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7(1 / 1)

坏春天 何缱绻 142158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热潮37.2℃那你抱我好不好(4.……

61/热潮37.2℃

“你想多了。”

“那你是?”

距离薄彦的车不远的地方,停着另一辆车。黑色宾利,普通且毫无玄虚的深城牌照,乍一看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薄屿从楼上下来就注意到了。

那是原净莉的车。

薄屿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些混蛋。

这样的戏码总是在他的身上上演。

去年,原净莉以“带爷爷散心”为借口,给他“骗”到了深城。原净莉想让他跟这边分船厂的人见习一段时间,他也是放了所有人的鸽子,一个人跑出去疯玩了大半个月的滑翔伞。

那天他就是让开那辆车的司机,随便给他丢在路边,他借口去买包烟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又无踪。

原净莉那次就气得不轻。

下午给周朝阳的那通电话里,周朝阳提及到原净莉近来病了一场。

没太大事,她这些年虽要强惯了,但也极为注重保养,突然免疫力低下,得了场重感冒,打了好阵子的针。

薄屿还是有一些揪心。

他一次又一次地逃离自己不喜欢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倒是没多么不喜欢,清净,平凡,但他好像总是非常地不安。他知道这样的不安来自哪里。

白天Olive来找他,要他去打明年的春季赛。

他心动了,他很清楚。

薄屿闭着眼睛,问:“她怎么样。”

“谁?”

“妈。”

“……”薄彦愣了一下,也注意到了那辆车。

原净莉还是来了。

下午他和长维谈完卢湾区的事,得知原净莉昨天就落地深城了。深城再大,查个人的动向还不容易?原净莉嘴上说不管薄屿的死活了,连银行卡和信用卡全部给他停掉,但说到底还是在意。

“还好,”薄彦的嗓音微冷,“没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病好了,精神多了。”

薄屿这才“嗯”了声,放心下来:“那就好。”

一阵沉默。

半晌,薄彦忍不住笑了一声:“薄屿,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来都很嫉妒你?”

“哦,这也难免。”薄屿说。

“……”

“你努力了这么久,把一切都做得很好,结果家里的大部分家产,都要给我这个把什么都搞糟,不着调的弟弟身上,”薄屿笑,“我要是你我也不平衡。”

原来他们都清楚。

薄彦也很清楚,他对他的这个弟弟,这些年来,总在刻意地漠不关心。

而这种不关心,不闻不问,任其发展,甚至任由毁灭的态度,似乎就源自于家中的其他人,已经给这个弟弟足够足够的偏爱和关怀了。不需要他去加入某种浓度。

可这这样的浓度,就像是某一天,或者说从弟弟变成了一个“废人”的那天起,像是一团泡沫,在迅疾水流的冲荡下骤然炸开,蔓延。

渐渐地,所有人开始观察这团泡沫的变化,聚散、流动时的千万个形状,没有人肯移开视线。

怕这泡沫消散,所有人都开始伸出手去捧起它。

到头来,这就成了一种偏袒。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薄彦折了个话题:“你知道,我最近总是在想到什么?”

他们之间倒是很少有这样能开诚布公聊天的情况,薄屿淡淡接了话,睁开眼,看着前座的人:“什么。”

“我想到了妈和爸离婚的那天。”

薄屿的思绪一时被勾了起来,但这记忆对对于当时只有五岁的他来说,实在模糊:“那天怎么了?”

“你或许不记得了,但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妈让我带你出去玩,”薄彦回忆了起来,“平时她不让家里的阿姨给我们买可乐、雪碧这种饮料,觉得对身体不好,但那天我带你去了家附近的商场。”

“我问你,薄屿,你想喝吗?你说想,我就带你去了,”薄彦微笑,“我很清楚,这东西买回家了,妈看到了肯定会很生气,但我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她问,我就说是你想的,这样就不只是我一个人被训斥。”

“当时妈已经对爸很失望了,在告诉你他们要离婚前,我就知道他们要分开了,我还知道,爸要我的抚养权,原本你要跟着妈生活的。我当时天真地觉得,你挨骂了,妈也会对你失望,然后妈就不要你了,这样你就可以和我跟爸一起生活,一起去南城,待在的爷爷身边。”

薄屿对这件事毫无印象,只记得那天回去,爸妈丝毫没注意到他们回来,吵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薄彦继续说:“那时咱们一人提了一大桶碳酸饮料去结账,你那时个头比我小很多,力气也小,你只能拿一桶。你说,哥,我能不能再去拿一桶?我答应你了。”

“你从口袋掏出零钱,收银台的人不肯给我们结账,那人问我们,怎么没有父母陪……当时我想把外面等我们的司机叫进来,来充当我们的‘家长’,但你突然反问那个收银的人,一定要有父母陪着才能喝饮料吗?”

薄彦忍不住笑了笑:“当时你的口气就好像,喝一种很普通的碳酸饮料,是不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薄屿淡淡评价道:“难道不是?明明我们自己就可以做决定的事情。”

薄屿很不愿意回忆起小时候的事。

但他顿了顿,还是说:“你我身上都带着零花钱,想要什么,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决定——就算当时我们年纪小,而且做决定的时候,难道不是已经想到后果了?”

薄彦只是无意识回忆起了这回事。

原净莉和薄明远分开还有一个原因,薄明远因为迷恋射击,有一个非常可笑的“运动员”梦想,当时经常去国外赌比赛,毫无节制,原净莉对他忍无可忍。

实现不了的梦想,都放在了薄屿的身上。

最后薄明远要了薄屿的抚养权,也只是因为觉得薄屿比薄彦有天赋。

就算是这样,薄彦似乎,也有那么一些的嫉妒。

也是父母分开那年,让他意识到,薄屿和他的不同,任何方面。

“——你总是这样,不顾任何人的死活,一切都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行我素得太过自私。”

薄彦点了一支烟,他伸手向窗外掸烟灰,半开玩笑,“你跑到了深城,应该不是只为了和黎雾同居?”

“你可以这么想。”薄屿说,“关键是我现在特别的清静。”

“你清净?”薄彦有些尖锐地看着他,“别骗自己了,你不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你永远不会平静下来。”

薄屿忽地默然。

“你到底想要什么,应该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些你甚至都不会去告诉黎雾,不是吗?”薄彦继续说,“你对管理企业,对接手家族事业没有任何兴趣,那你就该把这些事交给有能力,愿意做的人来。”

薄彦知道自己的这些话,或许更应该对薄承海和原净莉说,他只是不吐不快,“而不是像个胆小鬼一样,每天都在逃避自己。”

“你在怕什么?薄屿。”

很多年,他们都

没有像这样聊过天了。

现在想来,他们兄弟二人关系最好的那年,不是在父母离婚后分走他们的抚养权之前,而是彼时薄彦在德国留学读书,薄屿在德国学射击、打比赛的时候。

薄彦其实也很难去评价,当时薄明远带走了薄屿,是否是一件好事。如果单论过程,那么这个过程无疑是差强人意的,他也为自己这个所向披靡,一次次在各种比赛中拿下冠军,风光无限的弟弟真正地感到骄傲过。

薄屿的比赛,只要他有时间,便是一场不落。

论结果,又无疑是惨痛的。

是薄明远的自私自利,把薄屿变成了现在这样,薄屿至今都无比痛苦。

薄屿知道薄彦想说什么。

他知道,薄彦心里现在和他想的,是一样的事情。

薄屿有些失笑:“你这是在干什么?激励我去追求梦想?”

薄彦直言:“我激励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对我来说好处无限大,不是么?反正你对家里安排给你的事情从来都不感兴趣,你去做你的事情了,家中总是出于同情愿意多给你的那一份,不就是我的了?”

“说来说去还是觉得‘分配不均’,”薄屿散漫一笑,心下却是轻松了很多,“早这么说不就行了,我让他们都给你?”

那辆黑色宾利车灯明灭,像是把他们这方的交谈也听了去。

薄屿瞥见了薄彦车载屏幕上的时间,准备下车:“我打你电话叫你来,本来是想问问你情况,现在看来应该也不用了,我先走了。”

也许是今夜莫名打开了话匣子。

薄彦和他下来:“不去妈那儿待会儿?”

“我怕又气到她,”薄屿顿了一下,说,“她最近应该身体刚好?早点回去才是。”

“你还知道你气人啊?”

