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1)

公主的剑 三相月 110624 字 4个月前

第171章 败将(三) 比和亲文书更早到的,是利……

第二日晨。林艳书终究叩响了院门。

门轴吱呀作响, 顾清澄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她单手持剑,身形如修竹般笔直瘦削,林艳书握着文书, 看着她的孤立的模样, 竟读出了几分伶仃之意。

“清澄。”林艳书尝试着将文书递给她, “和亲一事, 你可知道?”

“知道。”顾清澄反手收剑, 语气平和,“想来是六月中?”

林艳书犹豫着问:“你不在乎?”

顾清澄抬眼, 接过文书,笑着看了几遍:“我该在乎什么?”

林艳书认真道:“若是没有其他变故, 入主南靖东宫的,应是四殿下。”

“嗯, ”顾清澄将文书收起,“合该是他。”

在林艳书愕然之际, 顾清澄双手抱臂,轻笑道:“陪我练剑?”

“不是……”林艳书忙反身将院门关上,才小声道, “你疯啦?”

顾清澄歪头看她:“我瞧着像疯的?”

“你、你给我坐下!”林艳书手忙脚乱地按着她肩膀, “我去给你端些早饭,再……”

说着说着, 话音戛然而止,林艳书突然红了眼眶, “我就知道!人难过到极处反而会笑!江步月那个混账东西,我这就回南靖找他去!”

“……?”

顾清澄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等等,你先回来。”

她看着林艳书通红的鼻尖,啼笑皆非:“要哭也是我哭,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林艳书狠狠抹了把眼睛:“我就知道!”

“清澄,旁人不懂,可我却明白,”她紧紧握着顾清澄的手,“你为他出生入死,如今他要当太子,便要这般辜负你?”

说罢,她再度“噌”地起身,“我定不容他欺了你去!”

“回来。”顾清澄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给我回来。”

“怎么?”林艳书回头瞪她,眼中烧着火,“你还护着他?我跟你说,从贺珩那事儿我看透了——这世上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顾清澄硬将她拽回座间,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林艳书这才半信半疑地抬眼:“果真如此?”

顾清澄点点头:“千真万确。”

“你没骗我?”

“绝不骗你。”

“那好吧。”林艳书这才正色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我又该怎么帮你?”

顾清澄支颐浅笑,目光却深:“我要征兵,越多越好。”

林艳书一愣,旋即犹豫道:“这……陛下定不会应允。”

“他会的。”顾清澄却直截了当道,“不仅会允,甚至会把安西军也暂交我手。”

“艳书,”她握住林艳书的手腕,语气认真,“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待我离城之后,阳城、茂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会留三千影卫与你调用。”她对上林艳书的双眼,“这涪州上下,就托付与你了。”

晨光渐炽,二人对坐院中,直至日上中天。

林艳书抱着密卷离开时,抬头望了一眼院中人,觉得耳目一新——就在前一刻,她还在替她担忧与江步月的儿女情长。

如今想来,确是她多虑了。

顾清澄透过这张和亲圣旨,看见的,想要的……

远远不止一个涪州那么简单……

直到林艳书走后,顾清澄才对着漫天的金辉,继续练起剑来。

那纸和亲诏书静静躺在石桌上,朱砂印,玄墨字,将两国的婚约定得明明白白。

而更重要的是,当初的及笄礼上的和亲侍卫遴选,该是她拔了头筹,若日后和亲,也应由她亲手送琳琅远嫁南靖。

可这一切,都影响不了她分毫。

“铮——”

七杀剑发出清越的铮鸣,剑锋直指处,竟将云翳生生劈开。

日光如瀑,自九霄倾泻,沿剑身流转,在她指尖凝成一点金芒,最终没入眉心灵台。

这一剑,是她冲击第八窍的全力一击。

而这日夜不辍的苦修背后,除了谛听的鞭策,更是她从边境步步为营走来,运筹帷幄的关键契机——

两国休战,和亲已成。

边境再不需要一个拥兵自重的镇北王。

辅佐顾明泽那些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镇北王于北霖的帝王而言,就像是扎在龙腹的倒刺,想拔又怕伤筋动骨,不拔又日夜难安。

无论是十五年前的南北大战,还是如今的边境鏖战,北霖始终不能摆脱对镇北王定远军的依赖。

北霖止戈,而南靖尚武。为了保障边境的安定,朝廷不得不划地赐权,又岁岁拨饷,眼睁睁看着镇北王的定远军坐大至十万雄师。南靖贼寇虽不敢再犯,可帝都深宫之中,龙榻前却也亮起了再不能安眠的明灯。

然而如今,和亲缔结,至少可保边境十年太平,再无兵燹之患。

飞鸟尽,良弓藏。

这道理顾明泽懂,贺千山更是心知肚明。

可笑朝廷仍在等着镇北王上交兵权,直到南靖议和使团到了京城,帝王才意识到,求和的国书早就被镇北王留在了边境。

更兼近日,世子如意已然离京北上,奔赴边境,至此,贺千山将再无掣肘。

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满朝文武都嗅到了暗潮汹涌,边境虎视眈眈,京师断不可坐以待毙。

于是顾明泽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致命的,能直插镇北王心脏的刀。

而顾清澄就是那把,被他曾打磨过多年的,最为趁手的。

杀人刀。

几日前,宣旨公公离开阳城时,也带走了她的信笺。

她不过是寥寥数语,便与顾明泽讲清了其中的关系利害——从红袖楼的敛财,再到私自开采铜矿铸兵器,镇北王早已在西北一手遮天。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揭竿而起的由头。

她在信中直言不讳:与其坐等镇北王反扑,不如先发制人。她青城侯愿以涪州为棋,将此地化为讨伐贺千山的主战场。

所求无他,唯望顾明泽给予她这个青城侯——

足以与镇北王分庭抗礼的权柄。

她比谁都明白,无论是熟悉西北、还是实力与根基,她都是顾明泽必须放下旧怨的不二之选。

帝王心术,向来以天下为棋局。区区私怨,怎抵得过眼前的制衡之需?

昨夜,马蹄声疾,来自京师的信使叩响了她的西窗。

如她所愿,比和亲文书更早抵达的,

是那柄助她直上青云的利剑。

而这把剑。

她一旦握在手中,就再不可能松开。

……

最后,她的目光才缓缓落在那纸和亲文书上。

自那日不告而别后,她已许久未见江岚。

正如林艳书所言,江钦白死后,江岚入主东宫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琳琅和亲的对象,只能是江岚。

但这也是除起兵之外,令她心安的另一个缘由——

从前不信的,如今却不得不信。

一个容她将剑锋抵入心口的男人,又怎甘困于这荒唐婚事之中?

他只会,也只能是她的同谋。

……

日光熔金,顾清澄反手收剑入袖,振衣推门而出。

门外,天光泼洒,桑荫匝地,学堂里传来朗朗诵读之声。

天际云卷云舒,世事白云苍狗。

这一步踏出,她终以顾清澄之名,重回这逐鹿天下之中……

南靖。承华殿。

江岚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眼睫低垂,乌发披散在肩,如仙人入定般悄无声息。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态很久了,像一尊静默的玉雕。

唯有腕间一道愈发凄艳的赤红纹路,随着脉搏微弱地明灭着。

那赤色艳得惊心,宛若一条翕动的赤蛇,昭示着眼前的玉像尚有生机,甚至在隐忍着剧烈的疼痛。

“宗主。”

朱雀使手提一盏素纱宫灯,踏入承华内殿。

灯火摇曳间,江岚的侧颜如玉琢冰雕,在昏黄光晕中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静谧。她不觉屏息,足尖凝滞于三尺之外。

这般谪仙人物,原不该沾染红尘。

她看着他,竟不忍垂怜地抬起手,纤细指尖如柳枝轻颤,欲朝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探去——

“何事。”

江岚掀开眼帘。

寒潭乍现的瞬间,朱雀使悬在半空的手指骤然僵直,仿佛触及了无形的冰壁。

那截伶仃的腕子凝滞在试探的距离里,进不得,退不甘。

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腕间赤色愈发凄艳,眸中风雪却拒人千里之外。

“宗主。”她终是收手垂眸,“血契反噬之期已至,朱雀特来为您解厄。”

说罢,她旋身端来托盘,俯身侍弄着:“白虎使再三叮嘱,此月解药,望宗主……万勿再拒。”

江岚抬眼,声音淡而冷:“和亲之事,孤从未点过头。”

“宗主明鉴,”朱雀笑了,将瓷瓶轻巧放在案上,娇笑道,“白虎知道您不肯应允,特去求了您母后的懿旨。”

“在您忍痛昏睡的那段时日,”她指尖轻推,瓷瓶滑向江岚:“凤印已加,和亲已成定局。”

眼波流转间,她笑意更深,“白虎使交代了,既然事已至此——这个月的解药,还请宗主笑纳。”

瓷瓶静静躺在两人之间,朱雀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后半句,她没说,二人都明白,这瓷瓶里装的不仅是解药,更是战神殿百年不变的契约。

血契。

自初代宗主执白马令之日,这道以心血为引的契约便如附骨之疽。

这也是当初,小七在路上向他耍赖追问,他始终没能说出口的代价——

那些一路上看似寻常的昏睡,却是忍受着蚀心噬骨的煎熬。

……

所谓血契,是自江洵舟借战神殿之力建立南靖以来,双方约定的铁律。

战神殿四象长使以性命效忠,宗主则要以心血为誓。

血契月月发作时的蚀心之痛,唯有这眼前的解药可暂缓。这是枷锁,亦是纽带,唯有这样用心血和性命结成契约,才能将双方的命运,死死捆缚在那件沉睡的【神器】之上。

正因如此,江岚甘为质子十五载,也始终不愿借战神殿之力。

一旦承继宗主之位,便只能在这条神器之路上,至死方休。

……

和亲之事尘埃落定,见江岚眸光渐冷,朱雀才温声劝慰道:“血契蚀心之痛,宗主您比谁都清楚。

“可您又何必自苦?

“与其每月熬这剜心之痛,倒不如与我等同心戮力。待【神器】归位,这反噬……自然也烟消云散。”

江岚的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弧度,在朱雀灼灼的注视下,终是接过瓷瓶。

喉结滚动间,药汁尽数入喉。

霎时间,腕间如赤蛇般的纹路寸寸消隐,散若云霞。

江岚那总是带着雾气,睡意弥漫的眼眸,此刻也恢复了清冷与疏离。

“既如此,朱雀使今日若不把话说尽。”

“神器一事,为何偏要与那北霖的公主相干?”

朱雀广袖垂落,正色行礼道:“宗主何不亲询皇后娘娘?”

“当年【神器】之秘一分为二,而如今,皇后恰是当初的知情人之一。”——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说一下,我要放个小长假,从10.5号到10.13,也就是下一个礼拜,本牛马出去走一走,错峰旅游下。[眼镜]

主要是我从9月中就连续上班到了今天,长时间的工作和日更让我失去了对情节和文字的把控,尤其是写到大的场景,情绪不够用了。

我写得痛苦的话,你们看着也不够爽,所以这个时间正好充下电[垂耳兔头]

剧情到这里,我回来之后会更一个很重要的节点,【杀镇北王】。

这个节点结束之后,就是【结局】的事件团了,全部是比较高能的片段,会把贯穿全文的谜团解开。

大家等我回来,10月13不见不散[求你了][求求你了][可怜]

第172章 败将(四) 但是岚儿,十五年前就死在……

坤宁宫在夜色沉沉时落了钥。

江岚提起衣袂, 抬眸时细雨已绵绵而落。朱雀使低眉上前,为他撑开一柄纸伞。

雨丝如雾,他的神色隐在朦胧水汽里, 半明半昧。

记忆还停留在方才短暂的夜谈——

他的母后, 白照夜, 自从他为质之后, 已然在这坤宁宫中幽居了十余载。他回国之后, 即便海伯数次传书,劝他设法接母亲出宫, 他始终未应。

直至今夜,母子二人才在这宫闱深处, 堪堪照见彼此十五年来的第一面。

那个传言中在南北大战里叱咤风云的女将,如今竟已病骨支离, 青丝成雪。

江岚凝视着母后枯瘦的手指,却恍惚忆起, 这只手曾能将他单手托起,抱至皇城的最高处赏雨。

于是他没由来地,静静地等着那一声“岚儿”。

可她唇瓣微颤, 问出的第一句话竟是:“海伯……他身子可还硬朗?”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吵。

那些曾渴望被母亲看见的恻隐与眷恋, 在十五年的等待后,刚一冒头, 便被狠狠砸回了冰冷的水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点点头, 再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

直到——

白照夜的目光落在他腕间刚消散的血契痕迹上。

她忽然笑了。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而后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只余一具枯瘦的皮囊在病榻上, 满足地喘息。

就在江岚欲转身离去的刹那,那只枯槁的手竟铁钳般握住他的手腕。

他垂眸,正对上满头霜发下,一双他从未见过的,寒芒毕现的眼。

白照夜抬起自己的右手,露出腕间那条扭曲、狰狞的旧疤——仿佛有一块血肉,曾被生生地剜去。

那里,曾是血契所在。

“我儿……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她笑着,眼底却盈满如愿以偿的快意。

江岚蹙起眉,试探道:“您不是说过,白马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白照夜笑了笑,凝视着他,像在评判一件作品的成色。

“不错。白马令只救得了一次命。血契既成,若无通天手段,终将被战神殿反噬至死。”她轻声道,“若你回不来,那它便给错了人。”

她抬起眼,那双寒芒毕现的眼眸里,只有冰冷的逻辑。

“可你回来了。”她唇角的笑意更深,“还坐稳了宗主之位。这便够了。”

够了。

江岚闻言,那股从她指尖传来的冰冷,仿佛顺着他的经脉,一路蔓延至心口。

“既然够了,那便听下一个秘密。”

“你定在想……”她的声音轻如悬丝,“为何我身负血契却未殒命?”

