过是因他们两人还不相熟罢了。

伏雪剑憋了半天,听到那句“世间名器”,忍不住嘟囔一句:……她还挺有眼光的哈。

剑吟刚落,却不知哪里讨了江暮雪的嫌恶。

灵域之中,一根神识幻化的长鞭便狠狠砸下,啪的一声巨响,直逼剑灵神魂。

伏雪剑惨叫一声,老实闭嘴。

唐婉叽叽喳喳围着江暮雪问话,可江暮雪眉眼疏冷,一句不答。

江暮雪不喜唐婉,甚至是有些厌恶,只这些情绪来源于前世,今生他与唐婉不过初相识的陌生人,他没有理由对唐婉展现恶意,也不想让心思纤敏的柳观春觉察到端倪 ,疑心江暮雪也是重生之人。

既然江暮雪不喜唐婉,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搭理,直接无视她。

江暮雪油盐不进,可唐婉还在喋喋不休地粘缠。

温少卿见唐婉师姐竟围着一个凡修打转,心中吃味,忍不住同段芙蓉抱怨:“不过一个凡人,有什么好聊的?”

段芙蓉虽然讨厌凡修,但她看温少卿也不顺眼,听完这话,只讽刺一笑:“哎呀,谁叫江暮雪长得比你俊呢?”

“你说什么?!段芙蓉,你别故意挑事!”

“怎么?你想打我?来啊,斗一场?”

……

柳观春悄悄缀在后头,她御着竹骨剑,和江暮雪、唐婉,拉开距离。

她怎么都没想到,今生居然还能见到玄剑宗的师兄姐。

在柳观春看到唐婉的一瞬间,上辈子那些酸涩的、难过的、疼痛的记忆,在一瞬间涌回脑海。

柳观春意识到,她只是重生,她没有逃离这个残酷的世界。

从前那些将她置于死地的苦难,令她丧失生欲的过往,全部真实存在,并非一个遥远的梦境。

在柳观春刚重生的时候,系统小玉告诉她,只要帮助江暮雪飞升至剑尊,她就能回家。

那时的柳观春想着,即使再带江暮雪回一次玄剑宗,陪他再度过一生,也没什么关系。她很擅长忍耐,只要煎熬着、忍受着、沉默着,慢慢等到回家的路就好。

可是,江暮雪没有回到玄剑宗,他带她来到了道宗。

道宗有很温暖的弟子宿舍,有一应俱全的家具,有不需要积攒灵石也能拿到的宝剑,有很便宜且能吃饱的饭菜。

是江暮雪待她来到这里,他给了她一个很快乐的童年。

柳观春一直在和江暮雪索求,她没能帮到师兄什么,可师兄馈赠她好多。

柳观春在道宗认识了很多亲切和善的同门。

她第一次登门送糕,没有被人拒之门外。

她第一次请教剑诀,大家都热络为她解惑。

她第一次在习堂练剑,不出片刻,便有师兄姐入阵指点……

就连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最弱小、最可欺,她本该被所有人放弃,就连她自己也觉得理应如此。

可师兄、师姐们都站出来,护在她面前。他们说柳观春年幼,他们说柳观春乖巧,他们说柳观春不该送死,她命不该绝……第一次有人这么珍惜柳观春。

可这一切,在见到唐婉的时候,出现了一道裂缝。

柳观春抢走了江暮雪,她才能独占这些美好岁月。

过往种种,好像是柳观春偷来的时光。

如果没有她的话,江暮雪会回到玄剑宗,他会是内门天骄,和雪肤花貌的唐婉结为道侣,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江暮雪也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柳观春清楚知道,江暮雪很优秀,无论玄剑宗还是道宗,他都能活得很好。

可柳观春很平凡,亦有点无能,托江暮雪的福,她才能来到道宗,度过如此幸福的十多年。

虽然柳观春知道,今生她和江暮雪的相遇,并非她刻意撮合,所以她不该有负罪感,也不该难过。

可是,柳观春并不确定,哪一种人生才是江暮雪渴求的路。

江暮雪愿意一直当柳观春的师兄吗?

又或者,江暮雪知道自己错过前世契合的道侣唐婉,他心中会不会感到可惜?

柳观春真的很珍惜自己眼下拥有的一切,她也想留住江暮雪,即便只是以师妹的身份,即便只是陪伴江暮雪,直至他飞升……但他们能同行一路。这就很好。

柳观春扪心自问,她并不想江暮雪被人夺走。

即便江暮雪只是她的师兄。

柳观春落后太久,很快,一只白色信鹤飞来,栖于她的肩膀。

是江暮雪的信鹤。

柳观春点了一下纸鹤翅膀,信纸展开,现出一行秀美的字迹:为何飞得这么慢,不是说饿了吗?

江暮雪先行一步,不过是想早些为柳观春安排布膳。

但柳观春不解其意。

她一抬头,看到不远处活泼明丽的唐婉一直围着江暮雪绕,他们两人御剑并行,郎才女貌,极其登对。

可能是师兄和唐婉谈天太久,总算想起还有一个冷落多时的师妹,这才给她送信问话。

柳观春并不想被人认为自己小肚鸡肠,还爱使性子,因此她只字不提那些烦闷的小情绪,只乖乖地回了一句:饿得飞不动了呜呜呜,不过我会很快跟上来的!师兄先帮我盛饭,我要吃很多很多烤鸡腿!如果有红烧猪蹄膀也不错,要是嫌麻烦的话,清蒸小黄鱼也尚可……

信鹤落到江暮雪手中。

他捻开,密密麻麻一大段。

很吵。

看到小姑娘聒噪的话语,江暮雪不免唇角轻扬,墨眸中冰川消融,枯木逢春。

江暮雪能听出柳观春的撒娇之意,他因她敢肆无忌惮地提要求,心生欢喜。

然而,江暮雪柔和的神情,却不慎落到柳观春的眼中。

柳观春急急追来,本想和师兄说几句话。

可没想到,一贯冷若冰霜的江暮雪,也会对外人展露笑颜。

柳观春又停下御剑的速度,她不免胡思乱想,师兄是被唐婉逗笑了吗?

唐婉说了什么笑话啊,功力这么强?

思来想去,柳观春心中也有些丧气。

她自嘲地道,也对啦,那人是唐婉啊。

是无论什么情况下,江暮雪都会为其破例的女子。

唐婉当然有法子,让江暮雪初见她第一面,便展现出偏疼的私心。

与她一比较,柳观春这个师妹就当得失败多了-

夜里,几人在王府留宿。

柳观春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不大舒服。

她随便吃了两口饭便谎称困倦,想去休息。

柳观春行色匆匆逃走,江暮雪那碗热好了的胡桃仁羊奶碗子端在手中,来不及送出。

江暮雪不知柳观春为何一边说饿,一边又没吃几口饭。

想了一会儿,江暮雪还是端着热好的羊奶,敲响柳观春的房门。

“师妹,喝了羊乳甜碗再睡。”

少时,柳观春怕自己长不高,常常会央着江暮雪去给她买羊奶喝。

即便成年,柳观春也时常会热羊乳、牛乳,一边喝,一边佐着胡桃仁吃。

柳观春闷在被子里,她今晚不想看到江暮雪,只能含含糊糊道:“师、师兄,我不喝了,我有点困,想先睡了。”

没等江暮雪追问,房中的烛台便熄灭了。

望着阒寂漆黑的寝室,江暮雪微微阖目,心中仍是担忧。

毕竟,柳观春已经接连两次遇到外敌窥视,濒临生死之际,他放心不下,又不知该如何追问。

想到最后,江暮雪竟生出一个卑劣的念头。

他是金丹修士,深谙造梦之法,他可以身入柳观春的梦,同她促膝长谈。

梦中一切,对于柳观春来说,不过幻象,留不下任何痕迹,而江暮雪身为造梦者,只能以真身潜入梦阵罢了。

江暮雪说服自己,如此宵小行径,仅仅出于对柳观春的担心。

并非存心轻薄-

房中,趁着柳观春昏昏沉沉入睡的间隙,一场梦阵织开。

她的神识被散发雪气的幻阵吸引,被迫卷入其中。

再次睁眼,柳观春看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漫天飞雪的草原,此地……竟与前世的迷魂梦阵一模一样。

呃,她做梦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柳观春一步步走向山顶上的那座草庐。

她隐隐记得,草庐之中住着江暮雪。

可这一切只是梦啊,总不会真的见到师兄吧?

柳观春忐忑地推开柴门。

屋内灯烛辉煌,灿若繁星。

桌上置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桌旁坐着身穿莲纹白衫的江暮雪。

师兄目光清淡,神色沉寂。

灿亮的烛光流泻,染在江暮雪线条冷硬的下颌骨,照得他眉眼深邃,鼻梁挺拔,许是沐浴过,宽肩的水珠未干,浸湿单薄的素纱,勾勒得肩背愈发清癯。

他今日没有束起玉冠,而是用松霜绿的发带,半束起乌黑发润的青丝,乌发笼罩颊骨,竟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一丝家常的温雅。

眼前的江暮雪太真实了,甚至让柳观春生出一种唐突师兄的罪恶感。

能见到美人师兄的梦叫什么梦?该、该不会是春。梦吧?!

柳观春还没胆大到这种程度,她不敢上前。

但江暮雪却淡扫她一眼,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柳观春,过来。”

师兄的声音很温柔,一点都不凶。

柳观春渐

渐放下戒心,她挪近两步。

等一下,为什么……她在梦中也能闻到江暮雪清新淡雅的雪气?师兄仿佛以草木香涂身,诱得她脑袋发晕。

她又开始腿软了。

小姑娘战战兢兢的模样,令难得造梦的江暮雪有些不满。

男人的指尖轻敲膝骨,不由拧眉,温声提醒。

“柳观春,只是做梦而已。”

顿了顿,江暮雪又垂眸道:“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第55章 青时春桃(六)因柳观春,也喜欢他。……

第五十五章

梦中大雪纷飞,落雪声却很轻微。

房门被风刮得合拢,一点缝隙不漏,严丝合缝。那缕原本只流泻于江暮雪发间的烛火,也爱屋及乌流淌至柳观春的肩颈。

她与师兄,共浸于一片火光之下。

江暮雪还在抬眸看她,似乎柳观春不动,他就会看到天荒地老。

柳观春一步步上前。

有时,她真的得感谢江暮雪时不时摆出的强硬态度。

若非如此,她可能会当缩头乌龟,永远待在角落,不敢靠近江暮雪。

柳观春终于走到了江暮雪的面前,她站着,师兄坐着,少女居高临下审视着,眼前白瓷一般明净无尘的男人。

柳观春木讷呆板地问:“师兄,我真的只是做梦吗?”

江暮雪不懂她何故发问,但也低低应上一声:“是。”

柳观春瓷白的小脸上,抿出一丝笑。

她细声细气打商量:“无论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江暮雪抬起一双浓黑如墨的瞳眸,瞥见女孩红润的脸蛋。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暮雪仍是颔首:“嗯。”

得了江暮雪首肯,柳观春又想起这不过是一个荒诞的梦境。

柳观春心中的酸涩胀意泛滥,她张开纤细的手臂,朝江暮雪伸出手。

“那我想要师兄抱一下。”

听到师妹的话,江暮雪没有及时站起身,男人犹豫一瞬,宽大的手掌抵上柳观春后腰,不过手腕用力,便轻而易举将柳观春揽至跟前。

柳观春急急前倾两步,走路太快,小腿不慎磕在江暮雪硬实的膝骨,有点疼。

她不满足于这点肢体接触,只能岔开。腿骨,小心挪上江暮雪的膝盖。

想要坐到男人的腿上,衣裙便有点碍事了。

柳观春闷头去拉扯,手心抓着一团层叠裙摆,慢吞吞地朝前腾挪。

她终于得偿所愿,跨。坐至江暮雪的怀中。

此时,柳观春手中的裙摆松开,华裙散落,织物相蹭,女孩的环佩轻撞上江暮雪劲瘦窄腰,她的腿肚子仅有一层薄薄绸裤遮蔽,热意渡到江暮雪的腿骨,与他紧密相贴。

柳观春得意于自己的机智,忍不住朝江暮雪抿唇一笑,笑颜如花,百媚千娇。

江暮雪被那一抹艳色所慑,他错开眼,没有多看。

而柳观春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她肆意攀着江暮雪,在他怀里扭手扭脚,顾影弄姿。

能亲近江暮雪,令柳观春心安不少。

只是真胆大妄为坐到师兄怀里,柳观春想要抱他的手又怯怯缩回来。

柳观春的目光飘忽不定,心里害羞,又只敢低头,盯着江暮雪那根细细的腰带。

“师兄。”

她忽然喊他。

“怎么?”江暮雪沉眉,瞥见一缕沾上柳观春樱唇的发丝,他探指,轻轻勾回她的耳后,冰冷指尖触上少女滚烫的耳朵,还刻意停留了一息。

柳观春被男人的低温冻得一个激灵,她眨眨眼,结结巴巴地问:“师兄,你喜欢唐婉吗?”

这是她想问,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话。

柳观春明知答案,但她认为今生的江暮雪或许不同,兴许梦里的师兄能欺瞒她,给她一个圆满的回答。

江暮雪因她的问题怔住,本想收手,却不知为何,指腹捻住了柳观春丰腴的耳珠,手间缓慢摩挲、碾动,像是惩戒,又如暧昧调情。

良久,江暮雪才嗓音微哑地道:“为何如此问话?我并不喜欢她。”

江暮雪向来果断,喜欢便是喜欢,厌烦便是厌烦,他不会与人纠缠不清,藕断丝连。

扪心自问,他好似从来没有对唐婉另眼相待,那柳观春何故误会至此?

