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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我想要你。”他喃喃说。……

小助理跟着宁瑰露一块上救护车来的医院,刚刚缴完费回病房,适才还七嘴八舌的房间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安静了,只有一个人打电话的声音格外清楚。

她嗓音沙哑,像一颗磨过的粗糙原石,听着却四平八稳:“车祸没事,今天就是个小感冒,还劳您亲自过问。不用休假,轻伤不下火线,不会耽误工期进度。月底的报告会可以参加,没问题。”

不知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眉宇凝了凝,嘴角弯着,但叫人看不出什么笑意:“不算什么要强,我要是扛不住了,会申请休假的。”

“……行,我这边配合。办公室那边严愫会配合他们调查。我知道,您放心,我一定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她躺回床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眉心。

“宁工,药费给您缴了。您需要喝点水吗?”小助理问。

宁瑰露放下手,看她,问:“你叫什么?”

“您叫我小时就好。”

“我加你微信,把药费转给你,一共多少?”

“加上救护车,一共743。不着急,您好了之后再转我吧。”

“微信。”她又说了一遍。

怕她不耐烦,小时赶紧道:“那我扫您吧。”

宁瑰露转了八百给小助理,叮嘱她打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在小时印象里,这位副总工程师总是来去如风,说话做事干脆利落,骂人也骂得一针见血……

但短短几句话,她推翻了之前的印象,觉得这位副总工程师其实也有很温柔很细心的一面。

在工程行业里,男性占绝大多数,一个女性领导者,却要比绝大多数的男性更优秀才能站到和他们一样的位置上。

有时候她看着宁工瘦削的身板,拍着桌子把那帮臭老爷们骂得抬不起头,觉得真爽……超爽!

“宁工,要不我陪您打完吊水吧?”小时说。

宁瑰露看看吊水,还挂着四五瓶,她道:“没事,我有朋友在这家医院。你回去上班吧。”

“那我去给您买瓶水就回去。”

宁瑰露正好有点口干,笑笑道:“好,谢谢了。”

小时找了一圈,不知道医院的自动售贩机在哪,只好又跑下楼去外面的小卖部买了水拎回医院里。

她再回来时看见宁工病床边站了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弯着腰用手背探宁工的额头体温。

他叹气说:“昨晚刚走,又回来了,是舍不得我吗?”

宁工哼笑了一声:“是啊,半日不见如隔一点五个秋……能别在我脸上摸了吗?小李医生,我要告你骚扰病人了啊。”

他收回手,“昨天就不该把你一个人放酒店。你这不是风寒,是病毒性感冒,你是不是上次感冒根本就没好?”

不知道什么情况,小时有点尴尬地站在他们身后,轻咳一声:“宁工。”

李骧转过身看见她,问宁瑰露:“你同事?”

“对。”宁瑰露倒没什么尴尬,对小时道,“谢谢你了,早点回去吧。”

“是你送她来医院的吗?谢谢呀。”李骧也微笑道。

小时挠挠头:“没关系,我应该的。那个,你是宁工的……”

“朋友。”宁瑰露说。

李骧道:“预备男朋友。”

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小时懂了,打量着帅气的男医生,心道还挺般配,一边将水放柜子上,特有自知之明地后退道:“那我放心了!宁工,我先回去了!”

目送小姑娘离开,宁瑰露将好整以暇的目光看向李骧,诘问:“小李同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预备男朋友了?”

对上她的目光,李骧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不算吗?”

宁瑰露闭上眼,轻笑了一下:“那你慢慢努力吧。”

她往下窝了窝,顶着发烫的额头准备睡了。昏昏沉沉间感觉他给她掖了掖被子,说了句:“还有半个小时,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她一觉睡了两个小时,迷迷瞪瞪感觉手机在响,但没有一点劲儿拿手机,吵得她又醒不过来又睡不过去,隐约感觉有人帮她把电话掐了,她紧皱着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但下一秒她倏然惊醒了,胶水般黏腻在一块的眼皮猛地睁开,爬起来就找手机。

“怎么了?还有一瓶药。”李骧按住了她肩膀。

“我手机刚刚是不是响了?”她问。

李骧愣了下:“对,我帮你挂了。”

“*,”她好像低低骂了一句什么,李骧没有听清楚,她艰难爬起来,“下次别碰我手机,直接叫醒我。”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烦躁,很不耐烦,让李骧又一愣。

她摸到手机,第一眼就是看未接电话。

看到未接来电的名字,不是单位打来的,她紧皱的眉头才松开了一点,压了压眉头,拨了回去。

“喂。”

她仰靠在床头,因为高烧,转白的脸色因为高烧又洇红,声音哑得像拉锯子。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喘,他急促问:“你现在……你嗓子怎么回事?”

宁瑰露听到了他那边行李箱的滚动声,和嘈杂的环境音,侧了侧耳:“你在哪呢?这么吵?”

他道:“你先回答我,你声音怎么了?”

“感冒,最近倒霉得出奇。”她声音哑得像捏着鼻子,语气也很烦躁,“你昨晚怎么回事?手机还关机了?我还以为我隔着几万米踩脚刹车把你隔空撞了呢!”

“你在医院?”

他俩像鸡同鸭讲。

“你昨天……”宁瑰露还想问他昨天电话打不通的事。

他那边先道:“我回国了,你在哪家医院?”

宁瑰露震惊了:“你不是出去休假了吗?这么着急赶回来干什么?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这会儿飞回来也只够上太平间送我最后……”

“宁!瑰!露!!”

他喘息不平的声音听起来被气得不轻,恨不得要从电话里伸出只手来重重敲她一下。

宁瑰露:“。”

“说话!”他气得低喝。

“啊!”她暴躁地大喊一声,“凶什么凶!我在第一医院!你是什么起死回生丹还是什么病毒抗原?见你一面能百毒不侵?别以为就你声调高!你——”

电话被

挂断了。

宁瑰露:“……………”

他吼她,还挂她电话?!

“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挂断的电话,“疯了吧,他不在国外好好度假跑回来干什么?”

四周病床的病人都鸦雀无声,心头估计只有一句:现在的小姑娘脾气可真不好啊……

没见过她这样生气,李骧有点发懵:“瑰露,刚刚是……”

宁瑰露把手机往床尾一拍,怒道:“待会看见有姓庄的再打电话过来,直接给我挂了!”

一个多小时后,“姓庄的”直接找到病房来了。

他穿着灰色挺括的短衫,浅色休闲长裤,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像刚长途出差回来。

眉眼压沉,神色莫辨,气压极低,看着年长几岁,威势不可小觑。

毫无缘由的,李骧想起了上次约会,宁瑰露随口一提的“哥哥”。

他当即站直身道:“您是……”

庄谌霁抬手,很快地在唇前竖了一下,示意他噤声。

宁瑰露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蒙了大半个脑袋睡着。

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他拎着行李箱放床尾,动作很轻,随即走过去,给她拉了拉被子,又用手背探了下她额头温度,是有些烫。

吊水还剩一小半,他回头压着声音问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她还有几瓶药?”

李骧条件反射回答:“最后一瓶了。”

他点点头,凝着眉又倾身拽了拽她盖住手背的被子,将她打着针的左手露出被面,以免跑针。

李骧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他一来,宁瑰露就立马装睡了。

“出来说。”

庄谌霁拍了李骧肩膀一下。

“她是昨天来住院的吗?”站在门口,庄谌霁先问。

李骧摸不准他身份,中规中矩答:“是今天下午,病毒性感冒引发高烧。”

“严重吗?”

“这不好说,感冒治愈主要还是靠自身抵抗力。她抵抗力还是比较好的。”

“好,辛苦你们了。”

男人显然把他当成了普通医生。

李骧忍不住问:“您和瑰露是……?”

瑰露?

这称呼可不像医生对病人。

他微微眯起了眼。

李骧主动自我介绍:“我不是急诊室的医生,我是瑰露的朋友,我叫李骧,马襄骧。”

他目光从他面貌移到伸出的手,忽然,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带点讽刺的意味:“她朋友可真不少。”

宁瑰露转了个身,侧着耳朵听他们在门外的谈话。

没一会儿,听见门锁“哒”一声开了,她麻溜转正身调整呼吸,一副睡得很熟的样子。

听见有拧矿泉水瓶的动静,她睁开了半只眼睛往旁瞥,瞥见庄谌霁正冷着一张脸站她旁边。

睁开的半只眼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她索性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起来喝口水。”他说。

宁瑰露脸往被子下又埋了埋,“不喝。”

她唇色已经干得起皮,但坚决不喝一口水。柜子上摆着的两瓶矿泉水还没动过。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又抬向打着的药液,下一秒,他将水瓶扔柜子上,他绕过床尾拎起了她输液瓶,道:“起来,去洗手间。”

宁瑰露:“…………”

“不起来?”他冷声问。

宁瑰露一个鲤鱼打滚:“起起起!”

她小步小步挪去卫生间,感觉膀胱要炸开了。

病房里有卫生间,但好几个人一块共用,充斥着一股消毒水、药液、骚臭味。

他拧着眉毛走进去,将药液给她挂墙面挂钩上,又按了冲水键把马桶再冲一遍,翻开马桶盖抽两张纸擦了擦马桶垫,接着又给她铺了一圈纸,冷脸道:“上吧。”

他走了出去。

宁瑰露艰难挪去马桶上,一下感觉整个人生都释放了。

刚睡醒她就想上洗手间了,李骧站旁边跟她大眼瞪小眼,她是死要面子活遭罪,愣是憋了一个小时不动弹。李骧再不走她就要原地炸开了。

——她没有让陌生男人听她上厕所的癖好,就是憋死,她也——

真爽啊。

冲了马桶,意思意思冲了下手,她拉开门道:“好了。”

另一边身体仿佛也偏瘫了,就这么等着他来给她拎输液瓶,胳膊都不乐意抬一下。

庄谌霁又把她送回病床上,接着回去仔仔细细把手洗了两三遍,又走出了病房。

宁瑰露盯着他背影。

他行李箱还在,不知道人干什么去了。

释放完再躺回病床上,她感觉灵魂都平和了,整个人都是一个大写的PEACEANDLOVE。

他再回来,手上握着一张折好的单子,给她道:“签个字。”

宁瑰露以为是什么药费单子,也没仔细看,举着单子唰唰就签了名字。

看了看她已经到底的药瓶,他按了护士铃叫人来拔针。

拔完针,宁瑰露按着手背棉球,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等会给你转院。”他说。

“转去哪?”她愣了愣。

“霍蓓。离这两公里,独立病房,比这环境好,不会交叉感染。”

宁瑰露:“………我是感冒,不是肺结核!”

“出院手术已经办好了,车半个小时后到。”

宁瑰露见鬼了,“我是病人,出院手续不应该本人亲自去办吗?这儿护士长是谁,我要……唔唔唔!”

庄谌霁封住她吱哇叫的嘴,将她刚签完的那张单子展开给她看,赫然是一张出院结算明细单确认。

宁瑰露:“………”

“穿鞋。”他言简意赅。

她没动,仿佛今天才发现他竟然是个手段肮脏的卑鄙阴谋家。瞪着眼睛,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还是你喜欢和这么多人住一个房间?”他问。

一个房间五张病床,长吁短叹的大娘,搓脚的大爷,间或一声沉郁憋气的咳嗽,听得人胆颤心惊。

骨气忽长忽短,宁瑰露掀开被子坐起身:“走就走!”

私立医院条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病房装修得像酒店,大开间,电视、沙发、冰箱一应俱全,还有陪护床。

庄谌霁没走,看着今晚是要做陪床。

宁瑰露也没管他,吃了个精致的病人餐,餍足了就想睡了,迷迷糊糊刚眯一会儿,又被他叫醒吃药。

她把药吃了,又蜷进了被子里。

听见洗手间有水声,似乎是在冲洗杯子。过了会儿,又听见拉行李箱的声音。再过会儿,淋浴间的水声响了,他似乎是在冲澡。

她迷迷糊糊想,他真不把她当外人。

她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还闻到了浴室门打开时溢出来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气息。

一只微凉还带着水汽的手摸了摸她额头,在确认她还烧不烧。

这哪还睡得着。

她勉强睁开眼,忍不住牢骚:“你坐一天飞机不累吗?还不打算休息?”

他看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就这么放心地睡了?”

“我不放心你就会走吗?”她反唇相讥。

他没回答,但抿紧的唇上显然有两个字——不会。

她闭上了眼睛:“那不就是了。赶紧睡吧。”

房间灯灭了。

室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高级病床也只是病床,有些窄小,床垫还有点硬。她抱着胳膊,说那两句,已经睡不着了。

之前说他们要谈谈。此时此刻房间里就他们俩个人,正是“谈谈”的好时机。但谁也没开口。

沉默中有些凝固的尴尬。

她又想起了那晚不合时宜的吻。

呼吸仿佛在空气中交缠。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的陪护床。

他在人前装得可太好了,仿佛那天钳着她,舍不得让她走的人不是他。

接吻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这会儿弄得好像只有她在尴尬一样?

他平躺着身体微曲着腿,静默地盯着天花板,听到她在旁边辗转反侧。

从那天结束后她就再没找过他,他已清楚了她的态度。

她没想跟他好好谈谈,因为她根本没考虑过和他再重新开始。

成年人的世

界各有分寸,越界也应该点到为止。

他原本不想再追问什么,讨要什么,这么多年被困在原地踏步,他已经……精疲力尽。

如果不是那一个电话……

听到旁边起身的声音,他问:“怎么了?”

“去洗手间。”她披上外套下床。

室内很黑,她低头找鞋。

好不容易穿上鞋,还要摸黑往洗手间走去。

“怎么也不开灯?”他说着,正要起身给她把床头灯拉开。

就几米的距离。

宁瑰露慢吞吞站起,顺手拽了下旁边的架子,没想到那看着结实的架子那么轻,是纯不锈钢的,一拉就倒了,清脆一声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人已经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架子结结实实砸了下去,“哐”一声响,他闷哼一声。

她惊了一跳,正要转身,脚下不知道又绊着哪根线,“卧槽”一声又连带着他一块摔了出去。

“砰”地倒在了陪护床上。

肩胛骨不知道撞了他哪里,一麻,不堪重负的床也吱呀响了一声。

他前后受击,长长吸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她想起身,他却没有松手。

宁瑰露鼻子抵在他下巴上,闷得难受,侧过头道:“你怎么回事,你……”

她的下一句话就被吞没了。

他蓦地转身,手掌钳着她的下颌,毫无预兆地吻了上来。

“庄……唔……!”

“你疯……”

“唔……”

“我感………”

他大口大口地啃咬她的唇,像要将她拆吃入腹。

宁瑰露喉咙痒得想咳嗽,难受得要疯了,拼命挣扎间摩擦起火,身体接触的部位感觉到明显的异常。

高烧烧去了她所有力气,胳膊软得像打湿的纸巾,推搡不像抗拒,倒像调-情。

她手指攥拳又松开,额头难受得起了一层汗。

低烧着的唇舌还滚烫,被他纠缠去,无力地配合着,发出难堪的水声。

感觉到他越贴越紧的身体,宁瑰露晕成浆糊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狗贼,等老娘病好了,就是取你狗命之时。

良久,她几乎要窒息。

他终于分开了唇,温热不平息的呼吸上移,他吻吻她潮热的鬓角,鼻尖抵着她耳骨,喃喃道:“宁瑰露,你知道吗,我在飞机上一直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我……一定去陪你。”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进她耳洞里,砸得她心惊肉跳。

“你疯了……”

她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吻落在她湿热的鬓角。

“我想要你。”他喃喃说。

“我操,你……”

“我想要你。”他一遍遍说,“想得要疯了。”

被桎梏在他怀抱和床间,她几乎没有退处,被扼住的四肢像要散架了,无力地道:“天杀的,我要报警抓你。”

他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宁瑰露拧着难受的眉,连骂人的话都被堵进了喉咙里。

她的威胁毫无实质力量,甚至舍不得咬他一口,半推半就地附和着他的吻。

他早该看出来了。

她的身体比嘴诚实,每一处都不抗拒他的入侵。

对厌恶的人,怎么还会接受对方的吻?