那语调平静得可怕,宛若万丈冰渊滴落的寒露。

这是江岚从未听过的,母亲真正的声音。

他抿紧双唇,望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认定是沉溺情爱、逃避世事的母亲,没有回答。

她便自顾自地叙述:“当年的南北大战,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杀的,是所有知晓昊天遗孤秘密之人。”

江岚垂下眼,声音同样冰冷:“与我何干。”

“和亲来的公主,便是下一步。

“你该娶她。”

江岚凝视着她握着自己的手腕,声音淡漠:“儿臣已有……”

“公主是昊天遗孤。”白照夜平静冰冷地打断他,“你既已是战神殿的宗主,当以大局为重。”

她指节发白,甚至放缓了语气:“那个女子,你若真割舍不下,日后纳为侧妃也好。”

江岚闻言,低哂一声,终于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转身欲走。

“你为那个秘密而来……”白照夜的声音忽然变回记忆中的温柔,“为何要走?”

她轻声唤道,像十五年前那样:

“岚儿?”

江岚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是停住了脚步。

白照夜低低笑了起来,苍白的指尖摩挲着腕间伤疤:“当年大战之后,世上只剩本宫与北霖镇北王两个【知情人】,秘密一分为二,各执一半。”

“若这秘密合璧,便是通往【神器】的唯一路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毫不介意将那染尽鲜血的一半秘密倾倒出来。

“本宫的那一半是——”

江岚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加速离开。

“昊天遗孤的血,是开启【神器】的唯一钥匙。”

这预料之中的答案,最终化作一片薄刃,在他离开之前精准刺入耳中。

白照夜望着他的背影,语气虔诚而笃定:“上一代遗孤玲珑曾割腕取血,为本宫解血契,命我藏身宫中守着这秘密,至死不得出。”

她说着,呼吸渐重:“多少次……我恨不能带着这个秘密沉入黄泉,让这祸世之物就此湮灭。”

“但第一楼在等,镇北王野心勃勃……”她的语气开始颤抖,“人人皆知,得【神器】者,可得天下。”

最后的话语化为一声叹息:“若那孩子身份暴露,必将掀起血雨腥风。你既入战神殿,这便是你的宿命。”

“岚儿。”她唤着他的乳名,气息渐弱,目光却停留在他腕间的血契之上,“神器……断不可落入人手。”

江岚站在原地,仿若未闻。

他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借着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漠然地审视着那道刚刚淡去的痕迹,仿佛那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件被待价而沽的物证。

“岚儿?”

白照夜低低唤着,雪白的发丝垂在他们腕间相似的痕迹之上,语气里带着恳求。

这一次,江岚终于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打断了她更多的话语。

“说完了?”

白照夜一滞。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深渊,瞬间吞噬了白照夜所有激烈的情绪。

“母后。”他用最标准的宫廷称谓,将彼此的距离拉开万丈,“您说了宿命、神器、天下……说了这么多,儿臣都听明白了。”

“现在,该儿臣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江岚薄唇轻启,问出的却是一个与她方才所有宏大叙事都毫无关联的问题。

“我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殿内瞬间变得死寂,只剩白照夜近乎停滞的呼吸。

她望着江岚,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这个从小冰雪聪明的孩子,为何会在这关乎天下的时刻,执着于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傻岚儿。”良久,她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悲悯,“正因你是我的骨血,才要你娶她啊。”

“你继承了我的秘密,就能解开血契的桎梏,甚至第一个问鼎神器……”

江岚竟也笑了。

雨声渐歇的寂静里,他一步步走近榻前,俯身时投下的阴影将白照夜完全笼罩:

“所以让我认贼作父,遣我为质,十五年生死不问——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雪白的发丝,眸光深不见底:“以战神殿主、东宫储君之姿,成就您期许的……岚儿?”

白照夜虚弱地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腕间:“唯有如此,你才能斩断凡尘,淬炼心性,去驾驭那足以倾覆天下的神器。”

他缓缓直起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寸寸退去。

站定后,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手腕,如在欣赏精巧的刑具。

“您说得对。”

他嘴角微扬,颔首的弧度恭敬而疏离。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赞同。

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您成功了。”

白照夜一怔,不解地看着他:“岚儿?”

“母后,”他抬眸,眸中寂灭如永夜,“您在唤谁?”

不待白照夜颤声回应,他已平静道:“宗主之位,太子之尊,您已经得到了。”

“但是岚儿,十五年前就死在了北境。”

说完,他毫不迟疑地转身走向殿门。

推门踏入雨幕前,他留下最后一句,为这场十五年的等待画上终点:

“所以,母后。

“别再唤那个名字。”

……

雨在他走过东宫之前,愈下愈大,渐渐地染湿了靴底。

“宗主。”朱雀使终于试探道,“皇后娘娘的懿旨……”

江岚低下头,看见朱雀使不安的神情,唇角微微扬起:“自然要如母后所愿。”

“只不过,婚期要晚一些。”。

顾清澄策马奔向阳城城门时,天地间正倾泻着同样的暴雨。

临行前,她特意绕道去了一趟阳城客栈,昏黄油灯下,那个胖胖的身影依旧在柜台后忙碌着。

秦酒早已卸下了所有的身份与职责,彻底融入了这座边城。

看着昔日故人行完三叩九拜之礼,顾清澄只和他反复确认了一个信息——

最后一次和江岚的联络,停留在十五日之前。

此后她递出去的所有密信,都如石沉大海。

初夏的雨夜闷热,蓑衣上的雨滴渐渐凝成细流,顾清澄抬眼,望着漆黑一片的边境,沉默不语。

手上是顾明泽批给她接管安西军的任职书,真正接管这军队仍需时日,而顾明泽却期望她尽快将镇北王的罪证呈到御前。

如今贺珩已然离去,江岚亦杳无音信,三千影卫留给了艳书,安西军中能听她号令的,不过第九营陈辞等寥寥数人。

若此刻便掀开镇北王的罪状,无异于以卵击石,涪州必将化作修罗战场。

想要真正和镇北王抗衡,她手中尚缺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顾清澄猛地一勒缰绳,调转赤练的马头,决意不再等待。

剑,从来不是等来的,是夺来的。

她要连夜奔赴百里外的安西军总营,用最雷霆的手段,去接管她应有的兵权。

赤练长嘶一声,踏起漫天雨水,向着阳城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在滂沱大雨之下,当阳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她却陡然勒马。

赤练不安地刨着前蹄,停在了雨幕之中。

夜色里,城门洞开,没有百姓,也没有卫兵。

门内,却有一道钢铁的壁垒,横亘在出城的必经之路上。

三百名兵士,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就那样静静地在雨幕之中,纹丝不动。

雨水冲刷着她们的面庞,却冲不散眼中刀锋般的锐气。

为首的,正是杜盼。

她看到顾清澄的身影,未如从前般雀跃呼唤“顾姐姐”,却是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之上!

“平阳军前锋营校尉,杜盼,向侯君述职!” 她的声音明亮如刀,撕裂了雨幕。

“前锋营应到五百人,实到五百人!斥候百名已潜入阳城各要道,辎重营百名已接管林氏商路粮械,随时可调!

“末将亲领前锋营三百人,在此拱卫阳城,恭候侯君!”

“轰——”

话音放落,她身后三百甲士齐齐跪地,铁甲与地面相撞,闷响竟压过漫天风雨。

顾清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杜盼抬起头,迎着雨幕看向她,那双曾经懵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锋锐的战意。

“我营,已完成战备!”

“前锋营三百亲兵,誓死追随侯君!”——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旅游回来了![墨镜]

第173章 败将(五) “何为不得已?”……

五月夏, 青城侯顾清澄拜安西节度使,持节都督涪州各军事,一时权倾西陲, 风头无两。

然履新之初, 青城侯仅携三百亲兵入主安西军大营, 旋即以雷霆手段整肃军纪, 连斩校尉三员, 皆镇北王旧部。

虽以铁血手腕暂压军中异议,然四万安西军汹汹不服, 军心鼓噪,更兼各方细作暗中煽风点火, 致使营中暗流愈涌,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这位空降主帅尚未立稳脚跟, 便已陷入山雨欲来。

值此之际,朝野明眼人皆洞若观火——这位扶摇而上的青城侯, 实乃当今陛下揠苗助长的一柄快刀,意在西北边陲,为掣肘镇北王而设。

谈及揠苗助长, 朝中老臣虽三缄其口, 私下却无不摇头:此女一无显赫家世、二无朝堂根基,唯一能依靠的亲信, 便是手中那支仓促组建的平阳军,区区草莽之师, 何足道哉?

“侯君。”

杜盼站在顾清澄身侧,看着帐外熊熊的烈日,以及校场上零零散散的士兵,眉头紧锁:“整训月余, 这些军士依旧懒散,末将派去的督军,反倒被他们戏耍。”

身畔人没有立即回应。

顾清澄只是低眉看着桌上的信笺,语气淡然而随意:“听说,他们还给督军起了诨名?”

“是。”杜盼声音放得极轻,“这些人皆是兵油子,瞧不起我们新建的平阳军,更看不起我们……连同您……说皆是女子之身。”

“什么诨名?”

“绣花枕头。”杜盼沉声应道,“可要末将去找到带头人,军法处置?”

顾清澄将手中信笺递给杜盼,轻描淡写道:“涪州如今兴蚕桑,这绣花二字,怎么能算得上诨名?”

杜盼拧着眉头,难以释怀,直到目光扫过信笺,神情骤然一凛:“这是……圣谕!?”

顾清澄颔首。

她与顾明泽的三月之约已到尾声,顾明泽催促渐急,要她务必挑起镇北王的事端。如今在外的风声、朝中流言蜚语,无不是敲打之意。

“按照先前约定的去办。”顾清澄轻声嘱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侯君。”杜盼犹豫了片刻,补充道,“可安西军如今……”

“无妨。”顾清澄看着烈日下的兵卒,“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处境的糊涂人罢了。”

……

六月中,涪州大地忽起歌谣。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大街小巷蹦蹦跳跳,歌声自茂县始,过阳城,穿云安,终至临川城,满城稚童老妪,皆传唱着新词:

“茂县定远军,三百二十七。

“本该沙场死,何故困山林?”

又云:

“茂县山中有宝藏,宝藏背后有虎狼。

“一个铜板一条命,定远冤魂聚成矿!”

最是诛心处,当数末句:

“宁作无头鬼,不效贺家军!”

……

这歌谣来得没头没尾,可没过几日,有人误入茂县深山,落入废墟深处,竟误打误撞,在在山下挖出了森森白骨!

消息不胫而走,茂县的百姓闻讯,连夜举着火把奔至深山,通宵挖了四五夜,终于在山底挖出了大量的尸骨、被烧毁的随身之物……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山底那些栓人的铁链、和来不及销毁的铁镐……

而据茂县人说,那领头的许氏在一堆焦炭之中,竟寻到了一根铜制的簪子,虽经烈火,簪上铭文依稀可辨——

“许真赠吾妻袅袅,岁岁平安。”

众人皆识得,许真正是三年前茂县征入定远军的三百二十七名子弟之一。

人数、姓名、铜矿,与坊间传唱的歌谣竟分毫不差。

猜想与实证严丝合缝,这一刻,茂县犹如飓风之眼,恐慌瞬息自茂县席卷了整个涪州——

若山中铜矿确为镇北王私采……

若阵亡将士竟沦为矿奴……

若那“一个铜板一条命”并非虚言……

那么——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一骑绝尘,自安西军营而出,有如流星之利箭,直指皇城。

这一箭,刺碎了边境维持的最后一丝体面。

青城侯顾清澄上书,参镇北王贺千山死罪二十一条,字字诛心:

“镇北王贺千山私采铜矿以铸兵甲,蓄死士而谋不轨,通敌国以乱边疆,贿百官而蔽圣听……

“茂县三百二十七条冤魂,未死于卫国之疆场,反葬身于贺贼之矿洞,沦为其鱼肉。今遗骸见日,我茂县父老恸哭于野,但求生啖贼肉,以祭冤魂!”

除却奏书,一并送来的,更有私设铜矿往来书信,私矿账目、官员名录、分赃明细……桩桩件件,皆是要命的证据。所涉百官者众,满朝哗然,人人自危,衮衮诸公无不胆战——

这小小女子!竟敢,怎敢,将这讳莫如深的隐秘,捅到这青天白日之下!

一时间,针对青城侯的弹劾有如雪片般飞向禁中,矛头有三,一指其舒羽的身世,二指其曾通敌的嫌疑,三指其曾手刃涪州司马郑彦。

然而,半月有余,这纷飞如雪的奏章,竟未动摇当今圣上对这青城侯的信任分毫。

就连辅佐两朝的左相尹明石也没有参透圣意,生性多疑的圣上,为何弃肖威、陆征等老将不用,偏生扶持这孤女侯君?难道他真的相信,凭顾清澄一介女流,能镇住安西虎狼之师,抗衡根基深厚的镇北王?

而此时此刻,顾明泽站在昔日冷宫的门外,思绪浮浮沉沉。

破败的宫门掩不住曾经郁郁葱葱的草木,那个日日夜夜练剑的少女,每次看到他来时,便会放下手中剑,提起裙裾,唤他一声:“阿兄。”

往事如烟。

如今宫墙已然凋敝,沉积的灰尘已然昭示着,这方曾庇佑他们相依岁月的冷宫,终究是再回不去了。

今日,他站在此处,心中默念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舒羽。舒羽。

涪州的暗探已然查明,当初镇北王在阳城的动作,便是针对舒羽其人,而这所谓的舒羽,便是如今他一手扶持的青城侯,顾清澄。

于是过往的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那个在天令书院夺下魁首,被用他朱笔圈出姓名的女状元,舒羽,果真是她。

可她为什么没死?又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变成了舒羽?

那舒羽传言中经脉寸断,如何是她横空出世时力压群雄的模样?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死,那他以为她死后走的每一步,岂不是……

都落在她眼中?

顾明泽凝望着曾经少女磨剑的台阶,心底忽地泛起一股没由来的寒意——

这桩桩件件,千头万绪,似乎总让他觉得,他漏掉了什么关键的消息。

或许,有的路,他一开始就走错了。

“陛下。”

奉春小跑送来急报,这几日,除却边境的讯息,顾明泽日日夜夜派人详查的,便是那舒羽的来龙去脉。

在奉春的注视下,顾明泽站在门前,展开了那张急报。

其上,只有两条信息。

之一,舒羽是第一楼谢问樵的弟子。

之二,舒羽的面容,曾与打入浊水庭的一名罪奴极为相似。

浊水庭……

分明是烈日高照,顾明泽却忽地觉察到,有一丝寒意,自纸页传递到指尖,让他的灵魂不住地战栗起来。

“陛下?”