薄彦莫名觉得,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薄屿耸了耸肩,笑,“黎雾还在家里等我。等妈心情好点了,我打给她。当然不接电话另算。”

“我好像有一些喜欢黎雾。”薄彦忽然说。

薄屿双手插兜,抬起的步子又落了下来。

比起刚才耐心的好脾气,听了半天薄彦的“数落”,他此时的眸光忽然沉了下来。

“所以呢?”薄屿问。

薄彦顿了顿,说:“你现在应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分船厂在这儿,我们和黎雾的公司接下来有一些合作,你要愿意,去挂个名倒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不是刚还怕我跟你争家产吗,”薄屿笑,“现在就开始为我考虑了?你也知道我没兴趣。”

薄彦微微蹙眉:“我到底是你哥,不希望你太落魄……”

薄屿打断他,接着自己的话说:“你刚才说你好像有一些喜欢她?那很不凑巧,我特别喜欢她。”

“……”

薄彦吊儿郎当地走向原净莉的那辆黑色宾利,他敲了敲车窗户,像是在和车内的人打招呼。原净莉立刻把窗户降下来,焦急地和他聊着什么。

也不知薄屿说了些什么,她的情绪便立刻被安抚下来。

家里的每个人都在意薄屿。

薄彦的手机响了,是“薄屿”打来。

对面是黎雾:“薄总,你见到薄屿了吗?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还是叫薄总啊,薄彦彻底失笑,但他好像从不会因为强调给她的事情,她屡次犯这样的“错误”生气,他只是淡声地说:“我们刚见过面。”

“……啊,”她轻叹,有些窘迫,“你们还在一起吗,能让他接一下电话吗?”

薄屿还在和原净莉说着什么,距离不远。

薄彦却说:“他已经走了。”

“回家了吗?”

“嗯。”

“那好,谢谢……薄总。”

薄彦看着放在副驾驶上的白色纸袋,里面装着一台新手机,他打算送给她的。但薄屿刚在他车上坐了许久,他也故意没有提到这件事。他还是想亲手送给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实在要说,他很久都没有过什么恋爱体验了。

生活里接触到的稍有好感的异性,要么成了工作之余解决互相需求的“朋友”,要么就是因为彼此太忙,热情还未浓烈,就迅速淡去。

天真。

他又一次想到这个词,曾经他用在了她的身上,同她讲了一些无所谓的无聊的大道理。

他想到了下午的见面。

隔了几个月再见到她,不知为什么,每次在她身上,总有一些说不出的惊喜。她身上表现出的,似乎不仅仅是他在混沌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繁忙生活之外的所谓天真。

下午他从长维离开,原本她正在工位头敲键盘,趁他最后一刻向她回头,她也站了起来,笑容总是纯真灿烂,小心翼翼地对他挥手告别。

那瞬间,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总之让他有一些着迷。

如果说家人对薄屿的偏爱让他感到嫉妒。

在薄屿和黎雾身上,他同样也感到了一丝嫉妒的情绪。

“天真”这个词,现在好像也可以同样用在他的身上。

现在的她有男朋友,还是他的弟弟。

薄屿自己回去了。

原净莉的电话紧跟着打给了薄彦,“你提没提醒他按时复诊,按时吃药啊?或者,你就没劝劝他?让他去分船厂那边看看?”

薄彦在外奔波了一天,十分疲倦,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揉着眉心,淡淡道:“他不是五岁的小孩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原净莉也慢慢放下了心来,说到底母子之间没有什么隔夜仇。见到薄屿在深城一切都好,她好像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她叹了口气:“薄彦,你说……是不是我们家里人一直以来给他逼得太紧了,总让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想到薄屿刚才隔着车窗户,对她非常郑重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她还是有一些恍惚:“我总觉得是因为小时候我把他丢给了他爸爸,导致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所以他现在才和我不亲近的……”

“他的确和爸更亲近一些,毕竟那些年在德国,他们也算是相依为命了,”薄彦也懒得去说一些虚与委蛇的话了,他猜测着,说,“他喜欢射击,但他现在不敢碰……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手受伤了,而是他不确定,爸会不会出现,再去看他的比赛吧。”

原净莉有些惊讶:“你们刚才聊了这些吗?”

她也觉得这些年薄彦和薄屿不咸不淡的。

或者说,现在她和这两个儿子,也甚少有非常交心的时刻。哪怕是现在,也要隔着电话来说这些体己的话,实在拧巴和别扭。

“没有,”薄彦顿了顿,“也没聊什么,但好像也聊了一些什么吧。”

“……分船厂的事情,你没和他说,你最近那个卢湾区的事呢?”原净莉不死心地问。

“他摆明了就是什么都不要了,所以来了深城,你还看不懂吗?”薄彦放低了一些口气,无奈地笑了起来,“我也是你的儿子,不必这么区别吧?我们两个谁拿家产不是拿呢。”

“……”

“他一定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我当然也有,”薄彦沉了沉声,仿佛也下了决心一样地说,“我会好好做给爷爷看的,他迟早会看到,家里的这些大大小小的产业,我全都担得起。不用区别对

待我和薄屿。”

原净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薄彦此时温声道:“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既然来了深城,就多待一段时间,薄屿说他有空了也过去陪你。”

这些话刚薄屿也对原净莉说了。

她应道:“行了,知道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她蓦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和薄屿住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是不是之前的那个?”

“薄屿迟早是要回南城的,他们没什么结果,”原净莉果断道,“小楼也在深城,过几天等薄屿有空,我带上小楼,大家一起见个面。”

说到底这种控制欲还是在的。

薄彦苦笑,“嗯,我开车回去休息了。你也是。”-

薄屿走到半道,才想起蛋糕还放在休息室的冰箱里。

今天他替贺青接了一节课,走的最晚,贺青便把俱乐部大门的门卡给了他。

他重新折回去,拿到了蛋糕出来,注意到楼上射击教室的灯亮着。

这个点还有人?

他记得自己前一次出去时,还检查过楼上楼下,灯全都关闭了。

薄屿还是往楼上走去。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射击教室的方向传了过来。

薄屿才走到门口,他还没感到惊讶,阿义看他出现在门前,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尖叫:“啊——”

薄屿本打算看一眼就走,见是阿义,他的脚步立即停下,“怎么不回家,几点了?”

他这口气真像个严厉的教练。

阿义赶紧一抖擞,看了看墙上的表:“快十点了……”

“你大晚上不回家,跑这里来干什么,”薄屿注意到了小屁孩那个破破烂烂的书包旁边放着的一把气/枪,他眯起眼睛,笑了,“又偷东西?”

“谁……谁偷东西啊!你瞎说什么!”

阿义涨红了脸,都结巴了,“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儿的?我有借有的还好不好?我刚从网吧打完LOL出来,经过这里看到楼上的灯亮着,楼下大门也没锁,我就上来练两枪……不行啊?我没钱在这买课学射击,你当我随便打两枪还不行?我下个月就要比赛了!”

薄屿还以为他只是说着玩玩儿的,“真有比赛么。”

“对啊!”阿义说,“你到底有什么不信的?反正你也不想教我,我自己学好了。”

薄屿走了进来。

半个室内篮球馆规模的射击教室,两侧是平时供学员们的观众席位。他找地方坐下来:“你怎么玩,我看看?”

阿义:“你存心看我笑话?”

薄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是啊,我是想看看,到底有什么样非去打这个比赛不可的理由,让你大半夜地跑进来当小偷?”

这个人的嘴巴可真坏。

既然他这么说,阿义就扛起了那把气/枪,有模有样地,对准了前方的靶子:“你别小瞧我,我从小玩弹弓就玩得特别好,百发百中!我参加那比赛也没什么原因,我想拿奖金。”

薄屿的视线滑过了他叩住扳机的手指,“你扣扳机的时候,食指可以往后放一些?你这样压不住枪的。”

阿义有些惊讶,但还是照做:“哦,哦。”

“继续说,然后呢,赚到了奖金要去干什么?别是跑去网吧挥霍吧?”

“……当然不是,我要去找我妈。”少年的脸上多了几分倔强,他回忆着薄屿那天打气球时百发百中的情景,好像来了一些力量,利落地往前方的靶心开了一枪。

薄屿沉吟了一会儿:“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阿义小声说,“以前她每年都会回来看我的,但是已经有两年没回来了……我以前学习很差的,分数都不够上现在的学校,我以为我妈是觉得我丢她人才不回来看我,但我考进去了,她也没回来。”

“你们平时不打电话么。”

“很久不了。”

薄屿听得有一些好笑:“那你怎么去找她?”

“总有办法的吧?我听我爸说,她在北京打工……反正我想买火车票去北京,我的要求不高,我拿到比赛的三等奖,我就可以买高铁卧铺票了!高铁还快!”阿义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了光。

薄屿这时走过去,“枪给我。”

“你也想玩啊?”阿义有些雀跃,他递过去。

薄屿把枪挨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他调整好姿势,扣动扳机。

砰——

正中靶心。

比起阿义刚才偏到不知道哪里的那枪又快、又稳、又准,阿义惊叫:“哇塞!”

“身子要保证自己站稳的时候,尽量往前倾一些,你个头不高,幅度不要太大,”薄屿示意着自己的姿势,漫不经心说道,“前后脚尽量分开一些,重心要稳。”

“不要想着你在做什么,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当这把枪不存在,你只要用眼睛盯好前面的靶心。”

“把枪当成你的眼睛。”

薄屿把枪还给他:“按我说的试试?”

