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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天色已暗, 寨子的夜晚来得要比外头城里早许多。

苗人们吃过晚食,就早早关上了院门。

这里气候潮湿,林间多野兽毒虫, 房屋依山临水而建,所以多为石木结构的吊脚楼, 有一边或两边的正房靠着山或平地,其余延伸出去的厢房底下悬空,靠柱子支撑。

陆菀家也不例外, 她家吊楼东边靠着山, 屋侧还有一条小河,共三层,一层为柱子,和二层用木梯相连,上了木梯是长长的挑廊,趴在挑廊栏杆处就可看到楼下院中景象。

陆菀将他们带至三层, 一人配了间厢房, 只是里头长久不住人,带着些霉味, 且每间屋子都多少堆着些杂物。

她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 夜间不可出寨子。

不同的寨子之间常有斗狠之事发生,所以每个寨子外圈都下了各种各样的蛊,到了夜间便会生效,这是寨子间不成文的规定。

众人点头应下,开始自行收拾屋子。

白榆本来就因为苍清的事皱着眉,现在更是苦哈哈的,实在是不太能接受这满是灰尘的屋子,可这回骄矜的郡主硬是没开口。

但即使她不说, 苍清也能发现,好在他们自带被褥,存在各自的乾坤袋里,苍清、白榆和姜晚义没有这么好用的宝袋,都打了包寄存在另外三人那里。

等一切收拾妥当,苍清瞧着挤在她屋里的另外五人,哭笑不得,“你们别愁眉苦脸的,不是还有三日吗?”

“阿榆你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神气劲呢?姜郎啊你还是笑起来比较俊,大师兄你也开心些,大师姐别哭丧着脸我都心疼了。”

苍清轻轻捏了捏陆宸安的脸。

最后转到李玄度跟前,“李师兄你最不该这般表现,知情的当你是师兄妹感情好,不知情的还当你依旧心悦于我呢,赶紧回去让大师姐给你肩头上药吧。”

“你们这般,我才更难受。”她开始赶人,“快都回去吧,明早我们再想法子,今夜谁都不许私自出去行动,听到没有?”

苍清将人往外推,等关上房门,她脸上的笑才落下来,说是还有三日,但谁都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

难怪茶摊老妪会说无解,连心魔虫出自谁手都无处可查,可不就是无解吗?

想不到她苍清没有丧命异族之手,竟要死在这蛊毒上了,可即使还剩三日寿命,也不该哭哭啼啼得过,思及此她心中便暗暗下了个决定。

晨起,苍清像无事人般去敲另外五人的房门,结果一路敲过去,一个人都不在屋里。

这五人昨夜莫不是背着她,偷偷出去替她找解药了?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解药这事基本是无望了,可他们夜里出去得危险却是实打实的,若是谁因为替她寻药,再遇到什么蛊术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下了冥府都不能心安。

不知是不是中了七情蛊的原因,她的情绪起伏很大,心中腾起一股火意。

还未发作,楼下院中传来姜晚义的声音,“三娘,既然起了就赶紧下来吃朝食。”

苍清忙趴到挑廊的栏杆上,往下瞧,另外五人坐在院中石桌前,抬着头冲她笑,心中的火气登时烟消云散。

今日无雨,阳光正好,斑驳光影透过院中那颗枝叶繁茂的大桑树,洒在这五人身上,叫他们各个都贴上了金箔,瞧着真是富贵,迷了她的眼生出雾气来。

她“噔噔噔”跑下楼,也坐到桌前,笑问:“今日吃什么?”

大师姐将一盘肉端到她面前,“小师妹昨日不是说想开荤,尝尝这鸳鸯炙。”

苍清夹了一块入嘴,笑着点头,“好吃是好吃,但明明就是野雉肉,大师姐还骗人说是鸳鸯肉。”

白榆也吃了一口,“鸳鸯寓意好。”

苍清摇头,“鸳鸯才不好,蠢得很,若是一对鸳鸯被拆开,就会双双因相思而死,太不懂变通了。”

她放下筷子,“不吃了,吃多了人也变得这般蠢可不好。”

白榆惊讶道:“可这是他一早特意去给你抓的。”

“谁?”苍清看着她笑,“若是姜郎抓来,那我便多吃些。”

李玄度:“是他,毛都是他亲手拔的,血也是他放的,道士不杀生。”

道士不杀生???

苍清朝姜晩义看去,果见他衣上细微处,还沾着少量鲜亮的羽毛。

她又重新拿起筷子,“一起吃吧。”

用过朝食,五人眼巴巴等着苍清分配任务,她不禁觉得好笑,“我今日要找陆菀问问小莲和陆苑的事,你们自己行动,注意安全。”

“好。”五人一口应下,起身就走。

“哎?”苍清以为他们多少还得同自己拉扯一会,或是互相劝慰一阵,没曾想居然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等他们都走出院门,苍清也起身去找陆菀,说明来意后果真没有寻错人。

陆菀是陆苑的阿妹,当年做阿姊的才是族中圣女,但因为爱上了外乡人刘铭远,便抛下族中所有和彼时还年幼的阿妹,不顾一切离开了这座生她养她的大山,最后落得个客死异乡、尸沉深海的下场。

妹妹陆菀也就代替她成为族中新的圣女,守护族人,与天神沟通、传达天意,以及预测吉凶祸福。

既然没寻错地,苍清按照与小莲的约定,将穿心莲的种子埋去院中大桑树下。

她向陆菀借小锄头,陆菀找出把不到一丈的手持小锄头递给她,问道:“你要锄头做什么?”

苍清正要回话,院外进来个苗人女子,瞧见苍清眸光晶亮的上下打量一会,才转头同陆苑用苗语说着什么。

不多时陆菀对她说道:“族中有些事要我去处理,我去去就回,苍娘子自己随意。”

苍清点点头,那苗人女子却也走到她跟前,用不熟练的官话夸她,“你真好看,皮白,你眉心的朱砂痣,可好了。”

明明是夸赞,苍清不知何故,心里泛起一阵恐惧,大概是托七情蛊的缘故,她如今的情绪非常敏感。

她连忙抹掉眉间的朱砂痣,“拿朱砂点的,不是天生的。”

幼时在观中,师父每次叠纸元宝,都会顺手在她额间也点上朱砂印,说是能驱鬼邪,所以她化人形后依旧保留了这个习惯。

苗人女子眼底露出一抹可惜之色,笑着继续夸道:“那也好看,这皮啊,又光又滑。”

说着还上手摸她的手,看到她手上裹着纱布,又叹道:“怎么受伤了呢?”

陆菀看不下去,将这苗人女子拉走了。

苍清目送她们离去,总觉得这苗人女子瞧她像在瞧一件物品。

打过一个冷战,她蹲去大桑树下挥小锄,直挖得树底下的小蚂蚁们乱了阵脚,慌张地往桑树上爬,苍清不想难为蚂蚁,避开了它们挖坑,挖着挖着又想起船上和临安的事,一切物是人非。

她现在的情感相当丰富,情绪很容易被调动,脑子不好使,泪点也极低。

再想到自己命不久矣,眼泪“吧嗒吧嗒”落进刚挖好的坑洞里。

眼泪太咸,会齁死小莲的种子吧?

苍清拿袖子抹掉眼泪,换了处地又重新挖坑。

小锄头勤勤恳恳挖着泥,一不注意刨出条筷子长的大蜈蚣,吓得她尖叫出声一蹦三尺高。

这要是换做从前,她不可能被这东西吓到,还会兴冲冲抓起蜈蚣,去问大师姐讨巧,毕竟这多脚虫是药材。

可现在的她一脸无助望着桑树底下,日头照进坑洞,里头银光闪闪似乎埋着什么东西,被锄头砸伤的大蜈蚣,正翻着身在坑里不断蜷曲扭动。

“咦!”苍清一脸嫌弃,放弃了上前瞧瞧的想法。

真是挖也不是,不挖也不是。

陆菀正好从外头回来,忙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苍清不好意思地解释,“挖坑的时候有条大蜈蚣爬出来了。”

陆菀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立时抬高了声量:“你挖那里做什么!?”

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说:“那处有我养得蛊,你要是不小心碰到可是会没命的!”

苍清恍悟,那银光闪闪的东西是陆菀埋的蛊,她窘迫地笑笑,“我本来就要没命了。”

陆菀一噎,缓了声说道:“苍小娘子要做什么?我帮你。”

苍清便同她继续讲小莲的事,陆菀听完满面戚戚,叹了口气,“这也是阿姊自己的选择,都是命,倒是你,千里迢迢还送她们回来。”

最终在陆菀的帮助下,将穿心莲种子成功埋在大桑树下。

苍清净了手,坐到桑树的秋千上,问一旁正在采桑叶的陆菀,“刚刚那位来找你的娘子,为何要那样瞧我,她又同你说了些什么?”

陆菀面上一窘,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发问,避开她的视线,手中摘桑叶的动作却不停。

“你还挺机敏,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族中每年都要为神选一位新娘,她是媒人,所以见到漂亮的女子就总爱多留意。”

“献祭?!”苍清的眉毛立刻拧在一处,冷下脸带上防备之意。

陆菀立马摇头否认,“这些少女只要嫁给神一年时间,等期满就可以回家另行嫁娶,嫁过神的女子,上门求亲的少男能将门槛踏烂。”

苍清脸色好了些,“那这一年她们在哪里?”

陆菀指着自家屋侧靠着的山头说道:“这座高山名为青龙山,山上有处石洞,每年选出来的新娘便送去这洞里,此后一年吃住都得在里头,不可以出来。”

苍清:“这一年里山洞中就她一人?那不就是关禁闭吗?”

“是孤单了些,不过日后带来的荣耀伴随终身,没人能再随意欺辱她,毕竟她曾是天神的新娘。”

陆菀莫名轻笑了一声,“包括这些女子本人出来后,也都觉得能被选上是种幸运,毕竟只是在里头住一年,又不需要真得做些什么。”

奇奇怪怪的习俗,苍清是不能理解的,但既然并不伤及性命何况又只有一年,她也没什么立场和资格去管。

只问:“寨子里这样的洞多吗?”

“这样半封闭的洞穴也就青龙山上一处,不过山中还有其他岔路横生的溶洞,溶洞可不好轻易进去,迷路在其中只有死路一条。”

陆菀手中的桑叶已经采满一箩筐,她走去屋里,“我得去喂蚕了。”

第122章

苍清将头靠在秋千绳上, 她深切感受到蛊毒带给她的影响,不仅是情感还有身体,如今稍微做些事就会觉得疲累。

不知坐了多久, 天近黄昏,姜晚义先踏进院中, 他竟瘸着一条腿,走起路来跛着脚,看见她在打秋千, 立刻停下脚不再往前走, 问道:“三娘还未回屋?”

但苍清已经发现了,忙从秋千上跳下走到他身前,“你腿怎么了?”

姜晚义无奈笑说,“无事,今日查下蛊之人跑了太多地,不小心绊到了, 晚些让陆师姐瞧瞧就好。”

他能被绊到?

苍清扶他到石桌前坐下, “那你在外头查出什么了?”

姜晩义摇头,“什么也没查到。”

苍清安慰他, “无妨, 别有负担。”

院门口又跨进来一人,苍清余光瞥见来人模样,立即对姜晚义说道:“姜郎,你可以喊我小仙姑,或者阿清也行。”

姜晚义背对着院门,看不见来人是谁,随口回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再说‘小仙姑’不是他喊你的吗?我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管他干什么。”

苍清说着用手去拍姜晚义的胸口,吓得后者身体直往后躲, “三娘做什么?”

“别躲。”苍清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

姜晚义居然听话地停下后退的动作,也真就对她喊了一声,“小仙姑,饶过我吧。”

苍清满意地对他笑,虚拍了拍他的衣襟,“你这胸肌还挺坚实。”

身后原本顿在院门口的脚步声又动了,从他们身后路过,径直往木梯上去。

苍清悄悄叹了口气,出声喊住他,“李师兄先别上楼,过来坐,我有事同你们说。”

余光又瞥见白榆从外头回来,苍清喊她,“阿榆也过来。”

回头却见白榆提着鞋,光脚站在青石板上,裆裤的裤脚高高挽起扎在膝盖处,身上全是污泥,干巴巴的沾在漂亮的裙衫上头,像是不防苍清会在院中,一时愣住在院门口。

再看仔细些,白榆小腿上还有细小的红印和伤口,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扎眼,苍清赶忙起身去瞧,“阿榆你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了?”

白榆先一步凑到她和姜晚义跟前,将她按回去,鞋子随意往地上一丢,也坐到一旁石凳上,“下河捞鱼不小心摔了,你俩在聊什么?”

捞鱼?爱干净的小郡主会下河摸鱼?

“那你让姜郎陪你去啊。”

白榆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哭过,随口回道:“他又不会水,也就之前的浅溪还能派些用。”

苍清歪了下头,瞧向姜晚义,“啊?你不会水吗?”

姜晚义只在白榆进院时回头看过一眼,之后就转开了目光,也不是非礼勿视的缘故,怎么说呢?如果是苍清或者陆师姐光着腿脚,他大概根本就不会在意。

如走过来的李道长,就能目不斜视地在白榆旁边坐下,再损两句,“搞成这样都没捞到鱼,自己倒先成了淤泥里的小榆(鱼)。”

白榆异常得没回嘴,只白了他一眼。

苍清瞧出了姜晚义的情态,二人本就有合作在先,她又有意做红娘,于是说道:“阿榆,你不觉得姜郎生得很俊俏吗?”

白榆点头:“确实很俊,但祝师兄和臭道士也不差啊,特别是祝师兄……”

苍清打断她的话,“也不能只看脸,小姜的身体肯定比大师兄更好。”

她轻轻拍了拍姜晚义的手臂,“不信你摸摸看?”

白榆听话地上手摸了摸,不同于苍清虚碰衣服,白榆是实打实一寸寸地在摸,边摸还边抿嘴笑。

“你再摸摸他胸口。”苍清余光瞥了眼李玄度,又加了一句,“我刚刚摸了很坚实。”

姜晚义:?住嘴啊!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合作也不是这么合作的?

他都感受到李玄度身上蔓延过来的杀气了。

姜晚义的身子不自觉绷紧,不知是因为杀气,还是因着前胸放肆游走的纤纤素手。

白榆摸完很认真地评价,“确实不错,我之前在姚玉娘的幻境里就知道了。”她又指了指坐在一旁冷脸看戏的李玄度,“但我表兄应该也不会差吧?”

苍清啧了一声,“这么高兴的时候,阿榆别扫兴。”

天边绚丽的夕阳正照在他们身上,姜晚义额角被晒出细汗,脸颊也晒得发红,红到耳根,他就这么一动不动,任小郡主上下其手。

春日夕阳有这么大的威力吗?苍清在心里发笑。

白榆收回手,“你俩在这半天,就聊这?”

苍清一噎,“其实我还有事要同你们说,等大师兄和大师姐回来吧。”

等祝宸宁和陆宸安走进院中,苍清招呼二人也来坐下,又咦了一声,“大师姐你腰间的宝剑怎么少了一把?”