奉春看着顾明泽紧紧抿着的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顾明泽阖上眼帘,再睁眼时,那密信已然在手中碾成碎屑:“去,替朕将第一楼诸长老请回书院。”

待到奉春领命离去,顾明泽才注意到,那些纸屑被他不经意地嵌入掌中,被冷汗浸透,甩不开,拂不去。

一股无名火起,他蓦地抬腿,一脚踹在了冷宫门上。

“轰——”

木门应声倒下,门内却传来一声轻颤的:

“……阿兄?”

这一声阿兄,几乎要将他的三魂七魄从躯壳中生生扯出。

顾明泽身子猛地一惊,仓皇向后退了两步,却看见冷宫里走出一个少女,穿着朴素的宫裙,正侧过半张脸看他。

刺目逆光处,那面容看不分明,可那身段、角度……

像她。

太像她了……

分明就是她!

“阿兄在呢。”

顾明泽惊惶至极,扶住身后的石坛稳住身形,轰鸣心跳中,竟下意识地应着——

那是他曾千千万万次回应她的声音。

而话一出口,他骤然惊醒。

那少女终于再转了身形,款款向他走来。

被光下藏起的那张脸上,分明带着一顶金丝面具,其上南海珠微微摇曳着,光泽并不夺目,却过分地温柔,平和。

不知为何……

令他遍体生寒。

“你如何在此处。”

顾明泽睨着因他方才的回应而受宠若惊的琳琅,声线已恢复帝王特有的冷冽。

琳琅不解这转瞬即逝的温柔,只能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那明黄袍角:

“臣妹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面见皇兄。已自请入冷宫月余……

“恳请皇兄……开恩。”

顾明泽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烦闷:“谁让你来的?”

琳琅抬眸,眼中满是泪花:“昔日都来得,为何如今臣妹来不得?”

“你说谁都来得?”顾明泽终于被惹怒,俯首捏起她的下颌,语气里带着燥意,“说清楚,还有谁?”

琳琅的发钗轻颤着,几乎要被顾明泽的铁钳夺去呼吸,她泪眼婆娑地摇着头:“……没有,没有了。

“是琳琅、僭越了……”

见顾明泽钳制着她的手微微松开,琳琅颤声解释:“琳琅此来自苦,只因……见不到皇兄,才斗胆来此处守候。”

顾明泽抿唇不言,自茂县民变一事之后,他心中烦闷,边境事务冗杂,确实有意避而不见琳琅。

——却不想,她竟寻到了这里。

这座冷宫,这座承载着年少时所有不堪与温情的废墟,她太明白,明白他终会在无人时回到此处,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见帝王不言,琳琅竟偏头躲开了顾明泽钳制的手,以最卑微的宫女姿态叩首至尘土之间:

“只求皇兄垂怜……

“不要舍弃琳琅。

“不要丢下琳琅。”

那有些粗大的指节嵌进泥地里,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琳琅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常伴皇兄身侧。”

顾明泽闻言,眉心微动,垂眼向她看去。

只见那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袍角,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琳琅此番……不愿和亲!”。

边境水草丰茂,贺千山身披铁甲,静立远眺。远处牛羊成群,他的目光却深沉如渊。

他的身侧,站着一位黑衣的少年,乌发被玉冠高高束起,一杆银枪斜握在手,腰间白玉小虎在朔风中轻轻晃动,映着塞外天光。

“如意,你在京中伴驾多年。”贺千山微微侧首,笑意浅淡,“不如与为父说说,此番和亲,你有何见解?”

贺珩躬身行礼:“儿子愚钝,实在不解。明明我军大胜,为何反要送公主和亲?”

贺千山略一颔首:“若今日由你主和,当以何理由执意遣嫁公主??”

贺珩沉吟片刻,答道:“儿子以为,是’不得已‘。”

“哦?”贺千山目光一凝,“何为不得已?”

“事出反常,必有其因。或许是陛下难处,又或这公主身上藏着非送不可的隐秘。”

贺千山眉峰一挑,尚未开口,却见贺珩挠头道:“说到这个,儿子倒想起一桩事来。”

“讲。”

“公主及笄大典那日,我隐约听陛下提及,说什么’昊天遗孤‘……”少年抬眼,目光灼灼,“父亲,这昊天遗孤,究竟是何来历?”

第174章 败将(六) “你是没长脑子吗?”……

风乍起, 将贺珩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地送入了贺千山耳中。

只这一句,却似扰动了无端的波澜,贺千山骤然动了——

下一刻, 那柄贺氏祖传的破雪枪, 被他一把握在了掌中。

“如意。”贺千山反手横枪于背, “让为父看看, 你的枪法可有长进!”

贺珩心头一凛, 不敢迟疑,身形一转, 手中长枪已然破风而出。

两人于塞外天光之下,一招一式, 枪影纵横间,竟能堪堪有个来回。

两杆长枪交错, 贺千山手腕震,破雪枪如游龙般一挑, 竟稳稳地抵在了贺珩颈间:“不错。”

他淡淡道:“枪法比当年强了不少。”

“父亲……”贺珩屏息,垂眼看着颈上的寒芒。

朔风掠过草场,掀起父子二人的衣袍, 贺千山神色未改, 唯独手中长枪又递进半分:“为父再问一次。”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缓:“你与青城侯,究竟如何?”

贺珩呼吸微滞, 终是沉声答道:“崔参军可为见证,儿子已与她……恩断义绝。”

贺千山微微转动枪尖, 颔首道:“断了就好。”

“如今朝堂上她掀起的风浪,你可看清了。”

贺珩喉结滚动,应道:“是,此女猖狂, 竟敢罗织父亲二十一条大罪。”

“哦?”贺千山忽地话锋一转,斜眼睨着他,“那我儿以为,这罪是真是假?”

贺珩一怔,却撞上父亲那双鹰目,那目光如刀锋,竟要将他层层剥开。

“儿子以为,”贺珩顿了顿,压平声音道,“父亲保家卫国,何罪之有?”

贺千山看着他转瞬而逝的迟疑,反手将枪一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草场上的牛羊都抬头张望。

“父亲。”贺珩收枪静立。

“如意有烦恼了。”贺千山笑意更甚,却变回了慈父的模样,一把揽过儿子的肩,戴着甲胄的臂膀指向前方:“瞧见那些新铸的兵器没有?”

他臂展如翼,将定远军绵延的营帐、膘肥体壮的骏马、满仓的粮草一一指点过去:“这些、这些,还有哪些……

“都是我定远军的根基。”

贺珩的目光掠过天光下的定远军营,苍茫草地之上,千万兵卒纵横其间,训练有素,手上兵刃闪着寒光,看着这铺展如画的壮观军营,他心中也生起了几分波澜来。

“如意觉得,养这样一支大军,需耗费多少白银?”贺千山在他身后淡声问道。

贺珩握着枪,没有说话。

“指望京师拨的饷银、粮草?”贺千山轻笑一声,“去年秋天,那粮草丢在了兖州,如意该不会忘了吧?”

“儿子记得,可这方圆百里,皆是父亲所辖之游牧区……”贺珩出声打断。

“晚些,让崔邵带你去牧区走一趟,”贺千山不以为然,“去看看边民是如何过活的,若为父当真横征暴敛,这些牧民,还活得下去么?”

贺珩冷声:“所以……”

“所以青城侯那些奏本,不值一提。”贺千山拍了拍他的肩,“战事当前,总要有人流血牺牲。”

他坦诚至极地承认着:“与其苦等朝廷那点粮饷,或是榨干这些边民,不如让更有价值的东西去牺牲。”

“女人也好,铜矿也罢。”贺千山目光坦荡如北地荒原,“要用尽一切手段,让定远军的旗号在北境飘扬,北霖的百姓,就还有太平日子。”

贺珩听着,并未言语,只是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良久才沉声问:“那父亲打算如何做?”

贺千山望向苍茫边境,声音平静至极:“定远军的儿郎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如今一纸和约就想抹平这一切,置我定远军千万儿郎亡魂于何地?”

他缓缓抬眼,看向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笑道:“仗必须继续打。

“和亲之事,绝无可能。”

见贺珩始终沉默,他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如意心中有顾虑?”

顿了顿,语气转淡:“为父行事,你自然可以不认同,亦可不参与。”

“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声音陡然转冷,斜睨着他,“不许再任意妄为,擅自离开。”

贺珩敛去眼底的波澜,垂首:“儿子明白。”

“那好。”贺千山将破雪枪随手放回架上,走入帐内,“你随我来。”。

安西军大营的暑气,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烤化。

帐内的气氛比烈日更加焦灼,帐内,杜盼刚呈报完平阳军征兵不利、安西军督战受挫的情况,沉闷的空气比帐外更加令人窒息。

顾清澄独自立于军事舆图前,手中的圣谕如火炭般灼烧着她,也催促着她。

这凭空抓起的兵权,对她这样毫无根基的人来说,既是机会,更是烫手的烙铁。但即便是灼伤血肉,遍体鳞伤,她也要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她在等。

等镇北王的回应。

一个真正的枭雄,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隐忍,要么……便是雷霆一击。

她没有等太久。

急报,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以一种最蛮横的方式,砸在了她的帐中。

“报——!八百里加急!”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嘶吼道:“侯君!我军……辎重营全军覆没!粮草、粮草尽数焚毁!”

“胡说!”帐外闻声赶来的第九营陈辞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眼下两国已无战事,谁人敢绕过定远军,犯我安西军大营?”

“千真万确!”斥候泣血道,“昨夜大火冲天,兄弟们拼死救火时,敌军趁机突袭……!”

几名副将厉声喝问:“到底是何方的敌寇!”

斥候以头抢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令牌:“这是他们撤退时留下的……是南靖、南靖的余孽!”

满帐死寂,唯有顾清澄凝视着那枚令牌,沉默不语。

就在帅帐被一股压抑到极致时,帐外,三通急促的战鼓声,如三道惊雷,骤然敲响!

那不是操练的鼓点,而是狼烟燃起的信号!

“怎么回事?!”陈辞等人脸色大变,冲出帅帐。

顾清澄紧随其后,她抬眼望向边境的方向,只见远方的天际,三道狼烟直冲云霄,染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定远军的烽火台。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另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地冲入大营:

“报——!侯君!镇北王……镇北王他……他向南靖开战了!”

“什么?!”满帐将领如遭雷击。

那斥候急声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定远军主力,以’南靖背信弃义,袭我内境‘为由,突袭了议和交接的长虞关!”

陈辞和几名将领的脸上,血色尽褪,擅自攻击邦交国,这与谋反何异?!

“可是因这令牌而起?”唯有顾清澄声音平静,颔首让陈辞送了过去。

“……是。”斥候重重叩首,“镇、镇北王还发布了讨伐的檄文。”

“什么檄文?”一名副将嘶吼道,“未奉诏命擅自兴兵,他这是要陷我安西军于不义!”

“檄、檄文上说……我们安西军有南靖的奸细,是他与青城侯您里应外合,主动给出舆图,引南靖军入境!”

“还说什么?”顾清澄淡声问道。

“他说此举是清、清君侧!他说侯君您,非但私通南靖皇子江步月,还陷害忠良,致使南靖犯边……”

霎时间,帐内所有的安西军将领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了那位始终从容的青城侯。

顾清澄却避开了他们的目光,抬眸看向了远方燃起的狼烟:“诸位以为呢?”

安西军诸将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言。

这几日针对镇北王的风波骤然而起,而他们没想到,这位枭雄的反击竟如此暴烈迅疾——

作为距离边境最近的驻军,若是追随镇北王出兵讨伐南靖,那就是坐实了无诏兴兵之举,与谋逆无异。

可若听信镇北王之言,反戈青城侯……诸将更是心如明镜,虽说他们不服眼前这位女侯君,但人人皆知,青城侯在涪州已然起势,更有皇命在身,他们本就是涪州的驻军,若倒戈相向,不啻于自断根基。

“事发突然,此去皇城报信,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仍需两日来回。”顾清澄持节拾级而下,向着狼烟的方向走去。

“战事瞬息万变,赌不得,更等不得,一步错则满盘皆输。”她回过头,看着集结而来的安西军诸将,“届时,不仅是我,整个安西军都将万劫不复。”

她回头站定,目光扫过诸将的面庞,静待回应。

“祸端皆因你而起!”一红脸将领恨恨道,“若非你挑起事端,激怒镇北王,今日又何至于此?”

“张将军也是涪州子弟,”顾清澄目光沉沉,“若你亲眼目睹父老被活埋矿洞,可会袖手旁观?”

那将领顿时语塞。此时一名瘦高副将按剑而出:“空口无凭!谁能证明那些所谓证据不是伪造?镇北王檄文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是。”顾清澄嘴角含笑,“方才你们也听到了,若我通敌,则安西军中的内应绝不止我一人。”

“我初来乍到,想要接应南靖敌寇,必然需要内应。”

她缓步踱至诸将面前:“请问诸位,谁是我的内应?”

“是你?”眸光如电扫过众人,“还是你?”

瘦高副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听有人质疑道:“你一介女流之辈,带过兵吗?就凭你手下那些平阳军的绣花枕头,也配号令我安西四万雄师?”

顾清澄眉头轻蹙,直截了当道:“你是没长脑子吗?”

那将领万没料到,这位青城侯竟口出如此粗鄙之言,一时语塞:“你……”

“陛下命我持节都督涪州各军事,”顾清澄倦怠道,“名正言顺,你若不服,是缺了脑子,还是……在质疑圣谕?”

“强词夺理!”那将领强硬道,“你明知我等并非此意,你空降至此,我安西军上下,凭什么听你号令?!”

顾清澄淡声回应:“过往诸位懈怠军务,本侯既往不咎。”

“如今东窗事发,还要逞孩童意气?”她冷笑一声,“是要自作主张,还是另起炉灶?”

“安西军是涪州的驻军。”她一字一顿,“诸君莫非忘了?”

“敌寇流窜,事态紧急,尔等还要抗命到几时?”

她没有再给诸将回应的机会:“既然有人装聋作哑,那本侯便把话挑明。

“自本侯踏入军营那刻起,诸位的项上人头,身家性命,早已与涪州、与本侯绑死在了一处!”

“听令而行,尚是忠君之臣。抗命不从,是乱臣贼子。这道理还需本侯来教你们?