柳观春听了江暮雪的话,心跳怦然,欢喜之至。

她好像终于能和那个患得患失的自己和解。

许是江暮雪果决的答案赠予柳观春勇气,她忽然,很想和江暮雪说说话。

柳观春疲惫地靠到江暮雪肩头,她和他说:“因为……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江暮雪的手搭在柳观春的腰脊,流连不去,因她微微蜷身,脊骨的骨珠突起,摸起来着实有点硌手。

江暮雪没嫌,他如少时那般哄师妹入睡,手指放松,轻拍了两下。

江暮雪的安抚动作足够温柔体贴,令柳观春渐渐放松警惕。

她迷迷糊糊地说:“师兄,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笑,我也只敢在梦里唐突你……”

江暮雪:“嗯。”

柳观春:“我梦到,你我之前还有一世。”

“在那一世,师兄受伤,堕入迷魂梦阵,我奉命入阵,扮作唐婉的模样,引你出阵。”

“梦里的前世,你拜在玄剑宗门下,是唐婉的师兄,你是道心坚毅的无情道君,为登大道,你封存了情丝私欲,你只偏爱唐婉一人。”

“而我呢,故意假扮成唐婉的替身,在梦阵中与你成亲,同吃同住,同床共枕……”

柳观春告诉江暮雪,她本来兢兢业业做着任务,一心只想筑基,可江暮雪总是勾她。

他从来不喊她“婉儿”,他只唤她“师妹”。

柳观春心知肚明,她还没入内门呢,算江暮雪哪门子师妹啊?可他天天这样喊,竟让柳观春心神恍惚,真以为他的偏爱是赠予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妹。

江暮雪学什么都很快,不管是做饭、缝衣、制鞋,任何一样技艺,他都信手拈来。

柳观春被他照顾得很好,他们曾在灶房里一起烤红薯、芋头、毛鸡蛋——呃,毛鸡蛋只有柳观春自己敢吃。

到底是孵化到一半的草鸡活蛋,江暮雪看不过眼,又不想约束柳观春,他无可奈何,只能一边帮妻子念往生咒,消除她的业障,一边纵她尽情吃喝。

柳观春其实知道,自己扮演唐婉一定错漏百出,她不知唐婉平日的习惯,只能将错就错。

可江暮雪那么爱一个人,爱到即使对方面目全非,他也不改爱意。

江暮雪的这点放任,又会让柳观春产生一种错觉——或许,师兄对于幻术皮囊之下的柳观春,也会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喜欢。

柳观春还说,江暮雪身上好香,她偏爱那种浓郁的雪气,甚至自己私下用鹅梨、白梅、松木调香,妄图调制出一模一样的香丸,方便日后离开梦阵,用来熏染被褥,得一夜好眠。

她说,江暮雪每天都会用热水沐浴,洗去一身的寒气,如此在床笫间拥抱柳观春的时候,便不会冻着妻子,亦不会太过讨嫌。

她还说,江暮雪虽然话少,有时也很粘人,他可以一整日不出屋子,就待在床侧陪着妻子。他为她剥蜜桔,连白色经络都要撕扯得干干净净,分成好入口的一瓣瓣。

一边喂水果,一边还大方地任她枕膝,帮她顺发。

柳观春四肢健全,她还从来没被人当成一个小娃娃照顾,受之有愧的同时,又不得不感叹,江暮雪伺候人很有一手,实在很舒适。

难怪有那么多人想要转世投胎成一只家猫,简直就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又是羡慕猫猫的一天。

柳观春本来只是想随便说点心事,可话匣子一打开,梦里的江暮雪又不制止,她忍不住抱怨好多。

她说师兄在床上很凶,性子强硬,也不知是不是幻境压制不住一个人的私心,江暮雪的欲。念深重,几乎每日都要她帮忙泻火。

柳观春的手腕时常被他攥得通红,三两天都淤青难消,还得让江暮雪驱动灵力,帮她消痕。

她也同江暮雪抱怨过,师兄的服务很是到位。

但她没那么多经验,便是用手,也至多只能吃到半根指骨。

毕竟江暮雪的手指白洁、修长,指腹的剑茧也磨人。

最多两。根手指,三。根绝对不行!她不过凡躯骨龄,实在消受不了。

柳观春屡次想抱怨,可看着江暮雪那双清冷的凤眸,她又不敢,谁知道他们小情侣是不是就好这一口。

然而,那时的江暮雪的眉心,还留有守元印,他是清白之身,与唐婉应该还没成事,不好冤枉师兄。

兴许他只是无师自通,且熟能生巧。

而柳观春真身入梦,她的确没料到,连夫妻房事她也要一手包办。

两辈子的柳观春都没什么经验,至多就是看过一些画面,也是如此,她吃了很多苦头。

柳观春破罐破摔,同他说了好多。

她悄悄告诉江暮雪好多独属于两人之间的甜蜜事。

说得口干舌燥,甚至连桌上的羊奶都喝得一干二净。

江暮雪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思绪飘远,他不免在想——

原来在前世的梦阵里,在那片雪域天地,柳观春动了真情,她爱上江暮雪,她与他是两情相悦。

原来迷魂梦阵的七年,柳观春一直过得很幸福,她并不孤单。

江暮雪心中的负罪感,在此刻消弭许多。

他不是事事做错,他好像也有资格留在柳观春的身边。

江暮雪抬指,摁在柳观春微鼓的唇珠,慢条斯理地来回摩挲。

江暮雪的声音温和,轻声蛊惑她:“柳观春,你有没有想过,前世的我,或许一直都知你不是唐婉?”

柳观春从那些苦难的往事里抽离,她意识到如今已是来世。

“怎么可能啊?”柳观春轻声一笑,眉眼弯弯,“这是我的梦境,你只是一个冒牌货,你是我的心魔幻化,而前世的师兄……早已经不在了。”

只有她记得这些事,梦醒之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江暮雪却不依不饶,他捏住柳观春的下颌,逼她靠得更近:“柳观春,我有破妄神技,我不会被幻境迷惑,我一直知你不是唐婉。你若不信,大可出梦后与我一试。”

闻言,柳观春怔住。

为什么梦境里的江暮雪,说出了连她都不知道的事?倘若眼前的妄像是心魔幻化,那他应该继承了所有柳观春的记忆,又怎会说出稀奇古怪的事?

柳观春心惊胆战,她下意识躲开江暮雪,一路往后倒退。

女修的神识不稳,她一心要逃出梦境。

自此,江暮雪控梦的时间已至,他留不住她,只能任由梦境坍塌,眼睁睁看着柳观春化为一团神识,离开此阵,回到躯壳之中。

昏暗天地间,仅剩下江暮雪一人。

他从自己的寝房中苏醒。

睁开眼的一瞬间,江暮雪看到空寂黑暗的屋舍,月光照进屋子,满地银霜。

江暮雪缓慢蜷曲搭在膝盖的手,掌心纹理,还残余柳观春的体温。

江暮雪面上淡然,心中却浮起细微的、隐秘的欢喜。

他知道了,前世的江暮雪并非一厢情愿,偷偷思慕师妹。

因柳观春,也喜欢他。

第56章 青时春桃(七)“师兄,我……想吸阳……

第五十六章

柳观春从梦中惊醒。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睡在床帐中。

已是五更天,房门外唯有灰蒙蒙的月光,鸡鸣未啼,一片寂静。

柳观春拥被坐起,她脑仁生涩,莫名想起了自己的梦。

梦中,江暮雪温柔抱她,安抚她的背,和她说,他生来有窥破幻象的破妄神技,他知道上一世的自己不会认错柳观春。

江暮雪不把她当成唐婉的替身,他一直知道入阵之人就是柳观春。

如果江暮雪所言属实,那岂不是说,上辈子的师兄,明知进入迷魂梦阵的人是柳观春,还对她温柔以待?

为什么啊?除非,他喜欢她……

那江暮雪口中每一句师妹,其实都是在喊她吗?

柳观春觉得这个梦太荒谬了。

她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行囊。

天亮以后,他们就要动身前往京畿边城伏魔,解救当地百姓了,柳观春不想拖江暮雪的后腿。

因此,大半夜的,她又爬起来整理符箓与法器。

最后,柳观春还带上了孟瀚舟的降魔伞。

天光乍破,柳观春手握竹骨剑出门。

还没绕过游廊,她便远远看到了江暮雪的身影。

“师兄,等等我!”

柳观春一路小跑过去。

今早落了一场冬雨,青石板崎岖不平,全是漫着雨水的深黑色水洼。游廊底下灯笼未熄,光照进水坑里,犹如一团团黄澄澄的烟花。

柳观春跑得太急,踩了好几脚雨水,裙摆都溅满了污泥。

没等她靠近,江暮雪的清洁术便使了过去,帮她清理脏污的衣裙。

柳观春气喘吁吁扶膝,她仰头,仔细打量江暮雪。

师兄今日换了一身荷花白的绸袍,腰缠玉带,广袖飘逸,依旧翩翩若仙。

柳观春从他清俊秀致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态,她不免疑心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幻梦。

可她也不敢真的向江暮雪求证。

若是江暮雪真的入了她的梦,她在梦里可是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胡话……

譬如与江暮雪行房时,吃下他多少根手指,又吃得多深……

柳观春脸上发烧,她知道,一旦问出口,一世英名定会尽毁于此。

考虑诸多,柳观春只能委婉地开口:“师兄,你昨晚……一直待在房中吗?”

江暮雪自然记得昨晚造梦的事。

他虽然已明白柳观春深藏的情意,但他想到昨日柳观春受惊逃跑,还是不打算说出造梦一事,免得打草惊蛇,两人关系反变生疏。

于是,江暮雪道:“这两日我赶路受累,一直在房中调息打坐……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妖邪作乱?”

柳观春松一口气,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柳观春知道昨夜不过是个荒唐梦,她没有在江暮雪面前丢人,总算放心,连腰板都挺直了。

江暮雪见柳观春一时颓丧一时振奋,不懂她在想什么。

只是,昨日一事,他虽饶她一次,却也不愿轻飘飘揭过。

江暮雪:“既然早起碰面,正好有一事,我要事先提醒师妹。”

“何事?”柳观春歪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师兄。

少女神情懵懂无辜,有点可爱。

江暮雪忍住想揉她脑袋的心思,淡淡道:“今日屠村的妖邪,最擅长迷魂阵术……还请师妹收邪时多加小心。”

柳观春分得清轻重缓急,事关性命,江暮雪耳提面命,她就该谨遵教诲。

柳观春认真点头:“我会的,师兄也是,纵有神通也切莫轻敌。”

“师妹放心。”江暮雪静静看她,“我生来便有破妄神技,不会被幻象迷惑,亦能轻巧破阵。只是,神通技法乃我的保命底牌,不能轻易告知旁人,我既说与你听,你便要替我保密。”

听完,柳观春整个人呆住了……什么?破妄神技?难道昨夜的梦境,心魔所言属实?

柳观春心中纷乱:“破妄神技,那是什么?师兄的意思是,若我用化形术更改容貌,师兄也能透过术法,看清我的本体吗?”

江暮雪轻扯唇角:“是。”

柳观春惊讶不已。

那岂不是说,上辈子的江暮雪真能窥破幻象,他早知皮囊之下的女子乃是柳观春……

师兄没有揭穿她假扮唐婉的谎言,甚至虚与委蛇配合她的计划。

江暮雪明知柳观春是冒牌货,也一心一意照顾柳观春,与她成亲、交吻、行房,以妻礼相待……

如此一来,是不是可以说明,江暮雪其实很喜欢她?

难怪前世,柳观春一出梦阵,唐婉便将她抓到太阴殿动粗,向她兴师问罪……唐婉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对她起了忌惮之心吗?

而江暮雪醒来后,之所以与柳观春形同陌路,全因唐玄风为了安抚女儿,特地将江暮雪的梦阵记忆尽数封存。

倘若江暮雪还记得梦阵里的七年,倘若他苏醒后就来找她,柳观春是否就有人陪伴,她也不会走上魂飞魄散这条死路了?

想起前尘种种,柳观春心里不知该说什么好,因缘际会,兰因絮果,错过便是错过了。

上辈子的江师兄不复存在,今生的江暮雪,也只是同她一块儿长大的同门师兄。

柳观春已经重生,她有了和前

世截然不同的人生。即便江暮雪前世喜欢她,也不代表他今生对她有意……

柳观春总要回家的,江暮雪飞升那日,便是她回家之时。

既然注定分离,柳观春又何必再招惹江暮雪呢?

她总不能把江暮雪吃干抹净后,又将他抛弃于此吧?

柳观春想起万骨生花阵里的幻象,想到那个满头白发的憔悴师兄。

飞升后的江暮雪已是神躯,与天地同寿,若是让江暮雪孤独守着她的遗物,度过漫漫余生,柳观春想到就有点于心不忍。

柳观春晃晃脑袋,抛开那些悲观的想法,又问江暮雪:“倘若师兄真的能窥破幻术,当初道宗内门大比,你是不是也早就看穿我的猫身?”

闻言,江暮雪沉默片刻,谨慎地安慰:“师妹化猫,便是挨蹭撒娇,亦有几分童稚可爱……”

柳观春听到这番话,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丢脸丢大了……而师兄体恤她女孩儿脸皮薄,没有声张罢了。

柳观春欲哭无泪,叹气:“师兄,神技一事,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江暮雪沉默不语。

柳观春知道怪不了良善的师兄,她决定化悲愤为食欲,怒吃两串藏宝珠里的糖葫芦,安抚自己受伤的心灵。

只是,她至今仍无法明白,为何她做的梦却说出师兄的隐秘之事,难道是她跟着江暮雪的时候,无意间听过,但自己忘记了?算了,不管了。

柳观春再次牵着江暮雪衣袖,走向膳厅,她的心情不自禁变得雀跃。

至少柳观春不必害怕有人会抢走江暮雪。

毕竟就连前世的江暮雪,也极为喜爱柳观春。

而今生,就算江暮雪对柳观春没有儿女私情,她也是江暮雪唯一的师妹。

师兄重诺,他绝不可能舍下她-

今日行动,玄剑宗和道宗弟子奉命,一同合作猎妖。

他们要去的县镇,是殷国京畿的赵县,听闻这里是最早发现妖祸的地方。

妖邪生性残暴,法力通天,单是吸食人血还不够,还会将人骨骷髅与内脏挖出,披着一层人皮,去引诱附近州府的远亲近邻。

也是因此,殷国的子民受骗太多,即便看到亲朋携家带口前来投奔,也不敢贸贸然开门,非要用授箓散修送来的收邪符箓、桃木剑验身,方肯放人进门。

柳观春对这些恶事早有耳闻,她将能够抵御一部分低微幻术的障目叶贴在眼皮,并指抵唇,念了一道咒法,叶片融入眉眼,消失无踪。

即便柳观春有了天生地养的水灵根,修行上还是差人一步,非得她花费三倍时间追赶,才能超过同门弟子。

为此,柳观春特地精修了术法。

幸好柳观春还有前世的经验,在绘制符箓上,她的进步突飞猛进,又时常去叶长老和郑长老的住处偷师,如今也算是个画符大能,在道宗里少有敌手。

抵达赵县时,唐婉想亲近江暮雪,故意摆出人畜无害的温柔模样,给柳观春递去几张高阶收邪符箓。

“听闻此地妖邪凶悍,柳妹妹又是筑基期的修士,恐会着道。这是我连夜绘制的几张高阶收邪符箓,赠予妹妹,也好护你周全。”

收邪符箓与修士的修为息息相关,许多高阶符箓只能由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绘制。

唐婉料准了柳观春年幼,法力低微,兴许不懂绘符。今日她先一步送礼,护住江暮雪的师妹,如此善心肠的举动,自是能讨他的欢心。

然而,柳观春看了一眼符文不过平平的黄表纸,皱了下眉头,委婉指出错漏。

“唐姐姐,玄灵符若是想要效果更佳,最后那句‘五脏神君’最好是用雷击桃木蘸取灵墨绘制,如此才能在施法时,借助天地雷法,形成天网,震慑妖邪。”

老实说,拿唐婉的符咒,保不准还会让妖邪破咒而出,还不如柳观春自己绘的符箓收妖更保险。

唐婉没想到柳观春深谙符文之道,特别是她细细分辨了柳观春说的符变之法,确实有几分道理。

唐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一是尴尬柳观春下她的脸面,二是恼怒柳观春不过一个筑基小修士,竟也好意思对高阶修士画的符箓指手画脚。

唐婉没说话,她习惯摆出弱势姿态,让旁人替她出头。

温少卿一见唐婉垂眉,我见犹怜的样子,心中生气。

他上前一步,将娇弱的师姐护在身后,讽刺柳观春:“你再说得头头是道有什么用?绘制符箓需要高阶修士的灵力,你再能耐也画不了金丹期的符咒啊!”

