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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她造了一艘承载希望的……

全国各地的方洲学生都开始行动起来。

借着“方洲救援”账号任务的掩护,他们三三两两组队,前往全国各个主要城市。

在外人眼里,方洲账号每天都在更新,越来越多的人在互联网上表达感激,“方洲”之名甚至传去了海外。

只有学生和教师们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多人聚集的吸引力,将当地的虔信者引出来。

任务背后,是一波又一波被悄然处理掉的虔信者。

有人已经混入避难所中,有人躲在求生者的队伍里,有人藏在大型医院附近的出租屋,虎视眈眈,还有的虔信者躲在地下室向普通人传教,被当场擒获。

那些遭到洗脑的人同样被带走,分开隔离。

这些人在末日降临前也不过是普通人,根本扛不住高压审讯,很快将自己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情报泄露个干净。

人数一多,便能顺藤摸瓜,将本地的虔信者势力一网打尽。

行动闪电般进行,方洲的人数足以让各地在同一时间出手,尽量缩短时间差。

在全国其他地方的虔信者反应过来之前,便已有数百名虔信者落网,其中感染者也有数十名。

这些感染者被关押至当地的军事机构,无数战士虎视眈眈地防守,手中的枪管,身后的炮筒森然凛冽,真正贯彻了先前田雪君那一句,不怕它们找上门,就怕它们不来。

被感染的虔信者——智慧型丧尸,能够被丧尸王直接感知到,将它们关押在本地防守最森严的地方,既是威慑,也是挑衅。

它们自知不会再得到救赎,一部分人崩溃,浑浑噩噩,另一部分人却变得愈发癫狂,日夜不断地叫骂。

然而收获的待遇,也仅仅是堵住嘴,捆绑手脚,断绝自杀的可能,便被抛进地下深处的房间。

因不需要食水,甚至连探望者也没有,可见的未来只能在这无边寂静中消磨意志。

*

行动持续了近一个月。

全国各地的闪电行动只是第一波,军队与学生合作,虽然抓捕了一些人,但还有更多人藏在暗处。

只是,闪电行动搅乱了原本平静的水面,让剩余的虔信者们无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露出了些许的马脚。

对比他们此前的谨慎态度,这一丁点纰漏已经极为难得,被方洲众人以及田雪君等人迅速抓住。

或是根据落网虔信者的口供,或是根据它们被逮捕前的行迹调取监控,他们迅速掌握了一批虔信者的踪迹。

不断追查监控,不断缩小范围,终于锁定了一些可能的窝点。

随后,一个一个扫荡……

在此期间,虔信者也并非毫无作为。

纸包不住火,风声到底走漏了出去,意识到S市外大量同伴落网后,它们开始了疯狂的反扑。普通虔信者无法正面对抗军队与实力强大的学生,便将矛头指向了无辜的百姓。

一个月内,尽管严防死守,仍有两所避难所在丧尸与虔信者的里应外合下,被抓住破绽一举攻破,尽管军队及时镇压,仍有小半民众伤亡或感染。

此外,数个核电站、医院等重要设施遇袭,军力无法保护每一处地方,总有守卫薄弱的地方,以此为突破口,同样造成无数伤亡。

更遑论许多民间幸存者小队待的藏身处。

比如一些未被征用的学校、商场等空间,其中面积大的,成组织有规模的,甚至可聚集数百人,鱼龙混杂。

相比官方避难所,他们更加脆弱,更加不设防。

一名虔信者混入其中,就可能使整个藏身处沦陷。

双方不断拉扯,都在比拼谁的动作更快。

无数罪人落网,更多无辜者死去。

因为知道丧尸无需睡眠,无需饮食,也不会困倦,方洲的学生以及军队众人也恨不得将每日的休息睡眠时间压缩到最短,熬得满眼血丝。

每天闭上眼睛的那三五个小时里,脑海中闪过的都是一张张血泪交纵的面孔。

那些写满不甘与仇恨的死者的面庞,刺激着他们中短暂的睡梦中清醒,从被窝里跃起,整装出发,奔赴下一个战场。

如果不能救下ta,至少要救下他们的父母子女,救下他们相识的好友,同学同事,以及他们牵挂的牵挂的万千同胞。

生活在方洲的学生亲属们,或许错过了他们刚刚入学时那一夜成熟的时刻,却没再错过这一次。

那些在最艰苦的训练中也能保持乐观,开着玩笑苦中作乐的学生们,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默。

战斗舱的副本无法模拟,全息模拟也无法还原,看着自己熟悉的一切分崩离析时,那种切肤的苦痛。

直到此时,学生们才真真切切地体验到。

置身末日,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

“准备。”

靠在门边的女生握紧手中的刀,无声地比出口型。

对面身为搭档的男生点头。

走廊更远处,一个接一个的学生目光如炬,紧盯女生比出的手势。

三,二,一——

男生嘭地一脚重重踹开门锁,女生紧跟着一马当先闯进去,脚步却猛地停下。

身后的人冲得太快,鼻子差点撞在她后背,“你怎么……”

他不说话了,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同学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越过女生的肩头,他看向房间内的景象,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跟在身后的第三人已经弯下腰,张大嘴巴呕吐了起来,其他人的表情也难看得可怕。

他们来晚了一步。

此前,他们根据监控查到几处可能的虔信者窝点。

今晚众人兵分几路,同时行动。

女生的这支小队,负责的是其中一个可能有两名虔信者隐藏的据点。

任务并不困难,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虔信者不见踪影,不过二十多平的房间里,十几具尸体横陈,血腥味令人头晕,一头丧尸埋头在一个女人身上,啃咬着她的脖子,对众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为首的女生冲上前,一刀下去,带着怒火,几乎将丧尸的脑袋捅了个对穿。

再低头,她惊得后退半步。

躺在地上的女人竟然睁开了眼。

女人眼神清明,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眼底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几乎将女学生刺痛。

伤势这么重,她几乎不可能活了。

就算能活下来,也会变成丧尸……

这么想着,她不忍地别开头,手中的刀已经举起,女人却伸手死死抓住她的裤腿。

她气若游丝地说了几个字。

刀刃悬停在头顶。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

正和田雪君在一起的扶青,被脑海中骤然炸响的电子音吓了一跳。

【宿主!今晚派出去的其中一支五人学生小队遭遇了意外,三人重伤,两人轻伤!】

【附近大型医院全满,方洲的校医院可以接治,五分钟后运送伤员的车即将抵达校门口……】

扶青想也不想地跑了出去,将话还没说完的田雪君抛在了身后。

田雪君一头雾水,回想着扶青方才的表情,心中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黑车风驰电掣地驶进校园,路上行走的学生和家长们来不及避让,车身已经极其精准地从他们之间的窄小缝隙里穿过。

“这谁的车啊,居然能开进学校。”

“还开得那么快……”

众人一阵后怕,随即就有眼尖的人看见车牌和车型,反应过来:“等等,那不是校长的车吗?!”

扶青将车停在校医院门口,恰好撞见健步如飞冲出门的陆砚。

两人目光对上,来不及打招呼,便同时察觉到什么,看向另一辆一路狂飙过来的车。

那是辆救护车,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没有闪灯鸣笛,副驾驶上是个穿着防暴服里面混搭白大褂的医生,瑟瑟发抖地攥着身上的安全带,但车一停稳,还是立刻尽职尽责跳下来。

然后腿一软,差点扑通跪在地上。

旁边一名学生家长伸手去扶,他虚弱地摆摆手:“没事,我就是有点晕车……”

说罢,扶着车厢身残志坚摇摇晃晃地就要去开车厢门。

驾驶席上是个男生,下车后第一时间往校长身边走。

扶青认得他,是方洲的学生,也是遇袭那支小队的五人之一。

——五人里,三人重伤,两人轻伤。

她在夜色中借着身后建筑的灯光,眯起眼睛,发现男生大腿上果然有一大片擦伤,血迹渗出来,但他自己却像完全没注意到。

救护车既然是由他开过来,说明多半是他嫌慢,中途抢了驾驶员的位子。

带着伤,将车开得又快又稳,顺利地将受伤的同学送回来,本该是极其靠谱伟大的一件事。

但在看见扶青的那一刻,男生的表情先是恍惚,随即嘴唇紧抿,忍不住红了眼睛。

“校长……”

就像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强忍了一路,看到家人的那一刻,情绪终于爆发。

他放慢脚步,磨磨蹭蹭地靠近扶青,像是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最终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间,忍不住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陆砚不忍地叹了口气,不敢耽误,跑去查看车内的伤员了。

男生克制不住地哭声渐响,扶青垂眸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这份难过并不单纯来自同学受伤。

还有更多他暂时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只是同学受的伤成了情绪的一道宣泄口。

“校内急救课成绩顶尖的一批学生已经被紧急调到校医院,去随便找一个,让他们帮你包扎,然后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

男生听见头顶传来校长的声音,一如既往淡淡的调子,说的话却是他不熟悉的。

她在安抚自己。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男生好半晌才沙哑地“嗯”了一声,然后抬头,指了指身后:“您快去看看受伤的人吧。”

一架担架恰好从车厢内放下,扶青疾步走上前,是负责小队领队的那名叫尹姿的女生。

她腹部的衣服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在看见扶青的那一刻,还是挣扎着想要起身。

陆砚想要阻拦,瞥见她扭曲的表情,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下。

仇恨占据了尹姿的全部意识,令她忘却了身上的疼痛,也忘记担忧自己的伤势。

她用尽浑身力气,一字一句道:“校长,虔信者暗地里将普通人大规模地聚在一起,让进化丧尸一个个感染。”

众人早知虔信者已经泯灭人性,却没想到它们竟然能残暴至此。

尹姿的每个字仿佛都含着血气。

“他们把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一个个丢去,面对连我们都觉得难以应付的进化丧尸……剩下的人,就像囚犯,像牲畜一样,十几人甚至几十人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失败了,他们就将尸体抛回那个房间,丢在死者的亲人朋友面前,再叫下一个人过去。”

“其他人只能等死。”

“我们赶到的时候,剩下的那个幸存者让我们去救其他人,她清楚记得那些人被关押的地方,可我们过去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五头进化丧尸,我们去晚了。”

“……我们去晚了,校长。”

她重复一遍,终于也忍不住带了哭腔,“我们没能救下他们!”