可那天她却用力地回吻他,舔过他的唇舌齿膛,好像要把错过的都弥补回来。

她喜欢他的味道,她心疼他,她因为烫了他而自责。

你看,明明遗憾的不只是他。

只是她不肯承认。

天灵盖好像要被掀起来了,明明是推拒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抱紧了他的脖颈。

天杀的,才亲过一次就这么会亲了。

体温在攀升,烫得她不知道是在发烧还是情-欲在升温。

她挺身吻过他明澈的眼睛。

他往下陷,将吻落在她滚烫脆弱的颈项上。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他们拥抱纠缠,紧紧依靠,……

室内复归寂静,喘息一声接一声,不平息。

她仰着头,视线避开他的脸,只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酥麻的身体找回了一点气力,她提膝撞了他小腿一下:“起来,我要去洗手间。”

他无言地起身,将她被掀起的上衣往下拉,微凉的手指扫过她腰侧软肉,冷得她微微一颤。

她别着他肩膀往旁边一掀,他顺从地倒向床。宁瑰露起身低着眼找鞋,头也不回进了卫生间。

隔着磨砂门,色调浓郁的橙黄灯光满溢出来。

他躺着喘息了一会,试图克制反应,然而无济于事。

手背抚过她躺过的床面,余留的体温缱绻地爬上他的肌肤,他喜欢她亲吻时动情迷离的眼神,也喜欢她推拒时尖利的齿牙,口腔内侧黏膜吻得撕扯开,他用舌尖抵那处,一遍遍反复回忆。

宁瑰露走出洗手间时,外面灯光亮着,倒塌的架子已被扶起,地上随意牵连的电线被收拢归齐。

行李箱铺展在沙发上,他高大的身躯站在沙发边,又拿出了一套衣服。

宁瑰露明显感觉夜一深,体温又复烧起来了,她眼皮发肿,整个人懒懒的没有一点力气。

连账都没力清缴。

她支撑着身体走回病床边,脱了鞋,把自己摔回床上,蒙头就睡。

房间灯熄了,过了会儿,浴室水声又哗哗响了起来。

宁瑰露真是服了他了,什么强迫症洁癖狂,一晚上非得洗两个澡,也不嫌折腾。

又过一阵,她迷迷瞪瞪正要睡了,忽觉被子又被人拉开,一块湿热的毛巾温柔缓慢擦过她潮热的脸和脖颈,连捂出热汗的胸口也一并擦了干净。

行吧…干干净净睡是舒服一点。

她脚一踢,将捂得冒汗的被子踹开,下一秒,被子一拽,又盖住了她的腿。

好热啊。

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她翻个身,掀开被子,双手双脚夹住被面。还算凉爽的被面抱着很舒服。她拱了拱烧得发烫的脸,感觉嗓子眼都在着火。

没多会儿,她被搀起,听见他道:“露露,吃一粒退烧药再睡。”

她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张嘴抿下药,又汲了口水,倒回床上。

一块温凉的毛巾搭上她额头,她拧着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

满头热汗很快捂湿了枕头,她头发也湿得像刚洗过,一缕缕黏在脸颊上。

她感觉一根冰凉的体温计放到了她腋下,男人冰凉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轻声说:“露露,我们量一下-体温。”

太难受了。

半夜杀了个回马枪的高烧直冲39度,她感觉有人进了房间,和庄谌霁在沟通。

小臂冰冰凉凉的,她勉强睁开眼看,看见护士给她胳膊上扎了一根黄色的乳胶管,一根细长的针喷出了几丝药液,她扭过头去,无声尖叫了一下。

他搂过她的后背,手掌轻轻拍了拍。细长的针扎进静脉血管,药剂推进,有一种尖锐的刺痛,在一片混沌的感官中格外清晰。

护士拔出了针尖,给她按上棉球,同庄谌霁道:“需要按五分钟止血。打了针退烧药,今晚应该不会再烧了,明天早晨再观察一下,复烧的话我们还是再做一个检查。”

“好,谢谢。”

他握过她胳膊,按压着她手肘上的棉球,轻拍她后背的手掌缓慢轻柔。

明净灯光下,他们拥抱纠缠,紧紧依靠,像本就一体,无从分离。

护士端着托盘回了护士站,收拾医疗废弃物时忍不住和同事道:“12号病房的那对夫妻感情真好啊,先生怕她疼,一直给她拍后背。那眉头紧的,我都以为我扎他手上了……”

宁瑰露烧得迷糊,没来由的,下意识地以为是外婆在抱着她,黏黏糊糊地拽着衣角撒娇道:“外婆……”

她哼哼:“眼睛好疼。”

“我看看。”

“涨涨的…睁不开。”

“在发烧

呢,等烧退了就不疼了。”

“哦。”她头埋在枕头里,声音低低的,“好热噢。”

庄谌霁再没说出话,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后背。

太瘦了,后背瘦条条的,摸得到一根凸起的脊椎骨。

她弓着身子,把脑袋往他怀里埋,没注意挡板,一头撞了上去,伸手碰了碰额头,晕晕的,搞不明白自己撞什么东西上了。

他松开手看看她胳膊,小小的针孔已经不渗血了。他将棉球投进垃圾桶,伸手搂起她后腰和腿道:“枕头和被单湿了,我们换一下再睡。”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坐着,张开双手,嘀咕:“背。”

“好,背你。”他转过身,拍拍后背,“上来吧。”

她没什么力气,趴在他后背上,下颌垫着肩膀,又小声说了一句:“好难受噢。”

将她放到陪护床上,庄谌霁又找护士要了一套新的床单和枕头换上。

再回头,她已经扒着陪护床上的被子睡了。

整个人都烧红了,露出的一截后脖颈像过敏一样爬上了红晕,脸也红扑扑的。

他又探探她体温,打了一针退烧药,起效倒是快,额头不那么烫了。

关了灯,他给她拉拉被子,怕她晚上蹬被又复烧,坐靠在床头,不时探探她额头。盯到凌晨三点,她退了烧,他也困得有点睁不开眼了,闭着眼睛想稍微眯一会儿,一下睡了过去。

宁瑰露是被热醒的,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人坐在床头,吓得她倒头一仰,视线清明了几分才看清是庄谌霁。

他手还搭在她被子上,特牛,睡着了还直直坐着,只是低着头,跟入定似的。

她左右看了看,奇了怪了,搞不明白自己怎么睡他床上来了。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了床,站到了床边才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

庄谌霁一下醒了,眉头紧了紧,随后松开,看向她这边,按了按眉心,问她:“醒了,还烧吗?”

她摸摸自己额头,“不烫了,应该是退烧了。”又问他,“你怎么坐旁边睡了,这不是还有张床吗?”

庄谌霁还困着,眼皮子半坠,朝她伸手招了招。

“干嘛?”她狐疑地弯下腰。

他伸出手掌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还有些温热,但不烫手了,烧应当是退了。

“已经不烧了。”她贴贴自己脸颊,又摘下他的手道,“你睡吧,我起来了。”

他低低地交代:“二楼有餐厅,也可以让护士送早餐过来。”

瞧出他困得睁不开眼,她道:“行吧,我知道了,你睡吧。”

她低头闻闻自己身上的衬衫,发了一身汗,又穿了两天,已经有一股酸臭味了。

“我借一件衣服啊。”

“嗯。”

他应一声,躺进了床里。

宁瑰露从他行李箱里翻了翻,POLO衫、POLO衫、黑色短袖、西装外套、防风外套、条纹衬衫、白色衬衫。

她对着衬衫比划了下,肩膀太宽,袖子太长,不合身,纠结半天,不情不愿地拿了一件POLO衫和运动短裤。

庄总还挺精致,衣物分门别类收拾得很整齐,还有个小包装着男士洁面奶、剃须水、旅行装的洗护用品。她想找找一次性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从包里又翻出个小包,一拉开,里面竟然是药。

很小粒的白色药片,黄色药片,还有布洛芬。

她好奇地看了一下药名,愣了愣。别的不认识,安眠药倒是认识。

过了一会儿,她把药都塞回了包里,放进去,衣服塞回行李箱,只拿了一件上衣和沐浴露进了浴室。

她走出浴室时,庄谌霁似乎也醒了,眼睛睁开了两条缝,眼睑缓慢眨了一下,盯着她看。

她擦着头发,顿了顿,问他:“怎么不睡了?”

她穿着他的上衣,衣服有些大,短袖变成了半袖,短裤也长到了膝盖。

他问她:“裤子不大吗?”

她掀起下摆给他看裤腰,腰带绳系了长长一个蝴蝶结。

“我都要臭了,就这个裤子还能调。”她放下衣摆,“改天还套新的给你。”

他眼睛困倦地眯了眯,“待会我叫人送两套你的衣服过来。不要乱跑,今天还要挂水。”

“知道了,你睡吧,我吃早餐去!”

“头发吹干。”

“天气这么热,待会就干了!”

他语气无奈又严肃:“露露,你烧才退,头发吹干再出去。”

“你睡吧!别管我!”

烧一退,她又生龙活虎了。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毛巾挂脖颈上,溜溜达达下楼吃早餐去。

她吃过早餐回来的时候庄谌霁已经睡着了。

飞了一天一夜,又守了大半个晚上,就是机器人也得充电了。

护士要来给她挂吊水了,她还得回工作电话,便拿着手机去了外面休息区。

私立医院病人少,环境也清幽,一个护士只负责三四个病人,洁净明亮的大厅里人寥寥无几,她手上插着针戴着耳机和同事打视频电话,开口说的话不多,间或“嗯”一声,遇到有欠考量的问题便先撂下一句“再议”。

她的病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发了一身汗,吃了药,打了退烧针,今天已经舒服许多了。

本来打算烧退了就出院回单位的,一来没有衣服换,二来……算了,等他睡醒再说。

今天事也不多,同事都知道她住院了,分担分担工作,事情自然少了。

打完了会议视频,她盯着滴滴答答的挂水发了会儿呆。

手机消息还在跳。

李骧知道她转院了,发消息来问她烧退了没有。

她不怎么想回消息,就没点开。

说是医院,休息区装潢倒像咖啡厅,皮质的沙发,小圆桌,从三楼向外望还能看见枝叶繁复的国槐。

她左手挂着水,右肘撑着扶手,手支着下颚,看着窗外。

今天大晴,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飞机平稳地从蓝天飞过,汽雾拉出一条白线。

没来由。

她又想起某人昨晚的疯话。

一晚高烧,将记忆也烧得迟钝模糊,她不太确定昨晚是否是真实——

毕竟她仿佛还看见了外婆。像对待她小时候肠痉挛时那样,外婆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后背。

大抵是她烧糊涂了。

她打开手机摄像头照照,在照到自己脖颈处的鲜明吻痕时指尖顿住了。

怪不得刚刚扎针时小护士盯着她一个劲地看。

她关了摄像头,指尖摩挲、轻抠,像要把那块痕迹撕下来,却越抓越深。

她早说过他们性格不合,不是托词。他从小自矜,有想法,有主见,是不会屈居人下的,她呢,表面看着什么都“好”,其实根本不知道“低头”俩字怎么写,心情好的时候俩人或许能各退一步求同存异。但真要遇到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非得把彼此撞个两败俱伤。

就像很多年前,他要走的事她早就清楚。

但她没问过他。

他呢,打定主意要瞒,直到出国当天也没有和她透露过只言片语。

她不知道他是顾忌什么。是怕她伤心,还是觉得她会拦着他?怕她在机场和他撒泼?

不可能的。

或许就像他和宁江艇说的。

“她还小,不懂感情是什么,再长大点就忘了。”

她的确忘得很快。

只是在他出国的那天晚上,仰头坐在窗边,盯着天上一架架飞过的飞机看了很久。

小雪淅淅沥沥落了满窗,她吹了一夜的风,第二天就起了高烧。

阿姨说,她烧糊涂了,迷迷糊糊一直喊要外婆,要哥哥。

宁江艇打了电话回来。

她又不说话。

只一个劲掉眼泪。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你想和我结婚?”……

室内,米黄色的双层窗帘拉拢,朦朦胧胧透出一层暖光。

他因光透过眼皮刺灼眼球和身侧悉索声而醒来的。

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一点,睡了五个小时,不算很久,但睡得很熟,醒来时

难得没有头疼。

身体极其轻松,像徒然卸下了一副重担,心有安定。他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随即目光一顿。

品牌送了衣服过来,两套西装袋平铺在床上,她正站在床侧系上内衣扣子。

她身板很直,因微微低头从脖颈处拉出一条完美的弧线,薄蓝色的内衣系带拉直扣在肩胛骨中央,背脊线收束进剪裁利落干净的西裤里。她直起身,穿上一套式的白色衬衫。

绸质的衬衫削减了西装的冷硬,更添几分柔和。

她双手挽了下收束进领口的长发,转过身,不意外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惊惶羞恼地抓住敞开的衣襟。她那样自然而随意地抓了抓头发,如同他们已有无数个这样的清晨,说:“醒了。”

他唇角弯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支起脸,先看她已显健康血色的脸颊,而后又扫过她扎过针的手背,接着才慢条斯理地从她修长的颈项往下扫,敞开的绸质衬衫下是饱满的胸衣和一截纤细的腰身。

“长大了。”

他已读懂她的暗示,声音低沉轻哑。

她从最下方的纽扣往上系,迈步往他床边走近,站定后弯腰注视他,目光仅仅相隔一掌。

“嗯……我应该说,很高兴你在我快要三十岁这年发现我长大了?”语气戏谑,配上她那慢慢系纽扣的动作,像挑衅。

修长有力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上了床。

她胳膊一撑,和他双目相对。

他眼里的神采柔软、温和,像深邃的灰色尖晶石,温声问:“是怪我发现得太晚?”

他抬了抬下颚,想吻她的唇,被她用两指抵住。

“有一点,但也不是很多。”

她落唇,在自己手指上轻轻吻了一下,道:“先漱口,再亲我。”

他闭着眼睛笑了,两只手臂都圈住了她,道:“那先抱一下。”

她松开胳膊,顺和地趴在了他身上。

隔着一床柔软的被子,但仍能感触到他坚硬的身躯。

“亲爱的,”她说,“我下午还要回单位开会,你想亲的话现在起床刷牙洗脸,不然我要走了。”

“你叫我什么?”

“亲爱的。怎么,不喜欢?”

心口像被猫爪挠了两下,他心跳急促得异常,哑声回答:“喜欢。”

她笑着,捧着他脸颊又叫了一次:“亲爱的。”

他强迫意志从称谓上移开,否则会因太可爱而想重重亲她,“打完针了?”

“打过了。”她反过手给他看手背的针眼。

他有些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背,凑在嘴边亲了亲,随后道:“我在西海有一套房子,离你单位很近,以后我们搬去那里住,好吗?”

“也不是不可以。”她笑着问,“听人说你在东二环买了套房子,那那边呢?”

“等装修好还要到明后年了,也可以换着住,不冲突。”

她拉开了他的胳膊,坐起身,跨坐在他腰间,低头系纽扣,道:“起来洗漱,我真要走了。”

他轻叹,伸手捻住她的纽扣,从脖颈上往下系,问她:“几点要到单位。”

“三点前。”

“我送你。”

“嗯。”

衬衫是长袖,系完纽扣,他又给她挽上袖子,问:“天气这么热,怎么不穿那套裙子?”

“你这是明知故问吗?”她直起身,白他一眼,将衬衫一体的飘带绕脖颈一圈半,挡住了一侧的吻痕。

他怔然,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

她转身下床,捡了下散乱的衣物。

“放那吧,待会我来收拾。”他也起床了。

宁瑰露跟着他进了洗手间。

庄谌霁本打算先干另一件事的,见她也进来了,便先洗漱。

在他刷牙时,她靠着门框问:“你在吃安眠药?”

冷不丁的这么一问,还真让庄谌霁愣了下,随即,他吐掉一口白沫,回答:“嗯,倒时差失眠,备了一点。”

“但你开的不是镇静类的处方药吗?得要精神科的医生才能开吧?”

“嗯,找医生开就可以。”

处方药这么容易开?

宁瑰露皱皱眉,感觉说不通,但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因此暂且先信服他的理由。

他漱口洗完脸,回身看她。

宁瑰露也抱臂看着他。

沉默几秒钟,他才神情龟裂得有些哭笑不得道:“露露,我要上洗手间了。”

她从思索中回过神,一抬眉,吹了声流氓哨:“上呗,我又不是没看过,还是你不好意思?”

他微弯的嘴角僵了僵,并不想问她还看过谁的。他敛了笑容,正色道:“是的,我不好意思,我要关门了。”

被他推出洗手间后,她对着合上的门笑了好一会儿。

原谅她只是一个有低级趣味的人。

倒没有看人上洗手间的癖好,单纯是看他正经无言又或是恼羞成怒的神情很有意思。

里侧水声响起,他洗净手,走出洗手间时她还在弯着眼睛笑。

实在是,笑点奇低且透着可爱劲儿。

他单手握住她后脖颈捏了捏,低头对上她鼻尖,他问:“现在可以亲了吗?”

她抬颌在他唇上抿了抿。

唇瓣相贴,温热柔软,有淡淡的薄荷桂花清香,呼吸从鼻尖散过脸颊,像一根纤长的羽毛扫过皮肤,叫人忍不住战栗。

他回应她的吻,唇角是压不住的笑,俩人倒向床榻时,连唇都没有分开。

从轻柔的吻转向激烈,谁也不甘下风。

他宽大的掌心握住她的腰,辗转点火。她掀起他的下摆,手指紧贴结实的背脊。

她的衬衫起了褶皱,他的睡衣被解得欲脱不脱。

顾忌门外有人,所有暧昧的声音都被压得极低,从门口走过的每一个步调都叫人头皮炸起。

火一旦燃起,想要熄灭却不容易。

不知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在这无硝烟的战斗中发出了第一声停战音。他们的唇缓缓分开。

气息不稳,他忍着笑:“饿了?”

“是你的肚子叫,不是我的。”

“是吗?”他反问。

她靠倒在枕头上:“啊,真不想起床。”

“我叫人送午餐进来?”

“可以。”

真不愧是一晚两千五的私立医院,服务比五星级酒店还到位。

他摸过手机打电话。

她看着俯在她身上还正正经经通话的男人,又有些忍俊不禁了。

“十五分钟后送上来,要起来吗?”他挂了电话,问。

她双手往脑后一环,说:“我无所谓,你不好意思的话可以先起来。”

庄谌霁:“……”

他低头又爱又恨地在她脖颈处轻咬了一口。

他摩挲着她的颈侧皮肤,声音低而沙哑:“像做梦一样。”

“你还做过这么好的梦?”

她满嘴跑马,“说说,你还在梦里梦到什么了?”

酥麻从尾椎传上脑门,让他声音更沉了,“想帮我实现?”