陆宸安一脸伤怀,“今日遇上野兽,打斗时它带着我的飞虹剑跑了。”

“那剑鞘呢?”苍清问。

“剑都没了还要剑鞘做什么!”

苍清瞧着大师姐难过的模样,心里也觉得难受,大师姐爱剑如命,要不是为了给她找解药,这剑定然是丢不了的。

祝宸宁背着手在旁宽慰,“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先听听小师妹要同我们说什么吧。”

两人也在石桌前坐下。

苍清趴到石桌上对另外五人招招手,示意他们也靠过来,“我今日打探到一些消息。”

她压低声,“之前大师兄卜卦,不是算出此地的神物在一处洞穴里吗?”

“这个寨子东面有座青龙山,上面就有一个巨洞。”她将今日听闻有关于“神的新娘”的事讲与几人听。

李玄度听完说道:“你还有心思想神物?”

苍清这才抬头看他,却见他脸色苍白,连唇色也没有往日鲜艳,“你今日又遇上什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她轻轻嗅闻,但她的嗅觉没有往日灵敏,闻不准确。

李玄度随口答:“没有,床板太硬昨夜没睡好。”

苍清故意诈他,“不用瞒我,我闻到血腥味了。”

李玄度不见反应,“路上杀了头小野猪,沾上的血气。”

说好的道士不杀生呢?

苍清还要问,李玄度棋高一招,先发制人,“你在关心我?莫不是还要纠缠?”!!!狗男人!苍清想骂人。

他既这么说,按他俩如今尴尬的关系,苍清也不好继续追问,顺他心意说回七情蛊的事,“昨天路上遇到的那个茶摊老妪查了吗?”

李玄度回道:“查了,人不见了。”

果然有问题,昨日事发突然,众人心绪不宁一时没留意这老妪。

但她既然原本是术青寨的人,就不会无处可查。

他们此时都趴在桌上,苍清眼尖瞧见大师兄撑在石桌上的手,一直握着拳,还隐隐似在抖,她出声询问:“大师兄你的手又怎么了?”

祝宸宁立马将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今日这几人各个可疑,定然瞒着她什么。

苍清不强求能问出来,只沉下脸严肃道:“我这条命就这样了,你们尝试挽救可以,但别背着我做什么出格的事,要不我做了鬼日日来你们床头吓人。”

她故意说得很凶,结果另外五人没一个被吓到的,反而都别过脸不瞧她。

嘲讽拉满,忘了,怕鬼的只有她自己。

李玄度还要嘴贱:“你若来,我就收你进葫芦里,替我打工。”

做鬼还要打工?说得是人话吗?换作从前她必然上手揍人了。

眼下只能语重心长地劝:“我是说真的,我绝不同意你们为了我让自己受伤。”

见几人依旧不应她,语气发狠,“你们谁要是为了我伤害自己,我就是活下来了,也会再把命换给你们!听到没有?!”

一阵沉默后,李玄度开口:“师妹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休息了。”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当金乌再次从东边的青龙山上升起时,苍清还剩下两日不到的寿命。

她起来后觉得比昨日更累,精力越发差,拉开衣领一瞧,蛛丝状的黑线已快到心口。

坐到铜镜前,镜中的她脸色惨白、一脸死气。

苍清出了半晌神,才拿出胭脂和檀粉画了个飞霞妆,又用红豆大的朱色琉璃做花钿,代替平日用朱砂画的朱砂痣,琉璃璀璨果然更衬气色。

最后在唇上点了红色口脂。

直到镜中的她瞧着重新染上活气,苍清才起身推开屋门出去。

悄悄趴在挑廊上往下望了许久,另外五人依旧在大桑树下的石桌前等她,交头接耳不知道说着什么,平日耳力极好的她,这样的距离她竟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同样的连他们的长相也已看不清晰。

苍清扶着木梯缓步走下楼,等出了吊脚楼,晨曦照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她扬起笑高声喊道:“今日吃什么?”

李玄度回她:“烤野猪肉。”

抬头看见她先楞了片刻,眼里的情意一时没藏住。

苍清装作没瞧见,走到给她空着的位置上坐下,“就是你昨日杀得那头?”

“嗯。”李玄度收回目光。

苍清今日的胃口很不好,根本也吃不下什么,只随意吃了些,便说道:“我今日要去寨子里走走,你们要一起吗?”

姜晚义:“我有事。”

白榆:“我也不去。”

苍清又看向祝宸宁和陆宸安,这两人也摇摇头。

“那我自己去吧。”

结果原本最不可能会去的李玄度说:“我和你去。”

于是六人又各自行动。

苍清同李玄度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村路上,一路无言。

远处连绵的青龙山前,一条蜿蜒的河水穿过村寨,不知流向何处,青山远黛,近水含烟,依山临水的木楼青瓦隐在雾气里,像极了山水画。

当今皇帝就爱画也擅画,不知他又能画出这世间几分模样。

既想到了官家的画,又是相似的景色,不免就让人忆起在信州二人重逢的日子,那时候的李玄度说话做事,总是意气风发,二人斗嘴他说出得话也经常能将她气死,当然现在还是能气死。

但有段时间,他对她格外特殊,是在扬州,还是临安?原来他的情意起得那么早。

这两日苍清常想起从前的事,约莫就是老人常言,人将死前的走马灯。

她心里想得人和喊出得名字,却不是同一个,她说:“姜郎擅风水,不知能不能瞧出这山这水有无问题,我虽瞧不出,但总觉得哪里怪异。”

李玄度淡淡回应,“我没他这好本事,明日你找他再来一趟即可。”

明日?想必明日朝阳初升时,她就算没即刻死去,也一定是完全起不来身了,如今走这么半天她都觉得累得慌。

正巧走过一户人家,她便扶着墙头停下来休息。

“啪”的一声。

墙里头传来碗碟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苍清身子跟着跳了一下,脚下打软就要蹲去地上,她如今胆子小,体质也弱得很。

身边的李玄度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接二连三的摔碗声从屋里传来,还有苗语的叫骂声,叽里呱啦除了知道是在骂人,根本听不懂骂得什么,没一会屋里传出少女的哭声。

一个抹着泪的小娘子冲了出来,差点和在人家门口发愣的苍清撞个满怀。

那小娘子看见她竟楞住不哭了,说了一句苍清听不懂的苗语。

小娘子的身后又追出来两个妇人,其中一个就是昨天去找陆菀的媒人女子。

她瞧见苍清两眼放光,也说了一句苗语,和刚刚那小娘子说得一样。

又用不流畅的官话说道:“好漂亮,你应该做,神的新娘。”

那种渗人的感觉再次出现,苍清抓着李玄度腰侧的衣摆躲到他身后,只探出个脑袋,伸手指那个在哭得小娘子开口说道:“她是今年你选中的神的新娘?”

媒人女子说道:“是的。”

苍清问:“那她为什么哭?”

“这是哭嫁,你们汉人女子,出嫁前,也都会哭的,不是吗?”

不是啊,若两情相悦只会满心欢喜,在泸州城,借着李淮和玉娘那场婚礼的光,她体会过的。

“汉人女子也能做你们神的新娘?”

媒人女子摇头,满脸兴奋,“不,不是所有,只是你,我保证,神一定会喜欢你,你想做神的新娘吗?”

闻言苍清连头都缩回李玄度的身后,本就紧拽着他后背衣服的手收得更紧,她内心的恐惧都要溢出来了,谁要做劳什子的神的新娘,有病吧?

欺负她现在中了蛊毒,浑浑噩噩脑子不好使,就能坑蒙拐骗她了是吧?

身子忍不住微微发颤,不知是因着这过分热情的媒人女子,还是因为那所谓的“神的新娘”。

李玄度反手到身后护住苍清,冷飕飕说道:“她已经同我成亲了,做不了神的新娘。”

媒人女子露出极其痛惜的神色,但估计是见二人年轻,依旧不死心地问道:“成亲,多久了?圆房了?”

“五年,你说呢?”李玄度撒谎不带一点心虚。

媒人女子再不做声,徒留满脸遗憾,回头和那小娘子又说了几句便走了。

那小娘子也被家人拉进屋去,院门关上前,小娘子磕磕绊绊用官话说了一句,“真的好像……”

好像什么?

门“啪”的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苍、李、白、姜,陆五个人,五颗心,一万个心眼子,无数的马甲(大师姐略拖后腿)。

众人:胡说八道将成为玉京小队的团队精神。

正直大师兄:排挤我?信不信我开启已读乱回模式?

第123章

眼下苍清只觉更加疲倦, 身上发冷、脚下发软,脑子发混,她松开拽着李玄度衣服的手, 从他背后走出来,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李玄度看着她, “很累?”

他突然在她面前蹲下身,“上来。”

“我自己能走。”苍清说。

“一会昏过去,我一样得将你抱回去。”

见她还是不动, 他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 “难道还要我多跑一趟,回去喊你的姜郎来背你?”

苍清现在看东西更模糊了,她的五感随着她的七情六欲,一起被七情蛊折磨的不成样子。

她不再执着,趴到他的背上,脑袋靠在他肩头, 贴得这般近, 他温暖的体温透过他宽厚的背传过来,驱散了些她身上的寒意。

心中千回百转, 又想起在信州抱着他的腰, 叫他带自己翻墙的时候,她当时还吃他豆腐摸他胸口。

阿榆没猜错,她小师兄的身体确实也不差,她早在进姚玉娘的幻境前就知道了。

想到此竟情不自禁笑出声。

李玄度侧头问她:“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苍清敛了笑意不答他,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再撑不住睡意,她才靠在他耳边轻声喊他:“小师兄。”

“嗯?”

“别学鸳鸯。”

还没听到他的回话,她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闭上眼陷入深深的黑暗。

再醒来时,她已在陆菀家的吊脚楼厢房里。

里微弱的烛光下印着个人影,烛火微晃,带动人影变幻。

她从床上坐起身,视线有些模糊,揉了揉眼睛,出声喊道:“小师兄?”

李玄度坐在桌前,撑着头打瞌睡,听到喊声抬眸看她,“醒了?”

苍清握了握拳,觉得自己的精力应当还能再撑一撑,便下床也坐到桌前,出声赶他,“你怎么还不走?夜都深了,不知道男女有别?”

离得近了,瞧见小师兄的脸色,也没比她早上好多少,惨白兮兮的。

他竟什么话也没说,起身推门走了出去,苍清看着他的背影舒下口气,这么看来他应当不会学鸳鸯。

她苦笑一声,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早的晨光,呆愣良久,直到桌上烛花爆出一声响,她才回神。

将月魄剑取来放到桌上,又拿出锦包里的月魄小剑和浮生卷也一起放在桌上,仔细想了想除了她的银钱,似乎也没有其他事情要交代的。

但钱她还是决定留一半,让姜晚义给她换成冥币带下去。

苍清坐回桌边,打算用凌阳师叔告诉她的口诀,取出心口的锁灵珠,房门再次被推开,李玄度竟又回来了。

苍清慌慌张张站起身,以手扶着桌子,“小师兄还有事?”

“嗯。”

李玄度径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眼眸深邃好似要将人看进心里去。

苍清差一点要沉沦在他温柔的眸色中,稳稳心神问道:“什么事?”

他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受到阻隔,她一时呆愣住不知如何动作,唇上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他在吻她……

他还探舌进来轻轻舔了下她的舌尖。

苍清不自觉吞咽了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将人推开,后退着绕到桌子的另一边。

“你这是要干什么?”

李玄度收起那副深情的表情,不咸不淡地说道:“以命换命。”

她忙道:“你我之间并无情意,李道长何必以身犯险。”

二人之间如今隔了张桌子。

他朝左前跨了一步,“我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苍生。”

苍清往左后退一步,“我死了浮生卷自然会易主,并不妨碍你们继续找玉京。”

“那样太麻烦了,茫茫人海去何处再去寻人?”

苍清心下一阵慌乱,心念间,放在桌上的月魄剑出鞘飞至空中,剑间抵在李玄度的心口分毫处。

“李道长当初说过,你若动我,就让我拿它杀了你。”

“是说过,但当时我对你有情自然不忍伤你,如今不过是完成使命,护你周全。”

他缓缓朝前走,月魄剑便缓缓往后退,依旧和他的心口离着分毫距离。

他笑了,“怎么你不舍得下手?”

苍清掰着桌角的手都开始发抖,控制月魄剑花掉了她最后的精神力,“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真动手了。”

月魄剑却在这时脱离了她的掌控,眼见着剑尖触到李玄度的心口,衣襟立刻洇出一片血红。

“别!”说是再上前就动手,可他亲自动手受了伤,苍清还是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还好月魄剑真就不再上前,苍清很想夺回对它的控制权,但以她现在的体力实在是力不从心。

李玄度挑眉瞧她,“我从前怎么教你的?下手要果断,不然可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一挥手,月魄剑自动回鞘。

“别忘了月魄剑也曾是我的配剑,我控制它易如反掌。”

苍清无法反驳,叹口气又揉了揉眼睛,她现在可真是太弱了,连眼前人的模样都快要瞧不清楚,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李玄度玩世不恭地笑道:“三娘还是别反抗了,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即使你没有中毒,我想睡你也是易如反掌。”

何况是现在这副病殃殃的模样。

苍清有气无力地回他,“你什么时候学来得这种浪荡话?”

“三娘记错了,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吊儿郎当的又说道:“对了,今日三娘格外好看,口脂的味道也不错,一会定要再尝尝。”

苍清对他再了解不过了,他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也很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

苍清又抬手揉眼睛,可无论怎么揉,始终看不清李玄度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他故意说这些话时,羞不羞?有没有红脸?

她到底是有些生气了,恼道:“别喊我三娘!”

“姜晚义能喊你小仙姑我不能喊你三娘?”李玄度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都冷了几分。

这是醋坛子翻了吧?满屋子酸味。

苍清心下怒意顿消,只剩下无奈,她仰起头即使瞧不清也努力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告诉他,“他可以这么喊是因为我喜欢他。”

她知道小师兄打得什么主意,他就是那只蠢鸳鸯,看来今日借姜晚义做得戏还是不够狠。

那便由她亲自再来说一遍。

她说:“但我对李道长你早已毫无男女情意,所以你不能喊。”

“你真得已经喜欢上他了?”李玄度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慌张。

“对!所以你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牺牲自己。”

她这话刚出口,他竟直接就从桌子另一边翻身过来,不过瞬间功夫就已经站到她面前。

呆愣愣的苍清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揽进怀里,他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襟,大半个肩膀便露了出来,这还不够,他还用指尖挑开她的抹胸,眼神在她胸口巡视了一圈。

“你来真的?!”受到惊吓的苍清抬腿踢他,全身都在抗拒,然而有气无力反倒像是在撒娇,“你放开我,李明月,你不可以这般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又伸手打他,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反被他擒住了双手。

“你不知道。”他低头看着她。

他的耳朵和脸都是红的,眸色却平淡无波,根本没有情欲,眉心道印都未变色。

可下一秒他依旧把脸埋到她颈肩,“即使你喜欢他也无妨,今日这事我做定了。”

他在蹭她的耳垂,“我的身体肯定比他好,不信你试试。”

好酸的醋坛啊,苍清现在不止是在心里骂,直接骂出声,“你这负心人,做什么痴情儿!”