周围一片死寂。

听见消息后跟着跑过来的白棠许明月郝振业三人猛然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

陆砚扶着担架,那双持手术刀从来不会偏离一毫一厘的手,却因为暴怒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柳迎春整个人都憔悴了些,喃喃着什么,满脸心疼,颤巍巍地过来一下下抚摸尹姿的头发。

更多意识到出事,围过来想要帮忙的人,想着那副地狱般的场景,不忍地捂住了脸。

扶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都离她极度遥远,只剩下尹姿一遍又一遍,仿佛成了执念、着魔般不断念叨的那句,“我们来晚了”。

她终于知道负责驾驶的男生在哭什么。

他不是在哭自己和同学的伤,他哭,只是因为没能救下那些无辜的普通人。

他道歉,是在向所有饱含恐惧、至死都没能等到救援的死者道歉。

即使扶青让他好好睡一觉,从今往后的无数个夜里,他的眼前也会无数次地,出现今天没能救下的那几十人。

这次任务,会成为这五人一道永远烙印在心上的疤痕。

尹姿的声音与模拟舱读取的记忆里,第一世的“扶青”的,“早在很久以前,人类就没有翻身的希望了”重合。

同样的错误,难道她还要再犯第二遍吗?

扶青在心底质问自己。

……难道这一次,她也要等到一切都难以挽回吗?

【宿主,你在想什么?】

系统从这漫长的沉默中读出不对,紧张地出声。

【你如今和第一世不同,已经没有金手指护身了!丧尸王能召集所有丧尸,包括进化丧尸,源源不断地赶到它身边,甚至排兵布阵……你想想那种场景啊!】

【就连第一世的扶青带着无敌的金手指,都无数次险些死在那种恐怖的围攻下,你做不到的,现在的你做不到的!!】

【就算现在丧尸王手下的进化丧尸远没有末日降临几年后多,也不行,有丧尸王指挥的尸群,和末日后期的尸潮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连第二世的你也没面对过那种场景!何况你已经休息了一年!】

【身体就像机器,远离高强度的锻炼,长久不用,是会生锈腐朽的……你已经不是之前的你了,你明白吗?宿主,宿主?!】

它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而扶青却一言不发。

系统在心底大声尖叫。

它早就发现不对了,从宿主之前和陆砚说那句“让我再想想”的时候,它就感觉好像有什么自己不懂的事情在悄然发生。

直到这一刻,它终于灵光一现,明白了一切。

——【你是不是想要牺牲自己,去吸引丧尸王!】

系统难得丢失了冷静。

一旦扶青死去,这一次她不可能再有机会自杀,换句话说,即使这个小世界的人类勉强迎来第四世,它也找不到一个像扶青这样,百分百稳定活到最后的超强宿主了。

它仿佛看到自己失败的结局。

【你应该记得,这是人类的最后一世吧?按照现在的步调,获胜的几率还是很大的,但一旦你死了,我会被迫绑定另一名宿主,谁知道这名新宿主会对方洲怎么样……】

【到时候方洲就完蛋了,你这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见过扶青尽心尽力教学生、搞基建的样子,系统不相信她会舍得放下。

自读取完回忆到现在的这一个月,扶青一直犹豫,始终没有作出决定,多半也是顾虑着方洲的未来。

但现在,系统忽然读不懂她的表情了。

尹姿的担架被推走,剩下的所有人都在看她,扶青却抬头,看了眼自己所处的这座校园。

月色清透,为高大的教学楼投落下一片沉默的阴影,夜晚的校园灯火点点,与早已陷入黑暗的市区不同,在末世中坚守着一片难得的平和。

它的确如她所愿,成为了乱世中承载希望的那一艘船。

可更多人在洪水中沉没。

她建起了一片绿洲,但无数人死在抵达之前。

如果不能载所有人上岸,如果不能庇佑每一位干渴的旅客,那所谓的诺亚方舟,人类的绿洲,遥远的希望,可望而不可及的灯塔,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第142章 那应该是一抹极度讽刺……

“那不叫牺牲。”

回过神,扶青在心底纠正系统的话。

“——谁说我一定会输?”

系统:【……】

它尖叫:【重点不是这个!!】

扶青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第一世的‘扶青’决定自杀时,我看你倒是挺高兴。”

别说阻拦,简直是没心没肺地催着她快些死。

【……】系统一噎,倔强道,【现在的情况和当时不一样。】

来到第三世,不光是世界线发生改变,就连它也有了一些变化。

虽然相比赵云霄,扶青强势又难惹,总在它想隐瞒的地方过分敏锐,一言不合就拿捏它的软肋,表情都不变地进行威胁,宿主与系统的主动关系几乎掉了个个儿——

但它又不得不承认,就像方洲的学生全副身心地信任着他们的校长,甚至需要扶青主动采取措施,斩断那种雏鸟情结……

它也同样依赖着身为宿主的扶青。

作为盟友,她实在太过可靠,就连离开,也会提前为队友规划好后路。

第一世是这样,现在也同样。

“哪里不一样?”扶青反问,“这次早在末日刚刚降临时,官方就采取了及时的措施,人类从未准备得如此完善,更何况,方洲的学生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扶青甚至有信心,哪怕未来的宿主是个对经营建设与末日求生一窍不通的蠢材,哪怕方洲消失,她留下的是一片残垣断壁,学生们也有能力在废墟之上重建新的校园。

“这一次更换宿主,你就不用绑定赵云霄那样的运动废柴了,我甚至可以在临行前嘱托田首长,一旦发现新宿主的踪迹,立刻找到对方将ta保护起来,这样不好吗?”

系统几乎被她说服了。

纵使更换宿主是随机选择,也很难选到比赵云霄更菜的了。

而且,如今经营校园的金手指,是为满足扶青的愿望,为她量身定制的,系统完全可以在离开她后更换回原本的金手指。

强大的盟友,更优秀的宿主,结合三世的优势,这样当然很好。

可不知为何,它就是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它怎样换着方法,努力尝试着说服她,扶青都不再开口。

系统没有心,不然此刻它恐怕已经体会到心如死灰的感觉。

五名学生受伤的消息当晚迅速传开。

除陆砚外,校内几名职业为医生的学生家长也紧急赶来,参与了手术,以防万一,田雪君也帮忙调来了军医和血浆。

三人的家长惨白着脸匆匆赶来,听说事件经过后,反倒安慰起扶青。

尽管那安慰的声音极其虚弱。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能怪您。”

“要怪,只能怪我们太没用……让孩子出去战斗,自己反倒龟缩在安全的地方。”

说着,尹姿的母亲已经懊悔地哭起来。

他们已经很努力了。

这一个多月,没有任何一位家长真的能安心地待在校园内,享受避难所的福利。他们的整颗心都吊在孩子身上,学生们在外战斗的每一分每一秒,于他们而言都是时间拉长千倍万倍的折磨。

一群常坐办公室一身基础病的中年人,愣是坚持了几十天的魔鬼训练,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在模拟舱内吐了一次又一次,擦干净嘴又咬牙重新躺进去。

但还是差太远了。

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都下滑得厉害,早已比不过年轻人,训练时间也太短,初级丧尸尚且能应付,一对上进化丧尸,就立刻慌了手脚。

根本帮不上学生们的忙。

扶青沉默,没说什么,只去拿了纸杯,替他们倒了几杯热水。

几人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不断互相安慰打气,扶青就站在走廊上守了全程。

万幸尹姿等人的手术十分顺利,他们很有经验,一身装备护住要害,受的伤看似严重,其实多数是为了避免自己被丧尸咬到,而主动牺牲了一部分防御。

受伤总好过被感染。

三人当晚就被送入校医院的病房休养,相比肉体的疼痛和疲惫,他们精神上的消耗更厉害,在药物作用下很快陷入沉睡。

在外作战的同学们收到消息,完成任务后也陆陆续续跑来探望。

害怕打扰三人休息,他们就挤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挨个将脑袋凑到那一盏小窗上向里看。

有帘子遮着,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却还是每个人都固执地看了一眼。

“看望”完,就嘀嘀咕咕互相安慰:

“应该没什么大事。”

“相信陆老师的医术。”

“江峰在群里问情况怎么样,我赶紧回他一下,让他别担心了。”

“谁认识晓彤的室友,帮忙跟她们说一声……”

“尹姿成绩很好的,之前对练的时候把我压着打,她肯定没事。”

“到底怎么回事,伤人的丧尸呢,杀了没?不行我们组队去报仇啊!”