柳观春心中无奈,这两人怎么和上辈子一个德行?

她掏出藏宝珠,拿出一摞符箓,抽出三张,递给唐婉:“唐姐姐,你用我画的符咒吧?有玄灵咒、甘露咒、安地咒,都用雷击桃木变过咒文,一套甩出来,正好能安地造阵,玄灵囚妖,甘露净化,很好用的……”

柳观春早已习惯在对战的时候,搭配符箓御敌,不少符咒都被她搭配出一套小连招了,便是和江暮雪喂招,师兄也常被她的巧思惊艳。

柳观春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玄剑宗的三人听着都有些脸色发白……什么?柳观春居然能破阶绘符?!这是什么天赋啊?还是她勤能补拙苦练出来的?什么时候凡修也能这么厉害了?

见他们不说话,柳观春又觉得帮人帮到底,犹豫着抽出一张孟瀚舟绘的符箓。

“要是看不上眼,我再送你们一张师父的镇妖符?师父是元婴期大能,他绘的符箓价值连城,其实我不大想给,你们可以客套拒绝……”

柳观春想了想,还是把符箓塞回藏宝珠里,老头好不容易画了几张符,留个纪念也好,她不想送人。

倒是唐婉脸上挂不住了,道宗究竟是个什么破落地方,规矩这么差,一点尊卑意识都没有,做师父的还会给徒弟绘符?

就连段芙蓉听了,心里也酸得冒泡……元婴期的高阶大能啊,整个世间的宗门长老加上亲传弟子,满打满算也不过百来位,道宗师长能疼弟子到这种份上,还真是令人妒恨。

唐婉看了一旁调息打坐的江暮雪一眼,到底不好和柳观春争论,只强行地牵起唇角,摆摆手道:“不必了,多谢妹妹,好意我们心领了。”

“那好吧。”柳观春甜甜一笑,没说什么,玄剑宗的弟子不要她的符箓,她就拿去给江师兄和苏师弟。

转头,小姑娘已经一路蹦蹦跳跳,扑向刚刚调理功法的江暮雪。

她抽出好几张孟瀚舟的符箓,塞到江暮雪的袖中。

“如遇大妖,师兄不要勉强对敌,能用符咒就用符咒,师父给了我好多,不用岂不是浪费他老人家的心意?”

江暮雪确实无需使用符咒,但这是柳观春的好意,他没有拒绝,只温声道了句“好”。

柳观春高兴地笑了一下,又把一些符箓与法器丢给苏无言。

“这是水符,我记得苏师弟怕火,你要小心一些,猫耳朵别再被鬼火燎了!”

苏无言法力高强,最擅画符傀术,只他的毛发生长缓慢,若是不小心被火烧灼,又得半年时间才养回一寸,是以柳观春每次都给他准备许多防火的符箓与宝物。

苏无言心中感动,不老实地伸手,揉了

揉柳观春的脑袋:“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多加小心的。”

只是没等他再多摸一会儿,一把光剑已然破空偷袭,萧风擦脸而过,将他披散的发辫削落一截。

苏无言瞥向剑锋杀来的方向,气得咬牙切齿:“江暮雪,你想死是不是?!”

江暮雪漠然看他一眼,反扣住柳观春的腕骨,将她拽到身后,“别耽误时间,启程了。”

江暮雪一本正经说正事,又见柳观春投来安慰的眼神,苏无言心里纵有一团无名火,也没再和江暮雪厮打至一块儿。

赵县占地辽阔,本是远近闻名的富县,然而县民几日之内尽数死伤,满城除了遍地白骨,就只剩下的唯有那些啄食腐肉的乌鸦秃鹫。

黑鸦在空中盘旋,满城阴气森森。

江暮雪散开剑气,四下查探,道:“赵县之所以妖瘴难除,是因县中设有汲取凡人。精血的大阵,近日妖祸频繁,皆是为了滋养此阵中的大魔精怪。我们六人分开行动,若遇阵眼,切莫轻举妄动,先发信鹤传讯,待我前来布阵杀魔。”

六人之中,唯有江暮雪已是金丹四阶境界,他修为最高,众人自然都愿意听他差遣。

唐婉等人无异议,柳观春则无条件相信师兄,唯他马首是瞻,况且她和江暮雪还结下同心咒契,如她有难,师兄定会迅速前来襄助。

江暮雪看了柳观春一眼,似是担忧师妹境界低微,唯恐她会出事。

柳观春朝他一笑:“我不能总是待在师兄的羽翼之下,况且还有师父送的降魔伞、师兄的同心咒护体,论胜算,我比师兄、师弟都大呢!”

江暮雪颔首:“诸事小心。”

“好!”柳观春知道同心咒的功效,她疼,师兄亦疼。

柳观春不会鲁莽行事,毕竟她不想江暮雪受伤。

柳观春将赵县比作八卦图阵,她定下震位的方向,御剑离去。

唐婉等人也分开行动,盼着尽早寻到妖阵的阵眼,处理好妖祸,回玄剑宗去。

唐婉朝着坤位查探妖气,她已是臻至金丹的女修,手中又有九州第一剑的“霓光”仙剑护体,不过一道灿亮剑光溢出,那些阻挠她前行的妖气便迅速腐烂,如稀云溃散。

只是,没等她走出两步,唐婉的后颈忽然感到一麻。

虚空之中,一条像是绸缎,又似细线的红绳,迅疾钻进女修的皮肉,沿着四肢百骸流窜,无数丝线缠上唐婉的腕骨,绑缚挣扎的野兽一般,勒进皮肉里,将她的手脚高高吊起。

唐婉短暂失去神志,她变成了被线拉扯的傀儡,眼白后翻,意识迷离,僵硬地调转方向,往柳观春所在的震位行去-

柳观春这一路不太平,她遇到了不少拦路的精怪。

但都是一些妖气滋养的低阶怪物,柳观春信手拈来几道符箓,就能将它们杀灭。

不过前路越险阻,柳观春便能肯定前方设有阵眼,待她渐渐看清远处那个黑气笼罩的地穴时,她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地穴像是凭空挖出的一个天坑,黑气缭绕,深不见底,吹来的罡风卷出坑底的煞气,浓郁的血气迸流,催人作呕。

仿佛底下是埋葬凡人骨血的万人坑。

柳观春适时停下,她不蠢,不会贸然行动,当务之急便是给师兄传信。

当那只标记地点的粉鹤飞向天穹,柳观春的心总算放下一些。

没等她原路返回,远处的草丛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柳、柳观春……”

一声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响起,柳观春肩颈微僵,整个人被迎面吹来的寒气掀翻。

不待她召剑御敌,唐婉的手猛然推上柳观春的肩膀。

“去死吧!”

那一股力道强大,气势澎湃,不仅伴随着金丹修士的高强灵力,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妖气。

柳观春坠下深渊,她在狂风大作的半空中翻身,看到那张诡谲可怖的脸——唐婉被妖魔寄生了!

柳观春猜出,她的坠落之地便是妖阵的阵眼。

她不知道这里有多深,有多险。

她只能感受到锋锐如刀的妖风割开殷红的发带,吹散她一头凌乱的乌发。

风力太大,散乱的青丝抽在脸上,像是一记记牛鞭,打得柳观春脸颊抽疼不止。

可除此之外,还有更为剧烈的痛感袭上她的心头,那是被妖魔吞噬的灼痛,犹如剜肉凌迟,令人心惊胆战。

柳观春偏头望去,不知何时起,混沌的黑暗里,忽然多出了无数双如炬的鬼眼。

那些邪魔隐匿暗处,悄无声息地凝望。像一条条吐信的毒蛇,眼睛没有眼睫毛,光秃秃的,异常狰狞。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她,暗处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垂涎欲滴。

它们注视柳观春,仿佛她是一颗诱人的七窍玲珑心,食之法力大增,天地同寿。

柳观春心想糟了,即便江暮雪及时赶来,恐怕她也会被万魔蚕食得仅剩几块皮肉。

柳观春咬牙,她召出竹骨剑,勉力结开一个剑茧,减缓重重落地的坠势。

然而她只是筑基期小弟子,大魔凶悍,非元婴境界的大能,不能匹敌。

柳观春稳下心神,又取出那把孟瀚舟赠予的降魔伞。

到底是道宗长老的法器,柳观春的修为不够,没办法开伞。

情急之下,她只能划开掌心,以骨血绘咒,撕心裂肺地吼出一句:“万神咸听,荡除邪祟,开——!”

筑基修士,却想强行解开元婴修士的禁制,自当承受逆命碎骨之痛。

仅仅是开伞都耗尽了通体力气。

柳观春没想到用个法器也能有这么多的规矩,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和师父拿些旁的法宝了。

她仰头咳出一口血,脑袋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一道红光恰好从柳观春发顶涌出,冷不防袭向伞面。

降魔伞金辉涌动,禁制瞬间解开,伞叶大张,扩大数倍,一个旷荡的结界就此展开。

柳观春强忍住心肺碎裂的痛楚,她忍住腿肚子抽筋的刺痛,一个鲤鱼打挺踢上竹骨剑,借力翻到降魔伞上。

“带我离开这里……”

柳观春咽下血沫,对降魔伞下达指令。

很快,圣光吞没黝黑的妖气,降魔伞护住最中央的柳观春,一路盘旋而上。

只是,在柳观春脱身的霎那,一团鬼气倏忽闪现,黑气化为细丝,趁机钻进她的后颈,消弭无踪。

柳观春终于爬上阵眼,在她落地的间隙,降魔伞丧失了法力,哐当一声落地,变成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

柳观春把降魔伞放回藏宝珠里。

她已是强弩之末,没有一战之力。

快要晕倒的时刻,柳观春看到一袭御剑而来的白影。

她忍住五脏六腑那些延绵不绝的绞痛,足下踉跄两步,跌到江暮雪的怀里。

少女的指骨沾血,死死抓住江暮雪的衣袖。

柳观春紧咬牙关,用尽全力,对他道:“师、师兄,唐婉害我。”

“我知道,别怕,已经没事了。”江暮雪扶住她,“玄剑宗三人轻敌,诱得邪魔侵体,苏无言已将唐婉生擒,掀不起大风浪。”

“好。”柳观春松一口气,她的手指脱力,一寸寸滑落,指缝的血迹也蜿蜒而下,染脏了江暮雪的白衣。

就在柳观春跪地的瞬间,江暮雪屈膝,白袍翻飞,单臂将她抱起。男人掌心揽在少女腿骨,任她歪头,靠进他的颈窝。

江暮雪一边喂柳观春服下护心丹,一边查探柳观春心腑,好在今日有降魔伞护体,柳观春受伤不重,她口喷鲜血,不过是柳观春于生死关头,强行打开元婴期修士的护身法宝,这才导致灵力逆流,侵袭经脉。

“听话,睡一觉就好。”江暮雪抚摸柳观春的侧脸,使用清洁术帮她擦拭血迹。

待柳观春的衣裙整洁,平稳睡去,江暮雪方才轻抬凤眼,扫向那个深不可测的魔渊。

江暮雪前世除魔卫道,早已深谙诛邪之法。

空闲的那只手肆意一挥,下达杀敌指令。

伏雪剑顺势解开封印,凝结璀璨霜花,白光萦绕,照亮江暮雪杀气滔天的眉眼。

剑阵就此召开,无数锐刃化为银针,你争我抢,迅疾袭向那一个煞气浓郁的妖阵。

剑灵幻化成一把顶天立地的巍然光剑,巨剑从天袭来,好似流火坠地,眨眼功夫便轰进妖阵中心。

天地黑云流转,魑魅哀嚎,大地也为之震颤。

地皮受此突袭,龟裂四散,碎成无数条缝隙,远处山石滚落,尘土飞扬。

无数血气、骨粉、残魂悬浮空中,六道轮回的秽物翻飞不休,争先恐后想要逃出江暮雪的掌控,可没过多时,又被那些紧追不舍的剑气缠绕,包裹其中。

剑网疏而不漏,竭力捕杀阴邪,将一应魑魅魍魉灼为灰烬。

此为最高阶的红莲业火,焚灼邪魔残魂,妖物将永世不得超生。

江暮雪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看着眼前的诛邪惨状,眼底亦没有丝毫动容。

江暮雪不愧是冷心冷肺的正道修士,他御敌从不心慈手软,而他分明有元婴之能,却强行压制升阶术法,将自己暂时困在金丹四阶,难怪能瞬息荡平赵镇的妖邪阵法。

待伏雪剑再次回到脚下,江暮雪的戾气消散,他横抱起柳观春,御剑离去-

都城王府。

苏无言早已将玄剑宗三人抓回府邸。

唐婉浑身是伤,她被邪魔的傀儡术寄生,后颈撕裂一般疼痛,但好在苏无言虽将她捶打了一番,到底是驱出邪祟,如今已经安然无恙了。

温少卿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境界及不上苏无言,本想制止苏无言的暴力驱魔行径,但论打架,他敌不过苏无言,硬扑上去反遭了一顿毒打。

如今温少卿也只能捂住鼻青脸肿的颊侧,恶声恶气地道:“你欺负唐师姐,我们玄剑宗不会放过你的!”