他一句句地教,阿义都照做了,下一枪……

“啊,又偏了。”阿义有些泄气。

“有什么,”薄屿说,“你也没练多久。”

“那你呢,你练了多久?”阿义同样也对他非常好奇,“你以前是专业的运动员吗?这么熟练,肯定不是业余玩玩儿的。”

“你觉得是就是了。”

“那你打过什么级别的比赛?拿过冠军吗?你打比赛又是为了什么?家里支持你吗?你为什么又不打了?”

阿义喋喋不休地说着。

这时,连接二层和三层楼梯的卷帘门突然传来“哗啦啦——”的动静,在空旷的楼道里尤为明显。

今晚也真是热闹,薄屿那位叫许孟磊的同事抽着烟走了过来,然后三个人开始面面相觑。

“……”

许孟磊看清了教室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大着舌头:“你你们,大晚上的都不回家?”

他虽然喝醉了,但还记得这是他上课的射击教室所在的三楼,而这个叫薄屿的同事,在二层的滑冰班授课。

他是记着今天走之前,没关这间教室的门,又怕第二天早晨经理来得早看到了找他的麻烦,和朋友们喝完酒,便赶紧过来看一下。

“朱从义?你经过谁允许了吗,就跑进来动这些枪?”

“你不怕我明天告诉经理,以后这儿的门也不让你进来了?”

许孟磊认得这个小屁孩,以前在他们这儿上过射击课,后来课时到了,小孩儿还是天天赖着来上课。

他老爸是开五金店的,后面他拖了一个多月的学费,还是许孟磊跑他家店里要了一趟,他老爸不情不愿地来交钱。听说后来是被他老爸揍了,所以再也没来上过课。

但他还是天天往这里跑,和前台的人都混熟了,许孟磊知道这小孩实在喜欢射击,有时就让他在教室外头观摩。

阿义:“教练,我……”

“我今天走得比较晚,他来找我,我们上来检查灯有没有关,”薄屿淡淡地解释道,“现在就打算走了。”

他放下了枪,对朱从义说:“走了。”

薄屿开口,让许孟磊的酒都醒了。

这位新同事来后,他把手机相册里存的截图,还有以前他**空间为过去各大赛事写的“观赛感言”都翻了一遍。虽然网上现在没有多少关于射击运动员“薄屿”的消息,但他以前存了不少。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23岁的薄屿。

相较他的存图相册里,站在赛场上意气风发地举着奖杯,17岁时的薄屿,可以认出是同一个人。

“不是……薄屿你……”许孟磊好半天憋出了一句话,“你就是那个‘薄屿’吧。”

薄屿没说话。

也是借着酒劲儿,许孟磊提高嗓门:“你不是都退役了吗……跑这里来干什么了?”

“我不是都解释过了?”薄屿倒是平静,“我上来检查楼上教室的门和灯关没关。”

他问的是这个吗?

许孟磊还没多问几句,听自己的昔日偶像说了句“你走之前把俱乐部的大门锁了”。

然后就见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下楼去了。

……和做梦一样。

下了楼,已经不下雨了。

阿义问:“他说,你以前是冠军?你真的是什么冠军吗?”

薄屿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放在唇上点燃,他想到了什么:“你能找到收二手游戏机的人?最好价格高一些?”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阿义没得到自己那个问题的答案,有些着急,“能找到是能找到,就是……”

“那就好,明天帮我处理一下,”薄屿说,转身走开,“我先回去了。”

“不是,你等等啊——我也回啊。”

这个人怎么总是说两句话不投机了就走啊,阿义赶紧跟上-

楼道口的应声灯坏掉了。

月色沉沉,半个小区今晚都黑漆漆的。到楼下,薄屿往上看了一眼,他们这栋楼尤其黑漆。

停电了?

她已经睡了吗?

路上他还让阿义用手机打给她,没人接。

进入单元门,整条楼道也伸手不见五指,薄屿继续摸黑往楼上走。

往常家家户户透过防盗门传来的电视机声、谈话声、吵架声,小孩子挨揍时浪哭鬼嚎的叫声都不见了,

只有一盏微弱的光源,在楼梯的缝隙之间,在他的头顶忽隐忽现。

他循着那光源走。

快到他们的家所在的六层,那处光也愈来愈亮,直到他走向了终点。

却看到了黎雾。

阿义:“你老婆怎么……”

薄屿瞥了他一眼,他就闭上了嘴。

薄屿也没想到她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她环抱住自己的膝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阶梯上,身旁还放着一台已经熄成了睡眠模式的笔记本电脑。

她的手里握着他的手机,开着手电筒。

飞虫与尘埃便绕着这一处光源旋转飞舞,她黑长的头发与白裙的吊带从白皙的肩头滑落。

昏黑的楼道里,似乎只有她是一尘不染的。

薄屿半蹲在楼梯上,他仔仔细细,安静地观察了她会儿。

她睡得很沉静,长睫毛扫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却又有心事似的不安稳,他都有一些不忍打扰了。

“你要卖什么游戏机?”阿义小声问。

“你先回去。”薄屿说。

“哦,哦。”

薄屿把那台笔记本合起来,伸手抱住了她。

她显然感受到了,温热的呼吸在他肩窝里急促一下,“你回来了啊……”

“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是别人抱你呢?”薄屿抱她起来的动作一时停在半道,他忽然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无用,便是有些无奈地笑,“你就在这儿睡着了?地上这么凉?”

“……嗯,”

听见他温和的嗓音,黎雾好像困意更浓了。

她软绵绵地粘在他身上,“停电了嘛,家里又没电……我工作还没做完,出来蹭蹭网。”

薄屿听着好笑:“蹭到了吗?别人家不是也停电。”

“是啊……”她已读乱回,“隔壁栋没有停嘛。”

薄屿再次尝试打横去抱起她,胳膊绕到了她的腰。

黎雾便好似被触到痒痒肉似地,吃吃笑了起啦:“干嘛呀,我不是都告诉你停电了……我给你留灯了啊,你没看到?”

说个话像是梦魇似的,语无伦次的。

困成这样了。

薄屿又看向了她紧紧攥着的手机:“你说的留灯,不会是这亮着手电筒的手机?”

“怎么不是。”

薄屿终是忍不住低声地笑了,他把手机也从她的手中拿开。他捏了捏她的脸颊,“那行,我现在回来了。”

“嗯?”她困得混沌。

“我回来了,跟不跟我回家宝贝?”

她装傻:“你谁啊,乱叫人宝贝。”

她闭着眼,笑吟吟地对他伸出了胳膊,嘟嘟囔囔地:“那你抱我……我等你这么久了你都不回来,我不想动了。”

趁她半个人栽到他怀中。

薄屿一把就给她从楼梯上抱了起来,她勾住了他的脖子。

“哎。”她小小惊呼。

薄屿挨近她耳朵,亲了亲她那块儿的皮肤:“电脑等等再拿?”

“……为什么啊。”

“我现在两只手都用来抱你了,腾不开。”

第62章 热潮37.2℃(4.3修)我们是一……

62/热潮37.2℃

薄屿说他今天要晚回来一些,临时有课。

黎雾自己回到了家,照旧准备好了双人份的晚饭,吃完自己的那份后,把他那份放进了冰箱,然后躺沙发上玩他的手机。

来深城前,他的手机相册里,都没有什么和生活有关的照片,来深城之后,倒逐渐多了起来。今天她就是看他存了几天前晚饭的照片,回家路上她买了和那天一样的食材,下厨重新做了一次。

她把他相册的照片反复看了几遍。

看到了出现过他的那只尾戒的照片,还有为数不多他保存下来的有关于射击赛事的照片,不禁出神许久。

等不到他回家,也联络不到他,她忽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焦灼。

趁还没彻底犯困,她去冲了个澡,然后打算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反正离家也不算远。

但不凑巧的,手机突然在口袋中震动了起来,无外乎都是工作消息。

她无奈,只好把穿好的鞋子还回去。

家里静悄悄的,许久,只有她敲击笔记本键盘的动静,还有从隔着一道墙的隔壁住户房间传来的窸窣交谈声。

直到头顶一黑,整栋居民楼都像是烧开了一锅沸腾的水,喧哗了起来。

灯亮了,灯又黑了。

她坐在漆黑一片的房间,很快想到了对策,去找应急灯。

期间,家里的门被敲响了几次,几次她都错觉以为是薄屿回来了,但都是来询问她“你家也停了吗”、“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的邻居。

空调停了,屋子闷热至极,周围的楼栋却是灯光明亮,唯有他们这栋停了。

笔记本自动连上了不知谁家没有设密码的WIFi,断断续续。

她捧着笔记本电脑,最终在楼道里找到了个信号不错的位置,继续一边工作,一边等他回家。

但很快,她就等来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只依稀听见,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往她的方向回荡上来,在她的面前停下。

接着,她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清爽且柔软的怀抱。

是他回来了。

黎雾这时不安分地在薄屿的怀中动了一动,她的两条腿空空地荡在他臂弯,“还没来电呀,回家干什么……我给你留灯了的,你看到亮灯了再回呀。”

她这说的语无伦次的,显然困到一定程度了。

薄屿抱她往楼上去,他忍不住笑:“怎么还怪我回来早了?而且,你不是给我留了吗?”