“负心人才更会做这种事。”李玄度停下动作,抬起头玩味地瞧她,“别动,让师兄再尝尝你的口脂。”

话说得轻浮,脸却是更红了,这回连眉心道印也变了色。

纯情少年学什么浪荡子,学都学不好。

他今日的行为极其反常,也正是这反常扰得苍清心慌不已,没精力去细思。

他扶着她腰的手,居然还轻轻掐了她一下,一阵酥麻感传遍她全身,真是疯了。

门外这时有模糊人影走过,苍清忙喊了一声,“大师兄!”外面的人影明显顿了顿,却不见人进来,难道喊错人了?

“别反抗了,他们默认了。”

“李玄度你要是敢做,我现在就咬舌自尽,不给你救的机会。”

“你知道咬舌是死不了的,到时成了哑巴找不着新夫婿。”

“不如试试?”苍清语气发狠,“看是你动作快,还是我……”

他直接用嘴堵住了她后头的声音。

苍清咬紧了牙关但也没撑多久,身子发软,根本使不出力气,若不是他扶着她的腰,她能直接滑坐到地上。

直到两人嘴里满是咸涩的泪水,他才停下,大概是这会子距离近,苍清终于能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和他对上了视线。

他一片绯色的脸上还在笑,明眸善睐,眼若晨星,原本有些白的唇色,这会子也因为亲吻又红艳起来,好看是真得好看。

但他怎么笑得出来?苍清气得抽出一只手打在他身上,他箍着她的手,放到唇边。

“我的小仙姑怎么又哭了?”

语气温柔似乎两人之间依旧情意无限。

已经有许久没有听见他这么喊她,再一次听到却是这般情景。

李玄度声音低低的,“同我欢好就这么令你难过?”

苍清咬牙切齿,“相爱之人才叫欢好,如今我与你两无情意,这便叫欺辱。”

他正色道:“无论有无情意,我同你在幻境中也算拜过堂,怎么能算欺辱?”

“李玄度!我不同意你这么做!既说过意断情绝,为何要反悔?”

李玄度并不在意,轻笑一声,“我偏做,偏反悔,你能拿我如何?”

“无赖!”

这回他眼里是真有万分情动,满目缱绻,“小仙姑既然不肯,便睡过去吧,睡过去就不知道了。”

“等等。”苍清急急出声喊他,此刻心慌意乱,睡过去就意味着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但眼皮却不受控制的想合上,她努力板起脸,“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你今日还是省省力气吧。”

李玄度又笑了,“苍三娘不吃回头草的骨气呢?”

“没了。”

见他笑容更肆意,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不吃硬的,她便来软的,半阖的眼里又蓄上泪水,“玄郎,求你别这么做,我不愿明日醒来却要失去你。”

可李玄度软硬不吃,只是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最后将她搂进怀中,轻拍她的背脊,哄道:“睡吧,明日就能好了。”

苍清便在此刻陷入睡梦中,只恍惚感觉被他抱起放到了床上,又听他说:“没有你,我亦觉了无生趣。”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好,等早间醒来时,屋里只有她一人。

身上的无力感消失了,心头郁结情绪也全然无踪,拉开衣领一瞧,心口黑色的蛛丝已消退。

拿起铜镜照了照脖子后头,被毒蝎滴上口涎处,留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印记,像胎记似的。

推开门走出屋,从挑廊往下望,院中石桌前只有四人——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为救妹宝到底做了什么?

他这些反常言语又是为了什么?

第124章

苍清伸个懒腰, 活动了下筋骨,直接翻身从三层高的挑廊跳至院中,朝院中四人喊道:“今日吃什么?”

凑到石桌前瞧了瞧, “只有炸蚕和炸蝎子?”

她不满,“姜郎今日没有抓野雉鸡吗?”

“之前的雉鸡是李兄给你抓的。”

“就知是他, 他平日里最会骗人。”

那今日肯定是没人再替她抓了?不过炸蚕也不是不能吃,苍清随手拿起一条往嘴里塞。

白榆赶紧拉住了她。

“干嘛?”苍清进食被打扰,语气带着不耐。

白榆欲言又止, 最后只问:“你就不问问臭道士在哪?”

“为什么要问?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正常来讲她确实应该悲痛欲绝, 但她竟丝毫不觉得伤心,这点倒是很奇怪。

姜晚义哼笑了一声,“果真绝情。”

苍清挑挑眉:绝情?

刚想辩驳两句,思考了半天,又觉得他好像说得也没错,耸耸肩又将手中的炸蚕往嘴里送。

却被白榆一把打掉。

苍清恼道:“阿榆干什么?我饿了。”

“清清不准吃!”

“为什么?”

“清清不觉得很恶心吗?”

“不觉得。”

可能昨夜消耗的体力太多, 苍清现在很饿, 像围着寨子跑了百圈那么饿,就是给她来三条炸蜈蚣, 她也能面不改色吃了。

木梯上缓缓走下来一人, 苍清转头看了一眼,诧异问道:“你还没死啊?”

李玄度白着脸,咳嗽两声,“你就这么盼着我死?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晚义再次感叹:“果真绝情。”

他们这般苍清心中更加犹疑,她走到李玄度身边,当众开始扯他衣领。

李玄度摁住她乱摸的手,语气无奈,“不用看了, 我没和你……没中七情蛊毒。”

苍清不信,还想继续,“瞧你小气的,昨夜自己扯我衣服的时候不也看……”

她的嘴被李玄度捂住了。

身后还是传来了另外四人的一声,“嗯?展开说说?”

苍清并不理身后的四人,扒掉他捂着自己嘴的手,“你没同我睡觉的话,我的蛊毒谁解的?”

“嘶——”身后四人异口同声吸了口凉气,这种话就这么水灵灵的当众问出来了?

姜晚义感叹,“不愧是绝情丹。”

祝宸宁接话,“当真无情。”

白榆忍不住说道:“看来这回是真无情意了。”

陆宸安哭丧着脸,“虽然成功了,但我依然为小师弟难过。”

李玄度说道:“大师姐不必难过,我对她的情意剩得也不多,过个把月也就散干净了。”

众人:嘴硬吧你。

苍清疑惑地回过头看向那四人,“什么绝情丹?”

李玄度从她身边走过坐去石桌前,以手撑头似乎还挺累,“我昨夜喂你吃了绝情丹,虽然蛊毒未解,但你眼下断情绝爱,七情蛊拿你也没办法。”

人有七情六欲,除非这人无情,不然无解。

反过来就是,这人无情,自然可解。

陆宸安解释道:“绝情丹是用水蛭、无情鸟、云泽石,以及一味药引,情人的心头血制成,之后每日都得吃一回,直到情人心头血尽,从此才是真正的断情绝爱,这是练无情道的修士喜欢走得偏方。”

苍清眼下的脑子好使多了,不犯浑了,“你们熬夜翻遍了古籍,找出这绝情丹的方子……”

她伸手点过桌上众人,“所以大师姐你为了取云泽石,亲手毁了飞虹剑;大师兄的满手水泡和伤,是为了磨坚硬的云泽石;姜郎伤了脚身上还沾着羽毛,是爬陡峭崖壁寻那无情鸟?阿榆满身污泥血痕不是下水捞鱼,而是在抓水蛭?小师兄的脸色那么差是因为割心取血?”

陆宸安平日里最宝贝她的配剑,连大师兄都比不过,她却说毁就毁了。

祝宸宁的手平日里只用来卜卦布阵,没有手连卦词都写不了,更别说摇龟壳、掐诀布阵。

姜晚义的腿脚是他吃饭保命的家伙,就算他轻功再好,那悬崖多陡啊,摔下来肯定就没命了。

穆白榆从来都是仪态高雅,如阳春白雪,最不能忍脏污,却肯下到淤泥里,叫那些恶心的东西吸她的血。

李玄度说是情意两绝,割心取血的速度比谁都快,绝情丹的药效不会骗人,他真得剜真心给她了。

他们伤得都是他们平日里最在意的东西,却愿意为了苍清的性命放下这些。

苍清何等聪慧,一下心领神会,这就是为何昨日他们尽力装着一切如常,也要瞒着她的原因。

昨日的苍清绝不可能同意他们这么做,昨日的苍清若是知晓,定会觉得自己的心被磨盘碾碎成了渣滓,碎成无数细末,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眼下她看着他们的伤,内心毫无波澜,这也是他们愿意在今日告诉她的原因,他们也知道她已经不会在乎。

七情蛊在三日内实在无解,所以他们另寻了法子来延长时间。

但如果不能在心头血流尽前找到解蛊的法子,她和小师兄二人之间依旧必然有一人要死去?

这么做也确实是以命换命,小师兄昨夜倒也没骗人,只不过两者方式不同。

昨夜第一个吻他就把药送进了她嘴里,被失去五感又惊慌失措的她咽了下去。

这若是换作昨日的苍清,肯定死也不会同意,偏偏药生效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才会讲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对她说得胡话,就是为了扰乱她的思绪,不被她发觉他真正的企图。

怕拉扯时牵动心口的伤,会渗血暴露,又借机先用月魄剑刺破了心口,提前流出血来。

他也根本不是在掐她腰,是点了她麻穴,怕她聪慧猜出来真的会自绝。

她会睡过去也是因为药效发作了,并不是李玄度动的手。

这一晚都在他的算计下啊。

这狗男人一如既往会骗人。

而绝情丹的药引是情人心头血,想要有效果,必须是服用时双方皆有情意在。

这也是为何她说到心悦姜晚义时,李玄度会慌了的缘故,他是真信了,怕紧赶慢赶辛苦做出来的药用错了药引,等看到她心口的蛛网确实在消退才又放心,至于后头他说得那些话是为何……

算了没必要深究,现在的苍清根本不在意,甚至想上前拍拍她小师兄的肩头,对他说一声:谢了啊师兄,若日后你真死了,阿清会尽量记着年年给你烧纸。

不愧是绝情丹,无情道士修仙必备佳品,当真绝情。

但到底没说出口,苍清坐到石桌前,朝着李玄度摊手,“今日的药呢?”

李玄度从袖中取出个瓷瓶递给她。

苍清二话不说,倒出瓶中红豆大小的药丢进嘴里,心头血炼得药居然没什么味道,不如小师兄的吻来得好吃。

她真得觉得好饿,突然很想再尝尝他的味道,站起身凑到李玄度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玄度抬头回看她,“干什么?”

苍清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当着另外四人的面,用手扣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一个敢亲,一个不反抗,只有桌上另外四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全部转开了眼,只拿余光偷偷打量。

等苍清坐回石凳上,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脸都不带红的。

倒是本来白着脸的李玄度,这会子脸上有了血色,嘴唇被苍清咬破了,鲜血留在唇上,像涂了朱色口脂。

苍清舔了舔唇说:“不知道大师兄和姜郎的尝起来什么味道。”

她的眼神在另外两人的嘴上来回巡视,最后锁定在祝宸宁身上,“还是大师兄更胜一筹。”

说着就又站起身,欲往祝宸宁的方向走。

祝宸宁将半个身子藏到陆宸安身后,“师妹救我。”

李玄度脸上的血色立时又退了,伸手拉住她,“你别吃窝边草!”

苍清疑惑地看他,“你不也是窝边草?我不也吃得好好的?”

也没见他刚刚反抗啊。

“我以后你也不准吃!”李玄度牙都要咬碎了,恶狠狠地威胁,“不然我就不再给你药,你今日才服药第二天,药效可不足以支撑你日后一直断情绝爱。”

没有药怎么成?这现在是苍清的命脉,怎么也得把整个疗程服完,或者服久些等药效稳固了才行,她点头答应又坐回石凳,“那好吧。”

被自己的药拿捏一下,她忍了。

白榆不解地问道:“不是绝情了吗?”

陆宸安回她,“七情六欲,绝得是七情而非六欲,若真无欲无求那些无情道的还修什么仙?”

修仙又何尝不是一种欲望?

没有了情只有欲,所以他们往往会比别人更肆意妄为,做事全凭感觉,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自然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也不会克制自己,一切随心所欲。

果然又听苍清说道:“我苍清向来有仇必报,既敢对我下蛊,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他。”

李玄度无语:“向来?你从前一直怂得很,什么时候有仇必报过。”

苍清才不管他说什么,又道:“还有那玉京,本仙姑也势在必得,望各位师兄师姐配合。”

这无波无澜的语气,众人偏偏就是听出了十足的野心,他们觉得她若是现在就寻到玉京,绝对会立马用它来颠覆人世间。

断情绝爱的苍清现在强的可怕,因为没有了牵挂和软肋以及……最重要的品德,只剩下欲望。

陆菀恰好走进院子,看到他们打了声招呼,“郎君娘子们吃得可好?”

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约莫也是做了什么特殊的法子,去保自己夫君的性命。

苍清本来觉得是否要问问傅识的情况,客气客气,可说实话若不是为了药和玉京,她连眼前这五人的生死都不在乎,实在是懒得发问,算了,这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干脆只问:“你们寨子有多少蛊师?附近又还有多少个寨子?”

众人一听她这话,就知她这是想将所有蛊师全找出来,严刑拷问,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估计她现在看众生皆平等,蝼蚁和人,不碍事时风轻云淡甚至可以出手帮一把,但只要碍事,她一样可以毫不犹豫全部手刃。

姜晚义立马出声,“陆菀娘子不用理她,自去忙吧。”

苍清脸上露出不爽的神色,眼刀直接扫向姜晚义。

众人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新的信息,她是在考量自己和姜晚义之间的实力,以及姜晚义对她的用处到底大不大。

姜晚义叹气,“哎三娘太绝情,真是白折了腿。”

苍清皮笑肉不笑,“姜郎别叹气,我自知即使你折了腿,目前也依然不是你的对手,日后还要靠你寻玉京,何况你生得俊,现在不能吃,不代表小师兄死后不能吃。”

李玄度也叹气,这是打定主意无论有没有解蛊,都要吃尽他的心头血,修成无情道了。

喉头发痒,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才道:“我们有茶摊那老妪的线索你要不要听?”

苍清这才从姜晚义身上收回目光,对他点头,“快说。”

“昨日查到的消息,她早年间确实是术青寨的人,后头和寨中人起了冲突才离开的寨子,留下个不大的儿子在寨中吃百家饭长大。”

“什么冲突?”

“据说是她的女儿在某一年成为神的新娘,但却出了些岔子,还没嫁给神就出事,不知所踪。”

苍清点着自己的额头说:“我前两日混混沌沌脑子不大好,今日我才想到,若是一年一个新娘,期满就回家,那整个寨子岂不是遍地神的新娘?”

还有什么可稀奇□□耀的?

陆宸安压低声:“你们昨日不是看见今年被选中的新娘在哭吗?有没有可能陆菀撒谎了?”

白榆:“不如今日找机会再找那小娘子问问?”

姜晚义:“我昨日去过青龙山了,那山洞门口无一人把手,全是用得蛊术守门,想进去不容易。”

苍清夸道:“姜郎挺敬业,腿都瘸了还爬高山,我们作为一个队要得就是这个精神,你们都学着些,少睡觉,多干活,才能早日寻到玉京。”

众人:“……”

牛马也不是这么用的!