苏无言心中好笑,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啊,我好怕。我师姐险些因唐婉而死,你还想着找我出气?我没杀了你都是心慈手软了。”

温少卿啐了一口:“呸,狂妄!”

苏无言拧动手腕,现出尖利无比的猫爪,“再多说一句,我就将你制成缺胳膊少腿的人彘,江暮雪只让我别杀人,没说不能砍手砍脚啊。”

温少卿想到苏无言是妖修出身,这些妖鬼嘴上说从良,实则还一身畜生野性,他和苏无言讲不通道理,还是少惹这个疯子为妙。

反正赵镇妖祸已除,他们再过几日便能离开殷国了。

没一会儿,江暮雪抱着柳观春回来了。

苏无言急忙追上去,忧心忡忡地问:“师姐有事?”

江暮雪摇头:“无事,只是受累嗜睡,一会儿便好。”

苏无言抓抓耳朵:“行吧,我去给师姐烤鸡吃,待会儿她醒了,记得喊她来饭厅。”

“嗯,知道。”

江暮雪也就在柳观春不适的时候,能暂时和苏无言休战。

江暮雪没有搭理玄剑宗的几名弟子,他一路护着柳观春回房。

男人抱人抱得四平八稳,手不动,只以灵力压制着乱窜的本命剑,小心推搡房门,动作轻柔,沿途没发出一丝嘈杂的声音。

进屋后,房门无风自动,主动合上。

梧枝绿的床帐掀开,江暮雪将柳观春放置于柔软的被褥上。

他人没走,冰冷的目光凝在少女微抬下颌,仰起的莲茎一般的细颈上。

柳观春示人的一截雪颈,缠着一根微弱的鬼气。好似一条窄细的头发,缠绕几圈,勒住雪肤,不碰不痛,毫无知觉。

江暮雪探指查寻,欲将鬼气拉拽出体,然而那缕气流太过细微脆弱,挖出一段,又有几缕鬼气灵巧钻进柳观春的丹田灵域,迟迟不愿离去。

不过是一团鬼气,如虱子跳蚤一般弱小,藏进灵域深处,藏匿行踪。

只是,江暮雪不能利用神识出窍,强行挤入柳观春灵域巡视,如此行径,与神交无异,他还不想唐突柳观春……不过是些微鬼气,烦是烦了些,但也妨碍不到柳观春什么。

待它放松警惕,钻出柳观春身体时,再用业火烧灼,便能荡清邪祟。

想到这里,江暮雪不再与鬼魅为难,他轻手轻脚帮柳观春掖好锦被,转身离去。

就在离身的瞬间,少女几根伶仃手指,突然抓上江暮雪的手腕。

“师兄。”

娇娇弱弱的一声呼喊,仿佛呢喃。

江暮雪回头。

柳观春已经醒转,只她使用灵力过度,一双杏眼仍旧含泪,水光潋滟,脸颊亦泛起浅红,如嫩菱上的粉尖尖。

“醒了?”江暮雪低头望她,向来冷肃的嗓音难得带了几许温和,“可有哪里不适?”

不适?柳观春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头晕晕的,呼吸窒闷,身上也热气腾腾。

她撑着手臂坐起,背靠上软枕。女孩细碎的发梢被汗水濡湿,黏在鬓角,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她痴痴仰头,望向江暮雪。

江暮雪坐到床边,帮她把脉,溯回体内灵流走向。男人沉眉敛目,容貌清疏温雅,如孤月高悬。

不知为何,柳观春的心跳加快,她的灼热视线忽然腻在江暮雪的脸上,沿着他饱润眉骨、狭长凤眼、挺拔鼻梁,来回巡游,流连不去。

江暮雪的五官很好看,如天人菩萨一般清丽,美得雌雄莫辨,却也不会过分阴柔。

最终,少女睁开杏眼,视线集中,凝在师兄那两片不丰偏薄的唇瓣。

柳观春莫名想到江暮雪拧眉的肃容,他微抿薄唇时,唇峰泛白,冷硬如山……很好亲的样子。

柳观春的指尖忽然触上了江暮雪的嘴角。

女孩软嫩的手骨搭上男人的下颌。

温热的触感跗骨而来,江暮雪低眸看她,并未躲闪。

柳观春傻乎乎的,一直盯着师兄发呆,像是在琢磨什么国家大事,态度认真。

旋即柳观春做好了什么决定,她屈膝跽坐,欺近了一点。就此,滚沸的气息交织,莲香与檀香交缠,难舍难分。

柳观春眸中鬼气莹然,邪念骤生。

她微张樱唇,热得鼻翼生汗,她没能忍住那股燥意,还是靠近江暮雪,低喃出一句。

“师兄,我……想吸阳气。”

第57章 青时春桃(八)同宿

第五十七章

柳观春从来不知自己能这样生热。

汗水浸透女孩后脊的薄衫,肩胛骨微动,隆。起一节节嶙峋的骨珠。

屋内的烛光摇晃,照进床帐垂下的两根流苏,光影高低错落,就连江暮雪被柳观春缠进幔帐里的动作也变得昏昧不明。

柳观春如火在烧,只觉得自己热到连眼睫都浸了汗,凝成一小撮一小撮,颤颤如蝶翼。

柳观春自以为狼狈不堪,殊不知她低头时,眼波流转,那双杏眼婉丽多情,便是昏暗的夜里也隐隐生媚。

柳观春自知状态很不对劲,骨软筋酥,心中生出无穷尽的迷障。

她以为自己动作僵硬,但其实一直在索取。

或碰江暮雪的颈骨,或抚动他清棱棱的喉结。

师兄的喉骨微动,不似在吞咽什么,但被她掌在手中,撩得手心酥酥痒痒的。

如此磨蹭,柳观春才觉得那些不适缓解了一些。

只是,裙摆底下都因此湿润了。

柳观春有点难堪。

她还是合拢膝盖,偷偷地碾了碾腿侧。

衣布摩挲,试图靠着单薄的一层绸裤,排遣心中烦闷。

但最终,还是不够。

柳观春双手都勾上江暮雪的肩背,掌心摊开,稍小的手,覆在他的后肩。

透过男人的衫袍,她摸到了一片坚实硬朗的背肌,肌理轮廓清晰,触感明显,可师兄却不似她那样浑身滚沸,他是凉的,像一块积年不化的冰。

江暮雪被她拉得靠过来。

等柳观春横躺至厚被上,她才意识到,江暮雪被她拽到了帐中。

江暮雪受力不稳,屈腿抵在床上,像是负隅顽抗。

可他落地的位置不对。

正好位于她的双膝之间。

江暮雪终是还有理智,没有被她拉进红尘俗世。

他单臂撑在柳观春的颊侧,乌发如绸缎一般柔滑,直直垂落,满含草木涩味的发梢,若有似无地掠过柳观春的脸颊,扫过的瞬息带起一阵痒意,酥酥麻麻,刮擦在人的心上。

柳观春觉得自己被汗水洇得更湿了。

江暮雪近在咫尺,可他总与她拉开距离,柳观春吃不到,她抻着手,连师兄的脖颈都够不着。

柳观春有点气闷,一双杏眸乌润发亮,粉唇微微嘟起,固执地仰望江暮

雪。

他和她一起跌进床帐之中,帐布落下来,整张床的光线更暗,不知何时起,室内的烛火燃尽,唯有月光照地,清辉满地。

屋内冷寂,柳观春看着清雅高华的江暮雪,忍不住小声抱怨:“师兄,我只是小吸一口,不会毁你道行的……就一口也不行吗?”

江暮雪垂眸,仍在看她。许久后,他阴冷地问:“是你所想,还是你丹田里那团鬼气所想?”

柳观春有点听不懂江暮雪的话,她脑袋木木的,她并不知是那团鬼气虚弱,而江暮雪是纯阳之体,若柳观春能与其交。合,便可进补阳气,鬼气也能因此受益。

然而鬼气到底是没有开神智之物,它只知进食,这股渴念传递给柳观春,便让少女以为她只是色心大发,单纯的馋师兄身子。

可江暮雪衣香浓郁,体态颀长健硕,肤白貌美,柳观春色令智昏,方才还故意挺腚,抬起腿骨,轻轻挂住男人的后背。

她的足踝勾缠,圈住师兄的腰窝,到底是女孩柔软身段,不过腿弯用力,便能将高大的男人压得更近。

柳观春偷偷夹了膝,挨着江暮雪的腰侧,翻来覆去晃动。

她蹑手蹑脚测量了一下男人窄腰尺寸……师兄的身材比例堪称完美,宽肩窄背的漂亮兄长,是个人都会意动啊。

柳观春被江暮雪冷硬的声音质问,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重委屈。

她鼻尖酸酸,轻声说:“是、是我自己想的,没有人逼我……”

声音有点怯,有点软,勾人心魂。

江暮雪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不知是该帮柳观春纾解,还是放任她难受。

但少女这副香汗淋漓的模样,定是不能让外人看到。

也要小心柳观春随时随地发作……鬼气可不会老实挑选合适的取阳之人。

江暮雪思索片刻,只能抬手,贴上柳观春柔腻的颊侧,试图用掌心替她降温。

男人的拇指捻过柳观春红润的唇,她咬唇半天,唇瓣本就湿濡,指肚一按,那些亮晶晶的水光便沾上江暮雪。

清风皓月的男人,也不过一具肉眼凡胎。

江暮雪眸色变深,他的喉结微动,忍下眼中的侵略欲。

可柳观春完全会错意了,她以为,这是餐前小点心,是江暮雪默许她肆无忌惮地掠夺。

因此,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是试探地抬眼,一边观察江暮雪的神情,一边小心翼翼张嘴,含。上江暮雪的手指。

她第一次在理智仍存的情况下吃到冰指。

嫩滑的小舌轻轻覆上,一寸寸吮咬,像是想要把指纹痕迹都舔平理顺。

柳观春做事一贯认真,她舔得很深,甚至连指缝都轻扫过去,齿痕点点。

见她专注解馋,江暮雪难得没有打扰她。

他凝视柳观春出神,他只能感受到指骨陷进口腔,无法自拔。

层层叠叠的软物裹缠其中,就连男人的指纹都被照顾得妥帖。

也不知该夸赞柳观春做事认真,一丝不苟;还是该夸她于这些闲杂事上,倒饱含好奇心与探知欲。

柳观春的唇齿实在很软,亦有些温度。

她连吃东西都不老实,有时咂咂嘴,待手指多上一根,还会困惑地皱一皱眉。

小姑娘细致讨食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爱。

江暮雪看着,呼吸略沉,眉心那颗艳丽的红痣隐隐泛光。

他也会想尝尝她的味道。

可这样的念头一起,江暮雪很快闭目,他将塞。挤口中的指骨,按到柳观春尖利的虎牙上,腕上微微用力,指腹立刻传来绵软的痛感,终是压制住那些磅礴的渴欲。

即便他血脉偾张又如何?总不好趁人之危的。

江暮雪再度睁眼。

即便柳观春的邪念昭然若揭,他仍剑眉冷目,静静凝望,手上沿着她的舌根、齿列,细腻缠磨,男人低声问了句:“够了吗?”

江暮雪的嗓音微哑,但语气足够冷。

柳观春从小跟着师兄长大,心中对他自有一种生来的敬畏,她犹如如梦初醒,立马惊弓之鸟一般,徐徐吐出他的指骨。

然而,江暮雪的手受此蹂。躏,早已满覆汪洋水液,亮晶晶一片,湿哒哒的,不成样子。

柳观春痴痴看了一眼,细声细气问:“我帮师兄擦干净?”

也不知江暮雪有何等魔力,只是浅尝指节,都能令柳观春的燥郁熄下一半。

而江暮雪道心坚毅,如此能忍,难怪元阳纯净。

鬼气有些不甘心,它想发威,悄然钻出丹田。

可就在它露头的一瞬间,赫赫金光扫来,竟是江暮雪并指捏诀,将它嵌于指间,硬生生从柳观春的体内夹出来。

“哗啦”一声,黑焰暴涨,江暮雪施以地狱业火,将其烧得粉碎。

香烟缭绕,黑色的尘烬一点点落下,星点火光在快要坠到柳观春眼睫的时候,消弭无踪。

柳观春的神智清醒许多,她看到那团怨气,惊异地问:“师兄,我身上有鬼?”

“嗯,鬼魅已除,只它在你身上停留太久,还有一些阴气残留,近日不要独自走夜路,容易引魑魅附体……”

江暮雪已然起身,取帕子擦拭手指。

高大的阴影抽离,柳观春身上一空,心里有些情愫翻搅,不知是松一口气,还是有些怅然。

江暮雪清理完那些口涎,淡看柳观春一眼。

柳观春的颈上仍有一圈黑痕。

鬼气虽然消散,可到底是吸食了凡人。精血的妖阵所化,阴气深重,滞留人身不去。

如今的柳观春,分明还是一副阴盛阳衰的样子,她的阳气几乎被吸取大半。

若是让柳观春自行调养,恐怕还得个把月,她才能消释完那些鬼阴之气。

采阳补阴的法子很多,有道侣双修的房中术,亦有口渡阳气的采补术法,只这些法子都不合适柳观春使用,还是像凡人那样多晒日光,多喝烈酒,生熬过数月吧。

江暮雪若有所思,没再理她。

柳观春想到自己又一次轻薄江暮雪,心中忐忑不安。

也不知道会不会讨了师兄的嫌,但师兄看起来神色平静,应该没有不喜。

柳观春岔开话题,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师兄,在我落下妖阵的时候,我察觉到一件古怪的事。”

江暮雪:“何事?”