“什么啊。”黎雾和他撒娇。

“你把手机的电筒调那么亮,还有你那电脑,”薄屿说,“满楼道都是这两盏灯亮着。”

他顺着微弱的光线,目光划过她白皙的膝盖,上面一圈被蚊子咬过的小红包:“你在家等着不好吗,非要在楼道里喂蚊子?”

“我还有工作的啊……你知不知道,家里停电了,只有楼道里能有点信号,我领导还催我给她发东西过去……”

“那发完了吗?”

“还没……”黎雾嘟哝着,鼻尖儿上落下清凉的触感。

薄屿亲了亲她,小声低朗:“傻子。”

“……”

这栋楼的电路时好时坏,楼下电路工人已经在热火朝天地检修了。

到了家门口,薄屿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滋滋”了两声又熄灭,激起了一圈儿灰尘和小飞虫连环飞舞。

阿义从自己家里找到了个手电筒,跟着冲出来:“师傅——”

薄屿看他一眼,颔首,“你上来。”

薄屿又想起什么,“对了,楼梯上的笔记本电脑帮我捡一下。”

阿义叫出去的那句“师傅”没有被他纠正,现在便是他说什么,“好!”

好在有个手电筒。

薄屿看清了自家那扇平时稀里哗啦的防盗铁门,现在严严实实地关着。

黎雾靠在他的怀里,她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眉眼紧阖,睡得很安静。她的这一身裙子,上下也不像有能装钥匙的地方。

薄屿虽

然不想打扰她,还是笑了一声说:“你就这么信任我?万一我也没带钥匙呢?”

黎雾睡着了,不说话。

倒是阿义问:“那你带了吗?”

薄屿托稳了怀里的黎雾,腾出了一只手来拿出钥匙,丢给阿义,“去开。”

阿义喋喋不休:“我这么对你言听计从,是因为我真把你当我的教练了,那个射击比赛我已经报名了……”

阿义没说完,门开了,薄屿抱着黎雾进去了。

“喂!师傅,我的事……”阿义不死心再强调一遍。

薄屿径直抱着黎雾去了卧室,他把她放在了床上,轻轻掩了一下卧室的门,他出来对站在他家门边进也不是走也不是的阿义说:“你要比赛,就得训练,要训练就要有场地,这个问题你想过吗?”

阿义支吾了句:“……我想过啊,我和俱乐部的人关系好,许老师对我也不错,我求求他借给我不就好了嘛?”

“你有钱吗?”薄屿好笑问。

“……你有吗?”阿义哆嗦了下嗓音,反问。

薄屿把自己的两台游戏机从柜子里找了出来,递给阿义:“我要有钱,还需要你帮我处理掉这两个东西?”

阿义:“……”

薄屿说:“让我教你可以,但你要自己想办法找场地。”

“我能想出什么办法啊……”阿义泄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

说是心情好,好像不算是,说是突然有个冲动想重新去射击,去打比赛,好像也不是。

他好像只是觉得,重新碰到枪,听到子弹穿梭的声音。

非常舒爽。

“你自己想办法。”薄屿说。

他这样说也没什么错,比赛是他要比的。

“我知道了……”阿义只得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到餐桌上。

“你平时几点去上学?”

“八点半到校。”

“那正好,”薄屿沉吟了一下,安排道,“明早六点半我在楼下等你,去晨跑吧。”

“啊?”小孩儿脸垮了。

薄屿又强调了句,“每天。”

“……”阿义差点儿就要说“你来真的啊”,有点儿怀疑薄屿在折腾他,但他很快也抖擞了起来,“好。”

“出去锁门。”

“没忘,没忘——”

薄屿看到了餐桌上放着家里的应急灯,因为之前就没怎么充过电,现在显然是没电了。

阿义这小孩儿走之前把手电筒给他留下了。

薄屿打开冰箱,把那只蛋糕放了进去。

他看到了两个保鲜盒,里面装着饭菜,她在上面贴了便签纸,标注好了里面是什么。

冰箱门上也贴着标签纸——”

你回家了要记得吃饭!饭菜在冰箱里。

——或许不幸睡着了的小雾^^ ”

薄屿忍不住笑了笑。

他其实在俱乐部吃过了,但想到她晚上应该会给他留饭菜,所以他刻意少吃了一些。正好,他现在有一些饿了,便把保险饭盒拿出来,在微波炉热了热。

他拿出手机,切到自己的微信。

Olive提到的那个春季赛,就在明年1月,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举办地点是德国。

背后承办赛事的赛事组委会,他不是很熟悉,但其中的几个人名他还算熟悉,过去在“射联”的时候,他和这些人多少打过一些交道。

他草草查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已经在心底按捺不住。

他的目光,转向了自己拿着筷子的右手。

那间射击教室的**,底座要比比赛用枪轻太多,枪的后坐力他倒是可以承受的住,并无不适。

但如果用再专业的枪,他就不是很确定了。

算了。

不想了。

白天他才拒绝过Olive,现在心里却好像一直装着这件事。

他飞快地收拾好碗筷,在厨房的水槽冲洗干净,然后去洗澡、洗漱,准备去休息了。

手机频频震动,来自她的微信。

基本上都是工作的事情,薄屿不确定她明早要不要赶早起来处理,他订了一个稍早一些的闹钟。

反正他还要抓着楼下那小孩去晨跑。他有保持运动的习惯,也许是因为当过运动员,他对自己的体能状况了如指掌,来到深城后,是有些懈怠了。

薄屿洗完澡,原准备等自己身上暖和会儿,她却仿佛若有所感似的,不顾他满身冰凉,钻进了他的怀中。

她用脚踝勾了下他的腿:“你回家了?”

“早回来了啊。”薄屿回拥住了她。

“嗯……”黎雾困得不行,但不知是总下意识地以为没等到他回家,还是电脑上的报表没处理完,她半梦半醒的,总不够踏实,她伸手勾住他的肩。

“冰箱里有……留给你的饭。”

薄屿点了点头,“嗯,吃了。”

她便满意了一样,笑了起来。

“真乖。”

她的鼻息贴了贴他的下巴,像是在闻什么:“你等等……”

“怎么了?”薄屿垂眸,“不睡了?”

“不是……你让我闻闻。”

“嗯?”

停电的夜晚,月色万分静谧。

丝丝缕缕的光线,从落地推拉门外折射进来,洒在她秀气的眉眼上,落下一层恬静且细碎的影。

她在他睡衣的衣领附近嗅了好半天,这时半睁开了眼,她对他嘟哝着笑道:“你没闻到什么吗?”

“什么?”

“我们……好像是一个味道了诶。”

薄屿愣了一下,便低声地笑开了:“嗯,什么味道。”

“我也不知道,”她囫囵说着,困到说话都没劲儿了似的,“就是,我们是一种味道了……”

薄屿拉起了自己的衣领,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出来。

倒是他们抱在一起,深城9月的高温天气里,停电的屋子里空调不再运作,彼此的体温丝丝缕缕地烘开了,黏腻地缠绕着他的,全是她发间洗发水的蜜桃香味。

他越闻,越觉得自己便也是这味道了。

薄屿笑了一声,“是一个味道了。”

“我的工作还没做完……”

“先睡觉,明天早点起来做,”他说,“我订了闹钟,我叫你。”

“好。”

黎雾彻底睡着了,呼吸平稳,这个夜晚变得无比悠长、安静。

天还不亮,薄屿的耳畔仿佛有隔壁射击教室的枪响传来,他倏然就睁开了眼。

闹钟适时地响起来。

比他昨晚定的时间向后拨了半个小时,早晨六点。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下雨。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了一丝细微的灯光。

刚才的那声响,似乎来自于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

黎雾哼着歌,敲下一个鸡蛋去试锅的温度,浇下一圈水,水煎蛋的轮廓初现。

她打算再敲下一颗鸡蛋,这时腿面上忽然贴过来一丝温凉。

她吓得“啊”了一小声,向后退,撞进了一个怀抱。

薄屿从后面抱住了她,他透出困倦的嗓音落在她耳后:“起这么早,不穿衣服?”

“……谁不穿了。”

黎雾

又好气又好笑,她打算回头嗔他,薄屿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这也算穿?”

她穿了件他的白T,晃着两截光洁的腿站在这儿。

因为刚洗过澡,她半干的头发随便找了个发抓抓在后脑勺,后颈的皮肤显得白皙,身上沾着清凉凉的水汽和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薄屿的唇贴着她耳垂。

才睡醒,他的嗓音略有些沙哑,“不是说我叫你?你工作处理完了吗?”

“嗯嗯,处理了,多亏你定了闹钟,我五点半就起来抓紧处理了。”黎雾说,“我还说想让你多睡会儿呢,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你要不再去睡会儿?”