见诸将沉默不言,她回头望着远处的狼烟:“按本侯军令行事,纵使天塌下来,自有本侯担着!”

一席话如冷水泼面,将诸将的混沌泼得一干二净。

直到这时,他们才陡然警醒,在涪州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无论他们怎么说、怎么做,安西军的命运早就和这位青城侯绑定在了一起。

反抗也好,挑衅也罢,先前的阴奉阳违,不过是太平岁月里的儿戏。

可一旦战事骤起,即便他们袖手旁观,也注定要被烙上青城侯的印记。

“若有不服者,”顾清澄垂眸轻语,“想要按军中规矩比试一番也无妨。”

“只是,”她冷眼睨着众人,“值此狼烟骤起之际,还有心思比武……”

话音微顿,“传出去,怕是要沦为笑柄。”

第175章 败将(七) 这盘天下棋局,有人坐高台……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无人作声,

这些在风浪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将,哪个不是心明眼亮?

眼下危急存亡之际, 除了俯首听命于眼前的侯君, 哪还有第二条生路?

不多时, 陈辞率先抱拳出列:“末将斗胆, 请侯君示下——

“安西军该当如何!”

帐外朔风卷过, 远处的狼烟明灭不定。

苍冷天幕下,顾清澄回眸, 目光环顾众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诸将心头一震, 忽地齐齐单膝跪地:“请侯君示下!”

顾清澄低眉俯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今日既正式接掌安西军。这外面的流言,诸君的考量, 本侯都心知肚明。

“本侯不喜勉强,也不苛求。愿意效命的留下,心有疑虑的——”

她顿了顿, 语气平淡:

“此刻离去, 本侯绝不追究。”

此言一出,着实出乎了诸将的意料, 有人曾想过,此刻别无他选, 暂且硬着头皮隐忍,待风头过去再过打算,却不想她竟主动给了退路。

“离去者,体恤照发, 田产如旧,家中女子可入我女学就读。”她话音渐冷,“唯有一点。”

“须从此除去安西军籍,以免他日事发,徒受牵连之祸。”

见诸将再度垂首犹豫,顾清澄轻笑抬眸望向天际:“这狼烟燃尽之际,便是去留决定之时。”

“那时留下的,便是同赴血战的袍泽了。”

“此、此话当真?”那红脸将领犹豫着问道。

“事急从权。”顾清澄语气极淡,“杜盼,取他的名册来。”

待到那将领的名号被墨笔抹去,名牌交还时,那红脸汉子才一步一回头地向安西军营外走去。

见状,陆续又有三五人出列,甲叶碰撞声、马蹄声、低声嘱咐声混作一团,有人带着亲信部下,有人交还了战马。待到尘埃落定时,原先的二十余名将领只剩十人有余,队伍空了小半。

最后一缕狼烟消失在天际时,顾清澄转身回到帅帐坐定。

这一次,以杜盼为首的平阳军校尉与安西军诸将并列帐中,再无一人有犹疑之色。

顾清澄命人取来舆图,朗声道:“今日变故,外界喧嚣难免扰人耳目。”

“然则我安西军、平阳军不站队,只尽分内之责。”她反手拔剑,剑尖指向涪州边界,“南靖余孽欲绕过定远军,偷袭我安西军营,唯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从边境取道长虞关野道,穿青峰山密林”她顿了顿,“但此路前有定远军铁壁,后有密林凶险。若是烧营偷袭,则要带着火器的大队人马无声穿过。”

“除非南靖人会飞天遁地。”陈辞下意识接道。

顾清澄点点头,剑尖向后移了三寸:“那便只有此路。”

剑锋在边境与涪州的必经之道上反复轻描着。

杜盼倒吸一口气:“侯君的意思是……”

“我朝历来主张止戈为武。”顾清澄颔首,“可若边境太平,镇北王这柄利剑便再无用武之处。”

“唯有南靖人主动生事。”陈辞思忖道,“在战事用人之际,侯君先前的那些弹劾,自然要往后排了。”

“可南靖人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杜盼不由接道,“他们不是正等着迎娶公主吗?”

不待顾清澄挑明,陈辞便恍然大悟,“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迎娶公主!”

“可这条路,”他凝视着顾清澄剑尖落下的位置,“并未经过边境……”

帐内骤然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未及的路线,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众人心头盘旋——

莫非镇北王为求师出有名,竟要……

顾清澄剑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叩,清响声惊醒了众人的沉思:“所以,先从这里入手。”

“定远军在边境御敌,我们在涪州剿灭南靖余孽,殊途同归。”

诸将抱拳领命,这确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损失最小之策,只是——

陈辞出列抱拳:“只是安西军的粮草。”

他的喉结滚动着,“若不能及时补给,恐生变故。”

话一说完,他便低下眼睛,不敢直视顾清澄,其余安西军诸将亦不敢直言,先前冷眼相待的傲气,此刻全化作了难掩的窘迫。

帐内寂静中,顾清澄轻笑道:“巧了。”

“杜盼,本侯记得,平阳军虽未满员,却在阳城多备了三月粮草?”

陈辞等人蓦地抬眸,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平阳军的粮草?那可是建军之本!

按常理,历来都是各军自给自足,若遇短缺,只能等朝廷调拨。更何况青城侯不过是暂领军权,如今看来,却要将嫡系的命脉匀给他们?

阳城距此不过几日行程,陈辞等将领人看着她,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的将士不必饿着肚子打仗,意味着不必再担惊受怕地苦等。

直到这时,他们才见青城侯按剑而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如此,诸君可还有后顾之忧?”

下一刻,帐中铁甲碰撞声响起,安西军诸将皆单膝行跪地:

“安西军——叩谢侯君!”

这一拜,拜得心甘情愿。

顾清澄俯身虚抬,面上云淡风轻,但她心中明白,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迈出了收服安西军的第一步。

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将,骨子里都刻着桀骜二字,想要他们彻底归心,唯有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来证明,跟着她青城侯,才是安西军最好的出路。

念及此,她将剑锋指向舆图各处。

“陈辞率本部扼守青峰山隘口。

“陆奔带轻骑巡弋白水河畔。”

剑尖每点一处,便是一支劲旅应声而动。安西诸将的名号在她口中接连报出,那些曾经对她横眉冷对的面孔,此刻都凝神静候调遣。

最后一道剑光停在阳城方向:“杜盼领平阳军先锋营,郁征率安西军第七营,持本侯手信,赴阳城运送粮草。”

她指尖轻点剑柄:“七日内,我要看到粮车进营。”

“末将领命!”

一阵狂风吹开帐帘,刺目的日光斜射而入,将顾清澄的身影拉长投在舆图上,明明灭灭,将整个涪州大地笼罩其中。

“侯君。”陈辞离去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边境的狼烟。”他顿了顿,“当真不驰援?”

顾清澄抬眼:“镇北王出兵,其一名曰御外敌,我等在境内剿灭余孽,殊途同归。”

“其二名曰清君侧。”她唇角微扬,“难道——要本侯送死不成?”

陈辞微微动容,旋即了然一笑,抱拳退出大帐。

顾清澄此刻才在帐中独自坐下,复盘起当前的局势。

表面上看,镇北王以“南靖背信弃义”为名,悍然开战,是为国除患,师出有名。

但她心下清楚,这不过是一出声东击西的戏码。涪州境内所谓的“南靖余孽”,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埋下的幌子,日后若需发难,这便是最好的借口。

——他在试探。

他要看看,她这颗被皇帝安插在边境的钉子,到底够不够硬。

若涪州守得固若金汤,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收兵,保全实力;可若涪州不堪一击……

顾清澄眸光一沉。

定远军的铁骑,便会毫不犹豫地踏平这里,将平叛的功劳,变成他开疆拓土的资本,甚至直逼望川江畔,剑指北霖腹地!

而远在京城的顾明泽呢?

他看似不遗余力地捧她,可真正允她调用的,不过是涪州境内的地方兵力。

若她胜了,是皇恩浩荡用人有方;败了,朝廷主力尚在,随时可以力挽狂澜。

届时,他不仅能借她之手试探镇北王虚实,更能名正言顺地以平叛之名,行削藩之实。

归根到底,她和涪州,已然被放在了棋盘上过河卒的位置,既是皇帝用来试探镇北王野心的缓冲地带,也是镇北王用来挑战皇权的第一块祭品。

她凝视着案上的舆图,剑光流转在指尖,却轻笑了一声——

这过河卒的位置,偏是她她一子一子,亲手搏来的。

剑光映出她冷冽的眉眼,而那双眼中,藏着比剑锋更锐利的锋芒。

四万安西军已入她彀中,但这远远不够。

就像镇北王从未将她当成过对手一般,她的野心,也从未囿于这涪州一隅。

安西军她要,定远军,她也要。

既然要争,那便争个彻底,这盘天下棋局,有人坐高台当棋手,也要有人做卒子渡河。

可待杀过楚河汉界,谁言卒子不可将军?

……

眼下,她已借剿杀余孽之名,将安西军分驻涪州各处。镇北王何时发难、从何处下手,尚不可知,但她必须步步为营,确保万无一失。

唯有一处,她轻揉着眉心——

安西军的粮草已然殆尽,即便是倾阳城、临川之力,要供养这四万大军,也不过勉强支撑月余。

帐外阳光正好,偶尔传来蝉鸣。

顾清澄掀开帅帐,策马向城间走去,但见麦浪滚滚,桑阴满地,百姓昼出耘田夜绩麻。

她轻轻呼了口气。

这样好的夏日,但愿能长长久久地守住才好……

三日后。

战报如雪片,一日三惊,尽数飞入安西军帅帐。

镇北王贺千山的耐心,显然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少。他一面紧盯边境南靖军,一面竟以“南靖余孽勾结涪州驻军叛乱”为由,悍然派出定远军先锋侵入涪州!

其势如风,其烈如火。

安西军初战不利,节节败退,一日之内防线被压缩近百里。营中人心惶惶,皆言青城侯托大,必败无疑。

帅帐之中,顾清澄却纷至沓来的败报置若罔闻,只在舆图前,落下一枚又一枚黑子。

直到第三日黄昏。

当定远军先锋军长驱直入,以为胜券在握,越过青峰山峡谷之际——

顾清澄落下了最后一枚棋子。

“收网。”

一声令下,早已埋伏于峡谷两侧的平阳军与安西军主力齐出!

滚石断道,箭雨蔽天,近万定远军精锐如瓮中之鳖,被死死锁在狭长谷地。

这,才是她精心铺就的杀局。

正因镇北王从未与她交手,更未将她放在眼里,才给了她示敌以弱的机会,以退为进,步步为营,终以最小代价换得最大胜果。

此一役,自黄昏战至黎明,血流成河。

天亮之时,战局已定,定远军副将当场斩首两员,缴获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当捷报传回大营,安西军上下凝望着帅帐里那袭身披薄甲的身影,无不心潮澎湃,肃然起敬。

这一战,青城侯以少胜多,虽未伤及镇北王根本,却以最小代价挫其锐气,战果累累。

自此,安西军上下军心坚如磐石,再无半分动摇。

然而,直到这一刻,顾清澄看着桌案上密密麻麻的战报,才明白这场胜利已经撕去了所有伪装软弱的面纱。

真正的较量,终于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日拱一卒,终于给我写到这儿了……[摊手]

我真没招了,我才刚回来,这周怎么又给我发配2万字大毒榜[爆哭][爆哭][爆哭]

第176章 败将(八) “不牺牲您。”……

“根本就没有南靖余孽!”陈辞恨恨地一拳敲在桌案上, “那定远军胡搅蛮缠,简直将我们当孙子打!”

自从青峰山隘一战后,显而易见, 定远军立刻换了主将, 一改分支迂回的策略, 竟直接正面硬钢, 平推而上。

这支常驻边境的精锐之师, 其粮饷装备远非州府驻军可比,更兼有顶尖将领坐镇, 甚至传闻第一楼的高人常驻指点。

正面对上如此强敌,安西军在战力与战术上, 皆被碾压得喘不过气来。

顾清澄背对着他,只抬眼看着舆图:“主力现在何处了?”

“回侯君, 已过青峰山,距我大营只逾百里。”陈辞铮然下跪, “末将四日前便已派人去陵州、兖州、幽州请求援兵,想来这几日便到!”

他说着,语气里有强撑着的振奋。

顾清澄没回头, 平静道:“传我令下去, 即刻拔营,分股进山。”

“杜盼, 让驻守阳城的平阳军精锐立即行动,分批混入安西军, 按流萤阵分批部署,务必保存主力。”

“侯君?”陈辞一怔,忍不住追问,“咱们不等援军了吗?”

顾清澄没有正面回答, 只继续和杜盼安排着:“楚小小她们撤离前,须妥善安置百姓和学生。各县开仓放粮,我私库中除必要存粮外,尽数分给百姓。

“切记,非不得已不得践踏农田,尤其是这一季的蚕桑……”

她顿了顿:“涪州百姓已错过春耕,若战事延续至秋,便是断了他们整年的活路。”

最后,顾清澄声音极轻:“还有,让艳书不要等我,速速离开涪州。”

杜盼心头剧震,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陈辞听着她事无巨细的安排,心中敬佩更甚,却始终未得答复。

于是他再问了一遍:“您当真不等援军吗?”

顾清澄沉默了一息,清声道:“本侯亲自等。”

陈辞心下石头落定,脸上浮现振奋之色:“末将遵命!”