“我发现……那些精怪都在一目不错地盯着我,不知是妖邪馋食的本能,还是有别的原因。”

不必柳观春说,江暮雪也记得,曾经在内门大比,那只长发鬼也是如此垂涎,紧追柳观春不放。

仿佛柳观春的血肉是天底下最诱人的东西。

思及至此,江暮雪微微皱眉,他对柳观春道:“师妹,今日起,暂且宿我屋里,我替你守夜。”

“啊?”

柳观春惊讶地抬头,她不觉冒犯,反倒是担心江暮雪劳累,“会不会麻烦师兄?”

“不会。”江暮雪怕她有所顾虑,又补上一句,“我已修行辟谷之术,便是不吃不睡,也不会受累。”

这倒是真的,许多高阶修士不知渴累,夜里也不用睡觉,只要坐着打坐调息,一心潜心修炼就好了。

这也是柳观春勤学苦练的原因。

她辟谷不精,比别人少了好多修炼的时间。

嫉妒……

“好。”柳观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乖巧地应下。

女孩不敢再睡了,她跳下床,牵住江暮雪的手。

在触上江暮雪冰冷指骨的时候 ,柳观春福至心灵,忽然想起方才暧昧的事……

柳观春的耳朵发烫,但她故作镇定。

她的嘴里仍残留着一股清香涩口的松木气息。

那是师兄的味道。

第58章 黑山(一)师兄的私心。

第五十八章

夜里,苏无言特地吩咐厨子煮了一桌荤菜,还特地备了驱邪的雄黄酒。

没等柳观春上桌吃一口,大太监朱福便一脸难色地跑来了。

朱福不敢开罪玄剑宗的那几位仙门弟子,知道道宗弟子面善好说话,只能先行来找柳观春。

柳观春摸了一块羊肉胡饼垫肚子,边吃边问:“公公这是怎么了?”

朱福面露难色:“此话,奴才不知当不当讲。”

苏无言听得头都大了:“不当讲就滚开,少耽误我师姐吃饭!”

少年凶神恶煞地吼话,朱福欲言又止,频频望向柳观春。他倒是不敢讲话了,只脸上委屈巴巴,被朱福看着,柳观春吃饭也不香。

柳观春叹气:“公公有话,但说无妨,再耽搁下去,怕是你也讨不了好。”

朱福得了令,忙道:“其实,奴才是为陛下而来的。”

柳观春:“陛下怎么了?”

朱福看了江暮雪一眼,怯怯道:“昨日起,陛下一夜召幸八名后宫美人,足足四个时辰都没出寝殿。奴才担心陛下受累,本想进殿劝诫,却只看到一地的鲜血与碎肉,陛下背对着奴才,像是在嚼食什么……奴才不敢多看,只能快马加鞭出府,先寻几位剑君入宫一趟。”

今日的一幕,朱福想起来都毛骨悚然,大气都不敢喘。

柳观春明白了。

皇帝召见美人,非但不临幸,还将人杀了,甚至生食人躯,这不是撞邪是什么?肯定得找人驱魔啊……况且殷国妖祸频繁,倘若大魔连地仙镇守的皇宫都能潜入,恐怕道行颇为高深。

好歹是江暮雪名义上的兄长,几人没有异议,当即御剑入宫,查探邪祟真相。

自从入道之后,柳观春的阴阳眼便被灵力强行开启。

因此她比之凡眼,又多一重落阴目力,能够看到隐匿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一直听说皇宫怨气冲天,直到今日入内,看到那些廊庑底下、角门后头行色匆匆飘过的黑影,柳观春才发现,原来皇宫真的到处都是鬼啊。

柳观春抓着江暮雪的衣袖,跟着师兄朝前走,忍不住悄悄问:“师兄,你是几岁开的阴阳眼?”

江暮雪想了想,他好像生来就有异象,比旁人更早拥有落阴目力。

“三岁。”

柳观春吃惊,脑海中浮现一个眉眼稚气的小团子。

“那师兄岂不是从小就能见鬼?”

可那时候的江暮雪,应该还没有入道修行,所以他即便见鬼也无法祛除邪祟吧?

不仅如此,他还成日被兄弟姐妹欺负,被先帝不喜,孤零零一个人关在冷宫里……

江暮雪听到柳观春的问话,拧眉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是,少时常常见到。”

柳观春都有点同情他了:“那你害怕吗?”

江暮雪怔住。

怕吗?

江暮雪仔细回想前尘往事,他确实有过一段被鬼魅纠缠的日子。

前脚死了的奴仆,后脚化身青面獠牙的厉鬼,一直躲藏在他的寝殿之中。

江暮雪还是个孩子,初次见鬼,自然心生畏惧。

可他逃不开这座宫阙,只能想方设法自保。

譬如以精血喂养鬼魅,作为交换,厉鬼也不可现身害人。

那段日子,江暮雪既要应付鬼魅,又要受皇贵妃刁难,纤细的腕骨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伤。

疼习惯了,便也不觉得多难捱。

江暮雪也曾提醒过皇弟、皇妹,他们身后跟着一些枉死多年的老鬼,需多加小心。

明明是好心的告诫,却吓得弟弟妹妹捂眼直哭,父皇见孩子被吓掉了魂,又怒骂江暮雪妖言惑众,罚他跪皇寺三日,不得饮水用饭。

再后来,江暮雪担下邪物的污名,兄弟姐妹们连课业也不愿和他一起上了。

那段岁月太过久远,远到如今的江暮雪想起,记忆都有些模糊。

他诚实地道:“过去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可这样的回答,落到柳观春的耳朵里,无疑是脆弱且惹人怜爱的。

她忍不住再亲近师兄几分。

柳观春拉过江暮雪的手,认认真真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与师兄十指相扣,用力交缠,企图给他温暖。

柳观春握紧他的手,扬起笑脸:“往后有我陪着师兄,你再也不必怕了。”

其实这种话很恬不知耻,很不自量力,江暮雪这么强,哪里轮到她保护呢?

可江暮雪半点不介意,他低头的那刻,看到柳观春玉雪可爱的脸,他看着她仰头,弯眸浅笑,颊边梨涡浅浅,不自禁心脏柔软,心旌摇曳。

江暮雪低低应了一声:“嗯。”

柳观春还好好活着,她就在身旁,他不会再怕了-

大太监朱福借护驾的名义,调动了羽林卫。

待持刀的禁军闯进寝殿之时,溯阳帝的身形已然顿住。

他放下手中尸骨,徐徐转身。

众人在这一刻才看清他的脸。

溯阳帝的下颚沾血,嘴里还在咀嚼骨肉,他的一双眼已经魔化,瞳孔黑漆漆的,几乎占据了所有眼眶,可怖至极。

虽不知他附身的邪魔究竟是何物,但柳观春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惊恐之感,仿佛身体里有什么气息,能与这只恶鬼相连。

“柳观春、柳观春……”

诡异的心念之音响起,充斥于她的脑仁。

柳观春的神识被一股强悍的魔气摄住,她逃脱不得,甚至无法呼救。

眼睛闭上又睁开,如此重复三次。

柳观春的意识忽然变得迷离,她的灵识出窍,游离天外,被迫挤进一片幻象之中。

那是一片寂静无人的山林。

到处都是浓稠的雾霭,密林的树冠茂盛,黑暗笼罩,魔气遮天蔽日,柳观春的耳畔唯有簌簌落雪声响动。

柳观春尝试召出竹骨剑,可她在此处施展不了任何术法,即便她燃起火符,光亮也照不到远方。

仿佛一切光明都被暗夜吸收,仅剩下孤独、恐惧、寂静这些负面情绪。

潮湿的雾气黏连在柳观春的脸上,伴随着一阵腥臭的血气,像是被蛛网覆盖了口鼻。

柳观春难受得要命,心中也清晰明白,这不是人间该有的祟物结界。

这是哪里?

与此同时,柳观春意识到,那些空气中随风飘落的雪花没有温度,那不是霜雪,而是污浊的尘烬……远处还有山禽野兽的嗥唳,她却连可以御敌的武器都没有。

柳观春的鼻翼生汗,掌心也发烫,她开始走动,不住往后跑,脚下动作太急,不慎踩到枯叶、树杆,天地都在沙沙作响。

她大声喊江暮雪,大声喊苏无言,甚至喊孟瀚舟师父,以及道宗里每一位相熟的师兄姐。

但是,无人能听到她惊慌失措的喊叫。

没有其他人。

只有她受困此地。

柳观春慌不择路地跑,好似有邪魔在追杀她。

少女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眼前仅剩下无穷尽的树与暗夜……等柳观春回头,她看到了一滩又一滩涌动的腐肉,她注意到远处的峰峦,多出了一团漆黑的暗影。

柳观春本以为那是一座屹立于夜幕下,高耸入云的山峰。

但她静静观望许久,又觉得古怪。

也是此刻,柳观春才清晰看到,那团山峰有血管、有心跳,它是活物,甚至开始蠕动了,它步步紧逼,朝柳观春越来越近……

那不是什么山峰,而是一块硕大的黑色肉瘤。

肉山表皮光滑湿润,覆满充血的薄膜,不可名状,不可直视。

恶心的邪物。

柳观春的浑身汗毛都炸起,她清楚意识到,在这团邪物面前,她渺小如蝼蚁。

它想要吞噬她!

柳观春不想死在这里,她慌不择路地逃跑,那股黑山带来的威压已经迫近心腑。

柳观春整个人都被挤压着,口鼻不能呼吸,鼻腔亦刺痛,甚至连口齿都泛起咸腥味,她的七窍开始莫名其妙地淌血……

柳观春的双足像是灌了铅一般,肩背僵硬,她连动都动不了。

天地间唯余柳观春一人,孤独地等死。

她快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

“师妹?师妹!”

一记收邪符,以雷霆之势,拍进柳观春的眉心。

金光涌进柳观春的隧海,涤瑕荡垢,祛邪反正。

柳观春灵台清明,魔气消散,幻象破碎。

等她再度睁眼的时候,她已置身皇宫。

大殿设有鎏金雀翎灯树,一片烛火辉煌,亮如白昼。

侍从、宫人、甲士皆担忧地望向柳观春,他们身上有凡人的浊气,不是邪物。

柳观春活过来了。

她惊魂未定,她难以忘记那一块黑色肉山带给自己的压迫感。

想到那种直刺灵魂的恐惧感,柳观春又忍不住肩头瑟缩,鼻翼泌汗。

待江暮雪的手握住柳观春的腕骨,两人肌肤相触,冰冷的体温方才激得她回魂。

柳观春清醒过来,她确信自己没有被困在那片幽暗的世界。

她回来了,而师兄就在身边。

“师姐,你怎么了?”苏无言不明白柳观春方才为何失常,一副陷进梦魇的模样,还径直走向溯阳帝。

柳观春摇摇头:“没事,我只是看到了幻象,有一团黑乎乎的肉山,想要吃了我……”

江暮雪安抚她:“别怕,魔物都有致幻的能力,看到幻象不足为奇。”

话虽如此,江暮雪的目光却滞留柳观春颈上黑痕,经久不散。

柳观春白日撞鬼,体内阴气太重,命火虚弱,极容易被魑魅侵蚀,偏她凡躯体质太弱,即便吃阳食饮酒,也无法立刻补回阳气,难怪会着了邪祟的道。

江暮雪日有所思,得想个法子,助柳观春吸食旺盛的阳气……

溯阳帝身上的妖祟尚在,江暮雪没有分心,他扬袖设下一个剑茧,护住刚刚逃出梦魇、失魂落魄的柳观春。

意识到师兄师弟还要诛魔,柳观春连忙从藏宝珠里拿出那把降魔伞和孟瀚舟画的收邪符箓,用力抛给江暮雪。

“师兄,接着!”

江暮雪没有推辞,待符箓抛到半空时,他直接凌空飞跃,展开道袍衣袖,飘逸若仙。

男人的袖摆迎风飘扬,修长指骨飞快结下光华萦绕的法印,不过弹指一挥,那抹灵流便疾如雷电,顺着气流,打向符文。

“轰隆——!”

符文被汹涌的灵力震得爆开,墨字仿佛有生命,流星飞电地抖散一地,溅出缭乱的墨花。

很快,符文重新排序,如蛇一般,一笔一划扭曲摇摆,缓慢爬出黄表纸。

咒文升空,于虚空之中,幻化出五行八卦阵图。

那张红纹阵图借助江暮雪旋来的剑气,狂冲而出,时而幻龙,时而幻虎,直接扑向被魔气纠缠的溯阳帝。

其势之险,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溯阳帝的一双黑瞳吓得瞪大,他连连后退,却还是没能躲开致命一击。

很快,瑰丽的咒网落下,一丝丝红线束缚住他的手脚,勒住他的皮肉,收拢邪祟,挤出那些蚕食他灵魂的魔气。

溯阳帝的天灵盖冒烟,很快一团团深色的肉瘤从溯阳帝的身体里钻出,汇聚成一地流动的黑水。

没等苏无言打下雷火,那些魔气便争先恐后地钻进地缝,消失无踪。

苏无言挑眉:“跑了?”

江暮雪:“兴许此处不止赵县一个妖阵,不过都城大魔已除,陛下暂时无碍了。”

溯阳帝清醒后,仿佛大病一场,唇瓣几无血色,他抖着腿,同江暮雪连连道谢:“七弟,多亏有你,朕才能捡回一条命……”

江暮雪漠然道:“扶正黜邪本就是修士分内之事,谈何言谢。只一事,我想陛下告知……”

溯阳帝靠着朱福站起身,“七弟但问无妨。”

“陛下被魔附身后,可有看到什么幻象?”

溯阳帝皱眉回想:“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座山……”

江暮雪:“山?”

“一座会动的……黑色肉山。”

此言,和柳观春说的一致。

那座黑山,究竟是什么?-

御剑回府时,柳观春不知为何,总觉得体力不济,她脑袋昏沉,靠着江暮雪便沉沉睡着了。

以至于被师兄抱回房间,柳观春都疲乏到没有睁眼,她忘记问了,今晚是自己睡还是跟着师兄睡?