“报仇哪里轮得到你,一边排队去,尹姿他们的室友听说消息之后都要气疯了,早就组好队了。”

“都散了吧,听说他们是把丧尸杀干净才叫的救援。”

讨论的同学闻言“嘶”了声:“这么狠?”

救援叫得那么迟,万一几人没能将丧尸清理干净,恐怕等救援赶来,人都凉了。

也不知是他们忘了,还是在那一刻,他们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将求救等一切事情抛在脑后,一心只想着击杀眼前的丧尸。

这些人赶来得匆忙,过了片刻,才从其他在场的同学那里听说尹姿和校长的对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情绪风暴般席卷了整座校园。

论坛内一瞬间刷出上百条讨论帖。

[畜生!禽兽!气死我了啊啊啊]

[冲着无辜群众去有什么意思,有本事来找我我们单挑!!]

[本来是回来休息的,现在还休息个毛线,我觉得我还能杀]

[太恶心了……]

正常进化,无数初级丧尸里才有可能出现一头变异的进化丧尸。

但倘若是由进化丧尸直接感染,变为进化丧尸的几率会大很多。

过去,虔信者采取的一直是人海战术。

全世界数十亿人,哪怕感染几率再低,只要扩大规模,产生进化丧尸的效率一定最高的。

但现在,华国采取的隔离政策也好,对避难所实施的各种极尽严格的防守审查措施也好,都让感染的速度急剧降低。

至少,远低于它们的预期。

因此它们才不得不改换了战术。

[明白大家的情绪,但理性讨论,尹姿小队赶去的地方是依靠摄像头找出的虔信者藏身处,但藏了那么多人,调查监控的技术人员竟然没有发现不对。这说明它们的计划至少已经实行了有一阵子了,我们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这才是最恐怖的。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大家最近在外作战时,有发现进化丧尸的数量明显增加吗?]

这条帖子一出,众人纷纷陷入回忆,随即惊悚地发现,答案竟然是否定的。

隔了许久,发帖者才语气沉重地抛出一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些进化丧尸都去哪了?]

*

那些进化丧尸都被藏到哪儿了?

扶青也想问这个问题。

可惜,换做第一世的她,还能凭借感应掌握一定范围内丧尸的聚集情报。将整个S市地毯式搜索一遍,总能找到线索。

现在的她却不可能了。

孙薇带领宣传组众人,利用方洲救援账号的人脉,联系了众多民间救援组织,将过去一个多月的失踪人员救助信息重新翻出来,一条条检查过去。

田雪君则安排人手,一拨人赶往各大避难所,将不同区域的幸存者组织起来挨个询问,交叉对比,试图找出大规模集体失踪事件的线索。

另一拨技术人员则紧急排查起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原本只是寻找虔信者,并不需要翻那么久之前的监控,如今众人却是一分钟都不肯放过,誓要查出遇害者的来源与丧尸的去向。

末日下一个月的失踪人口,何止千万计,哪怕紧急抽调了不少志愿者与学生家长帮忙,工作量仍几乎将众人压垮。

废弃厂房不够安置人员,正好行政楼会议室与空房间数量足够,扶青索性将田雪君的人也全部放了进来。

一夜间,浩如烟海的信息涌入方洲。

哪怕是末日前,都有无数人被骗去电诈、传销,消失得无声无息无人发现,更遑论末日下。

如今,失踪,几乎就与死亡和感染打上等号。

一具具面目全非的遗体在街头腐烂发臭,焚烧中心的骨灰堆积成山,遗像张贴在墙上等待认领,那照片墙的面积不断扩大,被揭下的照片却少之又少。

生离死别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这片土地上演,几千几百人的失踪激不起一丝水花。

除非,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天微微亮时,众人终于基本整理完毕尹姿小队发现的两处地方的全部遇难者身份。

这伙人是约一周前失踪的,整支求生者小队一起消失,随即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转移到了数千米外的死亡地点。

最初没能从监控中发现异常,倒也并非技术人员的失误,如今民用监控多半断电,整座城市的监控网络停摆大半。以虔信者的能力,加上选取的关押地合适,完全可能全程绕开监控从盲区潜入。

这些人被收缴手机,失去了向外联系的方式,只能任虔信者摆布,就连他们的亲友也以为他们是死在了丧尸袭击下。

田雪君没有让人告诉亲属们真相,只是告知那些无法到场的亲属们,遗体已被妥善安置,待情况好转,可以前往某某地点领取骨灰。

负责通知死讯的人员面色凝重,其余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意识到虔信者的首要目标是民间自发组建的求生者小队后,他们从避难所居民那儿调查来了S市目前至少三百多支小队的下落。

避难所长期开放,只要能赶到避难所的所在地,都能被接纳,因此不断有新居民带来属于外界的新消息。

和末日降临后始终躲藏在家里,几乎没有与丧尸作战能力的那部分百姓不同,能赶来避难所的人大多都已经在外流浪许久,进入避难所前,大多都有自己的固定队伍。

从他们口中问出这些队伍的藏身处,接下来的半天时间,田雪君派人与方洲学生一起,调查了这三百多个地点。

众人随即难以置信地发现,其中竟然有一多半,都已经人去楼空。

其中只有极少部分藏身处被收拾得干净,显示出撤离时的不慌不忙,基本可以确认队伍的安全。

剩下的几十个藏身处,要么杂物散落一地,布满血迹与挣扎的痕迹,要么就干脆是所有东西都放在货架和背包里,未来得及收拾的铺盖还在地上,主人却凭空蒸发。

除了无需进食的丧尸,很难想象什么人会在末日里将那些重要的生存物资直接丢弃。

将确认覆灭的求生者小队人数相加,众人的心不约而同沉落谷底——

男女老少加起来,整整八千三百余人!

结合避难所居民给出的情报与现场痕迹判断,失踪时间从一个月前到三四天前,时间跨度极长。

S市常住人口约千万,加上旅游、探亲、就医和商务人员等病毒爆发时被困市区的短期流动人口,人数还要更多。

如此混乱的时期,一个多月时间,八千多人陆陆续续消失,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计算出这个数字的当下,有人已经捂住胸口,觉得呼吸困难。

上了年纪的人甚至开始找速效救心丸了。

“我们保守估计,假如其中只有十分之一左右变成进化丧尸,那也是近千头……”

须知,由于进化丧尸巨大的杀伤力,很多被攻击者在感染变异前,已经伤重至死。假设虔信者控制好进化丧尸下口的力道,而非像往常一样放任它们自由攻击,完全可能使感染人数翻倍。

此招虽然麻烦,但确实能流水线化量产进化丧尸。

更别提,求生者小队只是因人数多规模大,才能迅速统计出失踪人数。

还有更多散落在各处三三两两的幸存者,他们的消失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找!”

田雪君克制着怒火,语气格外冷硬坚决。

“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它们找出来!!”

一人就在此时风风火火地闯入会议室,跑得太急,眼镜顺着鼻梁向下滑,他也顾不上扶,手中挥舞着一张打印放大的监控截图。

“有发现!”

他将截图拍在田雪君面前,甚至顾不上保持礼仪,急促道:“我们在调查过往一个月监控的时候,在某个幸存者藏身处发现了疑似兜帽女的人。”

“她卡着监控死角,只露面了不到一秒,还是侧脸,五官遮得很严实,机器无法辨认,但经过对比,我们认为她的身型与目标人物高度相似——”

田雪君唰地抬头,又很快将注意力放在那张纸上。

还没看出个所以然,俯身过来的扶青瞥了一眼,便得出结论。

“是她。”

截图经过放大,边缘还被卡掉部分,兜帽女站在角落,只露出半个身体,不高的像素下几乎模糊成色块。

她似乎察觉到监控的存在,在那短短半秒间,仓促地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摄像头。

俯视的角度下,宽大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半截下巴。

左下角的时间显示,这已经是两周前的画面。

仅在大半年前深夜的山林中交过一次手,按道理,扶青与她并不熟悉,但只这么一眼,那张脸竟然就清晰地重新浮现在眼前。

她莫名笃定,那张藏在兜帽下的脸,应当在笑。

唇角高高扬起,掩盖在涂抹至耳根的烈火般的口红下方,那应该是一抹极度讽刺又愉悦的笑容。

——就像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未来坐在监控对面的那个人,脸上究竟会露出怎样惊讶和恐惧的表情。