黎雾偏过视线,对上他惺忪的黑眸,便是气息一轻。她后面的话都被一个吻封入口中。

水煎蛋“噼里啪啦”地在煎锅里沸炸。

黎雾握着锅铲的手腕一软,“叮咣”一声响,她人被翻过去。双腿紧接着被两只手轻松一揽,薄屿抱着她,给她压到了一旁的餐桌边缘。

薄屿捏住她下巴,她的双腿被卡在他腰两侧,整个人便被禁锢住了。

他吻她,气息深深,“不睡了。”

大早上的突然干什么?

黎雾迎着他逐渐深入的吻,双手根本没地方放,她只得匆匆扶住他的肩:“干嘛啊你?”

薄屿最后在她唇上轻点了她一下,算作收尾:“我下去跑步。”

“怎么突然要跑步?锻炼身体?”黎雾眨了眨眼,眼见他放开她,便打算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还很贴心地顺手给电磁炉关了火,锅内沸腾的动静平息下来。

他偏头看她一眼,“小心锅糊了。”

“……你还知道!”黎雾都闻到糊味儿了,“都怪你,大早上干嘛突然亲人……我这么半天都白忙活了。”

她维持着半坐在桌上的姿势,唇上残留着他的唇刚不轻不重碾吻过她的触感,她上半身的白T都被他揉了个一团糟糕。她赶紧跳下桌子,去把那份糊了的煎蛋处理掉。

“不是,你怎么突然要去锻炼啊……”

他大学时倒是挺热爱运动的,但这么突然……

黎雾心下有一个隐约的想法,可她也不敢多问:“你早说我就不把闹钟拨那么后了,对了,你是突然想去锻炼,还是因为什么原因……”

回应她的是浴室响起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薄屿?”

“我要来不及了,等下说?”他清朗的嗓音伴着水流的动静,隔着门回荡出来,懒洋洋的,“或者你进来和我说。”

“进来就什么也别穿了。”他故意补充了句。

“???”

吃早饭时,某种预感好像更加强烈了。

他打开他俩现在共用一部的手机,随意切到了某个赛事的新闻,说的都是射击赛事相关。

黎雾用筷子把她面前盘子里的水煎蛋挑破,里面流着金灿灿的芯。

她也侧耳听了听,听见好像是深城的什么青少年射击比赛——

好像就是楼下的阿义一直和他嚷嚷的。

难道他真的答应了?

他的话比较少,埋头吃饭,她二话不说,把戳破了的煎蛋丢给对面。

“给你吃。”

薄屿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抬眸:“你不爱吃?”

黎雾的确不爱吃这种半生不熟的,她故意说:“你吃了今天上班正好肚子疼。”

薄屿轻笑了声,他也没说什么,接过去:“行。”

黎雾自然把他的那碟换过去:“这份归我。”

“好。”薄屿淡淡地看了眼她下嘴的那地方,“你吃的那地方我刚正好咬过。”

“?”

黎雾抬头看他。

薄屿用下巴点了点她刚下嘴那地方,煞有介事:“就那儿。”

“我又不嫌弃你。”

黎雾低头继续吃。

薄屿只是笑。

黎雾心里盘旋着一些事,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问他。实话说,这几天她拿着他的手机,看到了不少Olive发给他的消息。是劝他去参加明年春天的某个比赛。

现在应该是个好兆头?

难道……他已经有想法了?

但憋了半天,她也不好多问,憋出一句话:“等下……你跑完步了,送我上班么?”

薄屿自知昨晚她等了他太久,“当然,我应该的。”

黎雾心满意足,“好。”

过了会儿,黎雾又说:“对了,昨天有个号码打给你……我以为是我领导,因为号码都是,前后的数字有点像,我就接到了。”

“诈骗电话?”

“不是,”她顿了好一会儿,轻声地,“好像是……你爸爸?”

第63章 热潮37.2℃(4.5重写)

63/热潮37.2℃

薄屿安静地吃着饭,没说话。

黎雾顿了一下,犹豫着,继续开口道:“最开始我也以为是诈骗电话啦……我准备挂掉,他忽然说他找你。”

“嗯,”薄屿淡淡地应,似乎并无什么情绪,“然后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黎雾看着他,“我说你的手机现在不是本人拿着,他可能猜到了我是你女朋友?他问我,你现在好不好。”

恰好是下午去找完他,薄彦送她去公司后,她接到的这通电话。她急着送咖啡给办公室的同事们,蓦然被这个问题绊住了思绪,电梯把她送错了楼层,她都没察觉。

那时电梯的信号也不算好,她来不及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那边便在沉默之中挂断了。

“你怎么说?”薄屿笑了一下,看着她。

“我还没说话,他就挂掉了。”

黎雾一五一十道。

“哦,这样。”

“嗯……”

薄屿伸出手,拿走她面前的手机。

黎雾或许心底是希望他去对这件事做一些反应的,她也很期待他回个电话告诉对面,他现在很好,所以她刻意地把手机放在靠近他的地方。

薄屿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对她笑笑:“不早了,我先下去跑步。”

他把手机还给了她,接着去卧室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运动服。黑色短袖外加黑色及膝短裤,加之剪短了头发,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有精神,眉眼俊朗。

黎雾起这么早,当然是因为昨晚没做完工作就睡着了,她手上还有一些事要处理,笔记本电脑还在一边搁着,她也打算吃完早餐后继续。

“等我回来。”

薄屿出门之前对她说。

“回来干嘛?”黎雾故意问。

“欠你的,送你上班,”他便笑着,“还是不要我送了?”

“谁说不要。”黎雾飞快把家里的生活垃圾收拾好,放在玄关,让他顺手拿下去。

临他出门,她又顿了顿,想继续去转移刚才的那个话题似的,微嗔道:“昨天我买给你的那个小蛋糕你怎么不吃?我还特意买了个大的,想着你上班那里有很多小朋友,你还可以和同事分享,你怎么又原封不动拿回来了?”

“不分享不行吗,”薄屿说,“只想跟你吃犯罪吗?”

“那倒也不是……”

黎雾的嘴角烙下柔软的触感。

薄屿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唇,她抬起头,到他淡淡的笑容,“那不就好了?”

“行,”黎雾便也对他笑开了,“不过放久了,口感可能就不好了哦,这种东西都是当天制作,最好当天吃掉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赏味期限’?”

“那就买个新的,有什么,今天吃不了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他说,“我们不是天天在一块儿?怕什么。”

“……你俩能不能别腻歪了?”门外有人看不下去了。

早晨六点半,外面还未下雨。

居民楼道里泛着一股消弭不了的潮气,家家户户在家里摆不下的东西全都堆在了门前。黎雾忽然有一种回到了港城的家里的错觉。

这里也是她的家。

他们的家。

黎雾打开门,看到阿义跟个精神抖擞的新兵似地站在门外:“师傅!我来的准时吧。”

“哦,还有。”

薄屿没搭理他,只是看着黎雾。

黎雾小声催促他:“再‘还有’真要晚了。”

她莫名觉得他可能会提及刚才那通电话的事情,但是没有。

薄屿说:“客厅墙上的那个插座,电流不是很稳,你别去碰了。”

“知道了,知道了,”黎雾心想可能是昨晚突然停电搞的,这个小区的电路什么的本就老旧,“我前几天给你游戏机充电的时候,那个插座就跳闸了一次,吓我一跳……哦对了,我记着给你的游戏机放在餐桌上了,我今天打算顺手收拾起来的,怎么没看到?你自己收拾了?”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用完东西乱丢的习惯,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基本自己都会有印象。

“游戏机……”

阿义听见这个,立即便要接话,但又赶紧闭上了嘴巴。

黎雾不明所以,“嗯?”

薄屿出门前,揽着她后腰的力道,改为轻轻拍了一下她:“嗯,我自己收拾起来了。”

“我还以为你又卖掉了,”黎雾半推半就地给他推了出去,“你快去吧,我等你回家,我们一起上班。”

然后俩人在小孩子一副“你们两个非要腻歪这么老半天”的表情中分别了。

黎雾收拾好碗筷,坐回餐桌前,继续敲起了键盘。

中途手机响了,她的思绪又被牵扯回去。

仔细看了看来电人,不是昨天的那个号码,而是一通微信视频电话,是妈妈打来。昨晚她太困了,妈妈打给她的电话都没有接到。

妈妈关心着她,问她深城的天气好不好,她居住小区的环境怎么样,冷不冷,听说最近沿海地区有台风,今天下没下雨这样的问题。

黎雾把视频避开了家中任何一个可能显露出她正在和男生同居迹象的角度。

她趴在阳台上,一阵清凉的小雨拂面而来。

她往远处眺望。

细雨飘打而下,雨雾升腾了起来,她寻找到薄屿正往小区附近的慢跑步道走去的背影。

她撑着下巴,看着他,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今天上班时,小区门口保安亭的大叔在招呼着过往的住户们,过去登记着什么东西。

“……台风来之前的例行检修?”

有住户表露出自己的不满:“昨天晚上你们突然要检修,也不提前通知,中途不断地来电、停电,最后我只能把家里的所有电插排都拔掉,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很麻烦啊?我家的一盏灯都被这么折腾着闪坏了。”

有个年轻男人叉着腰,搭腔道:“就是,不知道一天天在搞什么,说真的,有给住户添堵的功夫,不如好好地管管你们小区的二房东和三房东,甚至四房东!我早就想抱怨了。”

大家都朝他看了过去:“什么情况?”