算了,反正都一样。

柳观春睡得迷迷糊糊,她能感觉到有人帮她脱下鞋袜,甚至端水为她擦脸与泡脚。

待干燥的巾帕擦干净少女足踝后,柔软的棉被人拉开,柳观春似有所感,凭借最后的意志力,骨碌碌地滚进被窝。

就此,厚被落下,柳观春浑身暖意,陷入梦乡。

也是奇怪,她这次做梦,竟又看到了那片辽阔的雪域。

她害怕自己又回到可怖的幻境里,可此处明亮,风雪冰冷,草庐坐落在山丘高处,是她熟悉的迷魂梦阵的场景。

许是知道这个梦境有江暮雪,柳观春并不感到十分害怕。

她长途跋涉,又迈进那一座来过千万次的草庐。

待房门推开,柳观春入目第一眼,果真是江暮雪。

今日的师兄倒是寻常见惯了的样子,头戴莲花玉冠,两鬓垂落几缕清逸青丝,一双凤眸凛冽,额点丹朱,远观气质高洁,净如月中聚雪。

江暮雪身上穿的是道宗弟子服,肩侧隐有莲纹,那是孟瀚舟亲传弟子的徽印。平素教导柳观春剑术,江暮雪便是着这一身衣。

面对带有师长威严的江暮雪,柳观春心中涌起与生俱来的胆怯与敬畏。

她也意识到,眼前的师兄,如濯水青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便是梦里,她也不敢亵渎。

柳观春只看一眼,转身就想跑回雪域,静静等待梦醒。

只是没等她拔腿离开,一缕剑气已然袭来,钉在她足踝两侧,大有“想跑试试?跑一丈剁一只腿”的意思。

如此不近人情的样子,更像是平日里那个古板冷肃的师兄了。

柳观春转头,讪讪一笑:“师兄,我是在做梦吗?”

江暮雪垂眸,指骨摩挲腰间玉佩。

片刻后,他道:“嗯,今日种种只是梦境。”

没错,今晚造梦,也是江暮雪不得已而为之。

因柳观春身上那股鬼阴之气太盛,之前还被邪祟强行拽入幻境。

若想护她安危,务必要涤荡阴气。

凡人若想聚阳,单凭喝酒吃荤食可不够。

阳气不似灵力,可以通过五感传流,而采阴补阳,除却双修之法,唯有口渡阳气了。

毕竟阳气是肉。身。精元,要么夫妻敦伦,要么通过唇齿渡气,他不可能与柳观春交。合,自然只能选取此等下作之法。

幸好,江暮雪还能造出梦阵,为柳观春渡阳气。即便柳观春是神识入梦也没关系,只要江暮雪是真身入阵就能传送阳气。

如此一来,于柳观春而言,不过一场春意盎然幻梦,只是江暮雪要入阵献身,受些折磨罢了。

江暮雪轻轻叹气。

良久,他凝视被伏雪剑逼进屋里的柳观春,郑重问她:“柳观春,还想吸阳气吗?”

闻言,柳观春如遭雷击,呆呆地望着江暮雪。

啊?她是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怎么连幻境里的师兄都问起这件事了?

可没等柳观春回答,一只宽大的手已然揽上她的后腰。

男人不由分说地搂起柳观春,指骨掐在她的腰上,将她抱到膝上。

柳观春的腿下垫着的,是江暮雪硬邦邦的腿骨,即便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她仍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冰凉体温。

冷意冻得少女一激灵。

没等柳观春低头一探究竟,江暮雪修长白皙的指骨已经摁在她的下颌软肉,逼迫她抬头承吻。

柳观春被迫仰头,她第一次这么近看江暮雪,她能看到师兄垂下的浓长卷翘的眼睫,能看到他寡欲单薄的唇瓣,江暮雪微微低头,松针一般的发丝顺势垂落,每一处五官都得天独厚,美得夺魂摄魄。

老实说,柳观春此刻十分痛恨自己这双能够欣赏美的眼睛,她看得一错不错,压根儿没法挪开视线。明知不该冒犯师兄,柳观春却屡次被江暮雪蛊惑。

许是出于紧张,江暮雪的衣襟被柳观春紧紧揪在手中,女孩的心脏乱跳,紧张得浑身冒汗。明明只是梦而已,为何她还会这般忐忑不安?

偏偏江暮雪的气息愈发浓郁了,清幽冷寂的松香袭来,熏得柳观春意乱神迷,她只能感受到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炙热气息,脑袋嗡嗡,连师兄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柳观春的眼睫轻颤,她很快感受到,江暮雪离她更近了一些。

男人泛凉的唇瓣,轻轻压在她的嘴角。

柳观春瞪大杏眸,呼吸忽然屏住了。

她战战兢兢地感受江暮雪,她能觉察到师兄最开始似乎只是试探,见她并不抵触,他又一点点碾动位置,吻上她的樱唇。

接吻的触感太过真实,即便连舌头都还没伸,只是薄唇相贴,柳观春都能紧张到心跳爆炸,她一边忍受轻薄师兄的背。德罪恶,一边又难掩渴盼的欲。念……柳观春忍不住发抖,腰。窝如雷电滚过,泛起一重重酥麻,身体像是漏了气的球,几乎要瞬间软下去,好在江暮雪似有所感,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许是为了更好交吻,江暮雪托住女孩的腿骨,将她温柔地调转了方向,允许柳观春大胆分开,膝骨,跨。坐至他的怀中。

柳观春的身体前倾,柔软的躯体压上他的胸膛。

而柳观春低头的瞬间,呼吸交缠,这个吻渐渐变得深入。

明明是江暮雪先发制人,可后来还是柳观春难掩渴慕,她心猿意马,竟小心翼翼地缠磨男人的嘴角,少女忍不住偷偷伸舌,轻轻舔了一下江暮雪的唇瓣。

只是想吃一下师兄是什么味道而已。

柳观春的丁香小舌扫过那些粗粝的唇纹,把那些独属于江暮雪的冷香,一点点吞咽进肚子里。即便师兄不张嘴,她也能自己玩好一会儿。

柳观春实在笨拙,用如此迂回的吻,侵占着江暮雪。

直到男人的手背青筋坟起,手骨力道加重,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暮雪也是会被她引诱的。

柳观春的双手,终是被男人宽大的虎口反剪到身后,紧贴上腰线。

柳观春挣扎,然而力气实在微不足道,唯有助兴之效。

柳观春被迫挺胸抬头,江暮雪看她一眼,终是吻下来。

男人忍了很久,此番亲吻却没能收敛住战意,凶悍地落下。

柳观春被迫张开唇齿,口涎溢出,连下颌都沾湿了。幸好,江暮雪不嫌,他的喉结微动,竟将她吃得干净。

柳观春接收江暮雪的扫荡,心中古怪地想,原来师兄也会舔。吮一个人,他勾着她的小舌,吃得很深。

柳观春只觉得舌根火辣辣地疼,但唇腔中全是江暮雪渡来的暗香,她既受用,又无措……甚至疑心,师兄的雪气有着催。情的功效。

柳观春后知后觉地回吻江暮雪,她吞下那些江暮雪送来的炙热气流,她不知这是祛除鬼阴的阳气,只知此为江暮雪所赠,所以她照单全收。

柳观春要承受江暮雪如山洪涌至的吮吻,她不得不仰起白皙的颈子,如一只引颈受戮的鹤。

柳观春有点耐受不住,她双腿打颤,腰也酸到不行。

额头、下巴,全是湿漉漉的汗液,就连耳朵都滚沸,红晕一点点自肩颈爬上发烫的脸颊。

几次柳观春没能跪稳,几欲摔倒,都是江暮雪用结实的臂弯,锲而不舍将她捞回怀里。

不知什么时候,亲吻的战场从桌椅,转至床榻。

柳观春的发髻散开,一头如缎软滑的乌发铺陈于绵软的锦被之上。

江暮雪高大的身影覆着她,一点点啃咬柳观春的舌尖、嘴角,甚至是白如笋尖的下巴。

他与她温吞地交融。

柳观春实在热到不行,浑身汗津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就连眼角都催出潋滟水光。

这个交吻实在持续太久,柳观春连哼声都带了些许柔媚与低哑,理智荡然无存,一团邪火挤在她的髓海,摧枯拉朽地烧毁,最后丹田也开始生热,烧了一团火。

迷蒙间,柳观春睁眼望去,她发现江暮雪的玉冠不知何时被她摘下,乌发绞在柳观春的指骨,另一绺与她的头发缠绕至一块儿,好似夫妻间的结发。

江暮雪的凤眸不再如以往那般清醒,他亦有罕见的迷乱与邪念,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吟声低哑……不再是离尘高雅的谪仙。

师兄有了私欲,他贪念已起,此刻借助柳观春的软弱,竭尽所能满足自己。

柳观春意识到,尽管江暮雪的一张脸还是妖冶昳丽,此时他也跌落凡尘,成了动情的凡夫俗子。

这一刻,柳观春虽喘熄深重,但也有了少许的痛快——江暮雪不再高高在上,师兄和她变得一样了。如此就很公平。

只是,柳观春不过筑基期的小弟子,因体质缘故,她无法辟谷,此身都及不上江暮雪金丹修士的体力,再怎样厮磨,都是满足不了江暮雪的!

柳观春缓过神来,有些气急——自己哪里是吸江暮雪的阳气,分明是她被师兄榨干了!

柳观春气喘吁吁,她只觉得肺腔的空气都被掠夺一空,实在受不了。

柳观春上气不接下气,她不能再让江暮雪得寸进尺。

于是,柳观春屈膝抵开江暮雪,另一手又严防死守,捂住被男人亲到微微红肿湿濡的樱唇。

江暮雪停下,抬起生潮的狭长凤目,略带不解地看她。

柳观春定睛望去。

原来,江暮雪的唇瓣亦被她咬得泛红,嘴角还被她的虎牙划开一道小口,隐隐有血珠渗出。

他仍在看她,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柳观春竟是第一次,在师兄眼中看到困惑之色,不知为何,她更觉害羞了。

柳观春压制住自己心底的渴念,她盯着江暮雪那双蛊惑人心的凤眼,哑着声音叫停。

“师兄,我不吸了。”

“阳气、阳气已经太多了……”

第59章 黑山(二)只是梦。

第五十九章

也不知江暮雪究竟有没有听懂柳观春说的话。

他只沉眉敛目,平静看着她。

男人原本整洁的胜雪衣冠已经被女孩揉乱,胸口添了几条细小的抓痕,他的眼尾潮红,凤眸清润,黑稠的眸子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暗潭,水面倒映之人,唯有柳观春。

柳观春在江暮雪的墨瞳看到自己,她不免胆怯。旋即,想到方才亲密的切磋,她又觉得输人不输阵,只能不服输地与他对视,试图逼退男人眼中流露的侵略欲。

然而江暮雪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撑着臂骨,羊脂白玉似的手掌按在柳观春的脸侧。

只要柳观春一偏头,就能和男人烙铁一般的掌根亲昵相贴。

看似没有辖制柳观春,其实处处都受他掌控。

柳观春最受不了江暮雪那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素来清冷的一个人,怎会因一个吻就变了样子,偏生他的眼神似钩子,漂亮极了,静静诱惑柳观春犯错,再顺遂将她小惩小戒。

柳观春不上当。

她只能转头,目光落到江暮雪修长白净的指骨,不知施了多大力,他掌心下的绸被竟也被攥出褶皱,男人棱角分明的指骨弓起,手背绷直,白皙薄皮下,虬结的青色血管隐隐伏起,清晰可见。

柳观春有点呆,她不免想到,江暮雪方才掐住她腰肢的力道,原来就是那么纤长的手,紧紧抓着她不放。

柳观春又热了起来,她下意识舔唇,目光游离,更不敢看江暮雪了。

殊不知,她如此歪头逃避,方将灵细的颈骨暴露于人前。

只消一眼就能看到少女大片柔腻雪肤,锁骨在皮下鼓动,惹人眼热。

柳观春的衣襟乱了,嫩菱红的肚兜细带挂在白嫩的肩脖上,打的蝴蝶结也松散大半,只要轻轻一扯,便会松开,露出锁骨底下大片的靡丽峰色……

柳观春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和江暮雪谈判,没等她喊出那句“师兄”,倏忽锁骨一凉,她的颈窝处掠过一道极轻的气流,覆雪松枝的香气又浓了,暗香拂拂。

柳观春弓紧了腰。窝,紧接着男人温热的唇齿落下,是江暮雪俯身轻咬上她丰腴的耳珠,柔软的舌尖掠过,湿润一片。

他就这么腻着、吮着、带着淋漓水声勾着她,动作似啄吻,又似含糊不清的引诱。

柳观春脑袋晕乎乎,若说方才师兄的亲吻,是为了给她渡阳气、驱逐鬼气,那现在的含。咬耳廓的吻又算什么

呢?

就在这时,柳观春的肚兜系带,被江暮雪的唇齿轻轻挑起,男人薄凉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令她情难自禁,战栗脊背。

柳观春赶紧紧闭双眼,她本以为江暮雪心猿意马,想贪图更多,他定会解开她的贴身之物……片刻后,窄窄的红带又放回原处,江暮雪虚晃一枪,他没有碰她,似是故意用亲昵的动作,逗弄柳观春,看她笑话。

师兄怎会如此狎昵地欺负人……

柳观春有点羞恼,但她到底不敢和师兄发火,只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阻挡江暮雪的视线。

可就在柳观春伸手盖住脸的一瞬间,躺着的床榻忽然坍塌,她一直下陷,从天而降,落回真正的床上。

“啊——!”

柳观春被这种坠地感吓醒,猛地一蹬腿,睁开眼睛。

梦境破碎,她睡醒了。

柳观春分不清现实与幻梦,她下意识掀开被子,观察自己的衣裙。

身上衣裳完好无损,拢得严丝合缝,莲花肚兜更是藏在中衣,半点布料都没露出。

再一看窗外冷月,已是深更半夜。

方才和江暮雪的亲吻,只是一个梦?

可她的裙底略微湿潮。

柳观春大惊失色,她竟然、竟然,因为一个梦,有了反应。

柳观春尴尬地抓头发……啊啊啊她怎么会做有关师兄的春。梦?她对得起师兄这么多年的教诲吗?师兄把她当最亲近的师妹、家人,她馋他身子?!