待到众人散去,顾清澄终于从舆图前缓缓转身。

若有人细看,定会惊觉那双往日清亮如墨的眸子,此刻已布满了血丝。

她终于独自坐下,闭目养神,感受着肩上的旧伤再度撕扯着。

当初江钦白那贯穿右肩的一枪太过彻底,饶是七杀剑意护体,也再不能好全。每逢心力交瘁之时,这旧伤便如附骨之疽,肆无忌惮地发作起来。

三日三夜未眠,案头舆图与军报上,处处凝结着她彻夜运筹的心血。

定远军兵甲精良,兵锋正盛,远非安西军可正面抗衡,唯有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方能保全这支军队。

援军不会来。

这个残酷的真相,她必须独自咽下。

定远军的铁蹄已愈来愈近,而最好的策略就是避其锋芒,让主力化整为零,遁入山林,用她最擅长的游击迂回之策,去拖延消耗,寻找反打之机。

而执行这个计划的前提……

就是必须有人留下,吸引住定远军的全部注意力。

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

顾清澄缓缓睁眼。

布满血丝的眸中,疲惫未褪,却已重归清明。

她端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间滑下,让因旧伤而微颤的指尖重新稳如磐石。

她,就是那个诱饵……

几日后。

定远军两路告捷,不仅在南靖边境出其不意连克两城,更在涪州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州府临川。

整个六月,定远军都打着“搜寻南靖余孽”和“讨伐青贼”的旗号,所过之处城门洞开,铁蹄之下,良田尽毁,就连无辜百姓也难逃兵祸。

“他们要怎么做才肯罢休!?”阳城城门前,已经理好行囊的林艳书自马车上探出身子。

望见满目疮痍的农田,废弃的织机与枯死的桑蚕,那双漂亮的眼睛离竟怔怔落下泪来。

“家主,快走吧。”家丁在她身侧低声催促,“如今四处搜寻所谓的’南靖余孽‘,您可要早点远离这是非之地,就连青城侯也劝您早点逃难呢。”

林艳书抿住唇,别开眼睛,恨恨地将车帘放下。

车轮辘辘中,她攥着帕子的指节渐渐发白,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

另一边,临川城外,安西军大营旌旗飘扬。

亲卫军将营门守得铁桶一般,练兵场上喊杀声震天,袅袅炊烟更添几分烟火气,俨然一副兵精粮足的模样。

顾清澄独自步出帅帐,目光缓缓扫过最后仍在操练的死士,营门处最后一队巡逻的机动营,三三两两埋锅造饭的后备营士卒。

最终,她仰首望向苍穹之上那轮灼灼烈日。

七月流火,她的指尖却有些发凉。

空城计已成,主要的兵力都已转移,这看似荣盛的安西军营,不过剩她一人而已。

南靖的余孽自然是搜寻不见,而讨伐她这个带头弹劾镇北王的“青贼”,才是他们进入涪州的首要目的。

她以身为饵,营造安西军全数在营的假象,只为给主力争取绕后反击的喘息之机。

牺牲她自己,极险,损失却归到了最小。

这是她惯用的解法。

她掐算着时日,定远军兵临城下之时,当在今日午时。

日正当空,她一步步走出安西军营,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期待——不知此番率军围剿涪州的,会是何人?

或许,正是当年那个与她共赏明月之人。

而今,终究走到了兵戈相向的境地。

……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顾清澄都没有等到定远军的铁骑。

是行军延误?还是改道他处?

生平第一次,她心中泛起失控的慌乱。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阴云吞噬时,焦灼的地平线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顾清澄猛地抬头。

这声音……

绝非定远军的铁骑,太轻,太单薄,它只属于一个人——

秦棋画!

她凝视着最后一抹残阳的死亡,而这逝去的阳光,也正替她护送着那个从天际线尽头独自奔来的伶仃少年。

又是从阳城跑到临川,又是那个顶着鸡窝头的小脏脸,她就那样义无反顾地向着顾清澄奔来,在最后的光明沉入黑暗前,身后的风猎猎作响。

当顾清澄的目光真正落定到她身上时,才看见少年的双脚沾满了污泥,有血色隐隐从黑泥中渗出。

这一次,秦棋画根本就没有穿那双碍事的鞋。

这也意味着,她比上次两天两夜的狂奔更快。

当她终于跑到安西军大营前时,顾清澄还未及搀扶,秦棋画已然双膝“砰”地一下,滑跪至她面前。

“侯君!”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秦棋画已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中:“平阳军斥候秦棋画,特来呈送阳城急报!”

顾清澄的心不知为何,忽地一沉:“讲。”

“定远军改道阳城……于阳城逮捕了南靖余孽。”

“哪来的南靖余孽?”

秦棋画颤声道:“林艳书、秦酒、张池、周浩……”

她每念一个名字,顾清澄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如何被捕的?”

“不是让林艳书逃了吗?”

“秦酒、周浩他们都是金盆洗手的老暗桩,怎会被抓?”

秦棋画将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林姐姐和秦酒他们,主、主动暴露的。”

这一刹那,顾清澄的呼吸忽地顿住了。

她看着最后一寸被淹没的日光,沉声问:“就凭他们几个人?怎算是火烧安西营的敌匪,定远军如何抓他们?”

秦棋画声音极轻:“您留给林姐姐的三千影卫……他们、本就是南靖人……”

尾音消散在初起的夜风中。

她听见了顾清澄深深吸气的声音。

“他们也是主动暴露?”

“是……”

顾清澄闭了闭眼,缓缓蹲下身,捧起秦棋画埋在尘土中的脸庞,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污痕。

这一次,小家伙咬着下唇,竟没有流一滴眼泪。

“为什么。”顾清澄看着她的眼睛,问。

秦棋画的嘴唇抖动着,手指紧紧地透过薄甲扣住她的手臂,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她、她们说……”

“不牺牲您。”

一片寂静。

夜风穿过两人相对的面容之间,带着军营里的铁腥气。

顾清澄捧着秦棋画脏兮兮的小脸,掌心不自觉地颤抖着收紧。

她看着秦棋画,却无法控制地垂下眼睛,嘴角压抑地扬起,摇着头,笑出了叹息般的气音。

当初在谛听初至时逞强挡在她身前的林小姐,如今看来,当了家主也无半分长进。

不仅自己往火坑里跳,还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挡在她前面。

真是笨死了。

“侯君。”秦棋画的小脸被她的掌心收得嘟起,试探地含糊着,“疼……”

顾清澄这才抬起头,却在下一瞬直接将她拦腰扛在肩上,惊得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抓住她背后的衣甲。

在这个角度,秦棋画看不见她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红痕。

“走了。”

夜色中,她的声音已恢复往日沉静。

“侯君!这不合军规!”秦棋画惊慌地踢蹬着长腿,却被她在肩上颠了颠。

“叫顾姐姐。”顾清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现在军营里,就剩我这个光杆将军了。”

……

夜色里,顾清澄对着灯火,给秦棋画的伤脚上药:“明日我让杜盼来接你。”

“那你呢,顾姐姐?”

顾清澄指尖抹着药膏,心中却在默默推演着。

药膏在指尖化开,顾清澄的思绪却已飘远,定远军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南靖余孽,而是她这个青城侯。

林艳书带人这般贸然暴露,根本拦不住定远军的铁骑。

可这个道理,林艳书不会不明白。

除非……

“定远军围剿阳城的领将是谁?”顾清澄状似随意地问道。

坐着玩手指的秦棋画动作突然僵住,烛光下,小姑娘的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是……贺世子。”——

作者有话说:礼拜天不更哈,礼拜一再更,周末愉快。

第177章 败将(完) 天纵之才,可惜了。……

三天三夜后。

夜色深沉, 涪州外的定远军驻营,唯有偏远一处的灯火亮着。

“少帅。”

营帐的帐帘被掀开,一个身披银甲的男人探身进来。

见到他来, 左右的定远军自觉退下, 只留下帐中人与他静默相对。

林艳书安静坐在破旧的桌案前, 娴熟地撩起袖子, 为他沏了一盏茶。

“坐。”

她抬头, 看着他说。

男人摘下面甲,露出了一双桃花眼, 七分明亮,三分凉薄。

“谢过林家主。”他浅笑着就坐啜饮, 甲胄轻响,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京城子弟的纨绔贵气。

林艳书没有应, 只是抬手替他再沏一杯。

“可想好了?”男人说。

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林艳书放下茶碗,抬眼看他, 眼前人眉眼如旧,却再非故人。

“贺少帅的意思是……?”

贺珩笑着,声音依旧轻快:“艳书, 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

“我确是你们追查的南靖余孽。”林艳书垂眼, 饮了一口茶。

“如今既然已经擒获我与部众。”再抬眸时,她漂亮的眼里一片澄明, “便依律处置吧。”

“焚毁的粮草,三日内必当如数奉还。”

贺珩维持着聆听的姿态, 看着她。

新煮的茶水还在炉子上微微滚动,尚未沸腾。

“艳书。”他带着熟悉的笑意,“你不必……”

“若是要我的命。”林艳书却先一步开口断了他,“贺少帅拿去便是。

“只求少帅就此收兵, 放过涪州百姓。”

贺珩静默片刻,终是淡声开口:“林艳书。

“今日我来,是要放你走。”

林艳书闻言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怎么,你们不是搜捕南靖余孽么,如今抓到了却要反悔?”

贺珩低下眼,亲手替她斟了盏茶:“我已与父亲阐明实情,不日就会遣人送你们回南靖。”

“阐明什么?”林艳书却蓦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为难我。”贺珩声音渐沉,“你带着他们贸然出现在定远军前,与自寻死路有何分别?”

“还要我说多少遍!”林艳书声音渐扬,“本家主与那三千影卫,就是你们要的南靖余孽!

“既然有了交代,就该拿我去问罪,立刻退兵!”

她说着,发上的珠翠轻轻摇曳,在贺珩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

“林艳书。”桃花眼里添了几分冷意,“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你知道带兵来阳城的是我,才敢拿往日的情分来要挟我。”

林艳书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往日情分吗?

“阳城村口那日,你与我之间,不是早已形同陌路?

话音未落,她眼中火光骤起:“你若非要谈往日,我是不是还该同你算一下,当初火烧女学的旧账!”

烛光在她翦水双瞳里剧烈跳动,映照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炉上的茶壶发出了轻微的抖动,茶水即将翻滚。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不经意地别开了双眼。

再回神时,眼里已满是凉薄之色:“本帅无心与你多言,你将她请来,我有话和她说。”

林艳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以对。

那倔强的姿态,已然将方才的决绝重复了一遍。

贺珩终于低眉:“林艳书,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单凭你坐在这里自我牺牲,就足够了吧?”

见她依旧不语,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一字一句:

“你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分量。”

此话一出,林艳书也笑了,却面容沉静地为自己沏了最后一盏茶:“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答应你了。”

贺珩凝视着她指尖的茶盏,声音放得温和:“只有她出面,一切才有转圜余地。”

林艳书抬眸看他,眼前的少年人早已不是昔日纯良模样,哀伤与失望渐渐爬上她的眼底。

“你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呕心沥血,夙兴夜寐,以一人之力撑起整座城池。从千夫所指到如今百姓爱戴的青城侯……哪一回,她不是独自挡在所有人前面?”

“她那样好的人,”林艳书说着,字字诛心,“你要讨伐她什么?”

烛影幢幢,映出她深深的质问:“贺珩,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贺珩神色如常,对她的质问全盘接受:

“林家主的意思是,不愿意?”

“对,不愿意。”林艳书支颐,眼中竟现几分回忆之色,“你走之后,我本欲差人将你的院落付之一炬,是她拦了下来。”

她抬眸直视着他:“如今那院中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原样。”

“她待你至此,”林艳书声音微颤,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与我一道,想办法护她周全。”

“周全么。”贺珩垂眼笑了,“若她知道你们如今自投罗网,命悬一线。

“你觉得,她那样好的人,是会先保自己周全,还是会不顾一切来救你?”

林艳书闻言,神色微变。

“我说过了,”贺珩看着在炉火上挣扎的沸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来,换我送你们离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回南靖的马车已备好,待她到了,你们见上一面,便即刻启程。”

茶壶发出痛苦的啸叫,沸水彻底翻涌。

“你……”林艳书声音发颤,指节握住茶盏,“你让她来?”

她眸中寒意彻骨:“你究竟做了什么?”

贺珩的眼底翻涌着暗流:“没什么,不过是放了秦棋画。

“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丫头心思单纯,”贺珩眸中带着思忖之色,“若是按照她的脚程来算,想来清澄已经在来的路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林艳书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她眼中似有万箭齐发,恨不能将眼前人刺个对穿。

“少帅!”

帐外的兵卒掀帘而入,寒芒骤然刺目。

贺珩背对着他们,微微抬手:“退下。”

待帐内重归寂静,他才慢慢转过脸来,指腹轻抚过火辣的面颊,眼底竟浮现出几分酣畅的快意。

“艳书,”他勾起唇角,露出两颗虎牙,“茶水开了。”。

不过数日,涪州城内便传遍阳城余孽尽数伏诛的消息。

然定远军非但未撤,反似火上浇油,兵锋直指“讨伐青贼”,浩浩荡荡向临川大营挺进。

所幸涪州百姓似已放弃抵抗。城门处仅余零星安西军、平阳军驻守,定远军所至之处,城门大开,百姓皆闭户不出,守着粮米藏于家中,长街空荡,唯余铁蹄声声。

更蹊跷的是,毗邻的陵州、邢州等驻军竟纷纷按兵不动,安西军陈辞等人期盼的援军终究未能出现。

但陈辞等安西军主力早已被顾清澄分散至各处,恰好也无从得知援军的真实动向,消息隔绝,更令局势扑朔迷离。

外人眼中,涪州几近沦陷,唯剩青城侯负隅顽抗。

唯有身在涪州者方知,此城看似易主,实则不过农桑暂歇、出行断绝、田地荒芜,预想中的腥风血雨,竟未如期而至。

可无论如何,在天下人看来,青城侯终究是败了。

左相尹明石看着战报,于下人评价道:“这青城侯以四万残兵败将,对上定远军的十万精锐,竟能周旋月余。

他长叹一声:“天纵之才,可惜了……”

……

几日后。阳城,临川,茂县三城已被定远军层层围困,主帅贺珩断言,此三城必是青城侯藏身之所,劝降书便如雪片般飞入城中……

第二日,骄阳似火。

“少帅。”随行亲卫小跑过来,“去南靖的车马已经备好,少帅何时让他们启程?”

顿了顿,又补充:“将军还吩咐,请您去他那儿一趟。”

贺珩眉头微蹙,尚未开口,又一名亲卫匆匆奔来:“少帅!”