“也不是不可以。”她戏谑说。

室内空调温度开得很高,几乎没什么凉意,再这么一滚,又起了一身潮热,夹在身体之间密不透风,他环抱着她,换了个姿势,两人侧躺着,面对面看着。

他从她眉眼看到下颌骨,每一处都看不腻,恨不得用视线作刻刀,雕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模子镶在眼里。

沉吟的时间太长,宁瑰露挑了挑眉头,眼神逐渐赤祼不正经起来,揶揄:“怎么?都梦些什么东西呢?是不敢说还是不好说?”

他唇张了张,又合上。

“真不好说啊?”她眼睛促狭地弯成了月牙,“让我猜猜,不会是什么特别小众的癖好吧?比如说……”

她信马由缰的思想有脱轨的趋势。

他的指腹无奈地按住了她的脸颊,将她两唇捏起,制止了她狂悖的想法。

“我说了,不许笑。”

“唔唔,保证不笑。”她连连点头。

庄谌霁这才开口,声音有些迟疑犹豫,显然不是很信任她的保证,他说:“婚礼。”

“然后呢?”她等着他继续说。

他和她大眼瞪小眼:“然后什么?”

“就这么一个场景?没了?”

他眼睫在颤,是人在面临巨大幸福时产生的一种难自控的生理反应,叫惊颤:“你不是说,想帮

我实现吗?这就够了。”

“那你这也太简单了。改天我问问身边哪些朋友要办婚礼了,我带你去参加。”

他唇一抿,对她的装傻很无奈:“露露,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别人的。”

她眼里不作假的惊讶这时才一闪而过:“你想和我结婚?”

“很惊讶?我以为你早就清楚,我爱你,除你,我再没有爱过其他人。”他握着她的手指轻吻指节,“我会向所有人公开,我的生命、身体、财富,一切都和你共享。”

她打量他的神色,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话认真与否。

慢慢的,她那狡黠、戏谑、玩味的神情慢慢淡下去了,收归出了一张难以形容的神色面容。

她挣了挣,从他掌心中抽出了手,仿佛遇见什么洪水猛兽般,迅速往后撤,拉开了距离。

“我想,你可能有误会。”

她啼笑皆非:“除了你刚刚说的东西,别的我们都可以商量。”

他的神情滞住。

在他错愕的神色中,她凑过唇,在他唇上一碰,道:“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们想要的都是这个。”

他脸上血色骤退,唇抖了抖:“宁瑰露,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除了婚姻、名分,你想要别的什么,我都愿意给你,这还不够吗?”

“那我们算什么?”

“情人啊。”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的神情像活吞了一只苍蝇,用全然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好似今日才恍然发觉她已换了一个芯子。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是情人、朋友,甚至可以是兄妹。”

她循循善诱,“这难道不好吗?人和人之间难道只能有且仅有一种关系吗?那当那种关系破裂后呢?”

“婚姻是博弈,要压上我们十几二十年的感情,你敢上这个赌桌吗?输了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但做情人,哪天不合适了,我们还可以回归到朋友、兄妹的关系,你看,这是不是最佳的选择?

“你是商人啊,亲爱的,”她吻吻他的眼尾,“你应该比我更会权衡利弊呀。”

他侧头躲过她的吻,唇在抖,这次是气得血压飙升了。

他捏着她胳膊,缓慢将她推开,看她的眼神那么陌生,他难以置信问:“宁瑰露,你想把我当什么?性-玩具?”

啊。

她平静地想,真厉害,一下拂开误导信息,理清逻辑,得出近似答案。

知道忽悠不了他了,她索性坦诚:“谌霁哥,我们不是十几岁了,那个时候以为身边即世界也就算了,都活了小半辈子了,什么样的事没见过?恋爱分手、结婚离婚,太正常了,说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

她轻笑一声:“你敢保证,我可不敢保证。”

他手掌攥成了拳,紧紧克制住,却克制不住尖利刻薄的话:“宁瑰露,你这么驾轻就熟,想必没少换过情人吧?你和张思珩呢?也是这样的关系吗?”

她已经下床,整理好凌乱的衬衫,低头挽上袖摆,闻言,她一侧头,诚实说:“哦,那倒不是,我和他是正常交往,考虑过结婚。”

耳鸣声尖锐响起。

他麻木地想,这辈子不会再有这样疼的时刻了。

倒是怪,这一刻他根本没有感觉疼痛,但下意识记住是很痛的,回忆起来的时候,人像游离在第三视角,听觉范围内只有尖锐啸鸣。

后来才得知。

这种失感在心理学上叫作精神解离。

这一刻他表现得极其平静。

所以她也默认他们谈崩了。

传统婚姻关系对他而言可能很重要?而她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他对她的喜欢还不足以接受一段情人关系。

——意料之外,是他的话,倒也情理之中。

他仍躺在那,灰蒙蒙的眼睛静默地注视她背影,心被一瓣瓣拆解裂开,叫人骤然失去所有力气。

他没同她说完梦的结尾。

但显然已在现实复刻。

梦中婚礼晴空辽阔,温馨而盛大,亲朋好友济济一堂。

司仪问他们是否无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都愿意不离不弃。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愿意。

众人等待她的回答。

她犹豫片刻,后退了一步。

说,抱歉,我不愿意。

……原来这么荒谬的梦,也能在现实中重演。

他高估她的喜欢。

她根本不懂爱,她将世界视为游乐场,感情也只是其中一项游乐设施。

或许有人会一直玩旋转木马。

但她不会。

她是宁瑰露,十三岁刚学滑雪板就敢上高级赛道的宁瑰露,她有一切胆大妄为的无畏无惧。

即便摔倒、流血、骨折,也能生龙活虎地站起来。

妄想凭借那一厘半毫的喜欢留住她,他真是……自不量力。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你不要了可以扔掉。”……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宁瑰露还是头回想找家庙算算运势了。

先是车祸,紧接着高烧,还没缓过劲,停职后脚跟来了。

在调查组入驻单位的第三天,宁瑰露接到了人事部门传达暂停工作等待调查的通知。

为了避免扩大影响,在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前,对外宣布她是暂时休假了。

她办公室的私物都被移交。负责对接她的文控严愫也被调查组约谈了。

被约谈前一天,严愫还不明所以地在微信上和她说了一句:宁工,你要搬办公室了吗?盆栽都搬走了?

之后再没有了信息。

所有消息都被捂得密不透风,却透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她起初是车祸受害者,调查组介入后却风向一转,好似成了被调查的嫌疑人。

同期停职的不只有她,还有另几个同事。有人拉了群,群里却死寂得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家风声鹤唳,惴惴不安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出来的调查结果,让宁瑰露想起小时候玩的狼人杀,平民、女巫、狼人、预言家……大家同气连枝,又彼此防备,互相猜忌。

而他们之中的“狼人”又会是谁?

作为副总工程师,她是几个人中级别最高的,接触的机密文件最多的,一被停职,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最大的怀疑对象。

不知道其他人此时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焦灼?不安?惶恐?

总之宁瑰露现在是彻底躺平,窝在家里沙发上,挠着额头听她大伯母絮叨,从她“老大不小”了开始说起,再到“要负起社会责任”结尾。

“李先生,我给您换杯茶。”

家里阿姨来换了盏热茶。

李骧说了声:“谢谢。”余光又往宁瑰露那看去。

她倚靠在沙发里,手指撑着额头,神色淡淡的,不时点头附和长辈的谈话。

不明缘由,他觉得她此刻心情不算很好。

他端起桌上的葡萄走过去,放在茶几上,道:“阿姨,小露,先吃点水果吧。”

“小李,饿了吗?我让厨房快点做饭了。”

“还早,我不饿,阿姨。我来这边几次了,还没有出去走走过,正好今天小露在,我想和她出去转一转,回来就到吃饭的点了。”

这正和江文娴之意,她当即拍板:“哎呀,对!露露,你带着小李出去走走!来过这么多次了,他还不认得路呢!”

眼见能逃脱唠叨了,宁瑰露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穿上拖鞋,拖着李骧就往外走:“行,我带他去湖边转转,要开饭了再打我电话!”

一出门,她松开了手,张开手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你也听不下去了?我都被念困了。”

“阿姨毕竟是教育家,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听着让人挺受益匪浅的。”

宁瑰露啧啧地笑:“小李同志,你这马屁拍得真有水平,应该当着江主任的面说。”

这几天没有上班,她宅在家里,穿得也随性了,一件白色短袖一条奶白色长裤,比起往日的干练,柔和了不少。

走到湖泊边,黄昏的落

日映照在水面上,波纹澹澹。

她单手插兜立定。

李骧也不明所以地站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了那金黄的太阳倒影在水面上,浮光掠影,金光灿灿。

他正在心头感慨好美的风景,就听她说:“你觉不觉得……”

“嗯?”他洗耳恭听。

她走到栏杆旁,感慨:“这好像水煮荷包蛋。”

李骧:“……额。”

他一时拙言,竟接不住她的话。

她从兜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李骧怔愣了下。她拨开烟盒问他:“抽吗?”

“……我不抽。”

她点点头,拨出一根烟来抿上,掩着风口点了一根。

烟雾随着湖面吹来的风往回倒。

他着实惊讶:“你抽烟啊?”

“你才发现?”她笑着,眯着眼睛看他。

李骧摇了摇头,同她一样将手肘搭在栏杆上,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你这话我从另一个人嘴里听过一模一样的。”她笑着说。

李骧也哂然一笑:“那看来这话没用了。”

“也不是没用,现在频率降低了不少了。”她说。

李骧踌躇了下:“那我能问问,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吗?”

她眼睛一眯:“你猜。”

“我猜不到。”他耸肩。

不知这动作怎么戳到她笑点,宁瑰露拍着栏杆笑了好一会儿。

李骧看了她一阵,忽然道:“有人这样说过你吗?”

她倒吸一口气,收住笑:“什么?”

“你很有魅力。”

“还是第一次听,真会说。”

“瑰露……”

“嗯?”

“……没,没什么。”他移开目光。

她掸了掸烟灰,啧一声:“小李同志,不要只把话说一半,这样是很讨人厌的。”

李骧张了张嘴:“……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日落煦暖,不灼热,叫人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站在湖泊边,倒影落在湖面上,那一刻,真叫人觉得美好……

唯一的缺憾,是他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明明就在身边,他却又觉得她很遥远。

就像她的态度。

她不会主动约他见面,也不会拒绝和他见面,更让他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他从她身上感觉不到浓烈的喜欢,却又无可遏制地因为她那鲜活生动的生命力而想向她靠近。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认真工作的样子,偶尔的冷幽默,甚至现在抽烟的姿态,都让人觉得很迷人。

他曾自以为已经对她有些了解了,可无意窥见的一柜子照片,却让他对自以为的“了解”产生了怀疑。

上一次他来宁宅,去了二楼洗手间。阿姨正好在收拾她的房间。他路过,一眼瞥见了摆满照片的书柜。

扑面而来的阳光、温暖、生活气息,令他不由自主地驻足欣赏。

其中有一张。老巷子里天色昏暗,男人穿着西装,她穿着紫色碎花连衣裙,俩人并肩站着,风吹得发丝凌乱,她扶着宽帽帽檐,微微侧头,眼睛弯起,俏皮得像个小姑娘。画面分明是阴沉的色调,却叫人觉得很有故事感。

那个男人他见过,可她那样的穿着风格、那样明朗狡黠的神情,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他问阿姨,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阿姨认真看了看,说之前没看过这张照片,应该是最近拍的。

他再端详,又看见了一张更为年轻的照片。

照片中她穿着纱裙,及腰的长发柔顺飘逸,白净明媚,在脸颊边比了一个爱心,活脱脱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姑娘,和他认识的宁瑰露像是两个人。身边依然站着那个男人,虽然模样更为年轻,但还是不苟言笑的神情。

他认识的宁瑰露,理性、从容、干练,他甚至一度以为她是从来不穿裙子的精干女强人类型。

现在看来,他是一叶遮目,对她的认识实在太片面,片面到让他产生自我怀疑。

此刻再看着眼前的她,他更觉迷茫如乘船置身辨不清方向的深海里。

究竟哪种形象的她才是真实的她?又或者说,究竟在谁面前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瑰露,上次来医院带你转院的那位……他结婚了吗?”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问得很委婉。

她指间的烟灰掉落,眼睑微垂,似乎是走神了。短暂寂静后,他忐忑“嗯?”一声,她才侧头扑哧一笑:“你说庄谌霁?他儿子都上初中了。”

李骧:“啊?初中了?”

他眼睛倏地亮了。

“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嗯……在想他是不是喜欢我?”

他急忙否认:“没有,我不是那么敏感的人,只是在想你叫他二哥,那我以后要怎么称呼他。”

不知想到了什么,宁瑰露忽然一下又笑起来了,笑得双肩耸动,笑得李骧一脸茫然。

她将手肘搭在他肩上,正色说:“下次见面……就叫他二舅哥,怎么样?”

“为什么要叫二……”李骧蓦地反应过来,惊喜地看着她,问,“那我是转正了吗?”

“那可还不算,先恭喜小李同志通过面试,进入见习阶段,不过,一票否决权仍在我这。”她说。

巨大的惊喜兜头而来,李骧高兴地要蹦起来了,恨不得现在就围着整个湖跑两圈,他激动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于是一把抱紧了宁瑰露,将头埋在了她肩上。

宁瑰露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了个死去活来。

再回到家中,大伯母先明显感觉他们之间氛围不一样了。

之前俩人客套得都不坐一张沙发上,现在宁瑰露走到哪,李骧就跟到哪。

宁瑰露刚在餐桌旁坐下,李骧立刻就站在了她手侧,先给老爷子盛饭,接着又给其他人递筷子、递碗。

江文娴让他不要操心这些,坐下吃就好,都没拦住。

之前他来宁家,是以客人身份,规规矩矩,不敢逾越,现在态度陡然一转,仿佛是以孙女婿自居了,上敬下贤,勤快得不得了。

江文娴和宁华胜对这个侄女婿是越看越满意,长得高大标致,高学历,工作稳定有前景,为人又谦逊勤勉,关键是难得露露不反感,再没有比这更十全十美的了。

俩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都默契地肯定了对方意见,再去看老爷子态度。

老爷子一向是沉稳且威严的,俩人从旁瞧了瞧,没看出老爷子脸色有什么转变,一时倒拿不准他的想法。

“露露!”

阿姨掩着家里座机话筒,喊了一声,“保卫科打来电话,说有人在门口等你。”

宁瑰露正吃着饭呢,头也没抬:“阿姨,问问是谁。”

阿姨又问了几句,接着喊道:“说是也姓李,是小庄的助理。”

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

宁瑰露筷子顿了顿,道:“你问问他什么事。”

“说是来送东西的!”

“问问什么东西?”

“请问……哎呀,露露!你自己过来接电话吧!我喉咙都喊痛了!”阿姨撂挑子不干了。

家里的阿姨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了,和自己家人一样,也没什么芥蒂和不敢说的,有时候连老爷子都吼,家里人甚至轻易都不敢得罪她们。

宁瑰露只得自个起身去接电话。和传话员说了几声,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她挂了电话,对家人道:“我出去拿东西了。”

“饭不吃了?让他先放门口啊!”

“马上就回来!你们先吃!”

“宁爷爷,伯父伯母,我陪她去。”李骧也起了身。

“你来做什么?”宁瑰露意外问。

李骧道:“晚上不安全。”

宁瑰露笑着摇头:“这里都不安全那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他找补:“晚上黑漆漆的,说不定路上会有什么蛇啊虫子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笑了,“我还可以帮你拿东西呀。是送了什么过来?”

“不知道。”她说,“先过去看看吧。”

等他们走到岗亭 ,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站岗执勤的小哥仍兢兢业业值守着。

和宁瑰露见过一两面的小李助理站在路边,背着一个大包,伸长了脑袋往里看,终于看见了宁瑰露的身影,他迫不及待就想往里走,又被执勤小哥铁面无私地拦住。

“宁小姐!宁小姐……”他伸长了手臂挥舞,声音在看见宁瑰露身边跟着的男人时缓慢落了下去。

宁瑰露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容,态度平易近人:“小李,来送什么的呀?”

助理看了那男人好几眼,觉得说不上来的面熟。他心头嘀咕几句,脱下背着的琴包和拎着的袋子,一并交给宁瑰露:“宁小姐,我们老板让我把这些转交给您。”

她纳闷地接过:“什么东西?”

在正要拉拉链的时候,她手顿住了。

琴包拉链上挂着一个穿粉裙子的小熊。小熊被呵护得很好,已经十几年了,却依然洁净如新,像当初被赠送出去时一模一样笨拙可爱。

“还有这个。”助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戒指盒子,“老板说找不到原来的盒子了,你不要了可以扔掉。”

她拨开盒盖,里面是一枚纯银的戒指,被摩挲过太多次,原本光滑的戒环变得像磨砂哑光的。

路灯明亮,虫鸣声此起彼伏,“吱吱吱”的叫声让人心烦意乱。

她拿出戒环,微微一转,戒面内侧有一行几乎辨不清的数字。

她倏忽攥住了拳头。

——1995.11.09

是她的生日。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谁先联系谁,谁是狗!……

“宁小姐,宁小姐?”