柳观春难堪极了,恨不得找一道地缝钻进去。

柳观春看了一眼屋中陈设,有摆满经书秘典的书柜,也有挂着男子青衫的琉璃围屏……果然,此地并不是她的房间,而是江暮雪的寝房。

柳观春撩开床帐,战战兢兢环顾四周。

屋中空无一人。

柳观春松一口气,拍拍胸口,幸好没人,不然她真的不知该怎么面对师兄。

柳观春大喜过望。

她拉高厚被,蒙住脑袋,躺下的时候想到尴尬事,双手拥被,没忍住横踢好几脚。

踢累了,柳观春终于肯闭眼继续睡觉了-

深夜的王府,更深露重,晚风冷寂。

后院一片青翠竹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在这一片婆娑竹影里,一道漆黑人影避开守卫,钻进客舍,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扇房门。

这位鬼鬼祟祟的宵小之徒,正是唐婉。

只是,观她眼珠黝黑,半点不见眸光,四肢僵硬,关节扭曲,分明是中邪附魔的鬼样。

唐婉受魔物驱使,无意识地朝客房里走,上下嘴皮子一张,细细呢喃出一句:“柳观春、柳观春……”

很快,屋里回了一句娇声的话:“我在。若有事寻我,不妨入内一叙?”

那魔物好似不会说其他的话,结结巴巴又幽幽唤出一句:“柳观春、柳观春……”

只是,当唐婉迈进内室的一瞬间,原本娇小身型的柳观春当即旋身而来,手中剑光大作,竟织成天罗地网,将唐婉困于其中。

不过眨眼工夫,化形术法褪去,玲珑身段的少女又变回人高马大的郎君,竟是玉冠白衫的江暮雪!

他为柳观春渡完阳气后,又扮作师妹的模样,在房中守株待兔,候着邪魔到来。

唐婉今日偷袭,真是撞枪口上了。

魔物畏惧那股剑气,又想舍下唐婉的躯壳,钻到地缝里,可江暮雪对待妖邪,向来出手狠戾,又怎会如它的愿?

江暮雪手中迅速抽出收邪符箓,长指并拢拍向唐婉的额头,猛然逼出那团缭绕的魔气。

魔物不敌江暮雪的攻击,瑟缩身体,一团团涌出唐婉的躯壳。

那是一滩滩柔软的黑色肉块,和溯阳帝身上的如出一辙。

江暮雪意识到,老妖难杀,他正要挥剑,却惊讶发现,魔物涌出唐婉身体的瞬间,竟慢慢变得透明,消失无踪……

不,它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江暮雪无法看见它的存在。

江暮雪的眼睛,好似被人遮住了,明明他能听到魔物游走的声音,却不能利用破妄目力捕捉它的行踪。

为何?

江暮雪从来不会被妖邪蒙蔽,他的破妄神技,使得他的双目清明,如同照妖镜,照清世间所有六道轮回的人、妖、魔。

只要有魂魄与魔核,邪物便有实体,他绝不可能漏看。

可这只邪魔极其罕见,竟能避开江暮雪的破妄目力,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暮雪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眼睁睁放任魔物离去。

地上驱魔成功的唐婉,口吐白沫,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江暮雪淡扫一眼唐婉,确信她身上已无魔气,随后他果断收起伏雪剑,转身离开。

江暮雪必须尽快赶往自己的房间。

他担心魔物扑空,还会转头回去找柳观春。

毕竟魔物想蚕食的肉。身,仅仅是师妹而已-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柳观春清醒的时候,她听说昨晚玄剑宗弟子已经匆匆忙忙回宗去了。

柳观春和苏无言一合计,殷国妖祸稳定,他们也想尽快回到道宗。

可临出发前,柳观春又收到大师兄黎九章送来的书信。

他告知几人,三大仙宗管辖的九州妖祸频出,短短半月,不少凡人、修士丧命于邪魔之手,眼见着九州生灵涂炭,三大仙宗决定邀各宗各派的道友入山一叙,共同商议出济世救民之良策。

除此之外,临近玄剑宗的州郡已设下护城大阵,能庇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但城池附近的偏远村落消息闭塞,不能及时入阵避难。

道宗弟子的任务,便是帮忙疏散村民,护送这些幸存的百姓,进入大阵加持的州郡避难。

黎九章命江暮雪等人也来助阵,一同完成玄剑宗派下的重任。等任务完成,再跟着师兄姐们一同前往玄剑宗,商议诛邪大事。

柳观春听到玄剑宗的名号,心中牵起一丝波澜,但她从梦中知晓,江暮雪前世偏袒之人也是自己,柳观春安下心,不怎么害怕故地重游。

待柳观春将书信消息告知江暮雪,她匆匆一瞥,惊讶发现,师兄的嘴角,不知何时起,有了一小道刮伤,血已经止住,只略带一些红痕。可江暮雪素来如玉无瑕,忽然添了一道细小裂缝,还是很引人注目。

柳观春脑袋嗡嗡,莫名想到昨夜那个春意盎然的梦……她在梦里下嘴没分寸,好像也将师兄咬伤了。

可那不过是个梦,又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柳观春好奇极了,她指着江暮雪的唇角,小声问:“师兄,你……”

许是知道柳观春好奇心强盛,不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她能胡思乱想一整天,江暮雪想了想,道:“洗漱时,不慎磕到了。”

虽然不知道正常人洗漱,如何能磕出一道口子……但江暮雪深受柳观春信赖,无论他说什么,柳观春都不会怀疑。

毕竟,一个无情道修满阶的男人,怎会做出“入梦轻薄小姑娘”,这种下作的事?

便是相信柳观春色心上涌,不慎将江暮雪扒光吃干抹净,她都不会相信师兄夜里闲得没事干,特地造梦搞夜袭。

柳观春笑了下:“那师兄下次小心些。”

闻言,苏无言冷笑:“少来,我看肯定是江师兄半夜偷吃卤羊肉,上火起燎泡了。洗漱磕到这种借口也就骗骗小姑娘!”

苏无言今日手痒得很,嘴上犯贱,故意拨江暮雪几句,等着他气不过,上手打架。

可江暮雪想到昨夜的梦,又想到咬伤的由来,扯了下唇,“随你怎么说。”

今日欢喜,暂且不揍猫。

第60章 黑山(三)进食

第六十章

人间一共分为九州,人皇掌控兵戈庶务,仙宗负责妖邪乱世。

各有担当,互不犯境。

因此,每逢妖邪逃出幽冥鬼界,各地州郡便会开启结界石,展开护城大阵避难,道门宗派也会派出精英弟子,前往凡间降妖伏魔。

此次,道宗负责的州郡,便是繁荣昌盛的禹州。

道宗除了几个长老留下守宗,防止邪魔入侵道门,其他师兄姐均已离宗,纷纷追随黎九章的脚步,前往禹州,庇护苍生。

此行顺利,待柳观春赶到的时候,大部分村民都已经早早从镇中疏散,于都城安家落脚。

而禹州有黎九章加持结界,法阵灵力充沛,牢不可破,不必担心邪祟入侵。

柳观春刚进都城地界,迎面就撞上了倪芸彤。

“观春!这里这里,好久不见!”倪芸彤冲过来给柳观春一个结实的拥抱。

柳观春蓦然被撞,连连咳嗽:“师姐,你勒得太紧了……”

“抱歉抱歉。”

倪芸彤松开她,又打量她身后的江暮雪、苏无言,“江师弟、苏师弟,你们应该有照顾好观春吧?我看她瘦了一点,脸颊肉不好捏了。”

柳观春叹气:“所以多日不见,师姐只想着捏我脸吗?师姐到底是想我,还是想我的脸啊?”

“咳,话也不是这么说……”倪芸彤做贼心虚地拉她,“算了,跟我来,我连客房都为你准备好了!今晚咱俩一间屋子,好久没一起睡了!”

闻言,柳观春下意识看了江暮雪一眼。

师兄神色温静,并无异议。

想到之前她夜里和江暮雪同房,那时自己没觉出此举不妥,但要是倪芸彤知道,定会问东问西,以为江暮雪占她便宜。

思及至此,柳观春还是不去询问师兄意见,笑着应下:“好啊。”

倪芸彤拽着柳观春走,到了客栈才知道,她特地将同门相熟的弟子都赶到九号客舍。

刚迈进门槛,四合院二楼的雕花木窗纷纷打开。

穆康探出头,对江暮雪、苏无言抱拳作揖,寒暄了几句。

王昱风则朝柳观春笑:“师妹,好久不见。”

柳观春也笑着颔首。

又一看左边的门窗,站着一双梳双髻、身着蝴蝶纹白衫的女修,蝴蝶是叶长老的师门徽印,居然是朱燕和白桃。

白桃识时务,知道柳观春不好惹,没和她继续叫板,偶尔遇见,还会主动笑着打招呼。

柳观春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便是逢场作戏,她也会接下几句话。

倒是朱燕……柳观春有点看不懂她。

少时,两人其实不算亲近,甚至她能感受到朱燕身上那种独属于灵修的高傲与鄙薄,但随着时间增长,她发现,朱燕对自己其实并无敌意。

有时饭堂见面,朱燕看她忙着去修炼,吃得潦草,还会将价格昂贵的仙江草鸡汤端到她面前,美其名曰:味道怪、懒得喝,便宜你了……

柳观春知道,仙江草是一味灵药,其价堪比百颗灵石,每月膳堂也就熬那么一次,就连后厨帮忙的苏无言也常常没能抢到鸡汤,朱燕能取得一碗,已是花了大力气。

因此,众人常常会看到一副古怪的画面——朱燕一脸嫌弃地给柳观春投食,而柳观春笑脸相迎,热脸贴冷屁。股,嘴里“朱师姐、朱师姐”喊个不停。

柳观春看到朱燕,杏眸清亮,娇声喊:“朱师姐,好久不见!”

朱燕瞪她一眼:“别装得我俩好像很熟!”

骂完以后,又瞥向柳观春的发髻,小姑娘今日没戴什么花簪珠钗,一张小家碧玉的清水脸子,虽生得好看,但到底寡素。

啧,江暮雪怎么养的师妹?这么穷还养小姑娘,脸皮真厚。

朱燕并不知道是柳观春赶路匆忙,时时犯困,若想随时随地钻进江暮雪设下的剑茧补觉,最好就是不要戴什么尖锐的簪花,以免误伤。

朱燕从自己的发髻上摸下一支金凤衔花结簪,插到柳观春蓬松松的发包。金凤口衔三串小鱼流苏,微风拂面,金鱼相撞,叮咚作响。

柳观春惊喜地摸摸发簪,爱不释手,她望向朱燕的目光满含感激:“朱师姐,你人真的好好……”

朱燕挥开小姑娘巴结上来的小手,冷哼一声:“不用道谢,只是款式看腻了才赏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少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白桃看着柳观春狗皮膏药似的歪缠,心里酸得要死。

金凤簪诶!这可是价值一百颗灵石的仙簪,灵市的最新款,近日都卖疯了,她眼馋好久,朱燕都不肯给,没想到被柳观春捷足先登……

几人说话间,倪芸彤已经收到黎九章的信鹤。

倪芸彤笑道:“大师兄说了,今晚上味美居吃饭,他请客,也算是给师弟师妹接风洗尘!”

“那敢情好,我脸皮厚,我就不和大师兄客气了。”柳观春一听到有好吃的,欢欣雀跃,袖下暗暗握拳,定要胡吃海塞,吃得黎九章肉疼!

道宗内门弟子大多辟谷,其实不重口腹之欲,但酒水和仙酿还是会饮的,既是黎九章相邀,弟子们自然会给师兄一个薄面,赴宴喝上几杯。

酒宴设在夜里。

下午的时候,苏无言一身猫性,他要在楼道里晒太阳补觉,不出门玩。

柳观春想出门闲逛,只能拉着江暮雪上街。

为防走丢,柳观春主动牵住江暮雪的手,纤细的小手侵进江暮雪的指骨,与他丝丝交缠,十指相扣。

江暮雪一怔,没有抽手。

他任她拉着逛街。

柳观春买了好几身衣裙、首饰,还往藏宝珠里补充了好几匣子糕点蜜饯。

江暮雪不解地看她一眼:“为何还要买糕点?”

柳观春咬了一口芋团:“过几日上玄剑宗,我怕没的吃,先囤一些……”

说完柳观春又意识到,她险些说漏嘴,就差说出玄剑宗灶房厨娘的厨艺差劲了。她又没去过玄剑宗,哪来的生活经验呢?

江暮雪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暗下扬了唇角,没有拆穿。

夜里吃宴,柳观春一个人埋头干饭,吃得很欢。她对桌上的素火腿、炒蟹粉情有独钟,特地吩咐江暮雪尝尝味道,钻研出菜方子,也好日后煮给她吃。

今生,江暮雪为了养大师妹,时常下厨做饭,对此要求,自是不会推拒。

王昱风喝了几两酒水,脸颊通红,头脑发昏,竟想着和众人行酒令。

但他的酒令不同寻常,输的人不但要罚酒,还得回答旁人一个问题。

柳观春想着,这不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吗?

然而江暮雪前世一贯肃穆庄重,不曾与师弟师妹们玩乐,于猜拳酒令一事,稍显生疏。

很快,江暮雪输了,苏无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他饮酒。

但好在,师兄酒量不算浅薄,一杯下去,面不改色。

倪芸彤贱嗖嗖地凑过来,问他:“江师弟,你可有心上人?”

倪芸彤不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暮雪对柳观春另眼相待,可柳观春不知是太喜欢师兄,还是太敬畏师兄,从来不敢亵渎江暮雪,对他也恭敬有加,生怕惹得江暮雪不喜。

倪芸彤身为柳观春的姐妹,今日的问题,那就是明晃晃的助攻啊!

果然,听到提问,柳观春目中纳罕,也不由直起脊背,望向桌子一侧的江暮雪。

正是冬末,凉风习习。

翘脚屋檐挂着的灯辉,从窗缝流泻入屋,照得江暮雪眉骨丰润,乌鬓分明,男人黑浓的长睫低垂,薄唇轻抿,似在思考。他没有立刻作答,倒教柳观春莫名忐忑不安。

其余的人也忍不住望来,期待江暮雪心中答案。

要知道,这位小师弟天赋异禀,霸占龙虎斗外擂魁首多年不说,升阶速度还超乎寻常。

不过二十来岁就攀上金丹境四阶!

倘若江暮雪在三十岁之前结婴,那真是前无古人后

无来者的存在,嫉妒江师弟的同门能从禹州排到道宗山门口,然后挨个儿从诛仙崖上跳下去!