那人单膝跪地,急声道:“营门口有人用暗器送了此物过来。”

贺珩回过头,见那人掌心捧着一抹翠绿。

那对阳绿耳坠的另一只。

碧色澄澈,在烈日下泛着灼目的光。

他一把攥住耳坠,翡翠的凉意沁入掌心,听见亲卫低声道:“暗器上还附了张字条,邀您今日午时,去城门外的茶馆一叙。”

贺珩抬眸瞥了眼当空烈日:“备马。”

“少帅,将军还在等您。”

话音未落,贺珩已翻身跃上莫邪:“告诉将军,我回来后自会和他解释。”

……

城郊茶馆内,一袭黑衣的女子临窗独坐。

阳光斜照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勾勒出如刀刻般锋利的轮廓。

贺珩勒马在门外站定,身后亲卫立即散开阵型,无声地将茶馆内外清场。

窗边的身影似有所觉,微微偏首——

他翻身下马,避开了她的目光。

“来了。”

顾清澄淡淡环顾了门外的一圈亲卫:“看来,很重视我。”

“想和你聊聊。”贺珩坐定,声音平静如水。

“有什么可聊呢?”顾清澄低眉笑了笑,马尾在她颈侧轻轻抖动,“降书相劝,刀兵相请,就为与我闲话家常?”

贺珩笑了,指尖轻转着那枚阳绿耳坠,翡翠在光影间流转:“此番,不是青城侯先行相邀?”

顾清澄微哂一声:“若要这般计较,不如说是你让秦棋画先请的我。”

“说吧。”顾清澄平和道,“想要什么。”

未及他开口,又淡淡道:“想让我跟你回去?”

贺珩垂眸,没有说话。

“在涪州寻了我这么久,满城亲卫,”顾清澄淡然道,“你该知道,若我想走,你拦不住。”

“除非——”

她含笑望向窗外亲卫,轻啜一口茶。

“是我心甘情愿。”

贺珩低眼,也笑:“和你说话总是省心些。

“艳书她们,我会差人平安送回去。

“你若不信,随我回去亲眼看看也好。”

“那走吧。”顾清澄倚窗而立,干脆利落。

贺珩眼底暗流涌动,却抬手拦住她去路:“慢着。”

他逼近一步,桃花眼闪动着异光:“顾清澄,为什么?”

顾清澄抱着臂,侧首看他,似是不解。

“为什么要为那个昏君卖命?”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为什么非要站在定远军的对立面?”

见顾清澄不言,他嗓音微哑:“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知道的。”

顾清澄看着他拦住去路的手:“我如今已是贺少帅的手下败将,实在不解少帅话中深意。”

贺珩唇线紧绷。

她神色疏淡,转身欲走:“请便。

顿了顿,又轻飘飘补了一句:“还是说,少帅想用镣铐押我回去?”

“顾清澄!”

贺珩闻言,终是失控地唤出了她的名字,身形陡然一僵。

茶馆里骤然寂静,顾清澄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他垂下头,所有情绪瞬间涌上眼中,又顷刻归于晦暗。

再抬眼时,他的唇角已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叹似嘲:“好,如你所愿。”

第178章 无锋(一) “为了一个女人?”……

贺珩走出屋外时, 只觉得今天的烈阳格外刺眼。

他环顾着门外森然列阵的定远军,声音极淡:“都退下。”

然而,那身披铁甲的军阵一动未动, 手中的兵刃在烈日下闪耀着寒光。

他唇角微抿, 转头对领头的亲卫朗声道:“崔参军, 她不会逃。”

话音未落, 崔邵已躬身抱拳:“少帅恕罪。”

他姿态恭谨, 语气却不容置疑,“属下已备好镣铐锁链。此女武功高强, 还望少帅三思。”

此刻,顾清澄站在门内, 被贺珩的身形挡在后面,垂着眼睛, 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

贺珩微微侧身,明亮的光斜斜落在她身上, 门外数十双眼睛如刀似剑,齐齐钉在她身上。

她轻轻颔首,向前一步。

贺珩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几分。

“少帅。”崔邵上前, 俯身将镣铐递过。

贺珩低眼,看着烈阳下闪着森然青芒的镣铐,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军令如山,降者当如是。”崔邵不退, 将身子俯得更低。

顾清澄反倒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腕:“横竖要走这一遭,贺少帅请便。”

“崔邵,退下。”贺珩的态度冷硬起来, “她不是战俘。”

崔邵低下头颅,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属下……谨遵少帅令。”

贺珩微抬下颌,朗声环视众人:“父帅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此人于我定远军大有用处,尔等安敢如此轻慢?”

崔邵笑着应道:“少帅所言极是,只是……”

贺珩笑了笑:“崔参军多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手腕轻转,让众人看清瓶身上的朱砂印。

“逍遥散的药性,想必诸位清楚。”他将药瓶递给崔邵查验,“服之可闭经脉,服下后若无解药,任她武功再高,也只能做个寻常女子。”

崔邵双手接过,对着日光细看瓶中药粉成色,眼角皱纹渐渐舒展:“少帅思虑周全,崔某自愧不如。”

接回逍遥散,贺珩反身,将药瓶递给顾清澄:“青城侯觉得呢?”

顾清澄垂眸凝视瓷瓶,复又抬眼迎上贺珩那双冷冽的桃花眼。

她唇角微扬,笑意凉薄:“承蒙少帅周全。”

言罢,竟无半分犹豫,接过坦然服下。

日光灼灼,贺珩轻微垂首,向前走开,诸亲卫才看清了黑衣女子那张脸。

清冷,从容,一双眼澄澈如星,身形挺拔些,此刻锋芒已尽数敛去,唯余三分书卷清气。

直到这时,崔邵眼角的皱纹里才浮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

回营的队伍悠悠向前,一黑一红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有落在后面的定远军,望着为首的两个背影,忍不住交头接耳道:

“听说这青城侯……就是当初少帅不惜离家出走也要去追的女子?”

“嘘!慎言!这女人可厉害着呢!”

“慌什么?如今逍遥散都服下了,还不是任咱们少帅拿捏?”

“啧……话虽如此,可她如今这身份,还配得上世子妃之位么?”

“什么世子妃!她可是青贼!”

“万一少帅意难平,当个侍妾也未尝不可……”

远处传来崔邵的呵斥声:“后队噤声!”

贺珩紧握着缰绳,目光始终未从前方移开。

唯有身畔那匹火红的赤练偶尔扬起的鬃毛,如烈焰般灼烧着他的余光……

“到了。”

一行人到了营前,贺珩先行翻身下马,侧身向身旁之人伸手欲扶。

顾清澄甫一不着痕迹地避开,便听他淡淡道:“逍遥散刚服,你行动恐有些不便。”

她笑了笑,终是将手轻落在他掌心:“如此,有劳少帅了。”

贺珩五指收拢,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托住了她半个身子的重量,扶她下来。

“少帅。”

崔邵上前低声道:“这位……该如何安置?”

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您主帐旁尚有空置的营帐。”

贺珩眸光一冷,倏地收回托住她的手:“西侧营房不是空着?带过去严加看管。”

西侧营房要横穿整个军营,与主帅大帐遥遥相对,恰是最远的距离。

崔邵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终究只是抬手招来亲兵:“送顾姑娘去西营。”

顾清澄神情不动,仿佛所有人的言论和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颔首,随着押送的亲兵向西侧走去,刚刚离开贺珩没多远,忽见崔邵身形一动,手中大刀竟赫然亮起!

“唰——!”

刀锋直至顾清澄所在!

贺珩怒喝一声:“崔邵!你放肆!”

此时他的距离,显然比不过崔邵的快刀。

顾清澄转过身,几乎是同时,袖中寒芒乍现,七杀剑应声而出,如惊鸿掠影般反手一挡——

“果然在装!”崔邵眼中精光迸射,刀势不减反增,“少帅可看清了?此女根本未中逍遥散!”

贺珩身形方动,拳势向崔邵的刀锋而去。

但终究慢了半拍。

“咣当。”

刀剑相击的刹那。

那柄她掌中的七杀剑如秋蝉薄翼,竟应声脱手,颓然坠地。

反手拔剑,原不过是她的本能反应而已。

崔邵的刀势愣怔了一瞬,却已无可挽回地向顾清澄的背心刺去。

“噗呲。”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

顾清澄却只定定望着地上的剑,单薄的后背渐渐洇开一片暗红。

她脸色苍白如纸,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仿佛这个身躯已然与痛觉无关。

“找死!”

贺珩的拳风比怒喝更先抵达,崔邵甚至来不及收刀,整个人已被罡风掀飞,重重甩在三丈开外的校场旗杆上。

“末将……”崔邵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起,“斗胆试探,是为您的安全。”

他喘息着,看着贺珩冰冷如霜的面容,强撑着单膝跪地:“此乃王爷之命令……不得违抗。”

“请少帅恕罪。”他抬手拭去嘴边鲜血,“少帅莫忘了,王爷已来涪州,此刻还在主帐等您。”

“说了会去见他,”贺珩压低声音,“还不快滚。”

崔邵看着贺珩略显失态的姿态,却依旧起身,蹒跚着,径直向顾清澄的方向走去。

“顾姑娘。”

顾清澄静立在原处,已然将七杀剑从地上捡起,认真地用袖口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误伤到您,实在抱歉。”他带着木然的笑意,“只是军营规矩,败将不得佩剑入营房,还请您交由末将保管”

崔邵说着,双手摊开,如一道破败木栏,挡住了顾清澄的去路。

顾清澄抱着剑,看着他的手,终于回眸看了一眼贺珩。

鲜血自她的脊背流下,落在沙地上,开出几点小花。

贺珩看见她如星的眸子,只是别开了眼。

“林艳书呢。”她问。

“你要见她?”贺珩余光落在血迹上。

“现在送她们走。”顾清澄抱剑立在原地,与崔邵僵持着。

贺珩硬声道:“你受伤了,先下去派人处理,再送也不迟。”

“现在。”她再次强调,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圜。

崔邵索剑的手依旧悬在空中,她抱着剑,一动不动。

贺珩终于回过眼看她,语气多了几分劝意:“你的伤……”

“皮外伤而已。”顾清澄抱着剑,向营房的反方向退了一步,“既然败将不佩剑入营房,我便不入。”

“直至她们过了边境。”

崔邵依旧站在去路之上,顾清澄已转身走向辕门,任由鲜血在她的黑衣之上凝成蜿蜒的暗痕,却连眉也不蹙一下。

守门士兵见状纷纷抽出兵刃,寒光闪闪的枪尖围成半圆牢笼。

此刻的她分明已无反抗之力,却始终如漫步空庭,脚步未有丝毫凝滞。

那些士卒握紧兵器,目光在她与贺珩之间犹疑,终究只是虚张声势地僵在原地。

“……好。”

贺珩闭了闭目,回身对崔邵道:“即刻去办。”

“少帅,那如何处置她?”崔邵问道。

“叫军医来。”贺珩顿了顿,余光扫过那抹染血的背影,“她既执意如此——

“就随她去吧。”

他反身向营中走去:“带我去见父帅。”

……

七月流火。

辕门外,顾清澄抱剑而立。

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血迹已凝成暗痂。

身后士兵持枪的手渗出细汗,却始终无人敢上前半步。

军医提着药箱在门边徘徊——这位青城侯只是静静伫立,目光遥望远方,神色沉凝如水,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明明失血已久,骄阳之下,连军医自己站着都有些腿软。可那个染血的背影依旧挺直,远远望去,竟看不出半点踉跄之态。

直到一辆黑篷马车缓缓地驶出,其上压着暗纹,套着高头大马,正是镇北王府惯用的样式。

马车之后,跟着将近三千人的队列。

那些人双手被绳索缚着,被一根铁链绑在一起,跟随在马车身后。

顾清澄抬眼,远远地望见了队伍里一个胖胖的身影——

正是秦酒。

她再凝神看去,周浩也赫然在列。

那两人似心有所感,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了辕门之处,抱着剑的黑衣女子。

在这同一时间,黑蓬马车滚滚前行,快到辕门前,马车上的窗帘被掀起,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马车与顾清澄擦肩而过的刹那。

林艳书看着她依旧安静,似乎能抚平一切的神色,用力抿紧颤抖的唇,回以最明亮的笑容——

她到底还是来了。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就像那年书院考录时,一袭黑衣抱剑立于万众之中。

清冷如霜,挺拔如松,仿佛只要她在那,天就不会塌下来。

可是。

窗帘放下的瞬间,林艳书捂住脸,泪水不受控制地奔腾而下。

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四下皆是虎狼。

这是定远军营。

一个能生生折断羽翼、将凤凰拖入泥淖的地方。

林艳书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来等自己的,是来给自己,给三千影卫看的。

她要用自己最从容的状态告诉她们——

她无碍。他们可以安心离去。

可她怎么能无碍?

这里是什么地方?若非脱了层皮,她怎会毫发误伤地站在这里?

林艳书抬起袖子,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在车厢中默默地坐得笔直。

秦酒与周浩跟在队伍的末尾,一步一回头,直到队伍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此刻,顾清澄才终于放任自己靠上辕门,眉间浮现了隐忍的躁意。

……

夜半三更,定远军中帐。

长明灯幽幽,映照着供桌上十二块乌木牌位,每一块都刻着贺家战死沙场的英灵之名。

贺珩赤着上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直面着那些沉默的牌位。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滑落,混着纵横交错的杖痕渗出的血迹,一滴滴砸在地上。

贺千山站在他身后,手中沉重的家法无情落下。

“啪——!”

闷响声起,透出起皮肉撕裂的微响。

“身为定远军少帅,当知军令如山!”贺千山的声音沉如铁,“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可知错?”

贺珩未作辩解,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冷汗浸湿额发,沉声道: “知错。”

“啪——!”

第二棍抽在同一处,贺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关咬紧,喉结滚动间,硬是将那呼之欲出的痛哼咽了下去。

“错在何处?”贺千山声音沉声问。

“……心软。”

“妇人之仁。”

第三棍落下时,贺珩终于向前倾了倾,却又立即以手撑地,重新挺直脊背。

贺千山看着儿子这副硬骨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反手扔掉家法,不再看儿子,目光转向那些承载贺家数代荣辱的牌位上:

“告诉为父,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贺珩没有回答。

贺千山绕到他身前,看着儿子那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

“为了一个女人?”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失望,“还是忘了贺家等这天等了多久?”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牌位:“要我再告诉你一遍,他们是怎么死的?”

贺珩缓缓转回视线,父子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眸底翻涌的阴影深处,竟透出几分血色。

“不是……因为她。”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贺千山看着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决绝:

“【神器】将启,天命在即,这本就是场押上所有的豪赌,贺家的未来,定远军的存续,容不得你半分踌躇。”

“不论你为何收兵。

最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叹息,混着血腥气悬在父子之间:“记住……你身上淌着的是谁的血。”——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一下公告。工作一下子有点忙……后面更新应该还是当天写

第179章 无锋(二) 她还有几分价值。……

定远军铁骑横扫涪州如入无人之境, 却始终不见青城侯踪迹。

坊间暗流涌动,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目睹定远军星夜护送“南靖余孽”返回边境, 难道“剿灭南靖”是假, “讨伐青贼”才为真?