苍清无视队员们的白眼,又问:“大师兄,你这手受伤了还能卜卦布阵吗?不会废了吧?”

祝宸宁从刚刚开始都不太敢说话,就怕引起小师妹的注意,他可打不过她。

看到祝宸宁的表情,苍清又说道:“大师兄无需担忧,我就是作为领队慰问一下,即使你真的废了手,就这你模样我也会将你留在身边的。”

她不会以为这是在宽慰人吧???祝宸宁也长长叹了口气,好想念从前的小师妹。

陆宸安拍了拍祝宸宁的肩,小声在他耳边说:“她是我们从小带大的小师妹,让让她,何况等解了七情蛊,小师弟自然就会将她的药停了。”

苍清耳朵尖,“停了药到底会怎么样?”

李玄度回她,“不怎么样,到时你已经吃了许久的绝情丹药效早就根深蒂固,我不用死了而已。”

其实绝情丹不管服用了多久,只要在心头血未尽前停药,不需要多久,就能慢慢恢复正常的七情六欲。

但没人敢告诉苍清,就怕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极好,若是知晓了会耍阴招强取豪夺,李玄度并不想半夜睡觉,还要防着有人暗中谋害他。

苍清半信半疑,“不是说要吃尽心头血,方才大成吗?”

这也就是她能说这种话,换做任何一个人,李玄度的剑都已经架人脖子上了。

但即使这样李玄度也差点开口骂人,忍着未发,“你不大成也已经很无情了,留着我给你寻玉京好处只多不少。”

苍清毫无愧意,“如果你同意给我吃得话也不是不行,而且以后不能管着我。”

不知为何她就是特别馋小师兄的血肉,这么说着腹中更感饥饿,她看着李玄度挑了下眉,再次站起身,“我好饿啊,你们不饿吗?”

李玄度也紧跟着站起身。

姜晚义和祝宸宁也都站起了身,这三人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苍清哼笑一声,“玄郎,别人说不好,你,我要是想睡,哦不,想吃易如反掌,你即使站起来也没用。”

李玄度觉得这话很耳熟,想来都是报应,不自觉又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但她只是走到院中掐了个决喊道:“月魄!”

吊脚楼三层的某间屋中,顷刻飞出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围在她身边悠悠转着,发出阵阵金属蜂鸣声。

“去。”

月魄剑立时又冲着院门外头,五十开外的一颗大桑树而去,一下扎在个毛茸茸的东西上,那东西吱吱吱叫着落在地上。

众人惊奇。

白榆:“她的修为是不是又长进了?”

姜晚义:“李兄,吃你的心头血能增进真力还是和你……”

李玄度:“闭嘴!你休要打我主意,老子即使伤了心口,一样能将你打趴下。”

陆宸安:“断情绝爱的人修为长进是很正常的。”

“玄郎可别狂了,你也不行。”苍清走回石桌前,傲慢地批评他们,“有东西在暗中伺机而动你们都不知道,还搁这大言不惭。”

又说:“去个人捡回来,烤了吃了。”

众人皆叹气,他们这两日都快累死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留意周边,就这还不能让她满意,真是好想念从前的小可爱苍清。

而在某处不知名幽暗的洞穴中,有一穿苗族服侍的人,在月魄剑扎中那东西时,哇的吐出一口黑血,她抬袖擦了擦嘴,阴森森说道:“真是碍事。”

第125章

陆宸安走出院子, 提回来一只血淋淋死透的黑毛老鼠,白榆立马蹿开老远,嫌恶地挥手, “陆师姐拿远些,这玩意没比那炸蚕炸蝎子好多少。”

苍清看着还在滴血的大老鼠, 平静说道:“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这死老鼠身上有和那毒蝎一样的味道。

“接下来怎么做?”陆宸安也觉得手中的东西恶心,所以她提回来后, 甩着老鼠的尾巴直接丢到了地上。

“烤了吃。”苍清面无表情说道:“你们谁去处理?”

众人:“???!”

祝宸宁:“别看我, 我的手还伤着。”

陆宸安:“小师妹,我是绝对不会帮你处理的。”

“咦——”白榆直接转开脸。

姜晚义:“我当年就是差点饿死,也没吃过这东西,三娘还是自己来吧。”

苍清并未放弃,灼灼的目光落在李玄度身上。

李玄度冷气森森说道:“你要是敢吃,日后别想再吃我……的药。”

苍清啧了一声, “你总是能拿捏到我。”

李玄度抬手, 剑指朝前方随意一点,月魄剑凌空而起朝着院外飞去, 这回是刺在百步外的地上, 一只彩色雉鸡倒地而亡。

他幽幽开口:“我不行?”

又一挥手,月魄剑带着野雉鸡回到院中。

苍清满意点头,拍拍他的肩,“不错,今日优秀队员评给你,去拔毛吧。”

回应她的是她小师兄一连串虚弱的咳嗽声。

祝宸宁弱弱出声提醒,“小师弟,今日已是三月初一, 忌荤腥不杀生。”

“嘶——”李玄度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两日心绪不宁,给忘了日子,赶忙双手抱拳掐了个子午诀,忏悔道:“祖师爷,弟子一时糊涂,切勿怪罪。”

陆宸安补刀:“你刚刚还同小师妹犯了色戒,请罪去吧。”

“?!”李玄度以手抚额,咬着牙满脸懊悔,今日怎么就是初一了?

苍清丝毫不在乎,吃过烤雉鸡仍觉得意犹未尽,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给几人分配完任务便各自出门。

等晚间六人重新聚在一起交换信息后,苍清做了个决定,“我要代替那小娘子去做神的新娘。”

李玄度出声反对,“不可,每年送去的新娘,只有极少数期满后能活着回家,其余全部消失无踪,这洞里显然有问题。”

苍清连个眼神都没给,“反对无效,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李玄度冷笑,“没有我,你明日吃不到药,蛊毒复发就得死,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苍清终于抬眼看他,神色几番变幻才弯眼笑道:“小师兄说得极有道理,你自然有资格。”

“但这洞我必须要去,除了我,你们当中还有谁能光明正大进去吗?”

众人沉默,那洞口草木深深看上去与寻常无异,实则四处危机,各种毒物肆虐。

一个七情蛊就让他们六人精疲力竭,若是再中其他招,后果不堪设想。

苍清:“你们今日也看到了,那洞口有只和今早一样的大黑老鼠在盯着。”

卦象推演出神物所在之地,极有可能就是在青龙山这处石洞,而下蛊人和这处偏也扯上了联系。

苍清语重心长,“神娶亲时全族人都会敲锣打鼓前去观看,洞口的蛊自然就会撤了,所以我得去吧?”

虽然有险,却值得去冒险。

白榆说道:“他们只要一个新娘吗?非你不可?”

苍清点头,心道:若不是非我不可,我会亲自去冒险?早让你们去了。

众人思虑片刻,似乎只能这般。

陆宸安说:“小师弟,一次取三日的血,你可能坚持?”

“还可以一次性做三日的药量?”

苍清眼神晶亮,“那所有的药一次性都制完可行吗?这样若是实在找不到七情蛊解药……”

李玄度气血攻心,冷冷打断她的话,“你若是继续有这种想法,也别等解毒了,我今日就自绝在你面前断了你的药,同你玉石俱焚,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知道了知道了。”苍清不满,又商量道:“那十日的药量行不行?三日太少,万一我进去后没那么快出来,岂不是要死在里头?”

李玄度沉默后,回说:“五日。”

苍清想打商量,“九日?”

“你是今日就要与我殉情?”

“五日就五日。”苍清斗志昂扬,“我就不信除了你还有人能困住我。”

李玄度以手支头,疲累地垂下眼深深叹气,昨日还在他怀里伤心欲绝,哭着说不愿失去他的人,今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谋害他,好将他吃干抹净为己所用。

真是令人唏嘘。

之后便找来陆菀,将苍清愿意做神的新娘这事说与她听,当然众人眼下对陆菀也是疑心重重多有防范,多余的话并未提起。

陆菀有些惊讶,可她在明知苍清中了七情蛊还未解的情况下,居然还是找来那媒人女子传达了这意思。

更可疑了。

媒人女子肉眼可见的高兴,但又犹疑地看着苍清和李玄度,发问:“你和他,不是成亲,五年吗?”

苍清回道:“托词而已,有名无实。”

媒人女子显然不放心,取出个小罐子说道:“让我验一下。”

“怎么验?”

陆菀解释道:“我们有一种蛊虫,只食童子血。”

“哦,那割他吧。”苍清从锦包里掏出月魄小剑,朝李玄度的方向扔去。

不知状况的祝宸宁:“小师妹现在还真是一点亏也不愿意吃。”

媒人女子摇头,“他不是新娘,用不着验。”

苍清挑眉,脸上带着威胁的神色,盯着那媒人女子,“我觉得……验他就是验我,你觉得呢?”

李玄度和姜晚义也觉得有些难办,她和李玄烛细节上的事目前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谁知她和李玄烛有没有……

但若是不过关,她自然就没法去做神的新娘,李玄度跨步上前抓过她的手,不由分说拿小剑割破她的手指,将血滴进小罐子里。

苍清抬头瞪李玄度,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极轻地说道:“你是不是想破坏我的计划?”

说完报复性的一口咬在他耳垂上。

李玄度疼得倒吸凉气,捂着耳朵忙退开数步,拿小剑比心口,“小狗再咬我一次试试?”

苍清恨恨舔唇,她又被威胁了,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偏还拿他没办法。

媒人女子盯了一会小罐子里的动静,将罐子一收,眉开眼笑道:“过两日,神娶亲,我会将东西给你送来。”

“嗯?过关了?”苍清的注意立刻被吸引走。

想到从来异族和妖物都特别喜欢苍清,恨不得将她吃干净,李玄度不禁发问:“你的血真这么好喝?”

姜晚义则心下一松,总觉得即使是前世,但李玄烛这颗小白菜没有被拱真好,他正色道:“李兄别胡说,我们三娘就是童子。”

苍清眼下只关心两件事:神物以及七情蛊的解药,她不想再被人拿药威胁。

出声对媒人说道:“我虽答应做神的新娘,但我有条件。”

“什么?”媒人女子问。

“既然是成亲总要傧相吧?”

苍清伸手点过其余五人,“他们来做我的傧相,把我送到洞口。”

这颐指气使的模样,让众人觉得她才是族中长老。

媒人女子有些踟蹰,傧相只要女子,可这五人里三个都是男子,陆菀上前同她用苗语说了几句话后,她才点头应下,“可以。”

见事情办成苍清昂着头,说道:“你可以走了。”

众人:“……”

要不要再跪下给她磕一个。

苍清才不在乎他人在想什么,目中无人的自顾打秋千去了,大桑树便跟着秋千的律动轻轻晃着。

很快来到神娶亲的日子,陆菀给他们一人准备了套傧相服。

苍清这边半夜就有人过来给她梳妆,她困得头一点一点,半阖着眼,在心中暗想,苗人成婚的吉时居然不是在黄昏吗?竟还得半夜起来。

等雾蒙蒙的天色照亮吊脚楼的挑廊时,苍清终于穿全苗人的婚服。

主要是身上佩戴的银饰实在太多,光脑袋上带的冠就重得令人发指,这要是在阳光下打起架来,敌人除了会被银饰吵死,还会被自己身上的反光给晃瞎了眼,还好今日天阴。

媒人娘子满脸喜色,特别要求她贴上那朱色的琉璃花钿来做朱砂痣。

临出门前,苍清偷偷将浮生卷和月魄小剑藏进袖中,月魄剑肯定是带不进山洞,便暂时拿在手中打算一会给李玄度。

从挑廊望出去,院外已经围满了来凑热闹的苗人。

她的傧相们也已经穿戴整齐在院中等她。

苍清走下木梯,第一眼先看到的是她小师兄。

少年清风朗月的俊脸,在清晨的薄雾里被敛去了几分傲气,连带着瞧着她的眉眼,都因微弱天光贴上些许柔和。

这挺拔的身段,配上苗人异域风极强的红色傧相服,她摇着头连啧三声。

他耳朵上那条小银蛇挂饰一晃一晃的,简直是在引她犯罪,见他喉结滚动,她难耐地舔了舔唇,腹中饥饿感再次浮现。

李玄度瞧见苍清第一眼也楞了神,可见到她舔唇立马回神,忙抬手抵在她身前半寸位置,阻止了她前进的步子,低声警告,“那么多人看着,你给我注意点分寸。”

苍清勾着唇笑,小声回他:“没人的时候,就可以没分寸了?”

“也不行,今日的药你还想要吗?”

“无趣。”苍清笑意渐冷,转开目光去瞧其他几人,又被另外四人吸引。

“哇”的赞叹声才刚出口,李玄度带着警告的一声咳嗽,打断了她后头的轻浮话。

他沉声威胁她,“想清楚再说话做事。”

苍清咬住唇用脸骂人,竖起食指点他,“给我等着。”

等她解了七情蛊,或是吃够了心头血不受威胁的时候,定要……定要……定要什么?

打又打不过,吃又吃不到,这么想着,苍清抿着嘴皱起了鼻尖,还是不够强啊,定要先提升修为才是真。

她冷哼了一声,将手中月魄剑扔给他,转身走人。

后腰带被人轻轻拉住,腰带上的银饰,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苍清回头瞪他,却见李玄度竟看着她在笑,满脸的宠溺。

这一笑让苍清怔在原地,脑中空白,恍然间心都多跳了一下,不由自主抬手摸了摸脖侧后头的蛊毒印记,七情六欲似乎有点反扑。

不过一瞬她又回神,反手去拍他扯着自己后腰带的手,“干嘛?”

手被他握住,掌心中塞进来个凉凉的小瓷瓶。

李玄度松开手,从她身侧经过时,歪起头轻声说道:“药拿好,丢了可没有第二份。”

第126章

青龙山高耸入云, 连绵不断,虽就在陆菀家旁侧,直线距离极近, 但想要到目的地,却依旧得走歪歪绕绕的山路。

苍清是不用走路的, 哪怕是雾气缭绕,蜿蜒难行的山路,也有人抬着竹辇, 稳稳当当将她送去山洞前。

她乘着一摇一摇的竹辇昏昏欲睡, 她的傧相们行在她旁侧,只听姜晚义说道:“日日走山路小爷这伤腿都要废了。”

白榆:“我背你走?”

姜晚义不说话了。

苍清耷拉着眼皮,回他,“有大师姐在,废不了。”

旁边抬竹辇的苗族脚夫听不懂官话,于是她又说:“你们在外别闲着, 大师兄别忘了布阵。”

走了半晌午的山路, 李玄度的脸色已经煞白,但竟没有落下脚步。

苍清坐在竹辇上慵懒地支着头, 拿眼扫他, 语气故作散漫,“一次取五天量的心头血而已,受不住了?你不是很厉害吗?”

李玄度只是淡淡答道:“别打我的主意,我若死了定拉你一起。”

“哼。”苍清撇过头,她刚起趁他病要他命的想法就被发现,小师兄实在是太了解她,日后留在身边,岂不是处处能找到她的把柄来管着她?