江暮雪抬眸,看到数十双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心中一怔。

他不由睥向柳观春。

小姑娘老神在在,装作不在意,但筷子夹着的那块红烧肉,热气都凉透,仍没入嘴。

江暮雪了然,他不想引起师妹的误会,思来想去,只能低声道:“没有。”

苏无言还当他会当众朝小丫头示爱,一句“没有”,呛得他一口烈酒从嘴里喷出来。

倪芸彤:“苏师弟怎么了?”

苏无言哈哈大笑:“咳、没事没事,就觉得江师兄这种孤寡修士,怎么可能会有心上人!你这问题问得浪费了。”

柳观春听到师兄的回答,心中暗暗松一口气。

没有心上人好啊,她也不想往后再多一个嫂子,毕竟哪有师妹,和有妇之夫的师兄走得太近的道理?江暮雪是无主的修士,那她和他同房休息,便也不算太出格。

众人在饭馆中嬉皮笑脸,闹作一团。

殊不知屋外暮色苍茫,墨蓝色的夜穹,被一道张牙舞爪的红色雷电撕开口子。

一块块腐烂腥臭的黑肉簌簌落下,砰的砸向护城结界。

黑色血肉被结界外壳的磅礴灵气烧灼,软肉蜷曲在一块儿,滋滋作响。

邪物缓慢滚落,在透明冰壳留下一道蜿蜒不去的黏液。

一道道灰蒙蒙的黏液,仿佛淋在琉璃窗上的雨幕,只是那条水渍经久不散,竟会自行发热、冒烟。

没多时,邪气逐渐压制住微弱的灵气,黑山的腐肉,竟能腐蚀元婴境界修士的结界!

刺啦、刺啦……原本厚实的结界倏忽变得单薄,结界薄如蝉翼,裂开树杈一般的缝隙。

黑肉又活过来,窸窸窣窣地爬过来,附着于结界之上。

阴晦的生物,一点点蠕动,爬进了漏洞的结界中。

它们进城了。

深更半夜,道宗弟子喝得尽兴,一个个勾肩搭背,醉醺醺走回客栈。

可没等他们踏出味美居,眼前的一幕,竟叫头昏脑涨的修士们纷纷醒了酒。

只见遮天蔽日的高阶结界上,覆满了一粒粒芝麻大小的黑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是劈天盖地的虫卵,将辽阔无涯的夜空都尽数覆没,令人头皮发麻。

修士们腿骨打颤,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头,直勾勾看着这一幕,心生惶恐。

“找、找大师兄……”

“别怕,它们只能留在结界外头,它们进不来。”

“对啊,之前我们营救村民的时候,一剑一只,很好杀的,怕什么?”

“况且九州结界是整个修真界的元婴大能联手造阵,术法繁复,不过区区邪祟,不必担……”

没等这位师兄说完,天穹忽然爆开一声巨响。

其声之大,震耳欲聋。

结界冰壳碎裂成渣,无数晶片陨落,在半空中折射出绚烂光彩。

犹如风雪盐粒,飘扬落地。

除此之外,那些黑肉也随着结界粉碎,一只只邪物扭动身躯,从天而降。

仿佛老天的恩赐。

空中雷电炸裂,城中却鸦雀无声。

直到某一处忽然响起惊天动地的哀嚎声,众人才回魂,飞速召出本命剑御敌。

可是,邪祟坠落的速度太快,还是有人躲闪不及。

黑肉滋溜一声钻进修士的口鼻,强硬地爬进脾胃。

大家急忙后退一步。

只见得那名吞食邪物的师兄,皮下仿佛有毒虫爬行,肚皮隆起,鼓鼓囊囊。

他捂住肚子,痛不欲生地打滚。

“杀了我……好疼,求你们,杀了我!!!”

修士惊声尖叫,穆康很快反应过来,他提剑上前,想给相熟同门一个痛快。

可没等他的剑光闪过,那名修士的腹腔猛然爆开,血溅一地。

竟是黑肉蚕食了他的脾胃,硬生生将其开膛破肚,残忍杀害!

众人见到如此残酷的一幕,鼻尖仿佛都闻到同门弟子的血腥味,各个拍胸呕吐。

而晚了一步的穆康也神色恍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怎会如此?

但他看到追来的柳观春,看到师妹一脸担忧的模样,还是要像一名兄长那样安抚她。

“师妹,别怕,我们在解救村民的时候,曾和邪物交过手,它们不过是一团没有灵智的腐肉,是大魔分化出的骨血,不堪一击!战役很快就会结束的!”

可柳观春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若是黑山腐肉真如穆康师兄所说的脆弱无能,又怎能侵入黎九章亲自加持的护城大阵?

黎九章可是元婴境界的修士啊,而这些护城大阵,凝结了各宗各派长老的高深修为,怎会被不知名的魔物破开?

就连前世,魔尊苏无言想突破幽冥结界都费了好一番功夫……

绝不可轻敌!

柳观春拧眉提醒:“穆师兄,你还是得多加小心,不要冒进!”

“好,放心吧。”穆康笑了下,“别怕,当初你挺身而出,保护我,今日轮到师兄保护你了!”

不必穆康说,柳观春也知,他指的是内门大比的时候,柳观春以一己之力御敌,为同门弟子拖延时间,博得生机。

柳观春也召出竹骨剑,紧攥在手:“我不怕!我有这么多师兄姐并肩作战,我不是一个人,我什么都不怕!”

都城之中,放眼望去,皆是白袍玉冠的道宗弟子。

众人默契地召出本命仙剑,又联手布下剑阵,他们持剑上前,无一退缩!

而柳观春,也是其中一员。

柳观春望向早已幻出剑茧、隔绝黑肉的江暮雪,以及信手旋出符箓法阵的苏无言……她不是孤军作战,所以她一点都不害怕。

远方的瞭望塔传来沸天震地的号角声。

所有人的信鹤都听从感召而出,从袖中飞出。

纸鹤的金光奔涌,纸张被黎九章的术法揉开,纸上写明几句——

“我等生来人躯,此间降临人世,修行多年,为的是脱离困苦,得升大道!”

“所谓太上忘情,亦有上苍怀悯,修仙者决不可罔顾黎民苦难,否则为人者,与牲畜何异?今日,灾祸在前,危急存亡之秋,我身为道宗内门师兄,理应庇护麾下弟子,与凡尘百姓共进退!”

“我身为道宗内门大弟子,理应照看同门与百姓,我不会退!”

闻言,柳观春率先御剑登高,她隔空喊出:“我也不退!”

江暮雪御剑上前,护在师妹身后,与柳观春统一战线。

苏无言也懒洋洋地捻动符箓,将手中高阶业火搓得熊熊燃烧。

他们都是柳观春的至亲好友,小姑娘在哪儿,他们自然就在哪儿。

众人仰头,看到柳观春凌空御剑的那一幕,不禁想到从前内门大比的时候,柳观春也是如此无惧无畏。

师兄师姐们纷纷一笑,重振旗鼓,响应号召:“黎师兄,我等也不退!”

王昱风:“身为师兄,输给一个小丫头,也太丢脸了吧?”

穆康握剑:“我们不仅仅是同门,更是同患难共生死的家人!”

倪芸彤:“杀杀杀,赶紧的,姑奶奶的本命剑饥渴难耐了好吗?”

倒是白桃畏惧邪祟,生出退意,她本想将朱燕拉走,却不防朱燕抽开手臂,嫌弃地骂她:“凡修,真窝囊。”

随后又踢剑飞出,猛然冲向柳观春:“呵,不过是软弱凡修,还想抢我们灵修的风头,柳观春,你想得挺美啊!”

“好啊,那就比一比谁杀的邪祟多咯!”柳观春抿唇一笑,嫣红发带迎风飞舞。

她作出防御姿势,手中催出一簇鲜红的驱邪火符,符纸掐在指缝,严阵以待。

一时间,众人摩拳擦掌,精神抖擞,所有人都静心听从黎九章指挥,只等他发号施令。

一声铿锵有力的“杀——!”落下,弟子们你争我抢,御剑而出,杀向那群吞食凡人的黑肉。

他们心中燃火,为同门牺牲而愤怒,为凡修之死而不甘!

他们要焚毁世间邪祟,他们要让这些毒辣残忍的秽物付出代价,阴魂俱灭!

这是修士与妖邪的战役!

禹州都城,已是一片刀山火海。

没有结界的看护,街巷里逃窜的百姓毫无抵抗之力,只能任由源源不断的黑肉吞食。精血,死于非命。

修士们从天而降,竭力为百姓开出逃生的道路。

可是,敌人实在太多。

到处都是撕咬人躯的邪物,到处都是淋漓湿热的鲜血,到处都是林立深寒的剑光。

在这一刻,柳观春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并非黎九章带领道宗弟子,将村民护在结界之中。

而是黑山分化出的血肉,在驱赶、包围凡人,它们故意将凡人与修士都驱逐至

一道城墙之中。

如此才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如此才好肆无忌惮地进食!

柳观春脊背发麻,她忍不住毛骨悚然,她拉住江暮雪的衣袖,把自己观察到的事情告诉师兄。

“这是猎杀……师兄,这是阴谋!”

“邪祟、邪祟开了灵智,它要猎杀所有人!”

江暮雪按了一下柳观春战栗不止的肩膀,认真问她:“怕吗?”

柳观春摇摇头,她强忍下那些颤抖,咬紧牙关:“有师兄在,我不怕!师兄,你千万小心,我也会注意,尽量不让自己受伤!”

她知道,因同心咒契之故,若她受伤严重,痛感会导致江暮雪御敌失神,她不能拖江暮雪的后腿。

柳观春后撤一步,猎猎狂风卷起她的乌发,灼灼星火照亮她的眼眸。

不远处,早有黑肉觉察到柳观春香甜的气息。

它们为她发狂,口中发出地狱传来的阴森恶语。

黑肉涌动,以不可名状的声音碎碎念着——

“柳观春、柳观春……”

“柳观春、柳观春……”

魔音喁喁,不绝于耳。

柳观春的胸口窒闷,几欲作呕。

她抓出一把静心丹服下,隔绝邪物的魔音污染。

黑肉有聚拢成团的生性,为了捕捉柳观春,它们凝聚一起,形成一丈高的庞然大物。

巨物如蛇蜿蜒,延展出长长的一条软绳,迅疾扫向柳观春!

柳观春凌空御剑,火符已经搓得冒烟,她知道邪祟大多惧怕阳火,能以火攻之。

她故意伫立不动,诱惑黑肉狂卷而来。

随后,柳观春纵身一跃,从几十丈的高空坠落。

此举无疑是跳崖自毁!若是脑袋砸地,定会脑浆并裂!

可柳观春心生一计,她别无选择。

柳观春脚下没有御剑,她的心脏砰砰乱跳,因高空翻转,脑袋也被晃得晕眩,但她毫无畏惧,还在心中测量自己与黑肉的距离。

她故意坠空,顺着风势跌向那一团腐烂的黑肉。

最香甜的凡修坠向自己,此举对于邪祟来说,无疑是巨大诱惑。

就此,黑肉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等待柳观春落入网中。

在极速的下落时,柳观春镇定捏诀,召来竹骨剑。

待宝剑入手,她将另一手缭烧的业火,涂抹于凛冽剑刃之上。

这一招只能用一次,一定要快、狠、准!

江暮雪曾经夸赞过柳观春,她虽不擅长开域战斗,但身法极快,搭配符箓,也算是斗场翘楚。

她想试试看,用自己的力量,反杀狩猎者!

相比于柳观春的娇小,地面大张口腔的黑肉,就好似一条吞舟大鱼一般,巨大到触目惊心。

口器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直袭人面。

就在柳观春落入虎口的一瞬间,她手中燃火的竹骨剑发出清越高扬的剑吟。

柳观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出风符,调转风向,控制肆虐的狂风。

天地风雷涌动,将她剑刃上的红莲业火猛然轰出。

哗啦啦。

绚烂的流光应势而出,熊熊火焰,焚天炽地,尽数烧进黑肉的咽喉!

“哬!!”黑肉发出痛苦的呻。吟。

柳观春在滚进口器的瞬间,飞速踏上竹骨剑,口中大喊:“起——!”

竹骨剑听到命令,极速升天,躲开身后遭受重创的黑肉。

黑肉穷追不舍,誓要撕碎柳观春!

就在飞来的黑肉快要吞食柳观春的这一刻,一袭磅礴剑意轰隆袭下,直刺进黑肉的体内。

砰!

江暮雪送来的剑气,引发黑肉吞食的业火,两相夹击,形成震耳发聩的雷爆!

黑肉当空破开,黑血飚溅,天尽头只剩下滚滚翻卷的云烟。

柳观春凭借一己之力,杀了几团黑肉。此时,她的心跳过快,震得耳鼓发麻。心脏因快速运动,疼得几乎爆炸。

柳观春累得气喘吁吁,躺在竹骨剑上剧烈呼吸。

江暮雪见她劳累,为了让柳观春能缓过气,当即持剑护在她的身侧。

有江暮雪守在身旁,柳观春安心不少。

柳观春知道师兄修为高深,并不担忧他的安危。

柳观春缓慢调息,又从藏宝珠里摸出一把疗愈灵域的丹药,塞进口中。

可是,柳观春观察战局,隐隐发现江暮雪有些不对。

远处的师兄,身姿挺拔如峰,他镇定踏剑,屹立于火海之中。

明明江暮雪出招利落,剑风凛冽,并不畏手畏脚,可柳观春还是看到江暮雪存有失误之处。

剑术精湛、无人能敌的江暮雪,竟也会有不察之时,能让黑肉邪祟逼近他的剑脊,险些刺进他的软肋。

男人一时失神,腕骨不慎被黑肉的尖齿划开,鲜血四溢。

江暮雪那一袭飘逸的白袍被血液洇红,他感受到痛感,凤眸顿时阴冷。

不知江暮雪做出什么抉择,他突然闭目聆听,以耳力判断方位,潜心御敌。

抛弃破妄目力的江暮雪,反倒所向披靡,刀刀见血。即便八面受敌,他也能仅凭黑肉絮语,沉着挥刀斩杀邪祟,瞬秒黑肉。

只是,一旁观战的柳观春,看到这一幕,心中难免焦急。

为什么……江暮雪看起来这么奇怪?

难道师兄的目力受损,有时他会看不见突袭的黑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