第143章 方洲,不是会被它们轻……

官方的力量是强大的,锁定了兜帽女最近一次出现的坐标,很快便顺藤摸瓜翻出不少线索。

陈警官再度带人出动,临走前发誓不找到虔信者的老巢就不回来——

“这帮混蛋,病毒爆发前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就有案底,我们找不到兜帽女,还找不到她身边的那帮跟班吗?它们又不是个个出门都蒙面。”

在陈警官眼里,高维生物的博弈他无法参与,但作为一名刑警,只要有指纹,有目击者,有线索,他就能查下去。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短暂的等待日子里,扶青也没闲着。

她利用系统修改了校内手环可接取的每日任务,除了校内外巡逻、岗哨、清理校园附近遗体等日常任务外,新增了不少围墙及陷阱的增强修缮任务。

另外嘱咐许明月召集一批基建课优秀学员,开始有计划地改造校外平原及学校周边的废弃建筑。

许明月当天就叫上精英班学员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不知从哪“借”了几台挖掘机,交给了专业对口的几名学生家长。

众人一时干得热火朝天,就连被救回来的那群小孩们的每日劳动,也新增了一项帮忙运输物资的工作。

对于师生们将平原挖得这一个洞那一个洞,还小心翼翼填入一些不知名物体的举动,白向磊等人只当没看到。

只是在暗地里,他们也做好了作战准备。

田雪君加派了方洲附近巡逻的人手,但无奈,潜藏在市内的进化丧尸大军就像一颗不知何时,更不知会在哪里引爆的定时炸弹。

连续作战一个多月,所有战士都无比疲惫,得到消息,却还是不得不强打精神,警惕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

对面是一群不管不顾的疯子,而他们需要保护的实在太多。

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片区域,都无法被牺牲。

掣肘太多,注定了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在下风。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为止因地位特殊最需要保护的方洲师生,反而是最无需操心的一伙人。

勤勤恳恳地锻炼、种地、养殖、囤货、搞基建,校园上下,从老到小,没有一人闲着。

纵使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师生们也没有停下,自顾自地忙碌着。

显然对他们来说,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令人安心。

每天巡逻时看见的校园都有新变化,让巡逻战士们也不由为他们的行动力咂舌。

而在师生们眼中,他们对情况、或至少是丧尸的状况有着清晰的把握,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目的。

加固后的围墙能挡住初级丧尸组成的尸潮,却无法阻拦行动敏捷的跑者型丧尸。

假如巨怪型丧尸用尽全力撞上几十次,或是数头巨怪型丧尸一起冲锋,同样有倒塌的危险。

那些陷阱,便是为了在这些特殊丧尸抵达校园前,尽量消耗它们的力量,减轻围墙的防御压力。

至于附近改造过的楼房,也是同样的目的。

方洲是最后的防线,他们绝不会允许它沦陷。

若情况实在危急,学生们会主动出击,做好打巷战消耗敌方力量的准备。

实战课的练习不是白练的,在复杂的室内环境中和丧尸周旋拉扯这点上,他们有着绝对的信心。

白向磊小队看着众人一点点将本就防御出色的校园打造成密不透风的堡垒,彻底服气。

很快,他们也忍不住加入其中。

——从旁观感慨到扛着工兵铲下地帮忙,只花了不到半天。

*

【北方围墙加固完成】

【东方增设一片30mx10m大小雷区】

【报告宿主,教师‘许明月’正带领小队改造逃生通道终点处的废弃工厂,工程进度良好,预计36小时内完成……】

系统尽职尽责地向扶青播报。

心底怀着怒气,众人干起活异常卖力,效率提升一截不说,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恨不得用上。

以至于扶青每天又多了一项督促众人吃饭休息的任务。

免得丧尸没来,先把自己累趴下。

以往她都是拿着小皮鞭跟在他们身后鞭策的那个人,乍然更改人设,不仅扶青不习惯,学生们也不习惯。

走在校园里,冷不丁被迎面而来的校长亲切询问“吃晚饭了吗”“今晚几点睡觉”的经历实在太恐怖,学生们感动又害怕,连夜给自己上了十几个闹钟。

生怕漏吃一顿,下一秒就要被校长找上门,半夜站在床头,问她“今天是不是少吃了半碗饭”。

……所以校长到底是怎么知道每个人每天吃了几顿、睡了多久的啊?!

这简直比之前她能清晰掌握全校两千多人的学习进度,以及每个人的特长弱点,更令人不可思议。

——校长果然是关心我们的!同时关注几千人,她得消耗多少心力!

学生们热泪盈眶。

坚持督促两天,效果立竿见影,扶青来不及松口气,就发现自己的学生喜爱度竟然默默地涨了几点。

扶青:“……”

这群学生的爱好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有些迷惑,同时吩咐系统关闭了睡眠监测和进食监督功能。

……

眨眼间一周过去。

这对人类一方而言注定是辗转难眠的一周,与此相反,他们的对手却在暗中蛰息,养精蓄锐。

这种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头顶的铡刀即将落下,甚至清楚知晓它下落的速度,足以斩断一切的势能,可在那一刻真正到来之前,他们却只能抬头眼睁睁看着高悬于空的利刃,即便看得眼睛发痛也不敢眨一下。

哪怕明知这是敌人的战术,众人的神经还是一步步滑向崩溃。

作为双方的指挥官,田雪君和扶青都明显感觉到了不妙。

暴乱是在第七天深夜发生的。

扶青在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四周一片安静,她却觉得远方的黑夜里仿佛有一声声凄厉的悲鸣被夜风席卷而来,无端起了一身寒意。

【开始了。】

系统只说了三个字。

不含情绪的电子音在此时显得尤为冷漠,像史书上落下的冰冷一笔。

扶青同时从床上跃起,只睡了不到三小时,她的头脑却无比清醒,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疾步走出宿舍。

在她向外走的同时,系统接收指令,在校园内拉响悠长刺耳的警报。

宿舍楼、教学楼、行政楼……一盏盏灯光亮起,窗口内人影晃动。

扶青的脚步不停,整座校园随着她的指令,从沉睡中迅速苏醒。

白向磊和周令溪等人从不同的宿舍楼方向赶来,见到她时,面色沉重地开口:“五分钟前,S市七家大型医院与十一所中小学校改建的初级避难所同时遭遇尸潮袭击,根据目前的情报,参与袭击的丧尸少说有十数万头……”

“各地守卫的士兵在奋力清除丧尸,但尸潮规模太过庞大,指挥官已经紧急抽调援军赶往现场。”周令溪吞咽了下,“但我们怀疑,这只是它们动作的第一步。”

这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事。

官方避难所收容能力有限,大量居民被迫停留于初级避难所,而这些避难所与医院,就是市区内防守最薄弱的一环。

碍于建筑功能,它们自身几乎不具备防御能力,极度脆弱,却偏偏有大量市民乃至老弱病残聚集,换做任何人领兵,都会优先袭击这里。

这几天,军方已经尽可能将一些小型避难所中的居民转移、合并,而医院由于有大量医疗设施以及重病患者无法移动,只能保持原状,并派遣士兵镇守。

若非提前采取了这些措施,此刻遭受袭击的地点恐怕会翻一倍还多,防守也将变得更加困难。

但即便有所准备,成千上万头丧尸组成的尸潮,仍令白向磊等人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医院与学校都处于市区内人流量极大的区域,尸潮通过街巷从四面八方涌来,旁边就是密集的建筑,中心则是脆弱的百姓,这注定了他们无法使用任何重型火力,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攻击手段。

白向磊完全能想象到此时陷入尸潮的战士们的压力。

扶青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S市内上千万人口,调出十几万的丧尸并不难。”

白向磊的面部肌肉狠狠一抽,不由得顺着她的话在脑海内进行了一遍计算。

按照目前的感染比例,这十几万头丧尸也许甚至,还不到S市内潜藏丧尸的十分之一……

扶青接着道:“只是能像这样有计划有纪律地分批攻击,尸潮内大概率有虔信者领头,如果能击杀它们的头领,情况会变得好对付得多。”

第一世和第二世的末尾,都出现过拥有指挥初级丧尸能力的高级丧尸。

作为头目,倘若它们死去,尸潮的凝聚力会大幅下降,边缘的丧尸将逐渐被距离更近的人类吸引,从而渐渐溃散。

这些都是扶青早已告知他们的情报。

白向磊点头:“我们明白。”

话虽如此,要从上万头长相类似的丧尸中找出特殊的那一头,又谈何容易。

虔信者也并不比其他丧尸多只眼睛少张嘴。

说话间,他们已经赶到行政楼,田雪君站在会议室里,身上的军装外套纽扣一丝不苟扣到最上,没有一丝褶皱,显然这一整晚,她又没有歇息。

她带来噩耗:“袭击不仅发生在S市,全国各地几乎都有重点设施遇袭的消息传来。”

“好消息是,虔信者清理行动已经进行一段时间,大多数地区爆发的尸潮没有S市的如此成组织,虽然聚集在了一起,但缺乏指挥的它们就像无头苍蝇,只是比起往常更加暴躁和愤怒。”

田雪君冷静指出:“对这些地区而言,这既是危机也是一次机遇,说不定就能趁此将市内的丧尸清理大半。”