但, 天下人最在意的, 始终是那支所向披靡的定远军动向——

是剑指南靖?还是乘胜追击, 越过涪州直取陵州?

众人以为定远军很快就会给出答案,可定远军在涪州的先锋却突然自涪州撤军。

兵法道, “一鼓作气”,此举无异于自断锋芒, 错过了最好的攻打陵州的时机。

但也正因这道出人意料的军令,涪州百姓得以幸免于屠城之祸, 更逃过了沦为攻打陵州的血肉磨坊的命运。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守门的定远军士卒偶尔在辕门边谈起时局, 百无聊赖,“涪州都打下来了却不取陵州,如今再去, 人家城墙怕是要杵到云里去了!”

“要不贺帅怎会亲自来涪州收拾烂摊子?”一个老兵道, “当初让少帅拿涪州练手,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可少帅用兵也不算差吧?”另一个新兵缩着脖子嘀咕, “虽然磨叽,可打涪州咱兄弟没折几个……”

“顶什么用!”老兵恨恨道, “贻误军机,最后赔上的还不是你我的脑袋!听说他怂成这样,全因青城侯那娘们……”

他说着,另一个小兵扯住他的衣角:“闭嘴吧你, 人就在这呢!”

“咋地!败军之将还说不得?”

……

顾清澄抱剑斜倚辕门,竟在门前生生守了三天三夜。

饿了,便与士卒同食;困了,就靠着门柱小憩。

这三天里,唯有崔邵来过一回,二人不过三言两语便不欢而散,惹得守门士卒暗自腹诽:到底是有男人撑腰,架子不小。

可贺珩,终究再未现身。

疼痛成了习惯,伤口结了痂。在这些时日里,她偶尔听着守城士卒的谈话,大致推演着外界的风云变幻,这竟成了她唯一的信息来源。

在听见贺珩收兵之时,她仍是犹豫了一瞬。

猝然收兵,这不似贺珩会犯的错误。

思绪浮沉间,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

“少帅。”

“少帅。”

三日后,贺珩终于现身。

晨光里,她抬眼望去,少年眉目如旧,只是眉宇之间再无张扬,即便是较之三日前相见时,竟又多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

他的黑发依旧束起,却仍未着红衣,少见地在背后添了披风,步履间携着风声。

风声在辕门前、顾清澄三尺之外停驻。

“谁让她在此候了三日?”贺珩却并未走向她,只是站在门口,冷声问着士卒。

士卒面面相觑:“不、不是少帅您的意思?”

贺珩眉心微蹙,偏首示意继续。

“崔参军来过一趟,青城侯她始终不肯交剑。”年纪最大的老兵踌躇道,“按理来说,未取佩剑,不得入营,只是少帅您先前……”

一个年纪轻些的小兵凑上前低声道:“少帅放心,这几日我们都照看着她呢!不交佩剑便不交吧,咱们守卫营还供得起这口饭!”

“为何不缴剑?”

小兵的话音未落,便被贺珩冰冷地打断了。

那小兵张着嘴僵在原地,却看见贺珩此刻才转身,看向顾清澄的方向。

“定远军铁律,降兵解甲,缴械入营。”贺珩略一停顿,“让她一个败将,在这辕门杵着足足三日,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守卫营已齐齐跪倒一片。

“守卫营此三日当值者,无视军规,各领三十军棍。”

众人闷声领罚,贺珩才缓步走到顾清澄面前:“来人,将她的剑缴了,送至西营房去。”

小兵彻底愣住。

“这……”

贺珩低头,目光落在门前那抱剑而立的女子身上。她周身锋芒尽敛,偏生那双眼清澈见底,他薄唇微抿,桃花眼里阴翳更浓。

顾清澄却只略抬下颌,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还要本帅说第二遍?”贺珩声音又冷三分。

“是,是。”小兵硬着头皮应声,却迟迟不敢上前——

分明当初护她最甚的便是少帅,如今要夺剑的竟也是他!

可眼前这两人,明明是盛夏天气,四目相对的刹那,气场却冷得惊人,让他不敢摄其锋芒。

小兵哆嗦着上前,走到顾清澄身边,身子弯得极低:“青、青城侯……”

“败军之将,何以称侯。”

小兵膝盖一软,双手又抬高三分:“顾……顾姑娘……请交剑。”

顾清澄静默地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仿佛面前空无一人。

须臾,她低垂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怀中的七杀剑上。

剑身幽寒,映出她看不清神情的眉眼。明明不过一柄短剑,却隐隐透出凛冽杀意,逼得小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此剑无鞘?”小兵的声音干涩。

那凛冽杀意几乎要割破掌心,叫他如何敢接?

顾清澄凝视着剑锋,如凝视血脉中凝结的一段骨头:“杀人之剑,从不入鞘。”

小兵咬了咬牙,终是鼓起勇气去夺那剑——

“铮!”

甫一触及,一滴血珠便顺着剑刃滚落,他踉跄后退,捂着手掌面如土色。

“滚开。”

贺珩眉心紧锁,侧身挡在了小兵之前,没有看她,目光只落在她手中的剑上:

“给我。”

他没有伸手去夺,却将手摊开,以一种索取的姿态,不容拒绝地等待着。

顾清澄的视线先落在他的手上,最终才缓缓上移,看向他的脸。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忍,甚至没有了之前那份刻意压抑的阴翳。

他知道七杀剑对她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看着剑,不过是看一件冰冷的死物。

就连同顾清澄,也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败将罢了。

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

“念在旧日情分,敬你三分,本帅不愿辱你。”

他顿了顿,“如今南靖余孽已过边境,你该守诺了。”

见顾清澄始终垂眸不语,他眼底戾气一闪,原本摊开的掌心骤然翻覆,竟如掠食般跨越了剑与她之间的距离,一把覆上她执剑的手,五指强硬地收拢在剑柄之上。

他的手如铁箍般不容抗拒,而如今服下逍遥散的她,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腕骨已被他攥出青白,顾清澄的睫羽轻颤,于僵持间抬起下颌,目光里浮现万千星芒,直直地迎撞入他的眼底,再不退让。

“崔邵,”贺珩的手无意识地碾磨着她指尖的剑茧,手中的力道却没有半分减弱,“她不对劲,唤女医来,搜身。”

这句话如冰刀,割断了始终紧绷的那根弦。

顾清澄握剑的那只手终于无力地坠落。

如折翼的翅羽般,划过他掌心。

贺珩却未有半分停留,只是机械地从她掌心,如抽走一根骨头般,从她身上,抽走了那柄七杀剑。

“少帅。”

崔邵应声,已带人站在身后,看着他家世子此刻正在青天白日之下,握着那把古朴的七杀剑,冷漠地端详着,才试探道,“搜身的人已到。”

“还继续吗?”

贺珩垂下眼睛,看见顾清澄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既然来了,那……”

话音方落,可眼前的少女却忽如被抽去了灵魂,身形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贺珩一惊,手中的七杀剑“铮”地一声坠地。

在剑落地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手臂自她腰后一揽,生生止住了她的颓势。

而入手的黏腻温热,令他眸光一沉。

他的动作一僵,垂眸细看时,才发现那揽在她腰畔的手掌,已染满猩红。

贺珩抿着唇,背对着崔邵,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找回了声音:“人来的正好。”

“不必搜了,送去西营房。”

他单臂揽着她失去意识的身体,反手将七杀剑拾起。

起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才瞥见腰间的那只白玉小虎,或是被七杀剑的剑锋扫落,孤零零躺在尘土之中。

一手持剑,一手抱人,他终究无法分身。

贺珩别开眼睛,靴底似是无意,却又精准地从小虎边擦过。

崔邵眼尖,慌忙跑去拾起:“少帅!王爷给您的玉佩……”

……

这一日,西营房的女医换下了几盆血水。

守卫营的小兵们窃窃私语,那顾清澄竟如铁人一般,看似毫发无伤,直到晕倒才发现,伤口深可见骨,不知道是如何撑到今日的。

有人说,这剑便和人的魂一般,被自家少帅抽走了,可不就丢了魂么。

说起少帅,众人只见他辕门之前将人揽入怀中的慌乱模样,本又要生出些闲言碎语。

可还未至西营房,少帅便将人交给了女医,自己提着七杀剑,径直回了主帐。

入夜,顾清澄高热不退,女医壮着胆子去请少帅,竟无半点回应。

至此,定远军中的风言风语,才算有所消停。

……

主帐中,贺千山眯着眼睛,将灯火挑亮。他亲手为儿子解下披风时,能听见布料摩擦伤口时,极轻微的“嘶嘶”声。

他的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布料仔细抚平,将披风叠好,放在一边。

直到中衣褪下,背上家法留下的满目纵横的、触目惊心的伤痕,贺千山紧锁的眉峰里,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忧郁。

他沉默地转身,取来上好的金疮药。

“忍着点。”

药膏在粗粝的指腹化开,贺千山下手时很轻,却依旧让贺珩发出倒吸的凉气,动作间,卸了头盔的灰白鬓发垂落,显出几分老态。

“如意可怨父亲?”贺千山一边涂药,一边轻声问。

“是儿子的错。”贺珩双目紧闭,嘴抿得发白,“所幸有父亲兜底,不然如意不知该如何自处。”

两人攀谈间,女医战战兢兢在外轻叩帐门,低声禀报顾清澄高热不退之事。

贺千山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尚未开口,便听贺珩蓦地冷笑:

“无能!本帅又不是医者,难道要亲自去伺候她不成?”

帐外脚步声仓皇远去,带起一阵簌簌的布料摩擦声。

贺千山的指腹抚过伤痕,语气温和:“如意这般不在意?”

贺珩的声音冷定如铁:

“父亲明鉴,儿子留着她的命,不过是看中她还有几分价值。”

“哦?”贺千山淡淡一笑,将药匣放在一侧,“说说看。”

第180章 无锋(三) 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你是说……”贺千山眉头微蹙, “这顾清澄,是昔日的倾城公主,更是当年的刺客七杀?”

“儿子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贺珩沉声道, “若这替身之事, 以及当年那昏君用七杀刺杀政敌的密辛大白于世。

“父亲还愁讨伐昏君师出无名?”

贺珩缓缓拉起衣衫, 仍背对着贺千山, “在涪州收兵,未再攻陵州, 正是因为’南靖余孽‘与’讨伐青贼‘之名过于牵强,不足以服人。”

贺千山沉吟不语。此番实是顾明泽那小儿玩兔死狗烹的伎俩, 逼得他不得不反,只为夺【神器】以安天下。

然而, 他也心知肚明,这两桩借口终究难以自圆其说。

如今’南靖余孽‘已除, 若顾清澄也死,他再无更名正言顺的理由兴兵。

贺珩在父亲的沉默中低语道:“我们定远军的敌人,是龙椅上的皇族。与其强攻陵州, 不如劝顾清澄倒戈。让她亲口揭露顾明泽灭绝人伦的罪状——

“届时天下归心, 何愁大业不成?”

贺千山看着儿子沉肃的侧颜,眼锋微敛:“如意可知道, 江钦白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死于刺杀。”贺珩思忖。

“为父看过当初的战报, 她便如今日一般,潜伏在江钦白的军营里——”

眸光忽地变冷,“她若是七杀,断不能留。”

贺珩凝视着跳跃的烛火:“父亲, 儿子以为,她没有刺杀您的理由。”

“论恩怨,您与她无仇,当今陛下才是她更想手刃的仇人。”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当初琳琅公主能在涪州横行霸道便足以说明,顾明泽从来只将她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兵刃罢了。”

“儿子揣度,她如今被迫妥协,必有难言之隐。若父亲施以援手……

“未必不能将这柄利刃,转而为您所用。”

话至末尾,他终是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儿子知道,在父亲眼里如意顽劣不堪,沉溺儿女私情。

“可儿子可以对天下人用计,却绝不会欺瞒自己的父亲。”

帅帐内陷入久久的寂静。

良久,贺千山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到贺珩面前,握住放在七杀剑旁的白玉小虎,俯下身,将它重新系在贺珩腰上。

“说到底。”贺千山手按在小虎上,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你还是舍不得她死。”

贺珩的呼吸一滞,欲言又止,却见贺千山已执起七杀剑,指腹轻拭剑锋:“确是柄好剑。”

他语气平淡:“锋芒过盛,最易反噬其主。”

“父亲……”

贺千山侧身,将剑柄递向他:“你想用她?可以。”

“但你要记住,”他看着贺珩颤抖着手接过它,“握剑的手,要稳。心,更要稳。”

“你既是我贺千山的儿子,生来便比别人多几分任性的底气。

“既然选了这柄剑,尽管去用——

他声线分明极沉,却又带了几分平和:“真到握不住时,自有为父替你收场。”

言罢,他转身背对贺珩,只余一道挺拔的背影默然望向牌位。

“七日。”

“若见分晓,带她来见我。”。

西营房的日子,平静得反常。

顾清澄盘膝坐在简陋的床榻上,背后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军医所用的金疮药分量精准——恰好让伤势不再恶化,却也绝不让她好得太快。

这些细节,她都明白。他们既忌惮她握剑,也不敢让她轻易就死。

所以,她索性放任自己大病一场。

在高烧时昏沉的梦境里,贺珩夺剑的眼神反复地在她脑海中浮现,空洞、机械,没有一丝感情。

她曾以为,面对故人的背离,自己早已能够无动于衷。可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关注过当初那个红衣飒沓的少年。

他的情谊确实真切存在过:秦家庄向她伸来的手,阳城忧心她剿匪时寄来的信,酒楼对酌时他醉醺醺像大狗般蹭过来的脸庞……

也许他也曾不愿意回狼群。

又也许那些都是他无声的求救。

可终究,她无法回应,也终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非但渐行渐远,还彻底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所以,决裂也是必然。

剑离手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也罢。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她也不会回头。

阳城月下的贺珩早已逝去,如今的“贺少帅”,是她必须跨越的障碍。

这样也好,至少前路更加分明。

她本就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良知、家国、立场,还有茂县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都是她必须独自背负的重担。

可他亦有他的桎梏:父子、家族、千万定远军的前程,他们之间的那点微薄旧情,如何挡得住定远军铁蹄?