助理喊了她两声。宁瑰露慢慢回过神,漆黑的眼睛看向他。

“是东西有什么问题吗?”他犹豫问。

“啪”一声响,她将戒指盒合上,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没问题,替我向你们老板转达谢意,真是……麻烦他替我保管这么多年了。”

助理感觉她话里有话,但又不确定,先点头应下:“…好的。”

“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那个琴有点重,您注意一下。”他提醒。

“我知道。”她笑笑,“这就是我的琴。”

寥寥几句后,她背着琴包和男人走回了宽敞的林荫大道内。

助理探长脖颈又看了看,看见男人伸手又想帮她拎琴包,她仍摇头,挎着琴包慢慢往回走。

时间的界线在她踩进树荫下时泛起涟漪、混合,漆黑的树荫下昼起白日。

白色帆布鞋,浅蓝色牛仔裤在脚踝处挽了两卷,她蹦蹦跳跳跃过减速带,然后倒退着走,笑着看身后的青年。

他给她背着琴包,修长的手指插在裤兜里,黑色长裤垂顺,颀长、挺拔。他凝视着她,好像他的眼睛、他的心都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在这样的凝视里他将自己化作了客体,化作了舞台下的、灯光灰暗处的观众。

她耀眼、夺目,比阳光更叫人想靠近。

“以后都不拉琴了?”他问。

“不拉了。”她张开手臂,痛快地高呼一声,“我终于解放了!”

那是高二时的一个春天,她代表乐团在京市大学的大礼堂和钢琴大师羽玥协奏了一曲梁祝。

演奏结束,现场掌声雷动。

可以说这一场演出打开了她日后走向音乐家的大门,她前途一片光明,而她那样轻快地宣布,她再也不拉小提琴了。

“为什么不继续了?”

她耸肩说,“小提琴对我来说早就变味不纯粹了,以前是为了打发时间,多个特长,顺带着装装逼。”她高抬起手臂合掌,重重鼓了两下,“趁我还没有和这把琴两看相厌,就停在这里吧,以后想到小提琴都会是今天这个高光时刻,多美好!人不能贪心不足,有这样一刻就足够了。”

她的洒脱、豁达,让人连羡慕都羡慕不来。

对大多数人而言,人生的试错成本是有限的,一旦投身进某件事,就意味着日后的人生只能在这条路上长足跋涉。可对她而言,人生是一片宽阔的大草原,而她是草原上的狮子,无路不可走,无处不可去,如果只能走向一条既定的、一眼看得到终点的道路,那倒不如推牌重来。

“庄谌霁。”她突然站定,看着他。

“嗯?”

他两步走近,停在她面前。

她指着小提琴说:“这个给你了,我不要了。”

他不当真,只当她使小孩脾气,笑着道:“你听过盲人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

“盲人一旦复明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盲杖扔了。糟糠之妻尚且不下堂,你却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

“好啊!”她跳起来,一把箍住了他的脖颈,恶狠狠地勒着,“你竟然敢说我是陈世美?”

“琴,哎,琴掉了……”

“那就让它掉!受死吧,姓庄的!”

他低着头弯着腰被她圈着脖颈,伸出手抵着她肩膀,有意要气她似的玩笑:“这么暴力,以后谁要是被你喜欢,那可要倒大霉了。”

“那你说说这个倒霉蛋是谁呢?嗯?小庄同学?”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在他耳边小声问,暖暖的风吹得耳根瘙痒。

他不动声色地想拨开她,端得正经:“叫学长。”

“放屁,我可不一定来京大!”

“在十四中我也是你学长。”

“那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圈住他脖颈的手用力勒紧,毫不松懈。

“什……么?”他艰难吐出两个字。

她邪笑着说:“这叫霸道学妹强制爱!”

“你可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吧!”他差点笑喷。

“庄谌霁,你现在就是受宰的羔羊。我告诉你,你这时候如果想逃跑,挣扎就大错特错了,你应该先装死,不动弹了,然后等捕食者松懈的时候……啊——!”

他猛地挣开了她的桎梏,猛冲一步,一把将她单手抱起,她惊呼一声飞了起来,仓促中抱紧了他的肩膀。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她急呼三声,疯狂踢腿,还是没防住,一双鞋都被他脱了。

他背着她的包、拎着她的鞋、抱着她的人,说:“现在看看,是谁逃不掉了。”

大学校园里人来人往,人人都回头看他们俩眼,她那时脸皮尚薄,脚上只有一双白色袜子,臊得不敢抬头,咬牙切齿道:“放我下来!”

“叫哥哥。”

“我叫你妹!”

“那你就这么跟我回去吧。”

“啊——”她能屈能伸,当即撅着唇哼哼说,“哥哥,谌霁哥哥,把鞋还给我嘛,好不好嘛,谌霁哥哥。”

青年的耳根子一点一点地红了,睨她一眼,抱着她的手臂却一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见他出尔反尔,她气得“呀!”一声,张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感觉到肩膀温热濡湿了一大块,他倒吸一口气,佯作嫌弃:“宁瑰露,你都十六岁了,还吐口水,脏不脏啊?”

“十七!十七!是十七!”

“没过生日就不算十七。”

“把我鞋子还给我!!”

“脚不疼了吗?”

演奏会上,她穿着礼服拎着小提琴上台,踩着小高跟鞋的步伐优雅高贵得如公主。下了台,只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轻轻垫脚,放松脚后跟。

“不要你呱——”

她一岔气,破了音,顿失气势。

他把她扛进了校医务室,拎到长椅上坐下,找值班医生买了瓶碘伏和创口贴,脱了她袜子,用棉签沾着深褐色碘伏先给她创口消毒,又仔细贴上创口贴。

她踩着他膝盖,看着他蹲在她身前仔细端详脚跟上的伤口。

真奇怪。

他们连正儿八经谈恋爱都不算。

但那会儿,她竟然有种想和他好一辈子的冲动。

“庄谌霁。”她弯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胸口。

他握住她脚踝,在脚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老实点。”

她便老实放下脚踩着他膝盖,好一会儿,在他给她穿回了鞋袜,她双脚踩上地面后,她突然说:“我爸妈想让我出去留学。”

他倏然抬头看着她。

宁瑰露抿唇笑着,像怕被旁人听到,声音很轻很低,她问他:“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私奔啊。”

他屈起手指,轻轻在她鼻尖一弹:“胡说八道。”

“我去读本科,你去读研究生,好不好嘛,庄谌霁?”

他仍是睨她一眼,没有回

答。

她那样狡黠地笑着,却已经拿准了他不会拒绝。

踏出医务室的大门,阳光破开云的遮掩,铺洒大地,她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他走在她身后,背着她的琴包,道:“走了,回家。”

“哇——你都不带我逛逛你学校的吗?”

“我下午还有一节课。”他点点手表。

“大学上课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们高中不一样吧?庄谌霁,你带我去蹭课吧!”

“下午的课是计量经济学,很无聊的。”

“带我去呗,带我去呗,带我去呗。”她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乖乖的,绝不捣乱!”

“不可能,你别想了。”

他说着绝对不可能,可到了下午上课时,宁瑰露还是坐在了他旁边。

她不知道从哪还弄了一副平光眼镜,像模像样地拿了个笔记簿装大学生。

刚上课的时候她左瞅右看,瞧什么都觉得新奇,随便坐的阶梯教室很有意思,带着电脑上课的学习方式很有意思,还有课堂上一心二用的,明目张胆趴着睡觉,老师竟也不管的自由氛围也很有意思。

老师进了教室,打开PPT,也没有什么导入,一句“上周我们讲到了古典假定条件”就接着讲了下去。

宁瑰露咬着笔杆皱着眉头听老师行云流水地将一个一个专业概念抛出来,她听得发蒙,又挪过庄谌霁的专业课本去翻书上的概念。很快又发现老师讲的知识结构和课本编排的知识体系是交混的,和初高中照本宣科的教学方式很不一样。

坐在这间教室里的都是各个省的状元,老师也不会掰开揉碎了去讲概念,很多知识点都是一带而过,颇有点“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学院派作风。

她用笔头戳着头,不时在本子上写几个关键词,竟然还听得很认真。

那一堂课庄谌霁却没有听进去几个字,撑着嘴角的手掌遮着笑,盯着她抓耳挠腮的可爱模样看了整整一节课。

到了2节 课,她终于放弃了听天书一样的专业知识,也困了,手指支着下颌,虎口处握着的笔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他直起身,靠近桌面,将手肘支在桌上,按着她的头侧倒在自己胳膊上。

她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眼,发现后排的哥哥姐姐也哈欠连天,甚至睡倒好几个了,遂安心闭上了眼睛。

“老师过来了叫我。”她小声说。

庄谌霁单手敲着笔记本电脑写课程作业,另一只手撑着她。薄膜键盘很轻的叩击音,老师那理性学术气息浓厚的讲课声,是纯天然的ASMR,她一觉睡到下课铃响。

一下课,他抱着手臂,面色淡淡说:“以后不想来上课了吧?”

她对自己公然睡了一节课的行为多少有点心虚,以为他是生气了,哼哼应了声“嗯”。

她把自己的小提琴留在了他的大学,从那后,她再没有拉过琴。

如今,这把琴又回到了她手上。

她背着琴进家门,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阿姨给她开了门,还想问她背了什么回来,大伯先一眼认出来了,“怎么背了把小提琴回来?”

阿姨扬声道:“别管什么琴不琴了,小露快下来吃饭吧!”

“我把琴放楼上去。”她应了一声。

阿姨不赞同道:“先把饭……”

“随她吧。”大伯母朝李骧招招手,“小李,别等了,你先过来吃饭。”

大伯瞧着那琴眼熟,问大伯母:“她那琴不是丢了吗?怎么隔了这么多年,又找回来了?”

大伯母抿了口茶,说:“你怎么知道是丢了,不是给人了?”

宁华胜还想问几句,老爷子突然扶着桌子站起了身,其他人也立即跟着起身。

宁华胜扶了老爷子一把,道:“爸,要出去走走吗?”

“天这么黑,往哪走啊?”

宁华胜笑道:“现在夏天天黑得晚,外头还看得见呢。”

“我是看不见了。”

老爷子推开儿子搀扶的手,道:“我要休息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吧。”

“我给您打水洗脚。”

三代同堂,宁家的夜晚总是格外温馨。

见丈夫扶着老爷子回了房间,江文娴和李骧道:“小李,你坐吧,吃饭,我上去看看宁宁。”

李骧理解道:“没关系,您不用管我。”

餐厅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宁爷爷……好像没那么喜欢他?

江文娴上了楼,在宁瑰露门口敲了敲:“宁宁?”

“哎,大伯母,没锁门,直接进吧。”里面喊了一句。

江文娴推开门看,宁瑰露正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小提琴在调弦。

“我能进来吗?”她礼貌问。

宁瑰露笑说:“跟我还这么客气,您随意。”

江文娴合上门,走到她床边,挨着床位坐下,看她手里的小提琴,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你以前的那把吧?”

“是的,弦有点不准了,得调一下。”

“还能拉吗?”

“应该没问题。”

她抬起琴压在肩膀上,握起弓弦,拉了一段入门级的卡门。

江文娴侧着头认真听着,脸上挂着笑容,不时随着琴声节奏慢慢点头,情绪给得很到位。

拉到一半,琴声戛然而止。

江文娴问:“怎么停了?”

宁瑰露摇摇头,放下琴道:“后面忘了。”

“真有天赋啊你这孩子,”大伯母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十多年没拉过小提琴了吧,还是这么好听。”

“也就您给我捧场,我这调跑得都够京泾转一个来回了。”她混不吝地笑笑。

“宁宁,你当年如果出去读了音乐专业,是不是会比现在过得更轻松一点?”大伯母突然这么说。

“我现在也很轻松啊。”宁瑰露笑着道,“带薪休假,还有谁比我更轻松?”

“可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大伯母将她的手腕骨圈在手心里,“就剩两根骨头了。”

“那是外面的饭不好吃,还是家里的好吃,要是出去留学,那可……”

“宁宁。”大伯母打断了她的满嘴跑马,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郑重其事道,“你现在的工作太辛苦了,也危险,上次车祸的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和你大伯商量过了,现在工大正在招教师,只要你愿意退下来,我们回高校教书,工作压力比现在小,也比现在的工作安全。等你什么时候和小李的感情稳定了,再考虑订婚和结婚的事,这样家里就彻底放心了。”

宁瑰露用琴弓敲着大腿,慢吞吞地说:“我要是一个安于稳定的人,十二年前我就会把这把琴拉到死。可大伯母,人生如果一眼就能看到底,那得多无聊啊?”

江文娴无奈地、而又果然如此地叹出一口气,“你大伯说,你不会听我的,但我还是想试试,现在看来,还真让他说对了。你们都是一根轴筋,认准了,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你是这样,你哥也是这样。”

宁瑰露眨巴眨巴眼睛:“大伯母,你和我哥有联系吗?”

“他连你都不联系,哪会联系我啊?”

“我上个月听说他回京市了,你们知道这个事吗?”

“江艇回京市了?”江文娴惊讶问,“你从哪知道的?”

“一个朋友好像看到了他。”她含糊说。

“看错了吗?我没听说江艇回来了呀。”

不知想到了什么,宁瑰露沉默了一下,笑笑道:“那应该是看错了。”

“你呀你,每天脑子里琢磨那么多事,怪不得怎么吃也吃不胖。好了,别弄你这琴了,快下来吃饭吧,等下再叫阿姨热菜,阿姨可就要生气了。”

“大伯母,我现在不是很饿。”她懒懒的,不想动。

“听话,小李还一个人在下面吃饭呢。”

江文娴把她拽了起来。

莫名其妙和另外一

个人绑在了一块,宁瑰露突然生出些烦闷:“那我下去也不可能喂他吃饭呀……”

过了八点,家里都准备休息了。宁瑰露将李骧送出了龙翔台。

来回走三四趟,一晚上的饭都白吃了。

回去的路上,途径北水湖,毫无缘由地,她脚步停住了。

从北水湖往西看,一抬头就能看见小红房。

熟悉的小红房。

她承认,在人前撑着若无其事,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有点儿破防了。

她想,婚姻那么重要吗?

难道领个证就能一生一世了?

就因为她不想结婚?所以他要和她从此两清?一笔勾销?

去他的!

她提膝,对着栏杆狠狠踢了一脚。

栏杆无事,她痛得咬了咬舌头。

真行,庄谌霁。

以后谁先联系谁,谁是狗!

她掏出手机,拉黑了他电话号码和微信。

下次见面,来喝她喜酒吧!王八羔子!

她再接到和庄谌霁有关的消息,是在陈芮倩组的唱歌局上。

喝了点混酒,她脑袋晕得很,眯着眼睛在沙发一侧闭目养神。

手机响了一阵,一个男孩趴她耳边喊:“露姐,你手机响了好久了!”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张清秀标致的少年脸,眉毛修得很干净,发丝都透着精心捯饬的精致,黑色衬衫扣子快解到胸口了,凑近身体,下巴轻轻蹭着她肩膀,问她:“要给你挂掉吗?”

鬼哭狼嚎的唱歌声让人潸然尿下,她头晕得很,伸出两根手指捏着男孩额头将他推开,弯腰拿起扔在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来电人——小李。

一时没想起来是哪个小李,她接通了电话,一句都没听清电话里头说什么。

她掩着声筒说了句“等一下”,起身去了包厢外。

门一合,音乐声顿时小了不少。

她问电话那头:“什么事?”

“宁小姐,您现在是不方便接电话吗?那等您方便的时候再回个电话给我,可以吗?”李助理低声下气地说。

宁瑰露敲了敲额头:“你直接说什么事。”

“公司后天要开董事会了,但我联系不上庄总。宁小姐,庄总最近有联系你吗?”

“没有。”她干脆道。

李助理默了默,不好意思道:“那打扰您了。”

“你去他家里找了人吗?他不在家?”

“管家说庄总上个月来了京市后就一直没回去了。”

“酒店问过了吗?还有他父母家呢?”

“酒店查过了,庄总上周就退了房。庄总父母家……他应该不会回那边。”助理谨慎地斟酌着道。

“他之前不是在国外度假吗?查查他航班记录,看看他是不是又出去了。”

“查过了,最近两周也没有航班信息。”见从她这得不到什么信息,助理只能道,“宁小姐,您那边如果有消息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您忙,我不打扰您了。”

我忙?

我忙个屁。

她揉了揉眉心,点进了通讯录黑名单,将庄谌霁的号码放了出来。

脑子里那句谁先联系谁谁是狗一晃而过,很快又被单方面放狠话不作数的想法冲过。

她拨出了号码,拨号音只短暂持续了一会儿就提醒:“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

手机没电了?

她立刻一个电话又给李助理打了回去,那边一接通,还没开口,她就追问道:“你上次和你老板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是上次给您送东西,送完后我回了电话给庄总。”

“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什么啊,就说了句‘知道了’。”

宁瑰露按着发痛的太阳穴:“没有住酒店那就是住在家里,你查查你们老板在京市有几处房产,有没有经常住的地方,或者偶尔住的地方也行。”

“庄总来京市出差一直住的是酒店,他在京市有几套房子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你现在在泾市吗?”

“是的,我在泾市。”

“你去公馆问老管家,还有他姨母,再问问他们,庄谌霁最近有没有跟他们联系。如果都问不到那就一套房子一套房子找,他总不可能频空消失了!再找不到就报警!”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说着说着,她倒火气冒起来了。

挂了电话,她点开通讯录,想找找共友问问庄谌霁的行踪,却又在下一秒想到,他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共友圈了。

她咬着指关节回忆庄谌霁可能会去的地方,又一一地否决,他不大可能会去父母家,在京市的房产?操,她根本不清楚!

按助理的说法,庄谌霁最后待的地方就是酒店,他从酒店离开后总是要去一个地方的。

不,不对。

如果他没有回泾市,那小提琴是从哪拿过来的?难道琴一直在京市?