“——当然,代价是,短时间内我们很难得到援助。甚至可以说,丧尸王的目的,就是让我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房间内众人安静聆听着,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田雪君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面庞。

“敌我双方都已经亮出底牌,这是最后的战役。假如我们能撑住,全国各地都将获得喘息的机会,感染的进度会大幅拖后,胜利的天平也将向人类一方倾斜……”

她停顿了片刻,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说出另一种相反的“假如”时,田雪君却话锋一转:“但我要说的是,没有另一种可能,我们必须撑住。我恳请各位跟我一起,为了我们的家人同胞的未来,将生死抛在脑后,战斗直至最后一刻。”

“胜利终将属于人类,也必须属于人类。”

宋如双等人匆匆冲进房间时,恰好听见田雪君的最后一句话。

“指挥部已经作出决定,S市将不惜一切代价,为全国其余城市地区争取清理尸潮的时间。”

“不惜一切代价”六个字,掷地有声。

几人脚步一停,一股翻腾的热血涌上头顶。

他们无暇思考,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前线厮杀。

而扶青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清清冷冷,却如一支利箭刺入混沌的头脑,让他们骤然清醒。

她自始至终站在房间角落,却没有任何人能忽略她发言的份量。

“也许不需要那么悲观。”

扶青看见白向磊等人眼神中的视死如归,平静道:“S市是全国尸潮爆发的中心,但S市的中心,在方洲。”

“它真正想要使之变成一座孤岛的,也是方洲。”

“按照正常思路,袭击初级避难所与医院的下一步,应该是位于郊外的各大高压变电站、通信基站、卫星地面站与污水厂……丧尸王剩下的人手足以将这些基础设施全覆盖。如此一来,就再也没有人能来援助方洲。”

方洲,才是藏在S市之后的真正目标。

而藏在方洲之后的……

扶青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镇定的声音却给人莫大的抚慰与鼓舞。

“只要方洲不败,S市就不会败。而方洲,不是会被它们轻易攻破的地方。”

头顶的警报声撕破长夜,不但没有减弱,反倒越发高亢尖锐。

白向磊终于意识到什么,表情隐隐变化:“这警报,难道……”

他一开始以为,这道警报声是为了提醒校内众人,市区内有尸潮爆发。

毕竟警报响起时,他也才刚刚从田雪君这儿得到消息。

但尸潮毕竟是在市区内,离方洲还有一段距离,他惊觉,这道警报声似乎过于急促了。

【宿主,第一波进化丧尸将在五分钟内抵达。】

扶青的脑内,系统提醒。

——那句“开始了”,自始至终所指的就不是市内的尸潮。

与此同时,苏怀瑾也解答了白向磊的疑惑:“这道警报的含义,是校园将在十分钟内遭遇敌袭,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扶青,表情坚毅,年轻的面庞上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校长,我们准备好了。”苏怀瑾说。

第144章 蓝色光点的每一次冲锋……

会议室内的众人冲出房间,站在走廊向外眺望,才发现整座校园早已灯火如昼。

人们有条不紊地在道路间穿梭,奔赴各自所属的战场。

不过五分钟时间,他们竟然都已经换好一身的装备,行动迅捷,目标明确。

——这究竟是学生,还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暂时借住在这里的田雪君等人惊讶不已,再一次被方洲师生们刷新了认知。

扶青正色道:“时间不多了,各位请回吧,不然再想离开恐怕就难了。”

“不,我们得留下……”田雪君条件反射,下一秒反应过来,表情就不太好看。

扶青默然看着她:“还有更多地方和手无寸铁的人需要你们。”

若真如她们之前猜测,丧尸王会继续袭击水电站等基础设施,那么如今S市的兵力哪怕翻个倍怕是也不够用。

毕竟,军人有多少,普通百姓又有多少?

这些人中哪怕感染者比例不到十分之一,数量也远远碾压驻守的士兵数量。

田雪君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我不会走。”

她不等扶青开口,就继续道:“我的使命就是保护你们,一步也不能离开——这点没的商量。”

相处这段日子,两人倒也熟悉了,扶青无奈地闭上嘴。

“百姓需要我,但方洲的数千名学生和学生家长也同样需要我们的保护。何况你不得不承认,热武器的击杀效率远超冷兵器。”田雪君说着,拔出腰间的枪,“我会派一半人手去市区内支援,剩余一半人跟我一起留下,援助方洲。”

“这里是你的地盘,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听你指挥。”她不容拒绝地将枪柄调转方向,递给了扶青,“现在,请你下令吧。”

扶青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早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生出白发,眉宇间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铭刻着曾经战场上的意气风发。被这样的人肯定,全副身心信任着,实在是令人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但……

扶青推开了田雪君的枪:“抱歉,但要下令的不是我。”

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略有些不知所措的苏怀瑾。

苏怀瑾:“……”

她差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田雪君也是一愣,看着这个身材矮小的姑娘。

她和精英班众人接触的也多,知道苏怀瑾是个极度聪明且有天赋的人,但这毕竟是事关数千人生死的一场战斗。

将指挥权交给一个甚至尚未成年的女孩,真的没问题吗?

来之前扶青完全没通知过她,苏怀瑾差点没绷住,幸好关键时刻冷静下来,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否则很可能失去信任,于是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深沉道:“没错,是我。”

一屋子人都被蒙住了。

倒是精英小队其他人一愣,宋如双脱口而出:“小苏走了,我们怎么办?”

沈青青至今还未回来。

没有她,清理虔信者的行动不可能这么顺利,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对丧尸的了解,她在这场行动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沈青青不在,小队本来就少一个人,现在连苏怀瑾也走了,小队就像折了一只臂膀又少了大脑,剩下的三人无端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扶青:“薛燃那边的培训告一段落了,暂且加入小队,顶替沈青青的位置。至于苏怀瑾的位置,由我担任。”

她扫一眼宋如双等人:“有人有问题吗?”

三人脊背一凉,瞬间立正:“没有问题!”

“很好,战斗开始之后,除非我下令,否则一步也不要离开我身边。”扶青看了眼表,“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和家长告别,回去吧。”

这态度有些冷硬,但几人毫不犹豫地转身跑走了,似乎一秒钟也不想浪费。

田雪君等人看得心底感慨,但随即也跟上他们的脚步,迅速行动起来。

部分手无缚鸡之力的技术人员被快速转移,那些安置在校外暗中保护方洲的人手则被喊进校内,成为防御线的一部分。

军营中的人带上装备弹药,快速撤离,离开厂房大门便分道扬镳,一部分撤入方洲,另一部分则踏上前往市区的路。

五分钟转瞬即逝。

倒计时三分钟时,数百名学生默契地分成数支小队,从校门鱼贯而出,抱着武器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将利用学校附近的建筑,以及被改造过的地形,和丧尸展开周旋。

有能力的学生家长们拿起各自准备好的武器,深吸一口气,克服心底的恐惧,挺胸加入了队伍。

他们或许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孩子们并肩……但他们,同样也能构成方洲的一道防线。

医疗兵们挎着急救箱,严阵以待。

白棠和柳迎春带领各自的小队,做好了后勤支援的准备。

食堂灯火通明,机器人挥舞着机器臂炒菜,蒸锅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并不是每个人都时刻待在前线,当他们暂时退下时,需要补给来迅速恢复体力。

人手不够,有战斗能力的教师——陆砚、郝振业和许明月都重新拿起了武器。

纵使已脱离末日许久,他们的骨血里却还残存着那些年徘徊在生死线上的记忆,持刀的姿势没有一丝生疏。

最后一分钟。

大地隐隐颤动,尸群的怒吼声由远及近,呼啸的夜风刮来它们身上熟悉的腥臭气息。

敌人已经近在咫尺,只差一步,就要踏入他们的陷阱。

众人神情肃穆,这群乍一看身高年龄身份各不相同的杂牌军,却展示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和意志。

没有一人退缩。

身前身后都是不可失去之物,这足以令他们克服恐惧。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比性命更加重要……

那就是他们愿意为之奋斗的东西。

【距离第一波进化丧尸抵达校园边缘,还有最后三秒。】

【3、2、1……】

“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夜色中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第一头丧尸跃入陷阱,被炸得粉碎,但在它身后,更多丧尸摇晃着断臂,拖着歪斜的身体,踏过了它支离破碎的尸首,坚定不移地向着不远处的校园步步逼近。

跑者型丧尸一步便能跨过数米距离,再次落下时,脚下看似平整的土地却骤然陷下,它措手不及,最先触地的前肢在坚硬的壕沟中应声折断,下巴重重磕在地上。

藏在一旁的学生瞬间跃起,收割掉它的性命,转头毫不迟疑地离开。

他藏身的地方很快被数不清的丧尸淹没。

……

“过来!”

“喂!”

“傻大个,我在这里!”