简直是祸害, 再好看也留不得,得想法子赶走。

又行半天,终于行至那处石洞,一旁的瀑布从峰顶直泻而下,“哗啦啦”的水声震耳欲聋。

氤氲出的雾气将此处渲染的像是仙境。

洞口的蛊术全已撤去,洞前林间的荆棘野草,也显然已经被处理过。

各处围满了寨子里的人,在响亮的瀑布水声下,叽哩哇啦用苗语说着话,吵得很。

苍清被请下竹辇,却没有立时进洞,而是由傧相抱到一处高台的神座上坐着。

神的新娘也是神,从出陆菀家院门开始,脚便不能沾地,因为神不可沾惹凡尘。

神座是全银打造,在天光下闪着冷光,雕着五毒图样,铺着厚厚的锦缎。

苍清斜倚在这高处的银色神座上,半隐在水雾里,冷眼瞧着下头的这些人。

看在下面的人眼里,竟确实有神睥睨众生的模样,她身边五位同样衣饰华丽的傧相,同她一起隐在仙雾中,各个仙姿佚貌,就好似她的天兵神将、座下童子。

若这五位傧相侧头瞧瞧苍清现在的模样,便会发现她此时目下无尘的气质,同瘟神李淮几乎一样,甚至更胜一筹。

而那媒人娘子,正在下面一脸肃静地仰望着苍清,用苗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译成官话便是:“神女再临,护佑术青。”

术青寨的那些族人们,说得也大多是一样的话,例如:“神女终于回来了。”

“保佑寨子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以及,“像,真是太像了……”

陆菀换上了色彩浓艳的圣女服,身上的银饰也没比苍清少多少,做着奇怪的手势念着奇怪的咒语,不知在举行什么仪式。

等一切祝祷仪式做完,山洞厚重满是爬山虎的大门,在一声沉重庄严的“吱呀”声中被打开,里面许久也不见有人走出来,去岁送进去的新娘,大约是没法成为荣耀了。

苍清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不禁让她坐直身子,朝另外五人问道:“之前的新娘在里面吃什么?”

仙人之姿瞬息荡然无存。

另外五人也顿住,人一旦睡眠不足加之身染病痛,脑子就容易漏细节,竟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

苍清自吃过绝情丹之后,口腹欲较之以往更强,常感饥饿,这确实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

但以他们调查的信息来看,以往确实也有期满后活下来走出山洞的新娘。

她们无一不是夸赞,说成亲当夜便见到了神,还说神长得芝兰玉树,光风霁月,对她们更是温柔相待,即使是已经重新嫁人许多年的妇人,说起来还会脸红。

又说,神会带她们去神仙洞府春宵一刻,那里宛如仙境,在仙境与神度过一年时光后,神又会将她们重新送回山洞中。

所以她们都认为那些没出来的新娘,是被神真正选中长久留在了仙境,甚至还很是羡慕。

可问她们神具体何模样?仙境何模样?却又像失忆般如何也想不起来。

苍清摆摆手,又靠回椅背,“算了,这洞瞧着也没多大,或许我很快就能出来,若那神真的长得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我也不是不能和他……”

话未说完便被人无情打断,“你要是跟着他去了神仙府邸,没了药必死无疑,你想清楚要不要同他共度春风。”

苍清白了一眼李玄度,天天死死死的,扫兴的很。

白榆非要添油加醋,“可他是神啊,七情蛊对他来说是小问题吧?说不定同他共度春风后就解了,如果真得很俊美,完全不亏啊。”

李玄度赶在苍清眼睛亮起来前说道:“小师妹趁早死了这条心,真神会年年娶新娘?能活着出来都得烧高香。”

苍清只想把这人的嘴捂住,能不能别说话了?难听!

没过多久,圣女上高台来请神女入洞,当然苍清不能下地依旧得由傧相抱着。

她本来指名要祝宸宁来抱,但大师兄说手疼。

姜晚义以伤着腿为由,拒绝了她的要求。

李玄度推说他心口重伤,抱不动。

说来说去都是怕她觊觎他们的美色。

大师姐倒是愿意像上来时一样抱她,但她还是决定下去的这趟,选更漂亮的白榆。

可怜小郡主比苍清还矮半个头,硬是将她抱下了高台。

其实都是有功夫的人也没有多累,但姜晚义就是舍不得了,走上前要接手抱后半段路。

然而看着苍清迫不及待朝他伸出的双手,忽觉如芒在背,有一股阴森森的杀气,瞬间罩过来,让他顿下了手中动作。

白榆催促道:“快将她抱走呀,她这衣服好重。”

在白榆期盼的眼神攻势下,姜晚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无视身上那股能杀人的戾气。

若再打起来,残疾对残废,指不定谁输谁赢。

姜晚义走上前准备接手,给他施压的人先他一步接过苍清,往洞口走去。

剩余的傧相被留在门口,进洞的只有圣女、苍清以及抱着她的口嫌体正直的男傧相李玄度。

踏进洞口,惊起洞内蛇虫鼠蚁一阵响动,大大小小的各类虫蚁即刻四下逃窜开去。

洞里头不大也不小,尽头有一座用红帕盖着头的神像。

神像旁边也有银色神座,上头铺的红绢早就满是灰尘,圣女陆菀先一步上前,打理干净又换新的红绢,才退到一旁请神女上座。

还嘱咐说:“在神到来前不可下座。”

李玄度抱着苍清踏上阶梯,将她放到神座上,此时弯着腰低着头,他便轻声嘱咐,“我们很快就来接你,自己注意些,不准动那些歪心思。”

苍清仰着头听他说话,闻到他身上降真香的味道以及甜丝丝的血腥气,他头上戴的银饰晃悠悠垂到她眼前,他耳侧上挂得银制小蛇,像活过来了似的,在朝她吐信子。

暼了一眼圣女的位置,被小师兄挡着应当瞧不见她,二人又离得如此近,苍清实在没忍住,赶在他起身前,快速在他嘴唇上印下一吻。

舔了舔唇又找补:“这不算动歪心思,用不着断药。”

小师兄这次居然没有威胁她,还对她笑了。

苍清歪着头打量他,有些搞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知道他有情意,不然绝情丹不会生效。

但她心中已经没有情,便再也不会理解有情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何一会喜一会悲,一会愿意一会又不愿意?

一会可以为她去死,一会又说要同她一起死。

爱果然会使人神志不清,她庆幸还好自己已经断情绝爱了。

看着小师兄同圣女一起走出山洞 ,厚实的大门重重关上,扬起的尘土带走了石洞中最后的天光。

洞中有盏气味造型都很奇异的长明灯,她很不喜欢长明灯散发出来的味道,但也是因为有它才照亮了洞中景象。

苍清即刻从神座上跳下来,如今除了小师兄还能管住她,没有人能再左右她的想法,她怎么可能乖乖坐在神座上等神?神算什么东西。

她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掀旁边神像的红盖头。

语气轻佻,“你就是神?何时会来啊?”

话刚出口,盖头从她手中滑落掉到地上,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彩色神像,苍清陷入沉思。

这神像做得太过真实,如活人一般,比得上姜晚义吹过气的纸扎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真人站在她面前,低垂着眼,脸上无喜无悲,并没有悲天悯人的神态,只有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就连身上穿得衣服也同她的一样。

“竟长得同我一样。”

她情不自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眉间那颗朱色琉璃花钿,又去摸了摸神像眉间的朱砂痣。

有只黑色的小蚂蚁从神像的眼皮上爬过,神像无知无觉眼都不会眨动一下,苍清这才惊觉自己看得太过入神,竟将神像当作了真人。

心中多少有些震撼,她又坐回神座上缓了缓神,以手支着头沉眉思索。

这就是媒人娘子看见她爱不释手的原因。

那她岂不是自己娶自己?

不对,若这神像就是寨中人口中的神,为何那些活下来的新娘会说神是男子?

这更像是……按照这神像的模样给另一位神在找新娘,那山洞中难道还有别的神像?

思及此她重新起身走到神像边,用脚踢开神像旁的碎石杂草,地上确实留有另一座神像存放过的印子痕迹,在洞中粗略地搜寻一番,可最终并未找到另一座男神像。

绕过一圈又走回神像前,她的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刚刚被她掀开丢在地上的红盖头,此时又盖在了神像的头上。

是刚刚自己无意间给它盖上的?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做过这多此一举的事。

苍清上前,又一次掀掉盖头,神像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半阖着眼,眉心的朱砂痣红得耀眼。

手中的红盖头被她随手扔在旁边的神座上,转身再次去查看山洞,这回她在山洞中搜寻得很仔细,一块一块石壁摸索着查找,以免漏下细节,也许这里会有暗门也说不准。

查着查着心中渐渐疑窦丛生,这不算太大的洞里,怎么一具骸骨也没有?之前没有活着走出山洞的新娘都去了何处?

莫非真被留在了神仙洞府?

又绕过一圈当她再回到神像前时,看着重新盖上红盖头的神像,头皮发麻,脚步不自觉往后退,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将红盖头扔在了神座上,不该也不可能又回到神像的头上。

这里除了她,就只有这座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仿若真人的神像。

谁会将红盖头捡起来再盖上?

有鬼?

这要是换做从前的苍清,一定脸都得吓白,她最怕鬼了,哪怕是现在服过绝情丹的苍清,也觉得此事过于诡异,以至于心跳都不免加快几分。

她静下心来打量着眼前这另一个“自己”。

难道神像真是活的?

她走近几步抬手扯掉红盖头,又伸手去触摸神像的脸和脖侧,并没有活气,摸上去也是硬石的质感,只是长得像真人而已。

总归是进阶版的苍清,这回她拿着红盖头,坐到了一旁的神座上。

“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重新将这盖头拿回去。”

石洞中除了回声无人回应她,倒像是她在自说自话。

她翘着腿倚靠在神座里,冷眼瞧着洞中的另一个自己。

神像的耐心要比她好上许多,依旧是那副耷拉着眼,半死不活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看久了令人麻木,思绪便开始飘。

原来她瞧起来也很俊俏,怪不得小师兄会一见钟情,这模样换作她自己也很难不动心啊。

若是光论长相,她和小师兄还真是天生一对,想到这她又心痒难忍,直感腹中饥饿,不自觉地勾起唇笑了。

若一会来的神不如她小师兄好看,她就先将神揍上一顿,若是比她小师兄还好看,那确实很难听小师兄的话不动歪心思。

脑袋突然重重点了一下,苍清猛的睁开眼,心下一惊,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目光快速扫向神像,看着重新盖上红帕的神像,全身汗毛刹那间炸起,脊背发凉。

翻身从神座上跳下,狐疑地打量洞中景象,屏息去听,山洞里静寂无声,除了她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确确实实除了她没有其他活人。

犹疑地再次走近神像,抬手想要掀盖头,碰到红帕时又陡然停住,眼睛直直盯着眼前的红帕,耳边全是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心跳加速,心中涌起潮水般的恐惧,是那种真相近在眼前,却不敢直面的惧怕。

这一次她会看见什么?

还是她自己吗?

又或是其他什么?

她胆怯了,放下手退开两步,缓了缓心绪围着神像转了一圈,神像的两只手都成半握状态,似乎原本她手中应该拿着什么东西。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云寰,还有云寰对她的称呼“苍官”,心中恐惧更甚。

莫非眼前这神像便是苍官?

为什么在偏远的黔东南会有苍官的神像?

她竟觉得神像半垂着的那只手里,拿得应当是一把剑,另一只曲起的手中应当是

鬼使神差的,她从袖中取出浮生卷放了上去,果真严丝合缝。

不知何处吹来丝丝冷风,极其轻微,若不是她精神高度集中,将神识全用来留意周边动静的话,大概都不会留意到。

“过来。”

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和石块掉落的声音,将本就处于精神紧绷的苍清吓了一跳,冷汗便在此时从额间滴落。

身后再次传来喊声:“还不走?”

苍清咽下心中恐惧收回浮生卷,转过身,看着来人勉强笑着开口:“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走剧情的时候不建议一目十行[可怜]

第127章

苍清看了眼紧闭的山门, 朝着来人走过去,“小师兄,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李玄度笑道:“你在这里, 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快来的。”

他微微侧着头,耳侧的小银蛇在长明灯的光晕映衬下, 闪着银光。

苍清点头,“倒是合理。”

这一打岔她心中对神像的恐惧消失无踪,笑道:“你的血好喝吗?比得过吻吗?”

李玄度无语地看她一眼, “又想断药?”

苍清嘟囔:“肯定是……比不上……”

“嘀咕什么?”

苍清嘿嘿一笑, 回道:“没什么,你替我去揭开神像的红盖头吧。”

“啊?不是掀开的吗?”李玄度走上前去看神像,凑得格外近,好似他看不太清。

苍清也啊了一声,回过身去看。

神像还是那个神像,眉间有颗朱砂痣的神女, 并未变成其它可怕的东西, 可红帕却不在她头上了。

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她做得梦?

见他还呆站在神像前,苍清问道:“你看到的神像是何模样?”

“同你……”他顿了顿说道:“一模一样?”

“我刚看见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惊奇。”苍清走到他身边问道:“山洞门没开, 你从哪里进来的?”

李玄度才回过神, 答她:“在别处找到一条路。”

苍清挑了下眉,“其他人呢?”

“里面太大,去巡视其他地方了。”李玄度走到洞门口,伸手去转那盏造型奇异的长明灯。

之所以说它造型奇异,是因为这盏灯虽然做成了美人提灯的形态,可美人全身黑乎乎的,三段式的身材比例也有些奇怪,且这灯散出的味道实在难闻, 让苍清避而远之,至今也未查过它。

随着李玄度的动作,只听“咔哒”一声,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上出现了裂缝,小石块簌簌地往下掉。

原来刚刚听到的石块砸落声是来自于此。

苍清:“你刚刚就是从这处来的?”

“对啊,走吧。”李玄度率先进了缝隙。

这裂缝瞧着实在太窄,仅仅能容一人通过,有些挤得地方估计要侧着身才能过。

傧相的衣服上虽也有许多银饰,但没有她身上那么多,倒用不着脱也能进这裂缝。

苍清犹豫的这一会,李玄度朝她伸出手,“快点,走啊。”

神情中带着迫不及待,似乎生怕她不走。

“你等我会。”苍清抬手摘掉自己头上的银冠随手往边上一扔,不巧砸到那长明灯上,居然将灯身磕出道口子,流出了乳白色的液体。

她咦了一声,多看了两眼并未上前,又将身上大部分能摘掉的银锁链、银片,也全都取下来丢在地上。

身上还剩下些不能拆卸的银饰,以及手腕脚腕的银铃铛,但也减重不少。

苍清对李玄度笑道:“好了,走吧,你带路。”

进入裂缝,先时走起来很挤,走了很久走到后头渐渐宽敞起来,可以二人并排而行,偶尔会有天光从顶上的缝隙处漏进来。

只是岔路变得极多,也不知他是如何识得的路,苍清便问:“你做记号了?”

他说:“我寻路的本事不需要做记号。”

又转过个弯,到了一处新的洞室,地上和石壁上冒出许多粗粗细细的藤蔓。

这洞室不大,比之前神女的山洞要小上许多,一眼就能看完,四通八达通着好几条小岔路。

苍清问:“那么多路,该走哪一条?”