那男人说:“我去年租了这儿的房子,签合同的时候,我以为和我签约的那个最多是个二房东,只要房子看的过眼,我多交点钱也没什么,结果居然是‘四房东’?你们说坑不坑,我知道的时候都要气笑了——而且我和我女朋友住进去后,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是联系不上房东的人,我真是想起这件事就是一肚子火。”

“你也被好几个不同的房东坑了啊。”旁边有人无奈地笑着,听起来这种事屡见不鲜。

“——不仅如此,好不好?最可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家里的钥匙到底多少人有,也就电子密码锁你自己改了的话能安全点,之前我家里没用电子锁的时候,我女朋友回家突然碰见一个陌生男人在我家里,知道有多吓人吗?我们还报警了,结果您猜怎么着,那男人是房子本来的房东,他有钥匙,他说自己进来找上个租客留下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这房子已经被租出去了。”

“好吓人啊,这么乱啊。”

“要不是为了通勤,谁住在这里啊……服了。”

“我也遇到了跟你差不多的情况……”

黎雾侧耳听这几人讨论,她的手被薄屿的手攥在手心里,他往登记的地方走去,她小小趔趄了一下,也紧跟上了他。

原本他为她撑着的伞,她接在了手中。

薄屿拿起了一支笔,微微弯身下去,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写了起来。他用的是左手,写出来的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有些潦草和别扭。

黎雾握住他的右手,她紧了一些力道。

电工师傅要挨家挨户上门检修,因为昨晚停电,很多人家里今早出现了短路和跳闸的情况。正好他们家最近也有这种状况发生。

保安大叔用一口粤普对他俩说:“等电工师傅去家里给你们看看,修一修就没问题啦!对啦,电话号码留一个?家里什么时候有人?”

“我留我的,”薄屿飞快地写下了,放下笔,“打给我就行。”

他俩现在不是用了一台手机?

打给他,也是她接的呀……这也没具体说几点上门维修。

保安大叔笑眯眯的:“没问题。”

黎雾想问什么,但一时不知怎么组织语言。薄屿牵起了她的手,他看着她,笑:“走吧,快迟到了?”

“嗯,好。”

周围的几个住户,还喋喋不休地讨论着租房期间遇到的头疼事。保安大叔一脸笑容地去打哈哈,也无法消解掉他们的怨气。

今天的公交车并不拥挤,两人找到了位置坐下来。

黎雾往薄屿的肩膀上靠了靠,她抬眸她看他:“我们最近能跟房东联系上吗?”

“不放心吗?”薄屿同样听到了那边的议论。

“是有一点……”

好像依赖他,已经变成了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黎雾晃了晃他的手,“要不你抽空了联系一下看看?如果电工师傅来检修,要改家里电路的走线什么的,也应该提前告诉房东一声。”

薄屿微微颔首,“嗯,我最近联系一下。”

“好。”

薄屿想到了起床时,黎雾说,薄明远打给他的那通电话。

今早晨跑时,他满脑子装着的都是这件事。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了。

又想到了以前。

有几次,他为了专心筹备比赛,教练会要求他们在距离比赛地点比较近地方找一些短租房,小住上几个月。

国外租房有时是需要监护人或者朋友来做担保的,薄明远那时跑得天南海北,几个月都不一定能联系上。

最终还是Olive这个“本地人”,外加作为他的师兄、朋友,为他做了担保。

闹哄哄的车厢中,到处人挤着人,嘈杂异常。他们的工作地点在一条路线上,他会比她提前下车两站。

哪怕周围吵闹,和她在一起时这片刻的温存和宁静,也让他异常珍惜。

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情了。

他对自己说。

薄屿靠在座椅里,阖眸养神,他的右手和她的手始终牵在一起。

她的手似乎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他的手,索性直接拉着他的右手,搁到了她的腿面。

薄屿微微睁开眼睛,看向她:“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她的手反握在自己的手心。

“等等……你松开,别动。”黎雾轻轻甩开他,她拇指的指腹按着他的右手背。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那道已经淡到不能再淡的疤,一直从在他的小指末端往手腕的方向虬盘而去。

还是非常狰狞。

黎雾低下头,她的眼睫垂下,神情认真。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用拇指的指腹,在他的腕骨的附近,那道疤痕的附近,轻轻地按一会儿,摩挲一会儿。

薄屿看着她。

“我早晨不该跟你说那件事,”她很轻声地说,“感觉你听了心情不是很好。”

“没有。”

“我不信,”她说,“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我们这么熟悉,至少你听到我说的那一刻,你一定不高兴。”

“真的没有,别多想了,嗯?”他无奈地笑,低头用唇贴了贴她的额头。

她抬头,看着他。

“我不会打给他的。”

薄屿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了,但说出这句话时,他意识到他似乎心里还装着这件事。

所以现在说

出口,像是在下定决心。

“他用的深城的号码,不是吗?可能人已经来这边了,”薄屿轻轻呼吸一下,然后禁不住地冷笑,“他总不可能是来见我,或是来向我道歉的。”

黎雾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薄屿继续说:“就算他是来找我,可能也只是为了找我要钱吧?他早就没有脸去见我哥,或是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了。”

黎雾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你和你爸爸,这些年还有联系吗?”

“——有。”

薄屿一直很难向任何人承认这件事,但面对她,好像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微微扬起嘴角,淡淡笑着说:“我还在给他钱,一直。我也知道他这些年的动向,知道他在哪里,在做着什么,他把我给他的钱又挥霍到了哪里,最后又变得像一条狗一样。”

黎雾心想这些事他应该都没和薄彦,或者他家里的其他人说过。

此时的她,好像拥有了有关于他的巨大的秘密,她忍不住地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目光还追随着他:“为什么。”

“什么?”

“……你不想打给他,不想联系他,但是他缺钱的时候,你还是会帮助他?”她把目光落向他的右手,“你应该最恨他了,不是吗?”

是啊。

为什么呢。

薄屿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有且唯一能找到的答案,好像也触之可及,他沉了沉气,看着她,笑:“可能因为就是他让我走上了‘射击’这条路吧,连我也几乎要忘记了,这件事一开始不过是他自己可笑的梦想。”

那你呢?

你的梦想呢。

你还想……继续射击吗?

黎雾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了,明明在看到他的那枚尾戒,躺在橱窗里时,她心里想的是不替他去做决定,但她又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以你是不会见他的,对吗?”她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就算他在深城?”

薄屿:“不会。”

黎雾点了点头,她继续低下头去,摩挲着他手背上刚才她按摩过的地方。

薄屿也没再说话了。

他并没有因为她说薄明远打电话给他的这件事而产生什么样的情绪,这么多年了,他对薄明远,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了。

只是每每想起薄明远,就会想起他很小就被带去了德国,少年时期进入训练营,然后不断转圜在各大赛事,在世界各地打比赛的那些日子。

接着,心底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在问他。

你到底要不要继续射击?

他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会为此感到烦闷和浮躁,早上晨跑了一圈儿,回来冲了个冷水澡,才把那些躁动,从心底压下去。

却始终难以按捺。

“好了。”

黎雾给他按了好一会儿,她好像也整理好了心情,抬起头,对他笑,“这样是不是能舒服一点,你不是一到天冷了,下雨天什么的,这受过伤的地方就会疼吗?”

她记得他们大学实习的那段时间,他还贴过药膏。

随着她轻缓地按揉着他的力道。

薄屿的心底,好像也有什么也被一圈一圈地推开了,他从闹哄哄的环境中她这对比起来非常温声细语的话语中回过神。他抬起头,车窗外是阴沉沉的小雨天,轻薄的光线从窗外投射入内。

他却只能看见她的笑容。

“早晨你出去,我一个待着无聊,就找了几个视频看了看,学了点按摩的手法什么的。”

她也不知道这对他复健有没有用,说:“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妈摔了一跤嘛,就今年我实习那会儿,她的腰受伤了,毕业后我回家待着的那段时间,我也学了一些理疗的按摩手法,平时想起来了就给她按按,她也好多了。”

她的手被他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他的掌心一片温凉,他们的皮肤相贴合,从家里出来就一直手牵着手。如此都渐渐地熨出了热意。

“啊,到站了。”

黎雾这时听见了前方的报站,她有些不舍地看着他:“你得下车了啊,我们晚上回家见,我今天应该不会加班……”

话音未落。

她忽然被他从座位上牵了起来,“哎。”

薄屿一手接过了她装着笔记本电脑的那个沉甸甸的包,顺手挎在了他的身上,顺势把她手里的伞也接过去,带着她挤过了近乎密不透气的车厢,从车上下去。

他撑起了伞,打在他们头顶。

黎雾抬起头,看到一片柔和的阴影落在他的眼底。两人站在雨中,他看着她,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陪我走一段?”薄屿顿了一下,说,“时候还早,我送你过去。”

黎雾忍不住笑了:“这难道不叫你陪我走?”