另一边,几名学生刻意暴露了行踪,很快吸引到附近数十头丧尸的注意。

眼见它们朝自己冲来,学生们转头就跑。

和其他人不同,他们没有用厚厚的布料包裹全身,手里也没有拿着笨重的武器,而是轻装上阵,月光照亮他们脚下的原野,也照亮几人修长的四肢,和奔跑时轻盈的动作。

他们曾经都是体育生。

领队的贾燃边跑边根据身后的脚步声判断着距离,心中默念:“20米,10米,5米……”

就是现在!

他大吼:“引爆!!!”

话音落下,几人同时抱头翻滚进一旁的壕沟,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身后火光冲天,一连串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溅起的泥土和不知名的碎屑扑了几人满头满脸,他们顾不得许多,连忙抬起头,脸上顿时露出一片喜色。

身后至少倒下了六七头进化丧尸,和几十头的初级丧尸!

“诱饵战术有用,继续。”

贾燃活动了下手脚,毅然决然道。

至于那些倒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丧尸,收割它们并不是这支小队的义务。

……

方洲南门,两条街外的一座烂尾楼。

余澄咬着牙踏上又一层楼梯,胸中鼓噪如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起肺部的隐痛,唇齿间血腥味弥散。

身后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亢奋的喘息。他不敢停留,迈开双腿跃上面前的水泥平面。

这里是顶楼,四周除了水泥立柱再无杂物,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余澄的身体瑟瑟发抖。

他显然已经被逼上绝路。

身后疾风袭来,余澄条件反射地转身抵挡,刀刃与利爪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逼得余澄一个趔趄,后退两步,一步步逼近身后毫无遮挡的楼层边缘。

他眼底写满无助,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羊羔,每一次的抵挡都极为勉强。追着这名落单的学生而来的虔信者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他并不着急,反而享受起玩弄猎物的感觉。

终于,余澄在最后一次后退时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虔信者来不及欣赏他的慌乱,就见这名并不起眼的男生在失去平衡向下坠落的那一刻,表情忽然变得异常沉稳,甚至隐隐升起悲悯。

他反手拉住虔信者的手腕,用力一拽,硬是靠着自身跌落的重力弥补了双方的力量差距,将后者狠狠拉出了楼层边缘。

没想到对方在自身难保时,竟然还能想到反抗,虔信者惊愕地睁大眼,在看清楼下的情景时,瞳孔巨震。

不过两秒后,漆黑的夜色中传来“噗呲”一声轻响。

余澄的身体在空中转过一个圆弧,靠着腰间捆绑的隐蔽绳索稳稳落在下面一层。解开安全绳的锁扣,他探头向下望去。

那名虔信者被钢筋扎了个对穿,它还没死,却也无法挣脱,只能满脸恶毒与不甘地望着他。

余澄对那眼神中的恨意不为所动,他伸手指了指虔信者,双唇轻轻张合,无声地说。

——“你是第一个。”

他抛下绳索,快步离开,没有再看楼下的猎物一眼。

除了室友,余澄不喜欢与人合作,绝大部分时候都偏爱独来独往,但由于自身力量不足,他的单人作战能力并没有秦宇飞那么强大。

很多时候,只能用计策弥补,甚至故意表现脆弱,引诱敌人。

在将对方引入陷阱前的每一刻,他都面临着弄巧成拙被击杀的风险。

但万幸,他最不害怕的,也是死亡。

余澄熟练地离开工地,根据手环上地图标注,向着下一个敌人的方位赶去。

他唇角轻扯,眼神却无比坚定。

——“不怕死”,这或许是他唯一的优势了。

他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

正面战场上。

战士抱着枪冲在前线,疯狂的火舌自枪管中喷吐。

血色模糊了视野,一排排初级丧尸倒下,形成短暂的尸墙,阻拦住其后尸潮的脚步。

然而很快,更多丧尸涌上前。它们不似人类大军一样,还要顾虑氧气与踩踏风险,这些丧尸之间几乎没有间距,每一头都争先恐后地先前迈进,全然不顾身上的腐肉被挤得片片掉落。

他看得表情扭曲。

眼见要落入包围圈。

一辆越野车风驰电掣地驶来,停车时车尾横扫出一个潇洒的半圆,将附近的丧尸直接绞入车底。

这整辆车都被改装过,保险杠坚硬无比,引擎强悍,搭配司机的驾驶技术,在尸群中堪称横冲直撞。

此时车窗大开,探出数道枪口,车顶同样架着枪,仿佛一座移动炮塔。

附近一圈丧尸眨眼间倒在强大的火力之下。

“上车!”

许明月从副驾驶探出头,“这附近的地形都是我改的,陷阱也是我带人挖的,我来带路,保管我们能直接往尸潮最密集的地方冲!”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此时冲往尸潮中心,无异于送死。

许明月却偏偏说得无比嚣张。

且显然,这一车的人都没觉得有问题。

战士听得一愣,又见车上已经坐了好几名同伴,连忙跟着上车。

在座位上坐稳,向前一看,他才发现驾驶座上的人有些眼熟。

似乎好像大概,是这所学校的校医。

年轻的战士心头一咯噔:连后勤组都上前线了,情势真的严峻至此了?!

而且,这名“后勤”的开车风格还是与外表完全不符的狂野……

脑袋差点在颠簸中撞上窗框,他慌忙固定好自己。

满脑子的疑惑很快被紧张的局势压过,眼见又是一批丧尸靠近,战士不敢多想,连忙调整位置重新架枪。

弹壳飞溅落地的声音几乎成了一首不间断的奏鸣曲。

……

依靠系统的能力,扶青得以俯瞰全局。

也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洲陷入了怎样的危机。

袭击方洲的远不止那临时“制造”出的近千头丧尸。

S市内原本的进化丧尸便有数千,此时一半被调往其他地点,另一半统统赶来了方洲。

它们混杂在大量初级丧尸之中,使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这些初级丧尸是炮灰,是战场上的小兵,若放在平时,方洲每个人都能轻松击杀一大群……然而此时的它们却以肉身组成盾牌,掩护着进化丧尸一寸寸强势推进。

这股势不可挡的丧尸大军,在靠近至方洲数百米距离外开始,速度骤然变得缓慢。

提前布下的雷区以及纵横交错的沟壑将战场分割,上百支学生小队则犹如嵌入潮水的一枚枚石块,阻隔了水流的前进。

他们是被专门挑选出的精锐力量,只负责寻找着队伍中的进化丧尸与虔信者,对初级丧尸视而不见。

在学生身后,战士们抬起枪口,无需浪费时间瞄准,密集的火力线宛如死神的镰刀,收割掉一群又一群的初级丧尸。

双方分工明确,硬是将数量数倍于己的丧尸大军,奇迹般地阻拦在了方洲的围墙之外。

不知疼痛,更不知死亡为何物的丧尸,头一次遇见了比自己更加悍不畏死的敌人。

田雪君和苏怀瑾都率人出去了。

房间内只剩下扶青和精英小队三人,以及白向磊小队。系统如同每一次模拟考向教师展示时那般,在半空中具象出立体投影,红蓝光点分立两端,只是数量之悬殊,远胜此前的任何一次模考与正式考。

蓝色光点的每一次冲锋、拼杀,都带着以卵击石的悍然,每一次短暂的后退,又总会勾起红色光点的凶猛反扑。

这注定是一场无比艰难的战斗,纵使以虚拟投影呈现,将一个个具体的人省略压缩为朦胧光点,仍令旁观者觉得悲壮。

众人看着投影上的战斗场景,神色紧绷。

那些光点,都是他们的同伴。

战士的本能让他们恨不得立刻冲上前线,与伙伴们并肩而战,但看着眼前那道沉默的身影,到底忍住了这股欲望。

他们知道,留守在这里,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们去做。

滋滋,滋……

屋内的无线电设备突兀响起,陈警官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从中传来。

听清他传达的内容,所有人皆是一愣。

“……我们找到了兜帽女与同伙的藏身处,重复,我们找到了虔信者一行人的藏身处……”

“地点在……城北……清河村内!”

城北,清河村。

白向磊一行人来自外地,但早已做过功课,闻言立刻与脑内S市地图对应上,而宋如双三人比他们反应更快。

清河村,S市的城中村之一,在城镇化的过程中被迅速扩张的城市吞没,成了这片高速发展的土地上难以消除的沉疴,大量流动人口聚集在那里,鱼龙混杂,管理困难,治安混乱,是极佳的藏身处。

而且,代号“凤凰”的兜帽女,本也是城中村中生活的一员。

虽然惊讶藏身处竟然选在了那里,但仔细思考,意外地也很合理。

只是……宋如双等人偷偷交换一个视线。

脑子里将清河村的信息与地图飞快想了一遍,众人尚未张口,电台内陈警官的声音却像遭遇干扰,变得断断续续。

他尚未察觉,仍在尽职尽责汇报,扶青却骤然变了脸色。

她飞快扑向电台,同时厉声喝道:“让陈警官离开那里!立刻!!”

嘭!!