李玄度瞧着对此处极为熟悉,随手指了一条,“走这边。”

苍清却被这里的景象吸引,洞中角落里,堆砌着一颗颗比脑袋还大的椭圆形汉白石,有些还被白色藤蔓掩着,她走过去刚蹲下身想仔细看看。

李玄度忽然朝她喊道:“小心!”

“怎么了?”她本能回头,便见其中一条岔路里,伸进来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巨大足肢。

原本已经走到前面的李玄度立马又回转过来,从地上扯起来她,“愣着做什么?!赶紧走!”

晚了一步,足肢的主人整个身子已经挤进洞中,苍清从未见过比她人还大好几倍的巨型毛蜘蛛,就是她化出原形变到最大,估计都比不上它。

见她犹在震惊,李玄度将她推进了另一条岔路中,急急说道:“顺着这条通道直走,去下一个洞室等我。”

苍清看了看那长着八只黑溜溜如晶石般眼睛,正从嘴里吐粘稠白丝的巨型大蜘蛛,转身毫不犹豫的先跑了。

谁知道这蜘蛛会不会又是蛊,万一也带毒,这么小的洞室打起来它乱喷毒液,两个人反而都得死,想来他一人应对不成问题。

跑得时候连头都没带回一下,一口气跑完了这条通道,果真又见到个小洞室,这一处的洞室顶上没有天光,她只能翻掌燃起掌心火。

火光“唰”的在她手心燃起,照亮了这个小洞室。

苍清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不大的洞室里盘踞着一条巨型蜈蚣……

她放轻步子缓缓往后退,深怕惊动了这条红黑相间,比她大上许多倍,将整个洞室都填满的蜈蚣。

如果只是普通的变异蜈蚣,或是蜈蚣精都没有那么可怕,但若是扯上蛊,那她是一点风险也不想冒。

她缓步往后退,后脚跟不慎踩上石子,脚腕上的银铃发出叮铃铃脆响,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风,就见那蜈蚣密密麻麻的腿动了。

苍清咬牙暗骂了一句,利索转身跑进另一条岔口,头也不敢回跑得气喘吁吁,好在蜈蚣并未跟上来。

前方出现另一个小洞室,这次有了经验,还未进洞先燃起掌心火来照明。

这个洞里没有巨虫,苍清刚松口气,洞室昏暗的角落里忽而闪过一束寒光,眼角余光一瞟,那里坐着个人,空洞的大眼定定地瞧着她。

心里又冒出寒意,这处又是什么鬼东西在等着她?

谨慎而缓慢地将手中火光往前凑近,赫然瞧见一架白骨,这白骨穿着同她一样的衣服,刚刚那寒光便是衣服上的银片,遇光折射所致。

这一定是没出来的新娘中的一个。

但见只是白骨就没什么好怕了,苍清走过去蹲到她身前仔细看了一番,面无表情随口说道:“真可怜。”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死在这里,神为何未将她带去神仙洞府,也未将她送回山洞?是没有瞧上她?

苍清起身离开这个洞室,记不清又转过了几个弯,这里那么多岔路和密密麻麻的小洞室,各个都长得差不多,她是当真分不清东南西北。

“真该死,什么鬼地方,那么多岔路。”

也不知道在此处打转了多久,若是找不到出路,她也得成为下一个死在这里的新娘。

又想到那只大蜘蛛,她轻声骂道:“怎么还不来找我,杀个蜘蛛这么慢,真废物!”

苍清烦躁地抬脚踹岩壁,石土“哗啦啦”落她一身,还引得身上佩戴的银铃银饰,跟着一阵铛铛响。

吵得她头皮都要炸了。

心口忽然一疼,苍清愣愣地捂着心口,陡然回神暗道一声:“不好!李明月有危险。”

立刻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另一头。

说回神女被送进石洞后。

寨中人并未立刻离去,又围在洞门口举行着某种仪式。

五位傧相自然也不会走,早在圣女送苍清进洞时,祝宸宁就在另外三人掩护下,悄悄在洞门周边布下清障阵,只是这抖个不停的手啊,终归是妨碍了掐诀的速度。

等布完阵祝宸宁已是满头大汗。

此阵一成,哪怕寨中人走时又重新施上蛊术,布了阵的这一段路他们都能随意出入,不再受蛊术侵扰。

仪式结束,寨中人陆续离去,五位傧相也没有留下的理由,所以先时也跟着一起下山,走到一半人群渐散,他们便越走越慢,渐渐隐去了身形。

由白榆继续跟着回陆菀家,随时盯着寨中人的动向也方便替他们打掩护,另外四人又绕回山洞前,推开石洞大门,扬起一阵灰,天光随之蔓延而入。

等灰土散尽,外头的空气流通进石洞中,四人抬步跨入,第一眼见到得是那尊苍清模样的神像,和神像前掉落的红帕。

“三娘?”姜晚义最先走到神像前,伸手在神像前挥了挥,又探指在神像的脖间,并未感受到任何活人气息。

“三娘变成石像了?好酷。”

“……这不是她。”李玄度打量着眼前神像,满脸犹疑,“我之前抱她进来时,这里就有这座神像,只是罩着红帕,没看见脸,原来竟长得同她一样。”

大师姐慌忙问道:“那小师妹去哪里了?难道已经被“神”带走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慌,快速在石洞中找过一遍,并未发现苍清的身影,最后四人站在造型奇异的长明灯前,看着灯身上流出的白色油脂状物体陷入沉思。

李玄度捡起灯旁的银冠,“这是她之前戴在头上的。”又看着掉在地上的其余银饰,一路掉到石墙边,他说:“不像是打斗掉落,倒像是自己摘下来的。”

祝宸宁很是紧张,“既然不是强迫,那小师妹是心甘情愿跟着走的?难道这神真长得极其俊俏,合了小师妹眼缘?”

陆宸安正在瞧长明灯,“这灯油是动物的油脂。”她凑上前很仔细地闻了闻,“里头添加了驱兽粉,兽类闻到这味道会避而远之。”

姜晚义说道:“这灯的造型可真独特,人不像人,兽不像兽,虫不像虫。”

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拟人。

陆宸安忽然捂住口鼻,直起了身,“还有安神药的味道,莫非神是将小师妹迷倒了带走的?”

闻言李玄度皱起眉,面色冷若霜雪,抬手去摸长明灯身上流出的乳色液体,又覆掌在灯身上转了一下。

旁侧的岩壁立时传来“咔咔咔”石块间摩擦的分离声。

李玄度说道:“如果已经有人将她带走,应当就是走得这条路,我要进去看看。”

姜晚义立刻说:“我同你一起,万一这是处溶洞,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我一人去,你留在这里替大师兄看着阵法。”李玄度拿出张追踪符,轻念出一句咒语,符纸上闪过阵金光。

他将符纸递给姜晚义,“有它我就不会迷路,别弄丢了。”

姜晚义不接,“就你现在这般模样别逞强了,我去,你留下。”

祝宸宁上前接下符纸说道:“晩义你留下,让他去,若真有什么事,现在的小师妹会毫不犹豫舍掉你,却不会舍掉他。”

他也了解小师弟,性子很倔没必要劝,平时嘴再硬,心上人不知所踪,根本就不可能还待得住。

何况眼下也只有李玄度管得住苍清,以防她做出出格的事。

陆宸安递给李玄度仅有的五颗药丸,“小师弟,护心脉的,收好。”

李玄度接过药收进袖中,转身走入石缝。

先时狭窄,越行越宽敞,顶上偶有天光照入可帮着视路,又行一段路,但见一处洞室,里头有一颗颗半人大小的椭圆型白石。

他继续往前走,又见另一处洞室里有只巨大的蜈蚣盘踞其中。

没人会想和一只比人都大上许多的蜈蚣打上一场,哪怕是他,也不会在伤着心口的情况下,随意给自己找麻烦。

脚步缓缓往后退,却不慎踢到一颗石子,身上的银饰立时发出一阵响动。

他一怔,忍不住咬牙暗骂。

好在那蜈蚣并未被吵醒,依然安睡在洞室中,李玄度舒了口气,又缓缓往后退,耳际忽有瘙痒之感。

心中警惕再生。

头也未回,出声喊道:“月魄!”

腰间的剑自行出鞘朝着他身后刺去。

同时快速回身,见一只巨大的黑蜘蛛站在他背后,毛茸茸的足肢正高举在他头顶。

月魄剑刺在这足肢上,就犹如一根长签插在了象腿上。

李玄度召回月魄剑,大概是吃痛,蜘蛛的足肢一阵颤。

李玄度仰头看着蜘蛛,心下思量,打还是不打?

打的话,不知它是妖是蛊还伤身,不打的话,它这么大的形体将整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大蜘蛛可不会给他时间考量,它抬起足肢,口器晃了晃,朝着他扑过来。

李玄度反应很快,剑尖点地,以做支点,趁它起身飞扑时,仰面丝滑地从蜘蛛的腹部底下穿梭而过。

丝毫不恋战转身拐进一个岔路,找人要紧,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结果这蜘蛛紧追不舍,一直追在他身后吐蛛丝,拐来拐去直追到个更大些的洞室。

李玄度实在是跑累了,无奈停下脚步,回身直面蜘蛛。

顶上裂缝的天光照在他身上,衣上银片的反射光能照瞎人眼,然而对面是一只靠光线明暗,来判断猎物方向的蜘蛛,并不受反光影响,反让它能更快捕捉到猎物所在之地。

这里简直是它最佳的猎场。

李玄度惨白的脸露出一丝苦笑,刚刚跑得急,叫失血的他一阵阵发晕,放下捂着心口的手,缓缓说道:“你想死不能怪我杀生。”

蜘蛛听不懂他的话,口吐蛛丝朝着他扑来。

李玄度轻念咒语,剑指划过月魄剑的剑身,足尖点地飞身而起,身位在空中几番变幻跳至大毛蛛的头上,举剑扎在蛛目上。

蜘蛛吃痛,猛地跃起老高,李玄度一手牢牢抓着它身上坚硬的毛,依次刺瞎了它其余七只眼睛。

蜘蛛疼得猛烈甩身,在洞室中四处乱撞,想把他从身上甩掉,有几次撞在岩壁上,撞得李玄度头晕目眩。

再一次要撞上时,李玄度抓着蜘蛛毛翻身下滑到它的下鄂处,趁蜘蛛立起身,反手一剑刺进它的下颚,又借势一路滑行而下。

当他的双脚重新落地时,这只大毛蛛已经被他开膛破肚,轰然倒在洞室中。

他白着脸拭去额间汗渍,想叹气却生生忍住了,心口的伤毫无疑问再次撕裂,轻轻呼吸都疼,因心间失血过多而产生的晕眩感,让他的身子晃了晃。

在心口连点数下止住血,凝神半晌,才重新选了一条岔路抬脚走去。

还未出洞室,脚步又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回洞室中,看着通道里朝着他而来的人,满脸惊愕。

李玄度举起手中的月魄剑,指向来人,冷声发问:“你为何要假扮我?”

来人同他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如出一辙,一样毫无血色的脸,一样满身的伤。

他登时便想明白其中关窍,“就是你带走的她?她现在何处?”

来人也是满脸愕然,声音冷漠,“你又为何扮我?”

听到这个回答李玄度二话不说,双手结印,月魄剑凌空而起朝着来人刺去,“妖孽还不现形!”

另一个李玄度,同他做出相似的动作,只是他的手里并没有剑。

几番来回打斗之下,李玄度凌空握住飞起的月魄剑,落地举剑抵在半跪在地上的那个李玄度心口,“你到底是何方妖孽?为何要扮我?”——

作者有话说:已知带妹宝进裂缝的李道长是假的。

那么现在呢?站着的和跪着的,哪个是真的?

第128章

感知到李玄度有危险的苍清跑得飞快。

手腕上、头上以及衣服上的铃铛声跟着响了一路, 直到她又跑过一条通道,转进一个洞室。

身上铃铛声和脚步同时停下,眼前也豁然一亮, 这个洞室比之前的都大,朦胧天光透过顶上一条大裂缝洒进洞室里, 照在她眼前的两个人身上,银饰的反光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处洞室中,有两个一模一样, 浑身是伤的小师兄。

站着的那个拿着月魄剑, 指着地上跪地的那个。

跪着的看见她先说道:“我才是真的。”

站着的那个嗤笑一声,“手下败将。”

苍清的眼神从他俩身上扫过,落在一旁死去的黑色大毛蜘蛛身上,腹部深深的剑痕一看就是月魄剑的功劳。

想来刚刚有过一番打斗,但却不知是哪个小师兄杀了这蜘蛛,照常理来讲, 应当是之前同她在一起的那个杀的, 毕竟当时是他们一起遇上的大毛蛛。

苍清走到两人身边,问道:“你为什么要假扮我小师兄?”

也不知道问得是哪个, 自然也没有人回答她。

苍清笑道:“哪个小师兄愿意将真心剜出来给我瞧瞧, 自然就是真的。”

跪着的那个说:“心头血都给你吃了,还不算剜心吗?”

站着的那个说:“真要剜出来,你可就再没有心头血吃了。”

苍清眨了眨眼:“那……谁的心头血好喝,谁就是我的小师兄,要不都让让我尝尝?”

站着的那个说道:“这种时候还在动歪心思?”

跪着的那个也说道:“别打我主意。”

苍清叹气,“那你们怎么证明谁是真?谁是假?”

站着的小师兄将剑刺向跪着的那个小师兄心口,“死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这剑到底刺不下去,跪着的那个抬手握住剑锋, 止住了他往前送的力道,血“滴答滴答”顺着指缝往下落。

“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

他骨节分明的手,此刻被月魄剑毫不留情地划出了血,源源不断的血珠子滴在地上,很快就形成了小血泊。

苍清看着跪地的那个,说道:“月魄剑在谁手上,谁自然是真得小师兄。”

地上跪着的便说:“他抢走的。”

苍清笑了,“我的小师兄向来很厉害,怎么可能被抢配剑?”

她同站着的那个一起握住月魄剑,“你教我的,下手要果断。”

站着的说道:“那怎么还不动手?若是错过……”

他话音未落,背后心口处扎进一把小剑。

苍清旋了一圈月魄小剑才拔出,冷声道:“敢动我的药,真是找死。”

从他手上夺下月魄剑,伸指轻轻一推,站着的那个便毫无反抗地摔倒在地,身上的血洒在跪着的李玄度身上,后者只是冷眼瞧着她做完这一切。

苍清蹲到跪着的李玄度身前,笑嘻嘻问他:“干什么这么冷漠地瞧我?是你教我的呀,杀人时下手要果断,没错吧?”

“没错。”直到此时,李玄度才身子一松跪坐在地,咳出一口血,“不然可再没第二次机会了。”

“小师兄可真是自信啊,就不怕我杀得是你?”