他又不可能去父母家,那他在京市一定有一个住处。

等助理查到消息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宁瑰露选择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一个电话打给了孟叔,简单说了下情况,没多久,庄谌霁名下的一系列房产信息就发到她手机上了。

倒没有炒房客名下那一长串那么夸张,他名下京市的房子只有四套,两套在东二环,一套在西海,还有一套在……

宁瑰露反复确认了一遍地址。

还有一套在京大附近,是一套老式的中学教职工公寓。

宁瑰露还知道,那是套一室一厅。

上了大学后,他就没有回家了。

他的那个家,是父亲、继母和弟弟的家。住在“小红房”里的时候,他住的是个阁楼,层高很低,窗户矮矮的,只够摆下一张床,连书桌都没有。

宁瑰露起初是听宁江艇说的,但没法想象那是个什么环境。

后来他们一家搬走,她趁着工人运东西的空荡进去看过一次,阁楼已经被搬空了,仍旧很难想象他一个一米八几的男孩,是怎么长年累月住在那个连她进去都要弯腰的阁楼的。

他父亲和继母搬出龙翔台时,他已经上大学了。想来,新房子里是没有他的房间的,所以他整个大学都没有回过他父亲那边。

上学期间他住学校宿舍,放假的时候就在校外租房子住。

暑假的时候宁瑰露去那个教职工公寓找过庄谌霁。他一个男孩子住,房间也打理得干干净净,与她那个天天有阿姨收拾还是造作得和狗窝似的房间相比,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她还在那见过他外祖父一次。

老人家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一直叹气。

宁瑰露被打发进房间打游戏,隔着一扇门,听不清门外在说什么,等她再出去的时候,他外祖父已经离开了。桌上摆着一张银行卡。

那段时间,他一直给她送礼物,小到几千块钱一个的发卡,大到一整套的音响设备。

宁瑰露物欲不是很强,从小到大在吃喝上家里没有短过她,零花钱虽然有限,但也很够用了。但她知道她如果敢把那一堆奢侈品带回家,老爷子能抽断她狗腿,所以都偷偷摸摸地以暂存的名义放在庄谌霁租住的那套小公寓里。

那段时间她觉得他好像有点走火入魔了,以前花钱也不小气,但那几个月格外大手大脚,虽然没有给自己买过几套衣服,却给她从头到脚买了不少东西,仿佛是在玩什么真人版的换装游戏。

后来他突然出国,那堆东西就像被遗忘在了公寓里。她也没怎么想起过,毕竟花的是他的钱,她一直都没真实地觉得那些是归属于她的。

直到此刻,看到那套公寓已经在他名下。

那老旧的、仿佛都带着历史感的“教师公寓”夹在一堆高档小区的名字里格格不入。

宁瑰露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预感在那儿一定可以找到庄谌霁。

她的那台小破吉利已经折二手价卖出去了,这次鸟枪换炮,买了台新的奔驰新能源车。

叫代驾开车往京大去的路上,仿佛历史重演,宁瑰露真有种她和庄谌霁这辈子已经像一根麻花拧在一块,谁也和谁拆不开的错觉。

绕过七拐八拐的胡同,车停在职工楼下,老楼的门卫已经是摆设,楼下连安全门都没有合上过。

在她捏着额角正头疼的时候,车停了,代驾回头道:“老板,车就停这了,车钥匙给您。”

“谢了。”

她长叹口气,推门下车。

站到了楼下,她倒不敢确定庄谌霁是不是还在楼上了。

他那样的洁癖程度,其实很大概率是不可能再住回这里了的。至于为什么会买下这里的房子——其实这儿地段还不错,如果以后还会拆迁的话也不失是一款长期理财产品。

真牛逼啊庄谌霁,真成功啊庄谌霁,一跃从穷学生变成了成功企业家,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要是他,现在就在国外买个小岛,把国内的事情都交给管理团队去处理,自己先提前退休了。

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和她一样的想法,所以先是出国度假,现在又直接“失踪”,其实是去过潇洒人生了。

从一楼走到五楼,步梯,没有电梯,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把什么都想过了。唯独有一个想法,她不敢想。

万一,万一,他出事了怎么办?

教师公寓一层楼有六七户,连廊的窗台上摆着荒败的盆栽,墙面、门上,是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各式各样的小广告,贴的、印的,像狗皮膏药糊在墙上。

这会儿,她更觉得是自己想错了。

不管怎么想,他那样一个大老板都不可能还会住回这样的地方。

她走到那不算陌生的门前,看了一眼,就彻底没了敲门的想法——连门都还是十几年前的那扇,青蓝色的门旧得像上个世纪的古董,完全没有人住的痕迹。

像扎了一针肾上腺素,而现在这针肾上腺素的效果在慢慢消退,她忽然觉得自己一听庄谌霁失踪的消息就着了急、慌了神,甚至找人调查他住址的行为特别二逼,完全是喝酒上了头才能干出来的二逼行为。

他一个成年男人,难道还能把自己弄丢吗?说到底就是自己不想和外界联系了,这样的情节她熟悉,张思珩当年也是突然消失,再有他消息,人家已经遁入空门了。

她正想找个代驾再帮她把车开回去,隔壁邻居的门开了。

一个老人拎着垃圾正要出门,看见她站门口,纳闷地看她好几眼。

想来她现在形象不会有多好,头发凌乱,一身酒气。

她后退了一步,给老人让开走廊的位置。

老人还是很警惕,又看她几眼,先开口问她:“你是住这的吗?”

“不是,”她礼貌笑笑,说,“我来找朋友,刚到这就想起来,他可能不住这了。”

老人合上门,又打量打量她,问:“是找一个小伙子?”

“算是吧?”她答得有点犹豫。

“现在年轻人真奇怪,白天都不上班,也不出门……”

他嘀嘀咕咕地正要走。

宁瑰露一伸手臂,拦住了对方,敏锐问:“不出门?你是说这有人住吗?”

“可不,前几天就来了个小伙子,高高大大帅帅气气的,也不知道做什么的,一住进去就没出来过了,人倒是好,还帮我扔过回垃圾。”

他又嘀咕着什么现在年轻人真没精气神,嘟嘟囔囔地走了。

宁瑰露不敢确定他说的那个“小伙子”就是庄谌霁,也可能这边房子租出去的也说不定。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才犹疑地抬起手,迟缓地叩了两下门。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别走,不要走……”……

青蓝色的铁门虽老,但也是十几年前实打实的防盗门,很是结实。

她连敲三次,门里仍旧没有回应。

按刚刚邻居的说法,住在这的人应该几天没有出过门了。

宁瑰露对着门锁研究了一会儿,没想出除暴力破门以外的其他进门方式。她若有所思了一阵,扭头往楼梯口走,在那一片狗皮膏药的广告上挑了一个看着顺眼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是开锁公司吗?

“对,要开锁。位置是在泰明中学教师公寓,五楼,506。

“好,我现在在门口,师傅到了直接打我这个号码就行。”

小开锁公司一般都在附近,等了十来分钟师傅就骑着小电驴来了。

她站走廊窗口往下看,瞧见师傅背着个工具箱下了车,抬手招了招道:“这边。”

师傅手脚麻利,三两下爬上了楼,气喘吁吁问她:“是要开锁还是换锁?”

宁瑰露叩叩锁眼道:“开锁,钥匙忘家里了,得麻烦您帮我开一下。”

师傅瞅瞅门又瞅瞅她:“得看一下你身份证。”

宁瑰露两手一摊:“没带。这样,我写个号码给您,您回头好登记。”

“那你是房东啊,还是租户啊?”

开锁师傅还是很谨慎地要问清楚。

宁瑰露扯谎都不带打草稿的:“房东。这是我老公的房子,他姓庄,回头您核信息肯定能核到。”

开锁师傅毕竟不是警察,象征性地问了问,见她说得信誓旦旦,就打开了工具箱,拿个小卡片,对着门缝上下捣鼓两下,门开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宁瑰露:“……嘶。”

“一百五十。你扫我吧。”师傅拿出了二维码。

一分钟一百五。

宁瑰露有点后悔干工程了,想转行去干开锁了。

她转了钱给师傅。师傅开了锁,收了钱,风风火火走了。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探头探脑往房子里看。

屋内重新装修过了。从前就是老式的公寓,施工方偷工减料,地砖、防水、隔音都做得一塌糊涂,现在屋内通铺了哑光的木纹砖,一眼能看完客厅,白灰的色调,摆了两盆金桔盆栽,干净得像样板间。

“有人吗?”她还是站门外礼貌问了声。

里面没有回应。

宁瑰露觉得多半是真没人。但门都开了,不进去看一眼那一百五就白掏了。

她进了入户玄关,虚掩上门往里走了几步。

一侧是小厨房,一侧是洗手间,唯一一间小卧室的门关着。她手搭在卧室门把手上,缓慢而慎重地下压,轻轻地推开了一条门缝往里看。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她将门缝又推宽了些。这次斜光透进室内,落在床面上,她看清了床上躺着一个人形。

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像悬崖顶的一块石子松落“噗通”坠进海里。

她手一推,将门彻底打开。然而睡在床上的人影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环视一圈,看到了靠窗桌台上散乱的药品包装盒,还有一包烟……

烟?

她摸索着,按开了房间灯,又快步走进室内,拉开了被子。

男人黑发柔软散乱,铺散在杏色的枕面上,他面色很白,唇色淡到发青,无知无觉地躺着,甚至连房间进了人都不知道。

宁瑰露当时一下手都抖了,她摸了摸他的脸,是冰凉的。

“庄谌霁?庄谌霁?”她拍了拍他脸颊。

他没有反应。

她将手搭在他脖颈上,指尖下压,能感受到一点轻微的脉搏跳动。

想起桌上那一堆药,她几乎是连爬带踉跄地跑过去看,拿起药盒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有几片药是空的,还有一个小瓶子,是瓶带镇静催眠效用的药,几乎整瓶空了,只剩下寥寥数片。

喉咙像糊上了水泥,让她连喘气都觉得堵塞困难。她趴回床边,掀开被子,先摸他心跳,跳动还算匀速,紧接着,她捏开他脸颊,检查他口中还有没有含着药片。

在她已经要给他做人工呼吸的时候,他眉头动了动,好一会儿,他睁开了黏紧的眼皮,视线尚未聚拢,怔怔地看着眼眶通红的宁瑰露。

对上他的目光,慌跳的心脏囫囵填回肚子里,她倏地松了劲儿,腿先一软,她撑着床沿险些扑通一声跪下去。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发觉她的身影没有消失时彻底错愕住了。

“你……”他声音干涩得挤不出话,坐起身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说出一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声音轻哑,手掌想揩过她的脸。

她一巴掌挥开他的手,恨不能一拳把他打得老实镶墙上。他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不紧,只要她用力就能挣脱。

她手臂在抖,良久,她只挤出一句艰难的:“那些药,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往桌上转,看

见了被翻乱的药盒,这才了然,“都是医生开的药,是正常的……药物,只是快吃完了,你别担心。”

“你还想瞒我?!安眠药、抗抑郁、抗焦虑……你是觉得我不认识字吗?!”

“没有要瞒你,只是没必要。我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瞒着你。”

他握着她的手腕贴上脸颊,有些粗糙的下巴蹭过她的手指,他说:“不要担心。”

“下午四点,我从开门到进来,快十分钟了,这么大动静你一点没反应,你告诉我你现在很好,不用担心?”她反过手表给他看时间,尽管生气、担心,她吵起架来依然逻辑清晰。

庄谌霁抿唇,往门口瞥一眼,多少有些无奈:“我刚刚睡上……没有谁会想到躺在家里也会有人破门而入。”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吧。”他说。

宁瑰露看到了他扔在另一边床头的手机,探身拿过来,按开机也毫无反应。

她将手机扔在床上,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却笑了,坐起身,伸出胳膊,又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你为什么找我?”

“你助理找不着你人,电话都打我这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李安诠也不知道这个地方。”

“李安诠是谁?”

“李助理。”

“呵,好名字。”

“别转移话题。”

宁瑰露不可能和他说她一急之下让孟叔查了他的信息。她面无表情:“我猜的。”

“这么笃定我在这里?还破门而入,就不怕这里已经是别人在住了?”

冷调灯光下,他皮肤白得像纸一样。脸上在笑,却从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笑意,好像只是在进行“笑”这个动作。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察觉出他情绪上的强撑精神,在她面前他依旧装着若无其事,一丝脆弱也不愿泄露,她忽觉意兴阑珊,“睡醒了就给你助理回个电话,让他不要再把电话打我这了。”

她撑起身,正要走,手机响了。

是李骧打来的。

她接通了电话:“喂。

“我现在在外面。有时间。

“你定吧。”

正要转身,手指被攥住了。

她挣了挣,没挣脱。维持着被人拉着手的姿势继续道:“你六点下班,那就定七点吧。要我去医院接你吗?”

她“嗯”一声,“好,那餐厅见。”

电话挂断后,她才侧回身看庄谌霁。

他握着她手指的手很用力。将她的手攥出了一道白痕。

“朋友啊?”他笑了笑,面色有些苍白。

她落下握着手机的手,神情很淡地看着他:“男朋友。”

他唇抖了抖,看起来是还想笑,却拉不开唇,目光已逐渐涣散恍惚:“哦,是男朋友,还是新情人?”

听起来是想讽刺,可声音里只剩苍白的情绪。

她好似已懒得同他分辨,“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她耐心告罄,又重重挣了一下手,“松手。”

他的唇张合了几次。

宁瑰露正要用力扒开他的手,没有想到,会听到他说:“对不起。”

一句话说出了口,那些积压在心里的话就像一个膨胀的罐头终于拉开了拉环,不可遏制地溢出。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哑声说:“对不起,是我从十年前就错了,那个时候,我不应该……”

像碎冰晶融化坠地,她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忽然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她低了一下头,眼角的眼泪滑过鼻梁,从鼻尖飞快低落。

“谌霁哥,”她轻轻吸气,平复情绪,以最平和的语气说,“老实说,看到你难过我还是会伤心,但是我们呢,真的不合适,人生来来去去,大家总要走散的,无非早晚,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热度三分钟,我也没办法和谁说出‘永远’‘一辈子’这样的承诺,我……”

他没有让她说出后面的话,一把将她攥进了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像要将她勒进胸腔里。

“三分钟也好,一分钟也好,宁瑰露,我承认我爱你,你敢说你爱我吗?”

他头抵着,唇贴着她耳根,闭着漾着泪的眼睛,他已全盘妥协。

“我……”她喉咙轻轻滚了一下,“我。”

他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让他们都感受到了疼痛,那种,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喜欢、爱意,像被拉开弦,将他们的手都勒得发疼。

“我想……”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艰难也很确定,“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悬在达摩克利斯头顶的剑终于落下。

一刀斩断了数十年的纠缠、羁绊。

可他不愿意听,不愿意看。

她倒在床上,被桎梏着双手,被强硬地吻。

那不是吻,像报复、像发泄。

血迹从他们唇间绽开,她唇齿间还有酒味,眼尾发红,身上体温也在攀升。

她咬着牙关,拒绝他的入侵。

他分开唇,低下了头,痛声质问她:“你不喜欢我,当年为什么要招惹我?为什么要对我最特别?为什么……又要把给我的特别的给别人?”

“因为无聊!”她看着他的眼睛,大声吼回去,“因为无聊,所以想用谈恋爱来打发时间,其实是谁都无所谓,我就是这样的人,很失望吧?失望就对了,其实我就是一个无聊又低级趣味的人,滤镜碎了,喜欢也就到此为止了。可以了吗?不要再用你一厢情愿的喜欢来绑架我了?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吗?那我要喜欢的人未免太多了!”

“……那我们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什么也不算!我们两清了,如果我以前喜欢你让你觉得很有负担,那你的喜欢现在让我也觉得很有负担,所以请你把你的喜欢收回去。”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明明自己眼睛也酸得也掉眼泪,仍努力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我们是什么必须要互相负责的关系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没完没了!好,你一定要一个清楚明确的答案,是吗?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唔!”

她用力想推开他的身体,却被紧紧缠上,呼吸也像要被他吞掉了。她一闭眼睛,眼泪就滚落,用力吸气,抽噎,肺快要炸开了。

醉意在憋气里又席卷而来,令人头晕目眩。

她用力抵开他的身躯,手指攀到了床头,用力一掀,终于将他推开,一巴掌用力裹下,却只有指尖擦过他的脸。

浑身都在颤抖,她意识到不能再久留,起身要走,却被他又一次圈住了腰。

“别走,不要走……”

“你给我松……”她用力掰他的手腕,却摸到了一长串的疤痕,她愕然地翻过他的手臂低头看,他那被她烫过一次的右手小臂上,竟遍布烟头烫出的新疤,深的已留下褐红色的痕迹,浅的泛着红,起着小水泡。

他想藏,被她扼住了腕骨。

他那小臂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的皮肤了。

“你……疯了?!”

他低颌,将下巴枕在她肩膀上,回腕,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臂,请求的声音低得快要落到地上了,带着极低的嘶哑啜泣,他说:“求你,不要走。”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有点疼,忍一忍。”……

他皮肤白,也细腻,无论春夏秋冬,摸着都像一块温润柔软的玉,发梢也是软的。她曾经喜欢用手指圈他的小臂,用力收紧拇指和中指,试图圈紧。也踮脚摸他的头,他总会无奈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迁就。尽管看着冷冰冰,但只要熟识,就知道他这个人心有多软,脾气有多好。

他是以什么样的决心,把一个个滚烫的烟头按在手臂上的?

不疼吗?