一道刺耳的嘈杂声后,信号中断,顷刻归于寂静。

第145章 神明与人类

赶往清河村的路上。

车上众人的脑子里想尽了最坏的结局,心情近乎沉落谷底,脸色难看得可怕。

驾驶座上的扶青将满员的越野车开得车轮近乎飘离地面,紧随其后的褚海盯着那近乎幻化为一道红线的尾灯,开得满头大汗,才好不容易咬住前车的尾巴。

薛燃赶来汇合,扶青带领的精英小队四人,加上白向磊小队十二人,坐满了三辆车,呼啸着驶向城市北边,那一片破落凋敝、宛如被高速发展的时代遗忘的老旧城区。

若从上方俯瞰,清河村所在的区域和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对比鲜明,尽管此时都陷入黑暗,但后者仍崭新簇亮,清河村则如同深不见底的野兽巢穴,犬牙交错的楼房深巷哪怕在白天也阴影丛生,夜色笼罩下,更是带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黑。

陈旧的外立面遍布风霜雨打的痕迹,檐下头顶架设的电线、晾衣杆交错密布,像蔓生的荆棘将巢穴重重包裹,莫名多了几分危险气息。

地下来不及清理的垃圾与血水尸骸混杂在一起,堵塞了排水系统,上月接连不断的大雨令雨水倒灌,如今靠近地面的一切都浸泡在污水里,腐烂发酵。

众人刚刚靠近,不等下车,便忍不住皱眉。

“他们在做什么?再这样置之不管,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爆发瘟疫的!”梁熠捂着鼻子,忧心忡忡。

哪怕这里不是虔信者的藏身处,这肮脏混乱的环境,也足以成为感染病的源头。

再看上方,部分窗户后甚至透出黯淡的光亮,这里分明还有人居住。

“哪有那么简单?”周令溪沉声道,“城中村内道路规划落后,绝大部分都是单行道,拥挤狭窄,不熟悉的人靠着导航也可能迷路,末日里人们忙着逃生,里面的路可能早就堵死了,没办法开车,难道靠人力将尸体一具具运出来?”

“据我所知,S市上级不是没考虑过疏散城中村内的居民,但想疏散,就得先清理内部的丧尸。比起视野宽阔无阻的街道,城中村内复杂的环境会大大增加战士的伤亡率,这件事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虽然也有一些人凭借运气或是实力自己逃了出来,被接入避难所,但这里还困着更多无法逃脱的人。”

她望向窗后不时亮起的微弱光芒,似乎能透过两道玻璃,和里面窥探的目光相望。

玻璃是透明的,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周令溪清清楚楚地知道,将他们困在这里的,不仅仅是外界游荡的丧尸。

也难怪,兜帽女面对丧尸王的招揽,会表现得如此虔诚而狂热。

于她而言,那或许是她摆脱这潭泥淖的唯一途径,是划破昏暗生活的一抹光。

哪怕光明背后,通往的是烈火焚烧的地狱,她也无法拒绝。

梁熠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担心则乱,闻言也只得满腹心事地重重叹气。

他渐渐懂得,世上有很多问题,哪怕人人都知道它存在,却也无法解决。

清河村的住户本就难以管理,很多干脆是黑户,想要统一疏散几乎不可能,陈警官他们的排查也充满难点,他们只能将虔信者的行踪锁定至清河村内,却无法进一步确认身份和住处信息。

做到这一点已经极为不易,扶青不需要他们做到更多。

如今更重要的,是将陈警官一行人找回来。

另一方面,清河村里还有大量难以疏散的居民,也就意味着他们再度碰上了同样的难点——无法动用重型武器,行动必须再三小心。

曾经的末日里,除了避难所,其他时候人口大规模聚集的情况太少见,更多时候,纵使将周边环境搅得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抗议,因此,扶青颇有些不适应。

有种被缚住了手脚的感觉。

“是不是那里?”宋如双眼尖,坐在行驶的车上,冷不丁瞥见一抹黑色。

清河村有无数个出入口,为防止虔信者逃跑,陈警官派了大批警员值守。

这些人在末日降临前就是刑警,做惯了监视蹲守的工作,即使如今环境变化,四周风雨动荡,丧尸密布,他们仍然尽职尽责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想到他们可能已经陷入危险,甚至……

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揪起。

方才的通讯中断前,陈警官通报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此时循着宋如双手指的方向,果然有辆轿车停在路边,混在横七竖八抛弃在路边的车辆中,很不起眼。

但型号与陈警官之前开的车一致,宋如双见过一次,便记住了。

白向磊一对车牌号:“就是它!”

三辆车先后停下,众人匆匆下车,疾步奔到轿车前,不等打开车门查看状况,陈警官先下车了。

令人意外却又值得庆幸的,他和车上另外两名队员似乎并没有受伤,只是神色焦急。

“我联系不上其他队员们了。”

“无线电信号消失,是不是您之前说过的,丧尸王的异能力?”

他看向扶青。

从系统那儿得到确认,扶青点头。

看来它的能力又有所进化。

靠近清河村的同时,后车的褚海便发现,车载无线电失灵了——连军用频道都出现了异常,更遑论民用频道,以及手机信号。

明明身处高楼密布的市区,一行人却仿佛流落无人孤岛。

通讯中断的那一刻,陈警官便明白很可能是丧尸王出手了。虽然担忧其他队员的安危,但他更清楚自己的使命是把守出入口,因此始终坚守在原地。

以如今人类社会对电子通讯的高度依赖,没了信号就像瞎了一只眼睛。

无法向外传递消息,高科技产品无法使用,注定了探索清河村将无比艰难。

“怎么就来了你们几个,其他人呢?”陈警官扫一眼人数,立刻觉得不对。

虽然来的都是精锐,但清河村太大了,内部少说有数万居民,他们更多需要的,是能帮忙清理初级丧尸的人手啊!

“暂时不会有援军了。”白向磊摇头,将外界情况简单告知。

想要援手,要么等待方洲的战役结束,要么等待其他城市扫清尸潮,再将人送往S市。

谁也无法预测清理行动会持续多长时间,长则数天,最短,也要数小时。

现在是凌晨两点,至少在天亮之前,不会有任何人赶来帮他们。

一旁的暗中传来窸窣响动,像有人拖着重物,缓慢前行。

陈警官虽然恍惚,却还是条件反射跟着白向磊等人一起拔枪,数道枪口指向的方向,幽邃的小巷内走出一个中年女人。

她面无表情,容色憔悴,脸颊的肉深深凹陷下去,身形单薄得像是具行走的骸骨,费力地架着一名比她身材高大得多的成年男性。

男人的鞋子在地上摩擦,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警官只看了一眼,面上瞬间血色尽褪,失声道:“陈越!”

那是他手下刚入队的一名年轻刑警,年纪虽轻,做事却很机灵沉稳,陈警官将他看作可造之材,平时没少关照他。

加上两人是本家,陈越私底下还叫他一声“哥”,这次行动,他也是毫不犹豫跟来。

往日相处在眼前闪回,再看他人事不省浑身是血的样子,陈警官死死咬牙,心痛得像在流血。

他不顾身旁人阻拦,收枪向着女人奔去,接过陈越,再一探鼻息,心就凉了大半。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灵魂,扛着那具沉重尸首,跌撞一下,瘫坐在地。

但人还是清醒的,腾出一只手捂住枪袋,和其他人一起死死盯住从清河村里走出来的女人。

清河村里还有大量初级丧尸,能毫发无损地带着个上百斤的死人从里面出来,她必然不是普通人。

队伍中的宋如双眉头一皱,看着女人,忽然觉得眼熟。

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陈越被抢走,女人也没什么反应,似乎将他送到这里,她的使命就完成了。

那双失焦的眼睛藏在厚重的镜片后,转了圈,锁定在扶青身上:“祂说要见你。”

她用干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达:“里面关了十二名警察,从现在开始,如果没见到你,每过一个小时,祂就会杀掉一个。”

陈警官的面色森寒,牙齿无声没入嘴唇,满口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一声不吭地听着。

“当然,也许你并不在意那十二人的性命。”女人的眼神空洞,缓缓道,“但,每过一小时,一人死亡的同时,祂会再加强一次市内的攻势。”

“你应该清楚,目前调动的丧尸数量,还远未到祂掌握的全部,但已经足够你们疲于防守——假如尸潮的规模,再翻一倍呢?”

众人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颤抖。

那些在医院内无法动弹的病患,为了患者不顾性命坚守岗位的医护人员,躲藏在避难所内,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儿童,无辜百姓……

他们的性命都肩负在一人身上。

女人说罢抬手,虚空中指了指,却并没有锁定任何一个明确的对象,“……另外,只允许你,以及与你有关的人进入清河村。任何无关的外来者,在踏入的那一刻,就会引起丧尸的全力报复。我保证,他们会死得很难看。”

没有人质疑她的话。

周令溪的目光不住地在女人和扶青身上反复扫过,她咬紧牙关,很想说,自己不在乎牺牲。

就算会有丧尸向她而来,至少死前,她还能替扶青扫清一些障碍。

但她是一名士兵,必须听从指挥。

白向磊忽然快速道:“秦伟,鲁柏,你们去附近寻找可通讯的区域呼唤支援,之后返回原地等待增援,其他人跟我一起进入清河村。”

周令溪肩线一松,如释重负,她近乎感激地看了一眼队长,接着连忙抓紧时间和其他人一起检查起装备。

负责传话的女人原本无动于衷看着地面,像个一动不动、没什么生气的死人,闻言眼皮轻轻抬起。

其他人没有留意,但扶青自始至终望着她,没有错过她嘴唇的轻微颤抖。

被点到名字的秦伟和鲁柏两人懵了,秦伟的声音都变了调:“不!为什么让我们留下?”