李玄度轻笑:“你从进来的时候就分出了真假,不过就是想玩我罢了。”

他伤得挺重没忍住又咳了两声,扯到心口的伤,不由用手捂在胸前,手上的血和心口的血交融混合,滴滴答答渗湿了衣摆。

苍清不否认,眼睛直直看着他心口,从看到他手心不断渗出的血时,她就又开始恍惚。

若非不舍得他的血白白浪费,她还想再多玩一会的,毕竟日日被他拿捏,难得能看到他吃瘪。

闻着他身上腥甜的血气,勾出了她最原始的食欲,兴奋得她喉头滚动。

忍不住越凑越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在奔腾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苍清咽了下吐沫,他的血肉疯狂地吸引着她,实在太诱人,心中的欲念不断冲击着她的大脑,只想将他扑倒就此吃干抹尽。

才刚靠近他的心口,头顶传来他冷淡的声音:“若你现在就喝尽心头血,日后找不到七情蛊的解药,你必死无疑,你自己好好思量还要不要图一时爽快。”

仿若一盆冷水浇头,苍清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抬起头对上他淡漠的双眼,又咽了咽口水,“小师兄说得对,那清心咒怎么念来着,你不是常念吗?给我起个头?”

李玄度笑道:“小师妹也有今日。”

“该死,你这血怎么闻着就这么香。”苍清看着他嘴角渗出的血,实在没忍住,凑近他飞快地舔了一下他的嘴角,犹嫌不够还要再进一步。

李玄度的手又抵在她身前,止住她的动作。

苍清恼了,“干嘛?这里又没人。”

李玄度不理她,从袖中取出一颗护心脉的药吃下,又在胸前连点数下止住血后才说道:“你再闹下去,我就要死在这了。”

苍清叹气,抬手对着他施了个避尘决,衣服上的血迹统统不见,只剩下满身血气依旧在蛊惑她。

而后回身真得念起了清心咒,念罢她问道:“你怎么搞成这般模样了?”

李玄度不答反问:“那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明知故问有意思?”苍清反手到背后,从后腰带上扯下一颗虎头铜铃铛,扔到他怀里,“今早给药的时候挂上去的吧?刚刚响了一路吵死了。”

李玄度苦笑,原本是想用悬心铃保她安危,结果却反过来了。

苍清又一脸认真地发问:“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明明喜欢的不行,当初又为什么要这么决绝说不喜欢了?”

因为完全不在乎,所以苍清很实诚得继续说道:“我之前猜你一定有什么不愿说得原因,才放弃了这段感情,所以故意拿姜晚义气你,你也上钩了,那你到底为何喜欢却还装作不喜欢,爱是这么矛盾的东西吗?”

李玄度闭上眼,自顾盘腿打坐调息,显然并不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

苍清忽然又觉得心口发疼,自从服药后,只要李玄度心口疼痛难忍时,她的心头也会疼。

想了想约莫是今日的药还未吃,忙从袖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颗绝情丹,吃完咦了一声,“你不是说只给五日的吗?为何里头有十颗?”

李玄度依旧不说话。

但只要和情爱无关的东西,苍清立马能想明白,“这就是你现在倒在这里的原因啊,那大蜘蛛也是你杀的吧。”

她蹲到他身前,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你那么喜欢我,一定也愿意为我死吧?所以你之前对我的威胁根本就是假的?”

苍清为自己想明白了这歪歪绕绕的“爱”很是高兴,也为日后再不用受制于人兴奋不已。

却见李玄度睁开眼,终于开口了:“喜欢你是真的,威胁也是真的,但凡你敢动不该动的心思,我也愿意同你做对鬼夫妻。”

苍清看着他的眼睛,并不像是在说假话,歪起头又想不明白了。

李玄度笑道:“你没听过殉情的都是相爱之人吗?有爱才会殉情。”

苍清连连摆着手,“我如今同你不相爱,你不要同我殉情。”

李玄度又道:“不殉情也行,可你日日对我如此无情,只想着要我的命,伤多了心,爱也是会消减的,没那么喜欢指不定日后就不愿意为你赴死,便会断了你的药,可你又打不过我不能来强的,你说怎么办呢?”

苍清忙道:“先别消减,至少在药量吃够前别消减,我保证在找到七情蛊的解药前,绝不再对你动不该有的坏心思,也不再觊觎你的美色。”

李玄度别开眼咳了两声,“对我偶尔觊觎一下也可。”又故意沉下声,“但对别人就绝对不行,尤其是姜晚义那小子,能做到吗?”

“绝对没问题。”苍清殷勤地凑到他身边,“你自己能走吗?我扶你吧?抱你都成,回去后叫大师姐给你好好补补血。”

苍清扶着他起身,又轻声问道:“药效稳定一般要多久?我已经有十天的量,是不是差不多了?心头血饮尽又要多久?”

在李玄度的眼刀扫过来前,苍清立刻摆手说道:“不问了不问了。”

李玄度低低笑出声,引动心口的伤芥辣辣的疼,事实上无论吃多久,药效都不会稳定,有大师姐护着他的心脉,只要别横生枝节,这心头血大概率吃不尽了。

他的小仙姑自从中了七情蛊,吃了绝情丹后的性子可比以前好骗多了。

前者中了毒混混沌沌、又呆又愣;后者只要是情爱相关的,都想不明白。

换作以前,哪怕除夕夜说了这么多绝情话,她依旧能猜出他一定是在瞒着什么,反过来布局引他吃醋,他确实差一点就要忍不住,想不管不顾地将她从姜晚义身边抢回来。

但无论是什么性子他都觉得可爱至极。

只是她的爱无论从前还是以后,都不会属于他,他不过是偷得些眼下的时光,饮鸩止渴罢了。

忽听她自言自语:“不吃药就会心口疼,还会想那些情啊爱啊的事,这药效退的也太快了,难道……”

李玄度心中一紧忙说道:“你不是觊觎我吗?”

“嗯?”苍清思绪被打断,摆手拒绝,“小师兄不用考验我,饱一顿还是日日饱我分得清楚。”

李玄度转看眼,“此处无人,偶尔觊觎一次无妨。”

“真的?”

“嗯。”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苍清垫起脚,仰起头,“一会可别又后悔。”

“嗯。”

“那你把头低下来些。”——

作者有话说:妹宝:“爱是什么?”

李道长:这不就是爱吗?矛盾不休,明明说了狠话决定放手,但每当她靠近的时候,又希望她是自己的,她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爆哭]

第129章

等苍清心满意足的结束这次觊觎行为, 她小师兄已经快站不住,脸色倒是红润不少,没白得似乎下一秒就要魂归故里那么吓人。

她就说那假冒人的血, 肯定连小师兄的吻都比不上,她当时在石洞中还想着, 反正都是小师兄的模样,尝尝那位的心头血解解馋也不是不行。

瞧李玄度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苍清说道:“能坚持吗?是打道回府还是去探神仙洞府?”

李玄度道:“走吧, 去探神仙洞府, 别小看我。”

“我背你吧?我也不是没背过。”

“不用了。”

“我同玄郎你用着一条命,别和我那么客气。”

李玄度直接换了话题,“你进山洞后都发生了什么?”

“遇到“神”了,这个神还同你一模一样,也穿着傧相的衣服,耳侧挂着那条银蛇。”

“他的身姿和你也一样, 玉树琼枝、光风霁月, 我早该想到的,”苍清啊了一声笑道:“玄郎就是那个年年娶新娘的神啊。”

“别开玩笑。”

李玄度半靠在苍清身上,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由她扶着, 他收了力,并未将全身重量倚在她身上。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不是你。”苍清翘着下巴,一脸神气,“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玄度被这可爱的模样逗笑,夸道:“厉害,是因为他身上没有我的气味?还是因为悬心铃?”

当时在洞室里他被拿剑指着的时候,苍清一进来,他就发现了她舔唇的小动作, 以及看向自己时那贼精的小眼神,一定又在打他的主意。

她说:“即使没有用这两样,我也能认出来。”

李玄度:“嗯?”

“是感觉,心意相通的感觉。”苍清皱起鼻子,“这么说很奇怪,但此心意非爱意,我解释不了,也许是我吃了你心头血之故,你的命既是我的命,你心口痛的时候我也会痛。”

想不明白她就不想了,扬起笑又无比自豪,“反正无论什么时候,在我这里,谁都假扮不了你。”

这些话听在李玄度耳里,真是比世间所有表白的话都来得动人心,侧头去看她骄傲的样子,心跳加速,脑子缺氧又开始头晕目眩。

她即使无情,随口说出得一句话也能叫他欣喜若狂。

控制不住想拉起她的手,同她剖白自己的爱意,义无反顾告诉她,自己的爱藏得有多煎熬。

可最终还是缓了缓心绪,没有将那些深埋在心的话说出口。

只道:“他还挺厉害,应当不是人。”

苍清点头,“他扮你扮得很像,连语气也一模一样,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大漏洞,若非是我,任何一个人都会被骗过,他到底是怎么学来的?”

李玄度摇头,就连是什么人是妖都没有瞧出来。

“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假扮我,为何还和他进裂缝?”

苍清回道:“我太想知道他的目的,就故意没有揭穿。”

“下次记得一定要等我。”

苍清笑嘻嘻地打马虎眼,“下次再说,对了,你是看懂了我给你留得线索才一路找来的吧”

临进裂缝前,她摘了身上多余的银饰,那银冠打到的地方,便是机关所在之地。

剩余的银饰所指则是裂缝的方向。

李玄度应了声“嗯”。

苍清又问:“那你进洞时看到神像了吗?和我一模一样的那个。”

李玄度点头。

“神像盖着红盖头吗?”

“没有,掉在神像前的地上。”

苍清露出迷茫的神色,是撞鬼了?还是做梦?

她将事情同他说了一遍。

李玄度替她解了疑惑:“长明灯有问题,石洞里不够通风,大概是你产生了幻觉,裂缝一开,空气交互,你又清醒了。”

苍清点头表示赞同,也是,要不然小师兄的小银蛇耳饰,怎么可能会变成活的呢?是幻觉啊。

又说:“石洞里原本应该有两座神像,一个是我,我猜另一个应当就是你。”

李玄度蹙眉,“你是说一个是你,一个是李玄烛?”

“嗯,你说得可能更准确些,就是李玄烛的神像不知去了何处。”

李玄度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直起身,“我好些了,自己能走。”

苍清注意不到他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可我和李玄烛的神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偏的地方?我是妖不是神啊。”

李玄度的声音又变得冷淡起来,“等你日后恢复记忆就能知道了。”

二人边交换信息,边往追踪符的反方向走,在某个小石洞里,又见到一具白骨。

苍清近前查看,这一具没有穿新娘服,只是普通苗服,身上各处都是发黑的银饰,没什么稀奇的,唯手骨上戴着的一个银镯,依旧白地发亮,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李玄度也半弯着腰在看,“这个银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的。”

苍清一拍掌说道:“陆菀娘子手上有个一样的。”

她上手去取尸骸的银镯,用力的时候没有注意,身子惯性地往后撞,不小心撞在一旁的墙上,引得石土纷纷下落砸在她身上。

在哎哟哎哟声中她站起身,没好气地瞪李玄度,“不知道拉着我些?”

却见李玄度正仔细看着她身旁的石壁,她也转过脸去瞧,发出疑问,“这块石壁底下怎么是银色的?”

李玄度在石壁上来回擦拭了两下,露出更多的细节,银壁上竟还有精致的雕花。

“这里难道有处地宫?,还是说离神仙洞府近了?”

可当二人又一次穿过某条极其冗长的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入眼竟是村落屋舍、田地溪径,不是地宫也非洞府。

虽说这的天空掺着一些朦胧的绿意,以及土黄色的路面带着许多断口裂痕,除此之外,此处风光秀丽,俨然是个世外桃源。

有同他们穿着差不多服饰的女子行在路间,瞧见他俩还会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打招呼,很是亲切。

李玄度讶异地发问:“我们是走出山洞了?”

苍清也是满脸惊诧,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里和术青寨长得并不同。

“难道是无意间穿过青龙山到了另一个寨子?”

村子其实不算大,村民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模样,来来回回看见他们也不觉得惊讶,每个人都很和蔼,脸上挂着微笑,但就是这样才更诡异。

一个村子里若来了陌生人,有意无意露出防范之意,才是正常表现。

有自称是村长的漂亮女子,说着官话极其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什么也不问,就领着他们去了一处空置的小院落,里头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只有一间卧房。

村长大声说着话,叫他们日后安心住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做,只管好好相处就行。

村长走后,苍清看着卧房里唯一的床,又看看李玄度,茅塞顿开,“有没有可能我们真的是到了神仙洞府?她是将你认成了那个假的?而我就是你这个“神”刚娶回家的新娘?”

李玄度夸道:“你真是聪明。”

苍清欣然接受他的夸奖,“那便留下来找出神娶亲的真相,如何?”

“可以,但我们只有九天的时间。”李玄度取出仅有的一张传音符通知了外头另外几人。

苍清又露出那神赳赳的嘚瑟模样,“本神那么聪明无需九天。”

李玄度又被她逗笑,“那小神女,再去村子里逛逛?”

“走吧,小神男。”苍清挽住李玄度的胳膊,拉着他走出院子。

村民见他俩手挽手,均露出欣慰的表情,一路走过去,但凡遇到个村民,都是这种标准式的笑容对着他俩,抿着嘴,嘴角高高扬起,偶尔脑袋还会左右晃。

如今也算胆大的苍清都被瞧得心里发麻,“她们不觉得笑得脸僵吗?”

李玄度:“怕了?以前的你这时必然要躲我身后了。”

“以前的我确实弱了些,见笑。”

“你现在也不够强,继续努力。”明明他眼里全是宠溺,偏偏说出来得话就是要讨嫌。

“小师兄,今日可是我救了你。”

“是因为谁我才会伤了心脉?”

苍清回道:“总有一日我会超越你,打败你,吃了你。”

李玄度笑应:“好,我等着这一日。”

又走了段路,忽见远处某间小院落同他们的那间一样。

二人近前,躲过村民的视线,悄悄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青霄白日,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鬼气森森的,极其不舒服,就好像眼见着一条大蜈蚣,顺着你的后领子掉进了后背。

这里也只有一间卧房,房门是上锁的,只有个纸糊的窗户也许能望见屋里景象。

苍清趴到窗户上想往里瞧,可惜纸糊得太厚,不太能瞧得清,她伸食指在窗户纸上烧了个洞。

凑上前,透过洞往里瞧,里面一片黑什么也看不清。

李玄度在她身后问道:“瞧见什么了?”