所以,阳城一别,已然恩怨两清,如今贺珩肯将林艳书与三千影卫送回南靖,已是尽了最后的情分。

人贵自知。

她无从苛责,更无奢求。

垂眸望着空荡的袖口,她开始冷静地梳理眼前的局面:

失去剑,孤身一人被困于敌营腹地——

看似绝境,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接近了真正的目标。

安西与平阳的主力已保下,艳书也已平安离开……她的目的已基本达成。

现在,是时候专注最后一件事了。

作为最顶尖的刺客,她永远都清楚,与定远军正面抗衡绝非良策,回到她最熟悉的黑暗里,去结束这场战争,才是破局的关键。

蚍蜉撼树,也要一试。

而现在,她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伤势好转,等待这座军营露出破绽。

她向来最有耐心。

而猎物,已经近在眼前。

……

思绪浮沉间,门扉洞开。

“少帅。”看门的女医看见来人,连忙相迎。

来人身披玄色披风,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直到走到门口,才接过了随从递来的东西。

“姑娘她这几日病情反复……”女医刚要开口,絮絮叨叨地说着病情,却被贺珩冷声打断。

“退下吧,本帅有话同她说。”

木门“吱呀”关上,将炽热的日光隔绝在外。

贺珩站在阴影里,看着病榻上素衣乌发的少女,目光沉沉。

顾清澄回首,披着薄衾,向他微一颔首:“见过少帅。”

贺珩“嗯”了一声,将手中物件放在桌案之上:“身子可好些。”

“承蒙少帅挂怀。”顾清澄细看,才发现竟是一方雕花食盒。

“阳城醉仙楼的盐水鸡,八宝斋的桃酥。”他俯身将食盒打开,瓷碟与木案相触,轻响清脆,最后取出一只青瓷酒壶,“还有阳城酒家的桃花酿。”

他如数家珍般将小桌渐次摆满,语气试图带上几分轻松:“这些都是你你爱吃的,大病初愈,酒便少喝一些。”

说完,他便径自坐下,没看她,自顾自斟满一杯。

“少帅这是……”顾清澄没动,只往后倚了倚,素白衣袂在薄衾堆出褶皱,“来我这儿躲清闲?”

“此处既无外人。”贺珩仰首饮尽,“何必再唤这些虚名。”

琥珀酒液在盏中晃荡,映得他眉间阴影更深。

但谁都明白,夺剑之后,他们早已是彼此的外人。

顾清澄没有应,只淡淡地看着他,声音轻缓:“你受了伤?”

“不曾。”贺珩终于回头,见她始终未动筷,眉头一拧,“为何不用,不合胃口?”

顾清澄摇摇头,看着桌上珍馐泛着诱人的光泽,却问:“这是……你亲自去买的吗?”

贺珩斟酒的手顿了顿:“崔邵差人快马送回,有何区别?”

“你很久未出营了?”

贺珩被她问得怔住,以为她在意的是自己不曾亲自采买,声音微哑:

“抽不开身。从前怎不见你这般挑剔?”

想了想,他执箸夹起一块鸡肉:“若是怕投毒,我试给你看。”

“不是的。”

黑发自她肩侧垂落,她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水:“若是你亲去的话,定然买不到这些。”

话音方落,贺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此话何意?”

顾清澄神色淡然:“我离开涪州时,已令百姓闭户自保,街市尽空。如今战事正酣……

“这醉仙楼的盐水鸡,八宝斋的桃酥,市井之中,哪里还能买得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划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假象。

他本是想要将记忆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哪怕只是片刻,让两人从这冰冷的现实中暂时逃离。

而她却毫不留情地,将那背后的代价赤裸裸地摊开。

贺珩垂在桌下的手无声握紧,口中的食物忽然变得苦涩难咽。

他从未想过这么小的问题。

可她既已问出口,他便知道崔邵会用什么手段。

定远军行事,何时需要顾及那些“蝼蚁”的意愿?

许久,他缓缓抬眼,阴影重新覆上他的眉宇。

“原来,”他的声音平直得不带一丝波澜,“青城侯始终在意的,是这个。”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侯君没有胃口,那便撤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更急,似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

却在推门的前一刻,听见顾清澄在身后轻声开口:

“你今日来,是有话想对我说。”

……

两人对坐良久,言语往来如剑锋相击,却始终未能触及彼此真正的症结。

“我不明白。”

“为何?”

“他们从未将你视作亲人,把你当成替身,你就不恨吗?”

“……恨。”

“那为何还要为他们卖命?为何要站在我的对立面,甚至不惜——”

他没能说下去,但顾清澄已然知晓他未尽的质问:

为何要向镇北王拔刀?为何要与他彻底决裂?

“顾清澄,”贺珩稳住声线,“我没有在跟你商量,你既在定远军营里,想要活命,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顾清澄垂下眼睫,温声道:“少帅想要如何处置我?”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他沉默的间隙,顾清澄忽然轻声开口,像羽毛落入死水:

“如果可以,我想回涪州看看。”

“那里有我的答案。”

他眉头锁紧,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行。”

可下一刻,他却俯身靠近,在触到她冰凉指尖的瞬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等我处理完军务,我陪你去。”

顾清澄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冰冷,亦无顺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明,仿佛要将他心中左右的矛盾与挣扎,都看得清清楚楚。

贺珩的心脏,没由来得一窒。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没别的原因,”他的声音重新覆上寒冰,“带你回去,不过是让你亲眼看看。

“看看你誓死效忠的朝廷,是如何将你弃如敝履。”

他刻意让每个字都淬满恶意,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顾清澄却只是平静地颔首:

“好。”

顿了顿,她又轻声追问:

“我们何时启程?”。

七日之限,转眼只剩最后两日。

贺珩利落地将顾清澄扶上马背,未等她坐稳,崔邵便捧着一副沉重的镣铐上前:“少帅,此女狡诈,恐有异动。为保万全……”

贺珩目光扫过那副镣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非但未接,反而翻身上马与她共乘一骑,手臂沉稳地环过她身前握住缰绳,将两人距离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寸。

“崔参军多虑了,本帅亲自看管,还会让她跑了不成?”

崔邵欲言又止,贺珩已调转马头。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两人向着涪州的方向前去。

烟尘滚滚中,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既未贴近分寸,亦未放松丝毫。

“去阳城?”

贺珩在她耳畔问。

“去茂县。”

怀中人答得平静,语气里不见半分涟漪。

贺珩顿了顿。他以为他们要去阳城,那里有平阳女学,有她的府邸,有他们并肩留下的痕迹,她的答案合该在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不,”她抬头,眼中映出远山轮廓,“有我必须面对的东西。”

……

越是靠近茂县,空气便越是死寂。

曾经的沃野粮田,如今已经大多荒芜,唯有定远军的哨兵在零星地巡逻。

当他们踏入茂县城门时,贺珩才真正明白她口中的“闭户自保”、“街市尽空”是什么景象。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都用木板封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这并非坚壁清野的策略,却是深入骨髓的,对定远军的恐惧。

偶尔有孩子从门缝中窥探,一看见外来人,便如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随即传来门内大人压低的斥骂,夹杂着幼童压抑的啜泣。

贺珩的马蹄声在这座死城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来以为严明军纪、不伤百姓已是仁义之师,可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身上这身定远军的银甲,显得如此沉重。

“你要看什么?”他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清澄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矿山的方向。

贺珩握着缰绳的指节蜷了蜷,还是顺着她去了。

……

“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马在山前停下,二人翻身下马,顾清澄抬头望着那沉默的大山,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已是盛夏,这座大山却失去了往日的葱葱茏茏。

那场大火留下的焦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至今无法愈合。

贺珩跟在她身后,靴底碾过漆黑的焦土,一步步向着山上走去。

愈走,愈死寂,泥土黑得发亮,隐隐透出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铁腥气。

“这就是你用来弹劾我父亲的那座矿山?”

贺珩在她身后,淡声道。

“嗯。”顾清澄回应着,没有多余的话。

贺珩跟着她,追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他们。”

贺珩没再问,目光却始终锁在她的背影上,那袭素衣在黑灰的天地间格外分明,竟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力量。

“你想要我忏悔?”他喉头发涩。

她摇摇头,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在那片焦土之上,走着走着,她弯下腰,拾起一块破碎的陶块,没过多久,又拾起一片系着麻绳的木柄。

细细碎碎,她就这样安静地走着,捡拾着,如在清扫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庭院。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凝视着她安静到极致的动作,贺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些都是他们的东西。”

“他们?”贺珩皱眉,“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答案?”

顾清澄抱着那些碎片,终于在一处深坑前停下:“算是吧。”

贺珩跟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座在传言中的矿坑。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大战之前,总要有人牺牲。

那坑不深,却像一只幽冥的眼。

今天,他终于直面这惨烈的牺牲。

坑壁之上,仍有锈蚀的铁链嵌在岩石里,另一端有磨损的脚铐半掩在泥土之中,似乎能想象到脚踝被束缚的轮廓。

遍地散落的布条间,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遗骸中混杂着漆黑的矿镐,和那些被高温熔铸得扭曲变形的铜块,像极了临终前痛苦挣扎的姿态。

一股混合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自坑底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

他看着,神识似乎一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可一身素衣的顾清澄却已从容走入了坑中,她目不斜视,只将怀中的碎片一件件,轻轻放在了森森白骨之上,像是为它们找回最后的归属。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你在干什么?”

“你知道舒羽吗?”她突然开口,这个名字让贺珩神情微滞。

却听见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本地人,茂县最骄傲的女儿。”

贺珩沉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在讲述一段史诗——

县令家的小女儿如何化名舒羽,为矿山中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奔走传信,又如何在那生死攸关的送信途中被擒,全家被屠,自己也长眠于这山野之下。

而这三百二十七命矿工,明明就要逃出生天,却又如赴死将士般与兵匪同归于尽,永远封存了这座吃人的矿山。

“这里锁着一个叫许真的人,他是这群人的老大,带头参的军。”

“那个人叫云帆……舒羽的未婚夫。

“还有春生……

她缓步穿行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面容沉静得近乎悲悯: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轻描淡写的“总要有人牺牲”在他脑海里翻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这才你要给我的答案。”

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你要为他们报仇。”

“这不是答案。”顾清澄却缓缓摇了摇头,“是因由。”

贺珩一怔:“因由?”

顾清澄将属于这些人的遗物放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转过身。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凝视他:

“是你问我,为何要与你为敌,为何不肯站在你这边的因由。”

她的手指向那片皑皑白骨,神情平静无波。

“这里躺着的,是人。是三百二十七个,和我一样,曾想活下去的人。”

“没有人有权命令他人牺牲,更不该将挣扎求存的性命……轻描淡写地称作’代价‘。”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却看不见半分预想中的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与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我见过太多’大局为重‘。”她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厌倦,“每一个被轻描淡写的牺牲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若这世道的运转,注定要依靠吞噬无辜者来维系……”

她语气渐沉,眼中是推倒一切的决绝:

“那我便不要这世道。”

她的尾音虽轻,却如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贺珩早已绷到极点的心弦上。

然后,将其压断。

“所以你要为我父亲的那些’牺牲‘讨个公道?”

他唇边泛起苍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惜,“就为了这个,你宁可依附顾明泽,折尽一身傲骨?”

他看着她冷漠到平静的侧影,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躁意:

“顾清澄!睁开眼看看你自己……你是个刺客!你手上沾的血,难道就比谁少吗?!”

“谁都有资格站在这里悲天悯人,唯独你——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

“你早就为了顾明泽那个昏君牺牲一切了。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再牺牲你自己?

“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话音未落,贺珩自己先怔住了。

他剧烈喘息着,仿佛这些话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所以呢?”顾清澄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想替我报仇?”

“顾清澄。”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只有我父亲的定远军,才能与顾明泽一战。”

“我不想你背负这么多,只要你同我站在一处,讨伐北霖,取得【神器】,你想要的世道、天下,自然可以亲手重塑。”

顾清澄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白骨之上:“我要如何同你站在一处?”

“你的意思是,要我将那十五年替身的岁月、那些为顾明泽杀人的过往,全都公诸于世?”

“贺珩,”她的声音淡的像要被风吹走,“你是真觉得,我不能给自己报仇……还是觉得,我不配谈’大义‘?”

“还是,”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像一把冰冷的刀,撕开了所有伪装,“你想用我的’不干净‘,来证明你父亲的’干净‘?”

“你想告诉我,既然大家手上都有血,还不如选择更亲近的这一方?

“你想要我,将我所有的伤疤撕开,成为一面染血的旗帜,引领着定远军——

“去攻占更多的疆土,也去制造更多的牺牲和代价?”

她说着,素白的衣袂在焦土的风中微微飘动。

“将我的仇恨,变成你父亲的仇恨?

“这——就是你所谓的,更好的选择?”

最后一字落下,四周只剩下白骨无声,焦土寂寥。

贺珩抿了抿唇,再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他以为足以撼动她、说服她的话语,在她这片澄澈见底的悲悯面前,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卑劣。

他再也没说话,只是望着立于白骨之中却周身澄明的她——

她如一柄柄出鞘的剑,宁折不弯地插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如此易折,又如此骄傲。

他自诩深爱她、仰望她,却直至此刻,才真正窥见她灵魂深处的光芒。

“贺珩。”顾清澄回过神,带着些尘埃落定的倦意,“你没有被真正地牺牲过。”

“所以你无法理解。”

她顿了顿,平静地望着他:

“让一个牺牲品去制造更多牺牲,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

“我有我的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说着,缓缓伸出双手,分明腕间空无一物,却好似已承着千钧重负:

“带我回去吧,贺少帅。囚禁、审问,或是杀了我……做你该做的事。

“不必为我为难。”

那一刻,他望着她平静得近乎神性的面容,突然觉得一切坚持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冷硬,他的伪装,他这么久以来筑起的所有防线,在她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读不懂她口中的天下苍生,也改变不了她以身殉道的决绝。

就像此刻。

她心心念念要救这天下人。

而他却只无可救药地想问——

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作者有话说:最近成了上班成了开会主理人(开完你的开你的),见缝插针码完了,担心情绪有些断层,等我空了重读一遍再改改。

本周末双休不更,周一开始更女主的杀人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