鲁柏心急如焚:“不是,队长,我……”

“这是命令。”白向磊难看了表情,喝道,“不然谁去寻找支援?你们想让队友被困死在里面?”

“命令”两个字像是军人的紧箍咒,两人被定在原地,看看队长,再看看队友们,急得眼睛都红了。

看着战友们去送死,自己却留在安全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是远比自己死亡,更加撕心裂肺的痛楚。

两人的视线不止一次扫过自己,被周令溪低头避开了。

像是做了错事,她竟然觉得有些内疚。

内疚于是自己拿到了那个,跟随扶青一起进入的名额。

但周令溪清楚白队这么下令的原因。

秦伟的儿子年前才刚刚出生,还不到一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而鲁柏的父母原来都是警察,十几年前双双牺牲,家里就剩下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和他相依为命。

失去他们,对这两个家庭的打击太大了。

不像她,没有结婚,孑然一身,上面还有个哥哥,即使自己不在了,也有人照顾双亲。作为军属,他们此时都住在避难所内,受国家保护,她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可惜,没有办法和他们道别,再见上最后一面。

周令溪走神了两秒,她不舍地往避难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她听见扶青开口。

女人点名要她,要她背负无数人的生死,她却似乎没受什么影响——总归已经被系统强制性背上了救世的责任,肩头的担子再沉重些也无关痛痒。

扶青声线平淡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应,似是没有听懂。

“你并没有丧尸化的特征。”

只有与扶青有关的人可以进入——这话明显是指方洲的学生们。

然而扶青回想着她点名时的动作,伸出手指,却找不到明确目标。

很明显,女人并没有被感染过,因此她感应不到这些人中哪些是方洲的学生。

藏在虔信者老巢,却没有感染,这是为什么?

是丧尸王不允许?若祂不允,又为什么会信任到派她出来传话的地步。

还是说,是她自己不愿意?但如果不愿意,又为什么不离开。

女人被问得一愣,嘴唇反复张合,终于溢出一丝颤抖:“祂……他曾经,是我的孩子。”

话音落下,除了扶青,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秦宇飞迟疑:“你说丧尸王,是你的孩子?那不是高维生物吗?”

他用惊骇的眼神看她:难不成,她也不是人?

那是什么?世界意识??

“不是!!”女人在听见“丧尸王”三个字时陡然崩溃,“我的儿子叫景昀,他不是——他不是那个东西!!”

景昀。

有些耳熟的名字蹦出来,结合女人的长相,宋如双终于从记忆角落搜刮出一个片段。

下半学期刚刚开学时,她提前返校,在校门口遇见了孙薇,那时的她,正在和一对母子告别。

孙薇说,开学前她之所以会摔断腿,就是因为救了那个孩子。

宋如双悄悄蹭到扶青身边,将自己回想起来的事情告诉她,“……薇薇、孙薇说,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兴奋地往家跑,正好和朝这个方向奔跑的景昀撞到,两人才一起滚下楼梯的。”

录取通知书。

扶青了然。

那时两人会撞上,恐怕不是凑巧。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时,代表着孙薇获得了“方洲学生”的正式身份,也与系统及扶青产生了联系。

换句话说,丧尸王已经可以感应到她。

而宋如双说,下半学期开学时,是景家母子将孙薇送来方洲。

又过几个月,模拟舱被入侵——送孙薇过来的时候,祂就已经在思考如何侵入方洲了吗?

扶青垂眼看着面前痛苦地深深弯下腰的女人,随着动作,她颈间落下一根吊坠,虽然不懂含义,但八成与过去的景昀有关。

那坠子被保养得很好,表面带着反复摩挲留下的光亮痕迹。

儿子的名字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女人从麻木的状态中清醒,意识模糊,涕泗横流,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宋如双看着她,完全不敢想象这和半年前她在校门口偶遇的是同一人。

那时的她,孙薇口中人很好的“景阿姨”,虽然看起来也有几分疲色,但穿着打扮都一丝不苟,落落大方,有种令人不自觉倾慕的温婉气质。

但转念一想,这半年来她经历的,远不只是失去儿子那么简单。

亲眼看着儿子成为恶魔,这个景阿姨,会是什么心情?

宋如双不清楚她有没有参与这一切,因此说不上是怜悯,亦或是更加复杂的心情。

至于扶青,她对女人的身份并不意外。

很简单的联想,作为高维生物在此世活动,系统需要依附于宿主,那么丧尸王,难道就不需要吗?

第一世的“扶青”,就曾经听见过,它初次向人类搭话的声音。

依照系统的说法,世界意识选择的毁灭这一小世界的方法,是“丧尸病毒”。

而病毒,必然需要寻找载体,才能传播。

……

女人自顾自地哭着,口中断断续续说着什么,众人艰难地从那毫无条理的胡言乱语中,逐渐拼凑出一切。

女人叫景妤,作为单亲母亲,独自抚养着儿子景昀长大。景昀有先天性心脏病,为了给儿子治病,加上觉得他带着病,未来求学与工作都很不容易,景妤一心想给他多攒些钱,工作得一直很拼命,有时一连几周的加班,就只能让父母帮忙带孩子,早出晚归,母子俩连面也见不上。

万幸,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景昀依旧很争气,继承了母亲的基因,聪明又懂事。就算被困在这具沉重的病体里,就算当天身体再不舒服,面对回家时一身疲惫的母亲,他还是会露出甜甜的微笑。

那是景妤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她的工作一帆风顺,但仍然忙碌,加上孩子的姥姥姥爷身体不好,景昀十二岁之后,便主动提议,可以独自留在家,不需要照顾。

景妤感动于儿子的懂事,尝试过几次之后,便逐渐减少了自己父母前来看顾的频率。

景昀独自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甚至学了做饭,只为了母亲回家时能吃到一口热腾腾的家常菜,母子俩的相处温馨和谐,直到某一天,景妤回到家,没有看见景昀的身影。

那一天,他很晚才回到家,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景妤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日期,那一天,S市发生了一场特大火灾,但这和母子二人平静的生活毫无关联,只是以那天为节点,她开始察觉到儿子身上的改变。

他在深夜打开的电脑,他三不五时的突然消失,他偶尔沉默时会露出的冷淡表情。

还有一次,景妤偶尔在小区无人的角落,偶尔撞见一个陌生人拦住儿子,用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向着他深深地下跪叩首,顶礼膜拜。

像是一种宗教仪式,而她的儿子旁若无人地站着,居高临下俯瞰他狂热的信徒,脸上甚至流露出轻微的嘲讽。

然后,他转过脸来,直直地望向了藏在树后,呆若木鸡的景妤。

景妤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的儿子。

但她花费了更长时间,也没能接受儿子离开的事实。

那个聪明活泼,乖巧懂事的小孩,是从哪一刻开始变成了眼前的怪物?

她像是所有的在公共场合稍稍挪开眼神,孩子便被人贩子拐跑的父母一样,歇斯底里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陪陪他?为什么没有多看着他一些?

为什么,她会失去他?

与系统不同,丧尸王并不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宿主替它行事,它的绑定,将彻底剥夺宿主本人的意志。

它需要的,仅仅是一具躯壳,用来传播病毒,让弱小的它休养生息。

——反正丧尸,本来就是行尸走肉。

当然,这一目的不能告诉它的“宿主”。所以对丧尸王而言,绑定的唯一难点,在于如何说服宿主,坦然接受它的寄生。

“祂告诉我,祂答应帮小昀实现一个愿望。”

景妤抓住了吊坠,失魂落魄:“于是小昀说,他想要一具可以在阳光下奔跑的,健康的身体。”

这样,妈妈就不用再那么累了。

愿望实现,交易达成,契约建立。

景昀从伪装的阿拉丁神灯那儿获得了一具健康的身体,但代价是这具身体从此不再属于他。

上一次,景妤目睹旁人下跪,她失去了儿子的灵魂。

现在,她对着扶青弯下膝盖,就要深深地躬下身去,颤抖的音节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迸出。

“……杀了他。”

“我无能为力,所以求求你,杀了他。”

那是她的骨肉,她却要拜托别人将它收回,景妤的声音麻木而痛苦。

膝盖即将触地,她被一股大力扶起,耳畔那人低声说:“我答应你。”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那个她想俯首请求的人——每日待在虔信者之间,她早已知道,这个人被视为丧尸王最大的威胁,她是那个最有可能杀死他们的“神明”的人。

但此刻景妤眼中,对方流露出的却并非如那日的“景昀”一般冷淡的表情。

正相反,她看着自己,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悲悯。

那是属于人类的表情。

扶青答应了为她实现愿望。

景妤的身体骤然虚脱,整个人瘫软下去,眼泪滚滚而下。

她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