“都答应了你要送你。”薄屿也笑了笑,他牵着她,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去。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越来越密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黎雾的知道自己总想问他一些什么,对他说一些什么,哪怕他们朝夕相处,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但好像说到底,也还有一些未尽的话要说。

但她又觉得,这时候什么也不说,或许更好。

等他考虑好了他心底的那件事,他一定会告诉她。

第64章 热潮37.2℃(4.7重写)

64/热潮37.2℃

“唷,今天死亡星期一,小黎上班的心情这么好啊?”

黎雾刚快步走进了办公区,便撞上了从茶水间出来的周巧蔓。

今天是周一,早晨有每周的例行早会。

尤其现在到了月底,平时不露面的那些领导、上级们,今天基本都会来到公司。

薄屿送她到楼下,她不敢耽搁,和他匆匆道了别就赶紧上来就位。

果然,整个办公区已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萦绕着四周的同事们那些不打紧的笑谈和唉声叹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咖啡香气。

黎雾还没说话,李佳端着一杯咖啡,也过来,友好地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跟着周巧蔓调侃道:“可不嘛,小黎的男朋友每天风雨无阻地送她上班、下班,是我我也天天满面春风的。”

……满面春风?

黎雾被她们说得有一些羞赧,到底是觉得这形容太夸张了。

上楼前何敏柔发给她消息,要她八点半准时去她办公室,她总不能挂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笑容去?

虽然她知道自己今天心情的确还算不错,丝毫没被这周一的焦虑气氛感染。

心情好,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扬,来到工位,她匆匆放下身上的包:“我去趟何总那里。”

李佳放下了热腾腾的咖啡,她没坐回座位,隔着一道挡板,凑身过来和黎雾小声:“估计是卢湾区的项目,想交给你去跟。”

黎雾惊讶:“不会吧?”

周巧蔓一边小口抿着杯边,一边搭腔道:“谁不知道今天大领导们来公司开会,基本都是为了卢湾区的事?那边‘烂’了蛮久了,去年把佳佳塞过去,可是

坑死佳佳了——加上现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何敏柔和扈嘉良为了这个项目在斗,如果何敏柔真的让你去,小黎我看你能推还是推了……”

“周姐。”

遥遥地从何敏柔的办公室方向传来了一道呼唤,来自何敏柔的助理。

周巧蔓一个激灵坐起来,好险咖啡才没洒身上。

助理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然后又看了看黎雾,意思是她也去。

“……得,”周巧蔓无奈一笑,“一块去吧。”

就是卢湾区的事。

黎雾和周巧蔓在何敏柔的办公桌前呆杵了十来分钟,只听见何敏柔手边电话不断,她接电话的语气或是严肃或是温柔,随着对面来电人的角色来回切换,言辞之间谈到的都是这项目,听起来是要“重启”。

外加她手底下“哗啦啦——”那一页页翻过的文件,答案昭然若揭。

——昨天黎雾来公司加班,这项目的某些材料,就是扈嘉良交给她去整理的。

何敏柔和扈嘉良都挂职在他们部门,两人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的事,黎雾入职了一个多月,不说听人说,看也看出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一通电话结束,何敏柔摘下了手机,她笔下飞快地签着文件,头也不抬地道:“南城的人还没到,要晚一点,九点钟准时到顶楼的会议室,我在那里等着你们。”

实在要说,周巧蔓和何敏柔算是同期入职。

周巧蔓的性子一向比较直,她和何敏柔也没什么绝对的“上下级”隔阂,脱口便问道:“我这几天听说了,卢湾区的项目这是又要正式‘重启’了?今年是交给我和黎雾去跟?”

何敏柔似乎才想到了黎雾,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黎雾的身上:“卢湾区的项目,小黎你了解多少?”

事前并未有过任何让她去“了解”的安排。

好在黎雾私下做了一些功课,她在入职后把“长维”近年来的所有项目都深入了解了一遍,昨天晚上在家加班,她还在整理和卢湾区有关的材料。

她一下子挺直了脊背。

她的眼神澄澈认真,看着何敏柔:“我提前了解过一些,看过材料。”

“噢,这就够了。”

何敏柔像是因为她这一句话就对她放心了似的,低下头继续去签阅手下的文件,说:“以这项目现在的情况,正好缺个新面孔的人去,正好你也锻炼锻炼,有周姐带你。”

这显然是直接安排给她了,黎雾动了动唇,一个下意识的“好”字还没说出口。

何敏柔却是顿了一顿:“你想拒绝也可以。”

“……”

“你要去跟这项目的话,免不了要天天在扈总的眼皮子底下晃,是他推荐你给我的。”何敏柔签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微笑,在与她公开地谈这件事的“选择权”。

“扈总?”周巧蔓闻此都有些哑然,她看了看何敏柔,又看了看黎雾。

何敏柔看着黎雾,继续说道:“你如果了解过,就知道这项目的情况现在有多复杂,我也不给你画饼,你如果能接下来,比同期的新人能积累很多的工作经验是一定的,其次肯定也有更多的绩效拿——这对于才入职的新人来说,是一次非常不错的机会。”

何敏柔接下来的话便停在了唇边。

其他的就不言而喻。

黎雾之前在电梯里许多人的眼皮子底下维护了小苏,让扈嘉良丢了面子,昨天让她来公司加班,给所有人买咖啡就是故意折腾她。

以后和他共事,又是卢湾区这么重要的项目,不说别的,多的是机会找她麻烦。

黎雾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何敏柔的那些欲言又止:“嗯,我知道。”

“那么何总。”

她又说,对上何敏柔的视线。

“其他还有什么‘坏处’吗?”她非常真诚地问道。

她这样真诚,不乏透露出一些初出茅庐新人的“天真”,周巧蔓听着都有些失笑了,直言不讳道:“小黎,你不问应该也知道吧?咱们‘长维’和卢湾区一直是合作制,上个合作商跑路的时候拖欠了很多的工程款,这么大一项目,咱们的注资也只能维持一小片区域的工程进度正常,你要是跟去,对于你一个新人来说,可能会很辛苦啊……要不是安排我去带你,我都不愿意去遭那个罪。”

何敏柔微微地颔首:“嗯,就是这样。”

“——那我觉得也没什么了真的‘坏处’了。”

黎雾轻轻地耸了耸肩,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一样,“又能让我锻炼自己,又能积累工作经验,何总你也说了,这次机会非常难得?如果这些都是‘好处’,总不可能是让我白拿的。”

何敏柔的眼前微微一亮。

“我知道何总为我考虑,谢谢何总。”

黎雾打心底里不觉得何敏柔是个铁面无情的人,至少还给了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也的确不觉得和招惹到的领导共事有什么。

想到这里她更来了一些勇气,说:“我愿意去试试看。”

若非扈嘉良“推荐”,何敏柔倒是也想交给她去试试的。就算是“天真”到幼稚的人,总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勇气是很难得的东西。

何敏柔便不多说了,她还要去楼上处理一些事情:“那等下你和周姐一起来吧。”

“好。”黎雾答应着。

“到时候可别和我说你‘不想干了’,或者‘你后悔今天答应我了’这样的话?”何敏柔笑。

黎雾坚定地摇头:“不会的。”

何敏柔带着助理走了,周巧蔓和黎雾二人从办公室离开。

黎雾忽然想到了什么:“完了。”

“怎么了,后悔了?”周巧蔓随她停下了脚步。

黎雾拿出薄屿的手机,她切到微信找到了何敏柔,几欲打字却又作罢了,苦笑:“我不是跟你说我手机丢了吗……我想了好几天,我男朋友把他手机给我用了,我们现在共用一个,他太不方便了,我想找机会问问何总能不能提前预支工资来着……”

“噢哟,那你可真是亏大了!”周巧蔓笑吟吟地挽住了黎雾的胳膊,“我和何敏柔认识好多年了,她啊,很少对一个新人这么关照的,你没看出来吗?刚才她明显对你很惊喜很满意啊。”

“也没有吧……”

黎雾觉得她太夸张了。

“怎么没有了,”周巧蔓凑近她的耳边,嘘声吁气的:“不过我是真想问你,她都提示你那么明显了,你是真不怕啊?”

“也没什么好怕的啊,”黎雾笑笑,“大不了我每天全程带一支录音笔在身上?而且有周姐你每天和我在一块,我和扈总应该也没什么私下相处的机会?”

周巧蔓也听说了昨天扈嘉良让她买咖啡,她反将一军让扈嘉良请周末加班的所有同事喝的事情,今早来了听同事们说,可真是大快人心。

言至此,好像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行,你放心,还有我呢!敢职场性骚扰,看我们告不死他!你又不是苏宁宁那种受气包。”

周巧蔓说着,还是不乏有些担心:“哎,就是卢湾区那边太复杂了,有的情况你不去实地看看还真不了解,公司的资料只是在粉饰太平,我啊,倒是能当个老油条混一混,你过去了到底不好受,李佳去年真是掉了层皮……”

“……黎雾?”