“你……你……”

她一时咋舌得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言辞。

他将鼻子埋在她的颈窝里,就像一个高

反的人抱住了一罐氧气瓶那样深重的喘息。她所有愤怒的、想要刺痛对方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茫然地看着他那纵横手臂的伤疤。

指腹下皆是粗糙的触感。宁瑰露想起在西北时,参观洞窟文化,用手指抚过瘢痕创创的壁面,那被挖凿、掳掠的精美艺术成为受创伤的罪证。

天女面目模糊,似哭似笑,极乐也变作地狱。

她不知该问什么。

问他疼吗?——废话,火烫谁身上都疼。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一摊药已经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答案。

问他伤疤怎么处理?——他要是会处理,疤痕便不会变成顽固瘢痕。

手指抚过那累累创痕,像也被火燎了一道,刺得指心发疼。

话在脑子里、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却只能说出一句发颤的、而又无可奈何的:“……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不疼,”他声音很轻,像解释、像蛊惑,带着病态的、不可遏制的依恋,“每次烫到,我就想起你给我上药的样子,伤口就一点都不疼了。”

心和肝好似拧在了一块,要从心口揪出一把血做的水了。她垂着发红的眼睑,掌心慢慢用力扼紧了他的小臂,那发红的伤疤被重重地握出了一道发青的白痕。他的手臂不可思议地在抖,她问他:“现在疼吗?”

他缓缓摇了一下头,回答:“不疼,很……幸福。”

“可是很丑。”她陡然松开手指,盯着那密布的伤疤,又看向他,冷静地说,“已经丑到我不想碰了。”

他手指神经质地弹了弹,仓促抓住了她要拿开的掌心,“对不起,我……”他将衣袖纳下,遮住了伤疤,“我知道不好看,我以后只穿长袖……别讨厌……我。”

“庄谌霁!”宁瑰露重声叫他的名字。

他这样听话,这样委曲求全,让她觉得,这段关系里对不起的人好像是她,好像是她把他推向这个境地。

“你不要这样,”她攥紧了他的掌心,一遍遍摩挲他的手指,语气已经无法再责备、迁怒起来,近乎妥协,“不开心就说,痛也要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到底要死扛到什么时候?”

“不痛,真的不疼。”

他该怎样和她形容?那感觉就像钉子锲进墙里,墙是不会觉得痛的。

他感觉到肩胛骨在发颤,神经质地抽搐。他用手按了按,试图控制那种反常地抖动。

她注意他的动作,问他:“肩膀痛?”

“没有……”

他又是要那样若无其事地笑。她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的肩颈锁骨,轻易感觉到了细微的抖动。

“没事,应该是肩周炎。”他握开了她的手指。

宁瑰露自己就有一点轻微的肩周炎,哪能不知道肩周炎的表现?如果是肩周炎,肩膀一块定然是肿胀隆起的一块,肉眼可见的硬邦邦。但他肩颈的异常显然是一种植物神经紊乱反应。

她闭了闭眼睛,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得理性,“你没事,一切都很好,是吗?”

他唇掀了掀,习以为常地给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嗯……”

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好像说“行,没事就好”,然后坚决地掰开了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那你接着睡,我走了。”

“你要去哪?”他急急攥住了她的衣摆。

“你刚刚没听到吗?”

她用手指敲了敲表盘,“快五点了,我去接人下班。”

他嗅闻到了她身上淡淡酒气,“你喝了酒。”

“我叫代驾。”

他攥着她衣摆的手指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在她再度回头看他,摆出不耐烦的姿态时,他才艰难地说:“时间……还早。”

她握着手机的手稍稍一顿,好整以暇地问他:“所以呢?”

“能不能……晚点走?”他从没说过这样挽留人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可他明白,如果不说,她真的会转身就走。

她高高抬起的眉梢此时才有放下的趋势,她说:“你睡吧。”

他攥着她衣服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她不明缘由地笑了一下:“我没说要走。但你不睡,我就出去了。”

“不困了。”他低声说。

她叹口气,从他手里强硬地揪出衣角。好好一件衣服快被攥成腌菜梆子了。

见她往外走,他立刻坐起身,药物后遗症却不可小觑,令人头晕目眩,难以站起。

“马上回来,别跟着我。”她撂下一句,没几步便走出了卧室,又从客厅出去了。

他听见了门锁的响动,很快,门合上了。

意识缓缓沉入深潭里。痛苦?惶然?不,什么都没有。心里只有一句轻轻地,果然如此。

丑陋的、阴暗的一面一经暴露,遭人厌恶是理所当然。这个地狱里,没有人能救他。

他枯坐在床侧盯着发白指节,静静等待着那一阵晕眩过去,缓缓将意识沉入深潭。

他挽留过了,只是没有用处……不能怪他不够尽力,对吗?

二十分钟?又或是半个钟头。

他久久没有动弹的手臂和双腿已经麻木,忽听客厅的门响了一声。

是风?

他眼珠动了动。

笃定的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半掩的门被一把推开。

她站在门外,支着门,说:“出来,买了饺子。”

庄谌霁:“……”

“少爷,要我给你把盘子端进来吗?”

庄谌霁:“不……用。”

青花瓷的大盘子里装了几十个大饺子。她用筷子在中间划了一道:“这边是荠菜猪肉的,这边是玉米猪肉的,你随意。”

他落座,看了那在光照下褶子还显出指印的饺子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玉米饺子。

宁瑰露看他一眼,哼笑:“小孩才吃玉米的。”

她拉开另一个白色袋子,将里面瓶瓶罐罐都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他问。

“药。”她没好气,“庄总,这是2回 了,事不过三,再有下一回,你就是烂了我也不会给你买药了。”

他嚼着玉米猪肉的饺子,其实已经尝不出味道了,盯着那堆药看,也根本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精神还在游离,好像做一个清醒梦。

他暂时,不想惊醒这个梦。

“你又不是南方长大的,怎么吃东西也这么秀气?”

他一放下筷子,她就皱起了眉头。庄谌霁顿了顿,又拿起了筷子。她伸筷拦了他一下,“算了,吃不下就吃不下。剩下的放冰箱里,你饿了自己放微波炉里转转。”

她这会儿正有点饿,一杯水、一盘饺子,一口一个,二十五个饺子下肚了,她才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个嗝。

“看我干什么?”她倚靠着椅背,摸着肚子问他。

他没回答,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荠菜猪肉的饺子尝了一口,眉头紧紧拧了起来,该怎么形容?对不喜欢的人来说荠菜猪肉馅就是一股草味,还带点苦味。

“哎,不许吐,不许浪费粮食!”她瞧出了趋势,伸手一把捂住了他嘴。

庄谌霁缓慢咽下了饺子,拿起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穿着冰川灰色的桑蚕丝睡衣,驳领设计,微一低头就能袒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吞咽时喉结轻滚,轮廓鲜明的脖颈、肩颈线条格外诱人。

黑发没型,柔软蓬松地耷拉着,带点少年气的天真和可怜巴巴。

真要命。

她收回手指,将手掌摊开在桌上,道:“胳膊。”

他没动,有点犹豫。

她叩了叩桌面,又说了第二遍:“手给我。”

他将手肘抬起,放在了她掌心上。

尽管看过一次了,但在阳光下,再看一次那密布的烧疤,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她去洗了个手,从那堆药里翻了下,先拿酒精做了个消毒,又拿出清创的针,道:“要先把水泡处理了,有点疼,忍一忍。”

那单头的小针刺破肿胀的水泡,流出积液,他手指颤了颤。

“疼吧?”她没抬头,一个一

个地给他挑破水泡,“活该。”

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放得轻了很多。

碘伏消毒,反复擦拭了三四遍,直到每一个创口都被碘伏浸润了,再抹开烧伤膏。

她将用过的碘伏拧上盖子,又拿出一卷纱布,道:“抬手。”

他抬起手臂。宁瑰露一卷一卷地将他创口包扎上,反折加压,撕开纱布尾系紧,手法娴熟得不得了。

“你学过?”庄谌霁松怔地眉眼抬起看她。

“等会儿。”

她先将他纱布都处理好了,接着拿起酒精又喷了喷手消毒,腿一抬,踩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她纳起裤腿,露出小腿肚上一道鲜明的蜈蚣疤痕,一指:“十三岁玩雪橇摔的。”

又纳起袖子,拐过手臂给他看右臂上侧:“二十一岁在训练场被流弹打的。”

接着纳下袖子和裤腿,掀起衬衫下摆给他看腰,“二十七岁从机器上摔下来一块铁片从这穿过去,缝了二十四针,打了三针破伤风。”

庄谌霁悚然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她胳膊和腰上的创口。

流弹打过的手臂留下了一道黑白交错隆起的伤疤,铁片穿过的腰部斜横着一道近有巴掌长的蜈蚣大疤。

他的手指抚过那道疤,心痛到心脏像被刀划过了一道,令他触目心惊,震撼得说不出任何话。

“现在已经没感觉了。”她放下衣摆,用手抬了一下他下颚。

“庄谌霁,我腿上的这道疤教会我做事要量力而行,胳膊上的这道疤警训我安全第一,腰上的这道疤给我拿了个人三等功。我能问问你,你手上的这些疤,也是你的荣耀吗?”

他缄口无言。

“我们搞军工的一身伤病、通宵达旦、不分昼夜地干,是为了让所有人民都能挺直腰杆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让你在后头给我寻死觅活的。”

趁着师出有名,她还要再冠冕堂皇地训他几句,下一秒,就被他捧着脸颊吻了上来。

她提着的那口气没处发,又闷沉地落了下去。

他的唇发涩,透着药的苦味,吻又清甜,有一点点玉米香。她抬着下颚,温柔地抿了抿他的唇,手指抚过他的脸颊,抓了抓柔软的黑发,唇齿间只流出半句无可奈何的:“以后别这样了……”

……我会心疼,笨蛋。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这也是你对待情人的手段……

他三点多才吃了药睡下,四点多就被惊醒,镇静催眠效用的药起了药效,困得大半边脑袋都是麻木的。

宁瑰露坐在书桌边研究他那些药的说明书,让他接着睡。庄谌霁给手机充了电,收到了助理发来的消息。

他回了个:我没事。

李助理也立刻回复:宁小姐和我说了。您没事就好,董事会那边我和副总说过,他会去解释。您好好休息。

一个月近两万的工资不是白开的,助理安排妥当,公司没有他也照常能运转。

庄谌霁想问她怎么和李助理说的,但盯着她坐书桌旁认真研究的姿态看了一会儿,一时半刻不想打破这宁静。

药效起来,怕睡得太死,他设了个两个小时的闹钟,阖上眼睛眯了眯。

六点多,宁瑰露收到一条消息,见庄谌霁睡着了,便关了灯,静悄悄地关门出去了。

闹钟没有叫醒庄谌霁,他是在八点多时兀然惊醒的。

醒来时房间里空荡荡的,周遭漆黑一片,他坐起身,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仿佛睡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手机震了起来。

宁瑰露看了一眼,按了静音,将手机翻转盖起。

“宁小姐不接电话?”

“待会回,先谈正事。我很好奇,这个技术顾问是怎么个分成方式?”

“三七分。我们三,您七,一个项目您只需要负责一部分NPI和制程工作即可,供应商和客诉我们都有专人对接。”

“据我所知,贵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生物材料,这恐怕和我的专业相关不大。”

“生物材料主要是在内地这块,我们更大的母公司在海外,澳洲、新西兰和美国都有其他业务,成交量也非常大,不夸张地说,我司的工程师收入一年内就可以全款在京市二环内买一套房子。当然,他们更多的还是选择在海外置办房产,您知道的,海外在某些事情上,比国内自由度更大。”

手机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宁瑰露直接按了关机。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身着西装马甲,从头发丝到皮鞋都透出资产阶级的奢侈和精致。

宁瑰露还是那身皱皱巴巴的衬衫,百来块钱的运动鞋,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粗糙的寒酸劲儿。然而坐在对方对面,她后仰靠着沙发椅背,食指抵着鼻尖,嘴角噙着笑,微微抬着下颚看着对方,像一只猫好整以暇地盯着玩具。

见她食指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扶手,像斟酌思索,男人觉得这事有得商量,从西服内兜掏出一张黑色镶金边、精致的名片递放到了她桌前:“上次的名片您可能没注意,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随时可以和我沟通。”

宁瑰露摩挲了下指腹,放下了支着鼻端的手指,俯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问:“贵司联系过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吧?我能问问,还有哪些人和贵司合作吗?”

“这个暂时……不好说,但我保证我们之间的合作绝对是合规合法的,可以按劳务派遣走合同,您甚至可以找上级批复许可。”

“甚至”这个词用的很有意思,进可攻,退可守,就是不好细细推敲。

她拿起名片,仔细端详了一下,忽而随意笑道:“今天工作日,曹总怎么知道我这个点不加班的?”

“这个。”曹志立笑了一下,“不瞒您说,我在你们这行也有几个朋友,听说宁工这段时间休假,才敢冒昧来联系您。”

宁瑰露点点头,说:“曹总消息挺灵通。”

时间不早了,她放下搭着的腿,起身先道:“快九点了,那今天就聊到这吧。”

“好,您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跟我们联系。我保证合作项目绝对不会有任何泄密风险。”

曹志立也立刻起身,躬身抚着衣服下摆向她伸手。

宁瑰露礼貌和他握了一下,又伸手点了下茶水。

曹志立立刻心领神会,“我埋单。您开车来的吗?需不需要我送您?”

“不用了,我就住附近。多谢。”

她微一颔首,拿着黑卡名片和手机出了茶厅。

手机一开机,只跳出来两个未接来电,大概发现她关机后对方就没有再打了。

她回了个电话回去,铃响了一会儿,跳出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对面把她电话挂了。

她摸了摸鼻子,沿着街道往公寓走。大学城附近,学生特别多,小摊小贩也多。

下午就吃了一份饺子,这会儿又有点饿了。她找了两小摊,点了两份烤冷面和一份关东煮,排队等着老板给她打包的间隙,拍了一张夜市图发给某人。

“晚上好热闹啊。”她发了条语音。

那边没回。她也不急,把名片随手塞兜里,拿着手机搜了搜新飞智合这家公司。公司官网都是些面上的东西,企业备案、营业执照、政企合作,一应俱全,看不出什么东西。

她退出搜索页对着浏览器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抑郁症”三个字。

“美女,关东煮好了。”隔壁老板喊了一声。

她关了手机,接过关东煮,道了声谢,回过身来,烤冷面也好了。

她拎着东西又慢慢往公寓走回去。进了胡同,里面就冷清许多了。

这时候,电话又来了。

她腾出一只手看了下来电,弯唇接了电话。

那边打过来的,却没有开口。

宁瑰露仰头往不远处的公寓看了眼,窗户是亮着的。她慢吞吞开口:“醒了?”

“死了。”男人冷淡说。

“那给

我打电话的是谁?好害怕哦。”

“不是走了吗?不是忙着约会吗?还打我电话做什么?”男人声音里只有冷意。

“没走啊。我在附近溜达呢。”她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点儿笑意,“准备回来了,胡同这条路好黑噢,有点怕怕的。”

“你胆子这么大,还有你怕的时候?”

“我胆子可小了,你一不接我电话我都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这胡同这么黑,会不会有井盖没盖好的,我跟你打着电话呢,一脚就踩空了,然后……”

“看到你了,我下来了。”

她抬头,看见五楼的一户窗帘动了动,她应了声“好”,挂了电话,真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等着人来接。

五六分钟后,庄谌霁出现在了黑漆漆的胡同里。他换了件上衣,黑色短袖下是灰色睡裤,风一吹,柔顺的黑发就随风摇摆。

一看见她,他站在原地,脸上冷意未褪,直到看到她故意踩了两脚井盖,这才松动了眉宇又往前走了几步。

“烤冷面,关东煮。”她拎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

“餐厅的饭不好吃?”他淡淡冷嘲。

“哎,你说对了,是不怎么样。这附近好热闹啊,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不想。”他说。

“你好冷冰冰哦。”她抹抹眼尾,嘤嘤道,“人家大半夜都还想着给你送吃的,你对我就这个态度。”

“我应该感谢你和男朋友吃完饭还记得我?”他冷冷掀了掀嘴角,却又抬手,从她手里接过了几袋子东西。

“不要这样说嘛,在我心里,我身边所有男人里,你可是排前五的。”

他冷笑一声:“哦?前三都是谁?”

她掰着手指头:“第一是老爷子,第二是我大伯,第三是我爸……”

庄谌霁被一哽,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第四呢?”

“第四是我哥。你想把宁江艇干掉吗?也不是不可以。”她比了个尺度,两指一张,“咻——你现在是第四了。”

她插科打诨,满嘴跑马的功夫已经臻入化境,对待她这块滚刀肉,庄谌霁只有深深无力。

像心上的一块伤处,遮不住、撕不下、忽视不了,只能看着那痛处,日日腐烂生疮。

从公寓上楼,黑漆漆的,宁瑰露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嘀咕:“怎么灯也没有,这么黑。”

他慢了两步,等她走到前面了才提步跟上,说:“明天叫人来装。”

“你真打算在这里住下去啊?”宁瑰露惊讶问。

他没有回答。

今晚对她很是爱搭不理。

宁瑰露跟着他到了五楼门口,背着手等着他开门,庄谌霁顿了顿,又转头看她。

“看我干什么?开门呀。”她朝着门一抬下巴。

“你下午怎么进来的?”庄谌霁问。

宁瑰露摸了摸鼻子,“就……打开锁公司电话,”她突然反应过来,手一顿,震惊问他,“你不会没带钥匙吧?!”