“看不清,黑乎乎的。”

她刚说完,屋子里放着床的位置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苍清睁大眼,瞳孔也不自觉放大,集中注意力想要瞧得更清楚些,一大团黑影便在这时冲着她的方向而来!瞬间到了她眼前,黑乎乎的竟是一大团头发。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传来村长的尖利的声音。

苍清的身子陡然跟着跳起,立刻起身收回了视线。

村长这一回脸上没有了笑容,他严厉地对李玄度发问:“你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依旧心有余悸的苍清解释道:“这里院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们走错了。”

“迷路?”村长的神色更加古怪,凑上前,头左右动来动去打量李玄度,额间垂下的发丝也跟着晃啊晃。

苍清想到那个假的说过,他寻路的本事极好,又忙说:“是我迷路,他来寻我回去的。”

村长这才收回视线,又恢复了僵硬的笑容,“既然寻到了就赶紧回去吧。”

就这样被村长强制送回了他们住的院子。

苍清同李玄度说起她看见的头发,二人猜测半天也没有个结果。

因为到了晚食的时间,有村民给他们送了饭菜来,看上去异常丰盛和美味。

白玉碗中盛着一颗颗元子,元子中间黑色的馅,在透明薄皮里若隐若现。

另有一盘不知是什么的红色碎薄片,外侧排列着一颗颗像红珠似的凸起,整齐地码在盘中。

还有用绿色盘子盛着,薄厚相间切成片的乳白色不知名肉片,摆盘成圈,形似鳝鱼。

看着各个好看,闻着却有股若有似无的腐腥味。

他们愣是不敢动筷,就算是眼下觉得很饿的苍清,也分得清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小师兄能吃,陆菀家的炸蝎子能吃,这神仙洞府的美味佳肴不能吃。

等送饭的村民一走,全部偷偷倒进了院子角落挖得坑洞里。

夜已深,苍、李二人饿着肚子躺在一张床榻上。

在苍清觊觎了两次犹嫌不够,第三次凑到李玄度面前的时候,李玄度拿过被子拦在二人中间,警告她不准再跨越雷池一步。

苍清很不满,轻声发问:“小师兄既然喜欢我,为何不同意?”

“心口疼,受不住。”李玄度随口敷衍。

“我不信,大师姐一定给你药了。”苍清不依不饶,“我好饿,你好香,我好馋啊。”

她掀掉拦在中间碍事的被子,又缠了上去,“不是说可以偶尔觊觎一下吗?”

李玄度推开她,他不敢说她身上的香气萦满了他的鼻腔,惹得他心烦意燥,喉头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已经亲过两次了,你真当我定力这么好?赶紧离远些。”

他背过身不再理她,闭上眼假寐。

心中却不免叹气,她不同意时,他就是中了相思咒也能熬下来,但她如此主动才真的叫人难熬。

是他不想吗?还不是怕她解了蛊毒恢复七情六欲后,又反过来骂他登徒子,就如前几天给她喂解药时那般,又哭又骂的。

若是日后再恢复记忆,以她对李玄烛的爱意,估摸更要心生懊悔,保不齐就真要拿月魄剑追着他砍了。

到时候两个人明明注定没法继续走下去,却断又断不干净,要怎么问心无愧的相处?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苍清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如今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就只管去做,硬是将李玄度的身子掰正过来,“那玄郎就别忍了,你的道印比血还红,不会骗人。”

她利索地翻身而起,带动身上铃铛一阵叮当响,动作间,已是居高临下看着他,手探进他下衣摆。

不知是不是之前更衣解裤带时,被她瞧见过的缘故,位置找得极其精准,李玄度身子一抖,整个人都绷紧了。

即使屋内光线很暗,李玄度也能瞧见她那虎豹似的眸子,在黑夜中闪着带春意的星光,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他无奈地擒住她乱动的那只手,“别闹,你会后悔的。”

苍清可不会放弃,俯下身凑近他耳侧,玩着他的耳朵,柔声说道:“绝不后悔。”

温热的呼吸绕在他耳边,惹得他全身血肉都开始沸腾,心里的妄念又盘旋在心间,叫嚣着要飞出来。

“玄郎就同意吧,你明明是想的。”

“玄郎。”

“玄郎。”

……

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是他李玄度的“玄”,不是李玄烛的“玄”,这叫他怎能不心驰荡漾。

“玄郎啊……”

每一声都是温言软语,好像他就是她此生放在心头,最珍重、最爱的那个良人——

作者有话说:七情蛊的毒性暂时被控制住了,所以口口不会以命换命,也可以当作是李道长失血过多,神志不太清晰,或者已经上头,忘了,又或者他根本不怕死。

看看我下一本要开的预收吧,《黑化值竟是好感度》绿色封面那本。[可怜]

第130章

“玄郎, 何必忍着那么辛苦。”

耳鬓厮磨,她亲昵地唤着他的名字。

“玄郎,让我取了你的道印。”

每一声都仿佛在对他下咒。

李玄度的心脏就在这声声咒语中, 跳得越来越快,若不是大师姐的药, 这样的心跳速度,他估摸自己此时就该昏了。

不,他已经在发昏了, 手脚通电似的一阵一阵发麻, 胸腹涌起大股灼热的气流,一半毫无顾忌往上走,一半横冲直撞往下行。

女妖精磨人的本事,确实是无师自通,令人难以把持。

她亲吻他的颈侧、喉结、每一寸肌肤,最后吻住他的耳垂, 用牙齿轻轻啃咬。

“玄郎, 我喜爱你的身体,喜爱你的血肉, 爱得叫人发狂, 你就同意吧。”

湿润的气息喷在耳侧,引得人心头发痒,浑身战栗,这叫人怎么忍?

她说“我爱你”啊,管她爱的是什么,就是甘心陷在里面出不来,他对她也有满心的爱,实在无法忍。

还好屋里没有点灯烛, 瞧不见他发烫的脸红如血,认命似的闭上眼,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他确实是想的……想要占有她。

终于定力溃不成军,妄念占据上峰,他放弃了反抗,任她肆意掠夺。

苍清同他默契十足,他不用开口也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怕压到他心口的伤又直起身,探手去解他的腰带,腰带上的银饰在夜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今日这铃铛声竟不讨人厌了。

偏在这时,一道视线从窗户射来,如影随形地黏在她身上,阴冷恶毒。

苍清停下手上动作,偏头朝窗口看去,有人影印在窗纸上,这么暗她不应该看得清的,但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窗户的缝隙探进了屋里,像眼睛一般望着床榻。

她甚至能想到这黑影脸上的笑脸,嘴角此时必然扯得老大,能一直裂到耳根子,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恍惚间,她被李玄度交换了位置,身处下位。

李玄度半侧着身,替她挡去了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

他说:“她想看便让她看。”

二人就这么保持着对望的姿势,苍清眼见李玄度的眼里越来越清明,他定然在心里默念了清心咒!

苍清本就不多的恐惧早已全然无踪,心中的怒气腾腾往上窜,她差一步就能成功吃上了,胆敢打扰她的雅兴,她现在!就要!冲出去找人干一架!

李玄度注意到了她的情绪转变,抱着她的手收紧,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警告:“别轻举妄动。”

苍清气得龇牙,李玄度又被她逗笑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以后多得是机会。”

“你哄小儿呢!”苍清低声骂道:“你不急我才急,你一个清心寡欲的牛鼻子小道士,还动不动就念清心咒,还能有机会才有鬼了。”

李玄度低低笑起来,其实遇到她后,清心寡欲是什么?他早就不知道了。

故意逗她,“那我们继续?”

苍清再无情也不至于当着人的面行事,“别拦着我,我现在就要出去将她千刀万剐!”

李玄度必然是要拦住她的,“你说她想看见什么?”

“还能是什么,今日神娶亲,自然是春宵一刻。”苍清没好气地说道:“她是瞧高兴了,我的千金可跑了。”

她明确知道小师兄清醒后,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那我们就让她看。”李玄度一手覆掌于床板上,木质小床轻轻摇晃起来,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

苍清还是气呼呼的,“多此一举!我本来可以亲自让它响。”

也就只有吃过绝情丹的苍清,才能不羞不耻,说出这么大胆热烈、毫无顾忌的话。

这气鼓鼓的模样,真是越看越像一只要求得不到满足,所以气得张牙舞爪的小老虎,让李玄度想起了他抓过得各色虎妖,于是笑着哄她,“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清清火?”

“不听!不听!”

李玄度却自顾讲起来,“我十二岁那年,和师父在外追捕一只伤及多条人命的虎妖时,误入了某个不知名山村。”

“这个村子有大片的花田,还和这里一样,村中几乎只有女子,这些女子各个年轻貌美,白日里常常在花田中跳舞,甚至夜间也会宿在花田中。

“当时西边正在打仗,我以为这个村子里的大部分男人都被征召服役去了,可事实并非如此,后来这个村子仅有的男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村里竟只剩下我和师父一老一少两个男性……”

“后来呢?”苍清问。

李玄度一手支头,一手搂着苍清,满眼温柔地看着越听越认真的怀里人,笑道:“后来村中又莫名出现许多名年轻男子,村里的女子常常与他们一同在花间玩乐。”

“有一日我听到屋外有异响,‘嗡嗡嗡’的还有扇翅的声音,师父不在,我又心中好奇,便自己出门去看,顺着声音来到花田边,却见大白日里,男男女女不着寸缕互相搂抱在一起,我当时年纪小,只注意到他们各个生着薄如蝉翼的翅膀。”

“他们是妖吗?”苍清的注意力完全被故事吸引,催促道:“说快些,再后来呢?”

“后来这些人看见了我,挥手招呼我过去。”

“那你过去了?”

“我让月魄剑过去了。”

“不愧是你,正道之光,所以你杀了他们?”

李玄度摇头,“师父出现在我身后,阻止了我的行动并将我喊了回去。”

“我问师父他们在干什么,师父说这叫婚飞,是一种繁衍后代的方式,我不理解又问既然生有翅膀那就是妖怪,为何不收了他们,师父却说他们活不了多久的。”

“为什么?”苍清满眼疑问。

“我当时同你问了一样的问题,因为它们不是人,也不是妖,只是普通的蜂,当年我和师父误入的这个村子,是我们追踪的那只虎妖为了困住我们,设下的一个微观世间。

“而蜂的习性便是如此,一个族群中会有一只雌性蜂王,其余工蜂也都是雌性,当需要繁衍时,族群中才会出现雄蜂,它们在繁衍任务结束后便消亡死去。”

苍清若有所思,“所以……你给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含蓄地告诉我,你不想做这只雄蜂,被我榨干价值最后死掉?”

李玄度无语地扫她一眼,“脑子里每天在想什么废料?”

他抬手曲指在她额头上轻敲一下,“睡觉了。”

窗户外的人影已经不见,床也停下了晃动。

苍清打了个哈欠,确实是被摇困了,她蜷起身脑袋往李玄度的怀里拱了拱,真是好久好久没有小狗蹭头了,好想念啊。

闻到他胸口甜丝丝的血气,听着他极轻极浅的呼吸声,心里竟怕他真得会死,想到两人共用一条命,于是伸手搂住他的后背,悄悄用真力给他疗伤。

她虽然是妖,可她是小师兄一手教出来的,所以没有妖的灵力只有凡人的真力。

李玄度立时发现了她的行为,笑说:“刚刚火急火燎的,也不见得你心疼我。”

他止住她的动作,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安心睡吧,我没那么容易死。”

不知是苍清如今心大,还是小师兄的怀抱太温暖,又或是睡前闹腾太久,一夜无梦安眠至天光大亮,竟起晚了。

等她睁眼时,第一时间先对上的是小师兄的双眼,柔情似水藏满爱意。

他估摸已经醒了许久,只是被她抱着动不得身。

她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朝他笑了笑,松开了压在他心口的手,翻身下床。

热情洋溢的村民送来了朝食,他们不敢吃但又实在是饿,便出了屋子,在村里四处走动,瞧瞧能不能找到些吃食。

今日阳光正盛,不似昨日阴沉。

刚走没几步,就发现村子里的湖水竟一夜干涸了,又行一段路,见地上有处小小的泉眼,里面的清泉汩汩流动,却没有枯竭。

苍清凑上前闻了闻,“这个泉水瞧着如此清冽,闻着沁人心脾,肯定能喝。”

她率先用手掬起来一尝,果真甜滋滋的,立刻挥手招呼李玄度过来喝。

照理来说泉水是不够饱腹的,但这处泉水喝着竟意外的让人不再饥肠辘辘。

勉强解决了饱腹问题,苍清又道:“小师兄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清理下胸口的伤。”

李玄度愣神的功夫,苍清已经拉他在泉水旁坐下,解掉他上衣的系带,扯开了他的衣襟。

施过避尘决的绷带,看上去干干净净,可解开绷带,便能看见他心口反复割开愈合,又崩裂的伤口。

血迹犹在,真实又狰狞。

若换从前的苍清见了,定又要眼泪汪汪。

“你还挺能撑。”苍清背转过身,伸手进怀取出个带系绳的红帕子,用清泉水反复浣洗干净后,一点点擦净他心口的血迹,又问:“应该带纱布了吧?换新的。”

“嗯。”李玄度就默默任她动作,只是毕竟露天敞衣,还是会不好意思,耳根子被烈日晒得发红。

擦完心口,苍清又拉过他昨日被月魄剑割伤的手,也仔细清理了一番,“出去前每日都得来换新才行。”

等一切弄完,李玄度看着自己身上、手上包扎整齐的纱布,夸道:“不过半年多,包扎的手艺突飞猛进啊。”

苍清直言不讳,“京兆府那次之后,我找大师姐认真学了。”

“为了我?”

“对啊,不然呢?我也没替别人包扎过。”

她是无心随口一说,但李玄度的心又被打直球的苍清击中了。

旁人都道,眼下是他李玄度在拿捏着离不开药的苍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来都是苍清将他吃得死死的,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忽见苍清洗干净手上的帕子,又要重新塞回怀里,他出手拦住,“湿掉的帕子怎么还往怀里塞?”

苍清认真回道:“这不是帕子,这是我的抹胸。”

“什么?!!”李玄度瞪大了眼,他的脸不争气的又红了,“你、你拿这个给我清理伤口?”

这若是穿着汉人衣裳,抹胸直接可见,自然是不能脱,但眼下穿着苗服,抹胸是藏在交领外衣里边的,真是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苍清以为他在嫌弃,便说道:“这是婚服的抹胸,昨日新换上的,而且我刚刚洗了好几遍,眼下条件差,没有比这个更柔软,还不带装饰的绢布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玄度支支吾吾,好好的话变得难以企口,“那……那湿了更不能穿,会着凉。”

“没事,我是妖。”苍清说着又要穿回去。

李玄度出手拦住,别扭地拿过她手中红得耀眼的“帕子”,真力聚在手心,掌腹摩挲轻轻与这“红帕”相触,不过片刻便将它烘干了。

他现在的脸色,绝不会比掌中之物的颜色浅,都不敢直视苍清,别过脸将手中私物递还。

苍清不觉得尴尬,接过来塞回怀里,将系带从脖后绕过,几番动作反手在背后打结,问道:“你在害羞什么?昨夜不是碰过了吗?”

“……”李玄度:那能一样吗?!!!

再说他碰什么了?不都是她在乱摸他吗?手法还……无师自通。

苍清又问:“你今日吃护心脉的药了吗?”

李玄度回:“还没。”

“怪不得玄郎心跳那么快。”顿了顿,她指着他眉心的朱色道印,又说:“不过比你昨夜要行事前的心跳速度还是差一些。”

李玄度:“……”

禁言术呢?!求姑奶奶你别说话了好吗?

虽说她向来厚颜,但这么直接的小仙姑,李玄度实在快扛不住了。

天知道他那夜给她喂绝情丹时,说得那些诨话都反复在心中练习了好几遍,又模拟了好几种场景才推门进去,即使如此说出来时还觉羞臊。

真希望她的七情蛊毒赶紧解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服下,吐息半晌,等心态平稳才说道:“走吧,去其他地方看看。”

人还未动,耳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嗡鸣声,李玄度从苍清惊恐的眼神中就能瞧出,他背后的东西绝不会是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