他沉默了一下。

“真没带?”宁瑰露追问。

“不是没带,我没有这的钥匙。”他说。

宁瑰露:“…………”

她有点不可思议,“那你之前怎么进去的?爬墙啊?”

“叫开锁。”

宁瑰露:“……你就没想让人留把钥匙?”

“交代了,但是。”

“但是什么?”

“手机在里面。”

宁瑰露:“…………”

她又打了下午那个开锁公司的电话。等着师傅过来的时间,她倚着走廊打开了烤冷面的包装,问他:“吃吗?”

他扭头:“不吃。”

不吃拉倒。

她一个人在旁边嚼嚼嚼,兔子一样悉悉索索。庄谌霁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她用签子戳了一块送他嘴边,他还要扭头,她说:“不吃没了啊。”

感觉签子一轻,她嘴角弯了弯,吃一口又递一下,吃一口又递一下。

直到庄谌霁扭开头,将她的手推开。

“怪不得越来越瘦了,猫都比你吃得多。”她嘀咕。

他冷冷一笑:“难为你,晚上陪完一个吃饭还要陪另一个。”

宁瑰露想解释,楼下小电驴响了一声,是师傅到了。

师傅一上来,就见宁瑰露又站门口。他了然道:“钥匙又忘带了?”

“我俩都忘了。”宁瑰露笑。

师傅看了庄谌霁好几眼,然后看向宁瑰露,真心实意地说:“你真牛逼。”

宁瑰露:……?

庄谌霁:?

师傅都不查身份证了,拿张卡出来,一插一刷,打开了门,道:“你们这锁太老了,不怎么安全,你们如果经常忘带钥匙,我建议装个智能锁,指纹的,带密码的,或者面部识别的。美女,我看你应该不差钱,想换锁了就找我啊。”

他熟稔地掏出了收款码,“给您个友情价,这回100吧。”

宁瑰露扫了一百过去,问:“您怎么觉着我不差钱啊?”

“您是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个开完锁没有跟我砍价的。”师傅又瞅庄谌霁一眼,“老公还长得明星一样,太有实力了。”

宁瑰露被一句“太有实力了”夸得通体舒畅,道:“这不是我老公。”

师傅:“啊?”

宁瑰露:“这是我傍尖儿。”

师傅“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那更有实力了!”

庄谌霁:“……”

他推开门,拉着宁瑰露胳膊把她拽进了屋里。

师傅一天刷两回卡,净收入250,喜滋滋地走了。

宁瑰露乐滋滋琢磨会儿,感觉不太对,问庄谌霁:“他是真夸我有实力呢,还是拐弯抹角说我不好看呢?”

庄谌霁:………

“我这么人见人爱风流倜傥,他居然觉得我不好看?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他打断她:“你不陪你‘男朋友’,还过来干什么?”

宁瑰露倚着门:“你再把我往外推,我就真走了。”

庄谌霁脸色微变,声音提了起来,“我就这么下贱?你宁大小姐左右逢源,左拥右抱,我还要上赶着给你做傍尖儿是吗?”他斥声道,“你这颗心有一点真心吗?还是你的真心可以掰成八份每人分一点?你做得到,我做不到!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你不是不喜欢我吗?那就走!再也别来了!”

他话音一落,宁瑰露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眼来电人,又抬头看庄谌霁屈辱隐忍的神情,接通了电话。

室内极静,声音传出来,也极清晰。

“对不起瑰露,要下班的时候急诊转过来一个病人,临时上了台手术,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你等我很久了吧?你现在在哪里,休息了吗?吃晚饭了没有?我刚刚下班,你要是……”

“我已经吃过了,小事。”她抓了把头发,随意道,“你回去休息吧。”

又说了两句,她挂断了电话,抬颌看庄谌霁。

他神色平静,眼里的懊恼却一闪而过,被她收入眼底。

“庄总这么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她转身欲走,被他扣住了手腕。

她侧靠着墙,看他神色。

他垂着眼睛,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腕骨明晰,一只手圈着都太小。这么小的人却有这么大的气人能量,多神奇。

他服软认栽,开口:“对……”

她抬手封住了他的唇,“不由分说误会人你的确应该说对不起,但是在我这你有豁免权。”

她声音很轻很温柔:“我很高兴看到你在我面前表达真实的情绪。”

他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流露出无法遮掩的痛楚。

“宁瑰露,”手掌下,他声音很涩也很低,“这也是你对待情人的手段之一吗?”

第39章 “我在你面前还有底线可言……

她一怔,随后眼神慢慢眯起来,然后往门后一倚,收回手臂,耸肩,那种很无赖的,近乎流氓的姿态,火上浇油地无声表示:你要这么想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

庄谌霁定定地看了她两三秒,估计用尽了毕生涵养才没有拉开门让她滚出去。

这不是一个该延续下去的话题。

他别开头,弯腰从鞋柜下方拿出一双白色拖鞋放她身前,说:“换鞋。”

他穿着一双黑色皮质拖鞋,看着和她的是同款。

鞋底很薄,但脚感很软,跟脚也不软塌。她抬起脚,研究有没有品牌,琢磨着回头在家里备两双。

庄谌霁把关东煮往桌上一放。宁瑰露走过去摸摸袋子,叹气:“汤都冷了。”

“换个碗,用微波炉加热。”

宁瑰露往椅子上一坐:“我不会啊。”

她不仅懒,还懒得诡计百出。

他撂下一句:“先去洗手。”

“洗手间在哪啊?”她又喊一句。

庄谌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语气很无奈:“你第一天来?”

宁瑰露:“确认一下,谁知道你这装修有没有动布局。”

老式小公寓就是格局不怎么好,厨房和洗手间一线之隔。他在旁边弄微波炉,她在对面洗手,扭头就能吵一架。

一碗关东煮倒进瓷碗,送进微波炉里,加热一分半。

橙光一亮,“嗡”声响起。

宁瑰露转身进了厨房,手在他后背上掴了掴,“谢谢二哥。”

庄谌霁眉弓难以抑制地跳了跳:“你手往哪擦?”

“看,多干净,”她伸手亮了亮,“你不是也要换衣服的么,我又没看见擦手巾,擦一下怎么了?”

庄谌霁:“……”

他气笑了。某人厚脸皮功力如今涨了十成十。见过干了坏事心虚驳嘴的,还没见过这样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的。

宁瑰露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空得一无所有,跟新的一样,抽屉塑料膜都没摘,甚至商标纸都还在冰箱里。

微波炉“叮”一声,是热好了。

庄谌霁就出门拎了下小吃,还在洗手,洗了一分多钟了。

她关了冰箱又拨开叮叮响的微波炉,端出温热的瓷碗往客厅去,说了声:“别洗了,手都洗秃噜皮了,你那纱布再进水不给你换了啊。”

庄谌霁抽了张厨房用纸擦干手走出去。

宁瑰露正夹了块豆皮咬了口,烫得呼呼叫。

她艰难咽下去,将筷子递给庄谌霁:“你尝尝,味道还可以。”

庄谌霁将废纸丢进纸篓,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她转过筷子,夹了块海带喂过去:“你尝尝这昆布……这玩意儿不就海带吗,怎么换个锅还改名了?”

“不饿。”他说。

“要成仙啊?大仙儿,尝一口?”

她都喂他嘴里来了,庄谌霁只能张嘴咬了一小口。

“别跟猫似的,就这么一块海带,还分三五口啊?一口吃了得了。”

他俯身叼住,洁白的牙齿从筷子上纳下昆布,薄粉的舌尖一卷,咬进口中。

宁瑰露盯着他看,愣了好几秒,感觉后脖颈忽生一阵燥意,口舌生津。

她自己也夹了块昆布尝了口,欲盖弥彰地坐回去,嘀咕:“也没那么好吃啊。”

他咀嚼着,脸颊隆起一个小包,嚼得很慢,仿佛嘴里是什么牛皮糖橡皮筋,能叫人看得食欲全无。

但坐他对面的是宁瑰露,对着戈壁都能大口大口啃馕,她呼哧呼啦地连汤带料下肚大半碗,将剩下的推给他:“少爷,再吃点吗?”

“不吃。”他拧着眉,“不饿。”

胃是人的情绪器官,心情好不好,第一个影响的就是胃。

宁瑰露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肚子,到了晚上饿得前胸贴后背,所以能吃的时候就会尽量多吃两口。要让她面对一桌吃的,干瞪眼看着别人吃,那她恐怕是要抑郁。

她夹了个牛肉丸递过去,“再吃一口呗,少爷?”

在她半哄半强迫下,庄谌霁“被迫”跟她分完了小半碗关东煮。

他按了按胃,面色不算太好。

宁瑰露估摸着他好几天没正常吃东西了,至少她在这房子里没瞧见有食物和任何外卖的痕迹。突然吃了几口东西,胃不适应,正常。

他就吃那么点,又进洗手间漱口去了。

那关东煮汤里估计都是科技,刚吃完就口舌发燥。宁瑰露喝了三大杯水,又刷了刷手机。

她一天都没在家,这会儿快十点了,大伯母发来消息问:“宁宁,晚上还回来吗?”

她抬头看了眼庄谌霁,他换了衣服,收拾整洁,这会儿坐在沙发处,支着额角,拿了本书正翻开。

她回复大伯母:“晚点回来,你们先休息吧。”

她盖上手机,从餐桌上抽了张抽纸捏成团,瞄准,朝他扔了过去。

纸团在腿上滚了滚,掉落在地。

庄谌霁倚着沙发靠背,还是那样笔挺的姿态,没反应。

宁瑰露又捏两个纸团,一前一后朝他扔过去,一个砸中他胳膊,一个砸中他脑袋。

他翻页的手顿了顿,侧头扫了她一眼。

“我回去了。”她胳膊支在餐桌上,正起身说。

庄谌霁转回头,手搭在书页上,目光顿顿的,没有动,也没有应。

听到她拉椅子的响动时他才开口:“你晚上不应该留在我这的。”

是那种理性的、极为平静的腔调,就像一个哥哥对妹妹说,你长大了,不应该睡在我房间了。

她一向讨厌这种规训的语气,仿佛教她应该要做什么事,叛逆心顿时起来了,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翻过一页书,语气平和:“趁现在还不太晚,你走吧。”

“是挺晚了。”她往窗外看一眼,驴唇不对马嘴道,“正好我明天去工大实验室看看,今天在你这借住一晚。”

对她无聊的唱反调行为,他不予反应。

宁瑰露看了眼手机电量,道:“没电了,你充电器借我充充。”

“卧室。”他说。

宁瑰露进了卧室充电,庄谌霁在外坐了半响,书翻过了好几页,字却像风从眼前吹过去,半点想不起刚刚看过什么内容。

他静静听着卧室里的响动,听到她拔了充电器拿到书桌插上,拉开椅子坐下,过了十来分钟,起身走了几步,接着就没动静了。

坐了一会儿,他将枯燥的哲学书反盖在沙发上,起身去了卧室。

卧室灯亮着,她没有换衣服,趴在被面上,就这么躺下了。

卧室一股扑面来的冷风。他看了眼空调,18度。

真是不长记性。

他站在门口盯着她黑漆漆的后脑勺,嘴角无声弯了下,心头却说不出是苦涩更多,还是喜悦更多。

他将空调调回26度,又弯腰拽了拽被子,低声道:“把衣服换了,睡被子下面去。”

宁瑰露没睡着。她翻了个身,仰过面来盯着庄谌霁看。

微睁的眼睛在光照下瞳仁和眼白都分明,干干净净的,像面镜子。他从两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身上武装的城墙和盔甲尚未竣工,就有宣布缴械投降的趋势。

她这样全然信任的、坦诚地张开四肢躺在他面前,像只大安哥拉兔子,头发也毛毛躁躁地铺散,叫人想抱在怀里,狠狠揉两下。

垒砌的城墙被抽剥松动了一块,豆腐渣工程已有摇摇欲坠之势。他溺毙在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缓缓折腰,低头。

宁瑰露心里琢磨着事,没动弹,在他弯腰来抱她时,她侧了下身,从兜里摸了摸,食指和中指夹出张名片,展到了庄谌霁眼前,极其破坏气氛地问他:“认识这个人吗?”

庄谌霁:……

他脸色不太好,接过名片起身看了眼:“新飞智合的CEO曹志立?”

“认识?生意上打过交道吗?”

她坐起身,趴到了他后背上,下巴习以为常地磕在他肩上。

他不太适应地侧了侧头,一转头,几乎和她撞上鼻尖:“……有竞品,也合作过,但直接打的交道少。新飞智合是前年在国内市场起来的一家生物材料公司,主要研发方向是呋喃类生物基新材料和下游衍生物的开发。他怎么和你联系上的?”

“科技大会认识的。你对他们公司在海外的业务有了解吗?”

她从他手里拿过名片,正反又看了一遍。很简洁的一张名片,只有公司、职务、一个手机号和邮箱。

“海外业务?你对他们公司感兴趣?我没有关注过他们公司在海外的发展,明天我问问公司市场部有没有调研报告。”

她点点头,又解释来龙去脉:“曹志立今天找我聊了聊,提到了射击方舱、无人机和无人运

输车这方面,想邀我做他们公司的海外技术顾问,他说他司工程师一年能在二环内买房……这是个很夸张的数级,要达到这个水平,他们公司的业务范围、渠道,还有利润应该极其庞大。”

庄谌霁拧了拧眉:“你最近手头紧?”

“不紧,我一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懒懒说。

“怎么突然想做技术顾问?”他问。

“无聊,好奇。”

很宁瑰露式的回答。

庄谌霁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有谈合作方式吗?”

“劳务派遣,我估摸着就是走个形式,主要还是远程合作,我现在职位是涉密的,他说他能搞到批复许可,这就很有意思了,我都不知道这个流程要怎么走才能合规,他竟然比我还清楚?”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做生意有点灰色关系网不多奇怪,既然心有存疑,那拒绝就好。”

YESorNO的选择当然容易做。

宁瑰露往后一仰,双手一搭,支着后脑勺,盯着头顶的灯慢慢思索了一阵。

她现在停职接受调查,还有人找上门来,到底是真当她休假呢,还是知道她停职了,急不可耐来“雪中送炭”?又或者把因果再倒一下,她这次被停职,监察组介入,和这类型的灰色合作是不是有关联?

她不喜欢被动接受命运摆布的感觉。停职后之所以一直安安分分,一是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二来她对自己有绝对的信任,暂且先静观其变。

她不信世上有那么多巧合。就像生产线上每一处意外都必然有一个导向原因,所谓“巧合”,背后八成有一只处心积虑的推手。

“你在想什么?”庄谌霁问。

宁瑰露眼睛一眨,视线落回他身上,露出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在想我没换衣服就这么躺你床上,你这种洁癖还能忍我多久。”

她将他说得像什么青面獠牙的夜叉。

他顿了顿,反问她:“我在你面前还有底线可言吗?”

这是放弃抵抗的信号?

她手支着头,眨眨眼:“没有吗?我怎么感觉一直在你的‘底线’面前碰壁?”

哪一条底线?

他那可卑的,在她面前分文不值的自尊?

分明已做出一刀两断的姿态,可她一出现,他的一切打算都摧枯拉朽地崩塌了,他那样无耻地、连自己都唾弃地哀求她留下,一切矜持、自负都化为乌有。

他在她面前究竟还有哪一条底线可言?

“你有心吗?你如果真的碰了壁,现在就不可能躺在我床上。”

他脸上有愠怒的神色,更衬得那双眼睛乌黑发亮。他肤色白,薄红的唇又被气得更红了一点。除去平静以外的其他任何情绪都像在他这幅油画上擦上一层光油,令一切人物、景色,都变得更为鲜活,充满生机。

他身上的这种鲜活生动是仅她可见的,即便是佯怒的神色,也是仅她可见的。

她伸手裹住了他柔软的发梢,指节顺着他的耳根揉上眼尾,像要抹去他眼睑的红,又像是要把那抹怒红揉得更深更重,附加上她的指印。

被人谴责、指控,她没有丝毫心虚惭愧,反倒是笑道:“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嘴上说一套,心里是另一套,假大度常见,真君子罕见,我从没说过我是君子,你呢?”

她这话像含沙射影的嘲讽。

他脸色冷了冷,握着她手腕要把她拉开,她胳膊一扼,将他拉下,在他薄怒的神色中吻了吻他的唇,没有任何难度地侵入了他的唇齿。

有很重的薄荷味,从鼻腔钻进去,直冲天灵盖。她亲了亲又分开,有点儿想笑,他吻了上来,那清凉薄荷的气息,该叫人神智一清,但此刻裹挟的温度却像催化剂。

冰凉的唇沾上了热度,被她抿得殷红,支撑的双臂放弃抵抗,穿过她的后腰紧紧搂住,像要将她按进怀里,又像要挤入她的身体里。

她的手指探入他衬衫下,拂过坚硬的后脊背,忽觉有些奇怪,手下触感崎岖,像有一道道纵横的伤疤。

“你后背……”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时,他握出她的手,撑起身说,“出汗了,我去洗个澡。”

如果洁癖和强迫症有分级,那他应该距病入膏肓只有一线之隔了。

宁瑰露无奈放开他,摊开在床,整个人都萎了。视线随着他的身影到衣柜侧,见他推开最外侧的衣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套新睡衣,然后走出去,进了浴室。

她坐起身,捻了捻手指。

她的触觉不会有错。

她起身穿上鞋,走到了浴室门口,隔着玻璃门,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身影。

她站了站,叩了下门,先说:“你手上还绑着纱布,不能碰水。”

“不沾水,简单冲一下。”他回答。

和洁癖是讲不了道理的。宁瑰露不管了。

庄谌霁从浴室出来时她已不在客厅和卧室。大门虚掩着,他拉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抿一支烟。

见他拉开门,她落下了夹着烟的手,问:“洗完了?”

“嗯。”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又移到烟头。

宁瑰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光触及他的胳膊,条件反射地把烟头掐了。

“外边热,进去吧。”她说。

老旧的大门开合有吱呀声,咯吱作响的合上,屋内又成了他们二人的天地。

“下午睡了一阵,晚上还睡得着吗?”她问。

庄谌霁移开目光:“也许。”

“我也洗漱一下,你陪我睡会儿吧。”她笑了下,声音放得很柔和。

“嗯。”他根本没办法说不。

她换了一套他的睡衣,清洗了一下,上了床,又伸直腿,扭身关了床头的灯。

头顶白炽灯灭了,室内只剩窗外投进的迷蒙的光。

他目光盯着墙角的那一片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庄谌霁。”

“嗯?”

他感觉身侧冒出了个毛躁躁的头,他扭头看了一眼,对上了她柔和的目光。

她伸手抱了抱他,说:“怎么这么冷,进来一点吧。”

他将自己的手握在了她的手肘上。

她的手正挑起他的衣服下摆,往腰上摸去。他喉咙发紧,呼吸也慢慢急促。

她的指尖摩挲过他平滑洁净的腰身,停在了他的后背处,没有再动。

用一样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洗过澡,他们身上有着相似的味道,那是一种比接吻更亲昵的暧昧。

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背,紧紧地和她的指节交握。

这一刻,他不想去想她那谎话连篇的鬼话哪一句是真,不想去想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至少在这一刻,她真切地在他身边,真切地和他亲密相拥。

“庄谌霁。”她又叫他一次。

“嗯。”他声音有些沙哑。

她停在他后腰处的手指向上摩挲,微凉的手掌贴住了他的肌肤,她问他:“你后背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第40章 第四十章“疼?那我轻一点。”……

空调制冷的轻微嗡鸣在静默的夜里很清晰,带出的冷风拂过后背,后腰一块是冷的。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腰后,细密的麻痒将那一块皮肤捂热了。像烟头烫在皮肤上的触感,烧灼得微痛且麻痒。

他的手掌搭在她手背上,却不忍心将她的手推开。

僵持着。

倒像握着她手抚摸那道疤。

昏暗的室内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对方神情。

她凝着眉,唇抿成直直的一条线,黑白分明的瞳孔盯着他看,有一种较真的逼视和疑虑。

她像抓住了拟态章鱼的触手,势必要将它从岩隙之间拽出来,辨清它身上每一处特征。

他宽大修长的手掌盖住她的手指,宛如用腕足试图抵御天敌的迫近,

可偏偏卡在岩隙之间,无处可逃。

“很久前的伤了。”他握出她的手掌,手指紧扣着她的手腕,低声说,“睡吧。”

他不愿意说,便是把他“触手”拽断,也不会从岩隙里出来。

僵持片刻。她放弃了逼问。

除去上次在医院陪床,这是他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睡。

习惯了一个人睡,感受另一具身体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根本睡不着。

她挣脱他桎梏的手掌,郁闷地翻了个身朝向另一侧。

“你晚上吃药了吗?”她想起来问一句。

他声音很低地应了声:“嗯。”

随即又静下去。

他睡得很规矩,手放在身上,直挺地躺着。

宁瑰露侧着身抱着自己一侧的被角,脸颊在被角上蹭了蹭,正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眯眼睡了,忽然察觉身后的人动了动,伸过手臂,从后将她嵌进怀里。

她想说挨着会热,话到嘴边,太困了,又落下喉咙。

算了。

他将脸贴在她肩膀处,呼吸间有淡淡的薄荷香。

她脑子里琢磨的事情太多,阖着眼睛捋着章程,没一会就陷入了意识的混沌深潭里。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一只手温柔地揽过她上身,手指毫无间隙地包裹着她心脏跳动的位置,然后他起身,偷偷吻了吻她的脸颊。

她心说,流氓。

又叹气,算了。

第二天醒来,她习以为常地先将被子踹开,正要翻身时发觉左手发麻,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被人紧紧扣着。

手、手、手,好麻、好麻。

她一下麻醒了,龇牙咧嘴地拽着胳膊,想把手从被子下拔出来,一动,身侧的人掌心先一紧,将她好不容易拔出来些的手指又扣了回去。

室内亮堂堂,清凉适宜的风吹过皮肤,正正好眠。她却做了一晚上颠倒梦,一会儿被五花大绑,一会儿四肢扑腾,一会儿又热得感觉自己是蒸锅里的螃蟹……

从来没睡过这么难受的觉。

“别睡了。”她拍拍他脸颊,拉着被子艰难坐起身道,“撒手撒手,麻死我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不记得是什么时间睡过去的,松了松手指。她将手拔出来,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胳膊麻得像被电击过,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床,甩着手指进了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盘腿坐在沙发上醒盹。

过了会儿,庄谌霁换了身衣服出来,见她抱臂坐沙发上仰靠着,还在眯着眼睛打瞌睡,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睁开眼睑,控告:“庄总,我在单位打地铺都没睡过这么累的觉。”

显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说:“对不起。”

“你昨晚睡着了?”她问。

他又“嗯”一声。

昨天下午睡,晚上才醒,本来是睡不着的,可她轻浅匀速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太舒适催眠,拽着他一同进入香甜的梦。他许久没有过一觉到天亮,而不会中途惊醒,心脏狂跳的睡眠了。

她感慨:“你这睡眠质量真让人羡慕。”

他只笑笑,问:“你今天不是要去工大实验室吗?”

“改天再去看一眼。我昨晚没回去睡,大伯母刚给我发消息说老爷子大早上一问起我了,我得回去一趟。”

她下了沙发往浴室走,将松散的长发抓成一束绑上,又换回昨天那身衬衫长裤:“而且我这身衣服都穿一天了,我得回去换一身。”

他静默片刻,才站在浴室门口问:“那你还来吗?”

“看情况。”在他视线下,她也不回避,低头系着纽扣,笑着戏谑,“这么怕我跑了,要不然你跟我一块回去?”

他当真思考了下。

她替他做了选择:“今天家里人不多,你换身衣服,我等你。”

安城区,永乐街道,龙翔台。

湖还是那个湖,路还是那条路。

春末来时风景正好。如今已盛夏,连日大晴,连路道边的杂草也扛不住烈阳,蔫蔫巴巴,枯黄倾倒。

车停在门外。宁瑰露领着庄谌霁下车进门。

从院门口进去,过一道小坪,还有几道台阶,台阶旁有坡道,是为了供老人上下轮椅的,却成了宁瑰露的专属通道。她两条腿能扑腾的时候喜欢踩着滑板从这往下冲,腿瘸了正好上下轮椅。

大院里的适老设施适不适老不好说,总之是挺适熊孩子的。

他抬头向上看,左侧二楼的窗口,就是宁瑰露的卧室。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忽而笑道:“每回你来都是站在这不进门,规规矩矩地说一声‘阿姨,我找宁江艇’,我在楼上就听见了。”

他背着手,笑笑说:“难怪,每回说完这句话,一抬头就能看见你趴窗口往下望。”

将要进门了,她压低了声音,笑吟吟问:“你老实交代,你那时候到底是来找宁江艇的,还是对我早就图谋不轨……”

庄谌霁抬手在肩膀处比划了一下,顿了顿,手又往下放,落至肩臂下方:“你上小学时候就那么一点大,我可不是变态。”

她侧头往上瞥他:“十七岁的庄谌霁不会想到会被三十四岁的自己骂是变态。”

他停住了步伐,“别装傻,那时候你可不是小学了。”

一上中学,巴掌大,满脸稚气的小姑娘一下抽条长开了,尖瘦的下巴,垂顺的长发,明明长得很乖,熟了才会发现这个小姑娘有多“反差”。

她是学校里的大姐大,比她还高、还大的男孩见了她也要低头叫一声:“露姐好。”

她人缘也好,过个生日有二三十个同学张罗着给她办聚会。一帮小屁孩,偷偷摸摸喝两瓶啤酒就醉得不分四六。

做哥哥的去接妹妹回家。

她张牙舞爪非说自己是只螃蟹,不许抓她。

宁江艇气得想把这只上蹿下跳的“螃蟹”敲晕了扛回家。峰回路转,她四肢并用跃上沙发,顶着抱枕往沙发角落里一蜷,不动弹了。

宁江艇把她连人带抱枕一块端了起来,她老老实实顶着抱枕装死,好像躲在“石头”下,就谁也看不见她了。

回家路上,小姑娘下巴枕在哥哥肩膀上,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跟在身后的另一个哥哥。

那小动物一样的眼神实在叫人心软。他好笑地问她:“你是只什么螃蟹?”

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说,“我是寄居蟹。”又举举抱枕,“这是我的壳。”

“小傻帽。”宁江艇嘲笑她。

她侧着头,打个哈欠,脑袋躲在抱枕下,脸颊依恋地贴着哥哥的脖颈,圆溜溜又晕乎乎的眼睛慢慢合上,声音低低地回敬:“大傻帽……”

夜幕下,兄妹的影子浑然一体,像树又像花。

庄谌霁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血的人。他有年龄相差更大的弟弟,刚学会走路时也会拽着他裤脚奶声奶气叫哥哥,他却生不出丝毫的怜爱与喜欢。可那一刻,他竟会羡慕他们兄妹的感情,甚至是嫉妒……

他们是兄妹,会一直争吵,互不相让,也永不分离。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卑劣地升起了觊觎的冲动。

弥足深陷的那一刻才发觉他设下的圈套最后成了自己的画地为牢。

她不是渺小到无处可逃的螃蟹,是只在爱的人面前翻肚皮的虎鲸。

他抛出的网将自己拽下了船,于深海沉溺,彻底迷恋她的身影。

门开了,她一进门就先吆喝:“许姨,我爷爷呢?”

“在后院晒太阳呢……哎呀,小庄,好久没看见你了!快进来!老爷子上次还问呢,‘小庄怎么不来了’……”

宁瑰露狐疑:“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问的你大伯,你当然不知道。”

“哦,我大伯他们上班去了?”

许姨:“是啊,今儿个工作日呢,也就你这丫头能躲清闲了。”

宁瑰露往旁边一指:“还好我今儿捎了一个回来,这还有一个更清闲的呢!”

“小庄是做老板的,老板的时间当然是自己的。”

“许

姨,你这心眼可偏没边了。”

许姨相当傲娇,“哼”一声道:“这是实话。”

穿过客厅到后院,能看见老爷子的身影。

后院的草除过一回了,空气中还漂浮着草茎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老爷子搬了把靠背椅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戴了顶咖色的防风帽,肩背有些佝偻,双手支着拐杖,仍尽力坐得挺拔。

“爷爷!”她大喊一声。

从她进院门开始,老爷子就听到她大嗓门了,睁开眼睛睨她一眼,从鼻腔里沉闷地哼出一声,沉声问:“昨晚上哪野去了?”

“和朋友玩得晚了点,不是怕回来打扰你们休息么,在酒店睡了。”

她瞎话编得和真的似的,庄谌霁都侧目看她一眼。

“成天的不着家,哪家姑娘家和……”

她已会抢答:“哪家姑娘家和我似的,是不是?那可海了去了!爷爷,我都小三十了,在外边住一宿多正常一事儿啊,还得回家里头点卯啊?”

庄谌霁适时插了一句:“宁爷爷,您身体可还好?”

老爷子一摆手,意思是甭来这些虚礼,审问:“小庄,她昨儿个晚上是和你在一块吗?”

庄谌霁看宁瑰露一眼,她一抬眼给了个眼神,意思是照实说就行。

他说:“是的。”

“你甭给她打掩护,这丫头准是又找人喝酒去了!”

“我真没有!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嘴里就没两句实话,还给人使眼色,教人撒谎。”

老爷子拎起拐杖作势要打她,庄谌霁赶忙伸手拦下,将她往身后护,又劝和,“宁爷爷,她昨晚当真没喝酒,您信不过我吗?”

老爷子放下拐杖,指了指蹿庄谌霁身后探头探脑的宁瑰露:“这回是看小庄的面子,下回再夜不归宿,你等着瞧。”

宁瑰露不服气地呲呲牙,跟庄谌霁咬耳朵,嘀嘀咕咕:“真行,还是你面子大,没白捎你回来。”

“吃早饭了吗?”老爷子问她。

见他把拐杖放下了,宁瑰露又腆着脸钻了出去,提着裤腿往上一拉,蹲老爷子跟前,小狗似的,说:“早吃过了,都这个点了,该吃中饭了。”

“几点了?”老爷子问。

她抬起腕表给老爷子看时间,指指时针道:“十一点四十。”

老爷子静了静,慢慢地说了一句:“都十一点了。”

宁瑰露没在意,大咧咧问:“我大伯他们中午回来吃饭吗?”

要是不回来吃饭,他们都会提前一天和家里打声招呼,怕第二天饭做好了等着他们。

“晚上回来。”老爷子说。

宁瑰露手撑着地,往后一仰,喊着:“阿姨,今天中午几点开饭啊?”

“十二点四十。”厨房阿姨回了一句。

“我大伯他们不是不回来吃饭吗?怎么不早点开饭啊,我饿了。”

“谁说他们不回来?要回来的。”

宁瑰露伸出一里地的脑袋又缩回来,问老爷子:“您记错了?”

老爷子顿了下,四平八稳道:“那就是记岔了。”

“您这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啊啊——!”

她惨嚎一声,“如愿以偿”挨了一拐棍,疼得一下弹了出去。

她刺挠地摸着火烧火燎的后背,哀嚎:“你这是家暴!!”

老子沉声一喝:“没大没小,你跟谁你我他?”

庄谌霁赶紧摁下老爷子又抬起来的手,笑道:“您身体要紧,回头我帮您训她。”

她不服软,眼里烧着火苗子,大喊:“您就是法西斯、希特勒、纳……唔!”

庄谌霁捂住她嘴,手动静音,无奈道:“祖宗,还想再挨一棍吗?”

老爷子下手那可就不是开玩笑了,一拐杖抽红了大半块背。庄谌霁找阿姨要了红花油,阿姨问要不要给她抹,宁瑰露趴房间里郁闷喊道:“没事,我自己来!”

他拿着红花油进了房间,就见她站书柜前“啪”地将什么放倒。他扫了一眼,瞧见一堆照片。

“衣服掀起来我看看。”他低声道。

宁瑰露回头:“阿姨走了吗?”

“嗯,去厨房了。”

她往床上一坐,龇牙咧嘴掀起衣摆:“这老头真是心狠手辣。”

发红的后背这么一会儿就有发青的迹象了。他抿紧了唇,将红花油倒在手上搓热,滚烫的掌心揉过她青红交加的后背。

太轻了,有点痒,她挺了挺身,说:“我吃劲,你用点力。”

他掌骨用力揉散淤青,她闷哼一声,撑住了书柜。

“你趴着吧,我给你按一下。”他轻声说。

白来的按摩不要白不要。

她麻溜转身趴下,伸出手臂勾着另一侧床沿,又拍拍肩膀:“给我这里也按两下。”

日光穿过洁净的玻璃窗,投射进屋内,布下一层白光。她的后背单薄但不瘦弱,有清晰的肩胛肌线条,没有做过专业的健身训练,是日日奔劳留下的痕迹。脖颈和后背晒出了色差,一边黄一边白,胳膊也是。

他弯腰需要借力,于是单膝跪在床侧,一只手按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从她肩颈往下揉压,将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和酸胀的痛处都一一揉开抚平。

舒服得她直哼哼。

“这个力度可以吗?”

“嗯……可以再重点。唔。”她抓了下被单。

“疼?那我轻一点。”

他低声说。

“庄总,您哪天要是破产了,开家按摩店应该也能……啊!”

她整个人一弹,缩了起来,爆笑道:“别揉我腰,痒!”

“再喊大声点,楼下就都听见了。”他拍拍她屁-股。

她立刻压低声音:“别揉我腰,痒死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宽大的手掌抚过她明晰的肩胛骨,手掌裹住她纤细的脖颈,拇指下压轻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红花、樟脑和薄荷脑气息。他们都敛了声,只有皮肤摩挲的沙沙声和一声声轻而低的喘息。

后脖颈有细密的麻痒,她意识到是他俯身在轻吻她,转过手腕握住了他的胳膊,哼笑说:“按摩师的职业道德呢?你这可是性-骚扰。”

他不语,正要起身时,她收回手臂侧过了身,撑着床抬头啄了啄他的唇。

室内没有开窗也没有开空调,密不透风的房间捂着高温的暑气,片刻时间便叫人起了薄汗。她潮热的胳膊勾着他的脖颈。他低头,手掌裹住她的后脑勺,和她交换了一个夹杂热气与药香的吻。

单薄的衬衫早被脱下揉成团扔去了角落,他的手掌从她后脊往下滑,支撑住她懒散的身体,躬下的身体用力地吻她,连他那高支硬挺的衬衫也起了难以抚平的褶皱。

“宁宁!”

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喊声,是午休回家的大伯母,她一上楼就先着急扬声道,“听说你后背肿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呀?”

宁瑰露悚然一惊,倏地推开了庄谌霁,差点蹦起来,手忙脚乱捞过衬衫往身上套。

“宁宁,怎么不说话?”

窄小的过道很快被穿过,房门重重叩响了两声,叫人心跳嗵嗵狂震,门锁响了一下,大伯母问:“我可以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