这时,一道清甜的声音落在两人的身后。

黎雾回过头去,居然是苏宁宁。

苏宁宁看着黎雾,一时有些拘谨,好像因为还有别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的。

“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有事。”周巧蔓很有眼色地拍了拍黎雾,找了个借口回工位去了。

苏宁宁这下好像才有了勇气,黎雾印象中她细若蚊鸣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多了一些底气,“……黎雾,我能跟你聊一聊吗?”-

实话说,黎雾昨晚没怎么睡好。

她总是半梦半醒的。

知道自己困到和薄屿说了些胡话,知道是他抱着她回了家。

甚至她坐在漆黑的楼道里等他回家时,凶猛的蚊子给她腿上咬了多少个包,她今早起来数了数,那被叮咬的几处位置,都和她不安分的睡梦中所感知到的差不了太多。

她承认,她就是一直在想昨天在洗手间里,那个打电话的女孩儿的话。

别人怎么想她,她暂且不会多么在意。但其实她时不时有一些隐约的后悔。

或许她那天在电梯里的所谓“正义”会让苏宁宁更难做,扈嘉良那么记仇,如果不能拿她怎么样,报复在苏宁宁的身上怎么办?

苏宁宁会因为她丢工作吗?

黎雾随苏宁宁来到了公司这一层的回廊上。

近来台风迫近沿海地区,又恰逢多雨时节,今早出门时,还阴云密布,小雨飘摇。

此时却从乌压压的云层里露出了一丝阳光,让整个灰蒙蒙的城市染上了色彩。

黎雾从这里眺望,隔着几栋高矮不一的写字楼,恰好能看到薄屿的工作地点。

他们之间此时大抵隔着三四条马路,一座盘旋的高架桥,以及几处错落的人行天桥。

这一刻,她想把这

些细微的忐忑都告诉他。

从早晨起床到他送她到公司楼下分别,她很想告诉他。

但可能因为从小她就很少和父母表露出自己这样的小情绪,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才好。现在她却都想告诉他。

如果能打字发消息给他就好了,而现在就算发给他,他也不能第一时间看到并且回复她。

“黎雾,谢谢你。”

苏宁宁站定在了黎雾面前,微笑着说。

黎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愣了下:“嗯?”

苏宁宁真诚地笑着:“我是说,谢谢你,谢谢你那天为我出头。”

黎雾也是这才发现。

苏宁宁今天还穿着那天被扈嘉良“夸赞”的那条漂亮裙子,穿着细跟的高跟鞋,她还烫了个妩媚漂亮的发型,脸上化了妆,在阳光下显得明媚活泼。

“我进公司已经几年了,我大你一些,我是去年来到部门并在扈总和何总手下工作的。”苏宁宁说。

黎雾很明显地听出,她在说到“扈总”时,语气都多有隐忍。

哪怕她已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

苏宁宁看着黎雾,笑了笑,继续说:“实话说我的勇气不如你,一开始我有很多次的机会去反抗,但都是告诉自己,反正也没实际上对我做什么,对吧?我忍忍就算了,总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辞职回贵州吧。”

“但如你所见……开始只是他碰一下我的肩膀,我的手,后面就变成了单独留下我和他待着,然后就成了在电梯里,或者会议室,当着很多人的面特意点评我的裙子,我化的妆。”

苏宁宁皱了皱眉头,她化着漂亮眼妆的眼睛里隐隐有湿润在打转:“我觉得非常恶心……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家里是贵州的,我父母花了很多钱供我读书,我现在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如果我因为这种事辞职,回家,他们是理解不了的,还会觉得我辞职了是丢他们的脸。”

黎雾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怎么会丢脸呢?错的又不是你,丢脸的应该是扈嘉良,他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安抚让苏宁宁维持许久的防线彻底崩溃,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为了不让周围来往的别的部门的人看到,她只得哽咽着压低声音对黎雾说:“……就是因为大家都看在眼里,但都选择了视而不见,所以我才觉得特别谢谢你。”

苏宁宁抽泣着,近乎语无伦次:“谢谢你,黎雾,你让我知道了,我没有你所拥有的勇气……你让我知道了,其实我也可以试着迈出去一步……”

“我来到深城并没有交到朋友,在公司里……因为扈嘉良,大家都躲着我……有一些话传出去,我还收到了扈嘉良的老婆发来的短信,她以为我是第三者,她警告我,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听着苏宁宁的抽泣,黎雾的心口也一抽一抽地疼,她轻轻拍了拍苏宁宁颤抖的脊背:“以后你在公司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做朋友。”

苏宁宁掏出手帕纸,擦了擦眼泪,她好像解脱了一般看着黎雾,“如果可以,我也想跟你做朋友的……但我提出离职了,我打算回贵州了,和我男朋友一起。”

也许是看出了黎雾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和尴尬,苏宁宁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这跟你没有关系,是我男朋友正好要调回贵州工作,我们是一起来深城工作的。”

“何总,她也是很好的人,虽然她一直都知道我的情况……但那天你帮过我后,她主动找到了我,想给我调离现在的部门,我原本答应她了,但我想了想,换个部门我每天也会心惊胆战,还不如趁我男朋友换地方工作我请辞了好了。待在这里每天太内耗我了。”

哪怕黎雾没有经历过苏宁宁所经历的这些事情和心里挣扎,这一刻她也非常共情,她感受到苏宁宁反握住了她的手。

“总之很谢谢你,黎雾,如果不是你,可能就算有这个机会,我也很难下决心,”苏宁宁说,“没有在事情发生第一时间感谢你……是因为我最近一直在面试贵州那边的工作,今天正好收到了Offer,还是建筑企业,薪资待遇和‘长维’这边差不多,我和我男朋友也可以在一个城市工作了。”

“那太好了,希望你以后都顺利。”黎雾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忍不住地扬起了笑容。

苏宁宁用力地点头:“嗯!我会的,我也祝你在‘长维’一切顺利。我和何总上周五就提离职了,今天其实是来办最后的手续的……这件事没人知道,我就告诉了你,可能以后会有人说是因为你为我出头我才走的,你不要介意。”

“不会的,”黎雾摇摇头,“我不在意那些。”

苏宁宁又握了握黎雾的手,无比真诚地道:“我这几天要打包行李,机票的时间也比较紧,最近不是有台风嘛,赶着台风来之前赶紧买了最近的航班,没机会请你吃饭了。”

黎雾:“这个没关系的,你的事情比较重要。”

“如果有机会,你和你男朋友以后想来贵州旅游,我请你们吃饭,食宿全包,或者你们以后结婚了想度蜜月……”

苏宁宁顿了顿,显然是心情大好,半开起了玩笑,“你们是打算要结婚的吧?你别介意,我听说你和你男朋友也是大老远来深城……”

这都说到哪里去了。

黎雾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笑着答应:“好啊,没问题,都没问题的。”

苏宁宁还赶着去交工牌,做最后的工作交接什么的,便和黎雾匆匆告别,离开了。

黎雾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下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为她开心之余,她的嘴角始终上扬着。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薄彦看在了眼里。

马上要进行会议了。

要跟长维就卢湾区的项目进行合作,许多人都看在眼里,薄承海近来身体慢慢恢复,便关心起了这些事情来,早晨他才醒,周朝阳便来了一通电话询问。

薄彦难免感受到了一些压力。

昨天他见过扈嘉良,是从这一层离开的,便也知道她的工区是在这层。

于是今天乘电梯来,刻意在这层停下。

谁知便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并且听到了她和同事的谈话。

“黎雾。”

趁她要走,他叫住了她。

黎雾闻声回过了头,便看到不远处西装笔挺的男人,面带着一向和煦的笑容,径直地向她走了过来。她赶紧思考着打招呼的措辞:“薄……”

“薄彦。”

薄彦站在她面前,先笑着纠正她道。

第65章 热潮37.2℃(4.8重写)

65/热潮37.2℃

“……薄彦。”

黎雾赶忙含糊着应了一句,她到底觉得太过别扭,人一下子变得拘谨了不少。

她看着面前的人,下意识牵起笑容,还是选择了自己比较舒服的称呼方式:“薄总,你今天怎么来——”

问这问题过于笨拙和尴尬了。

她看着薄彦,眼睫微微地颤了一下,慌忙想再扯个别的什么话题。

时,扈嘉良带着他的助理,以及周巧蔓一行人,已是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过来了。

卢湾区项目对“长维”来说至关重要,加之牵扯众多,今天电梯门开开关关,楼上楼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几乎都是为了这事。

黎雾还没想好和薄彦再说两句什么,便听见扈嘉良高着嗓门,对身边的周巧蔓数落了起来:“那个,小周啊,你平时是怎么培训咱们部门的新人的?”

周巧蔓的脸色白了白:“……扈总?”

扈嘉良故作严肃道:“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咱们的人居然连一双稍微有点档次的高跟鞋都不穿,今天来的都是南城的大客户,我们每个人都代表着‘长维’的企业形象,你没提前强调到吗?”

黎雾低下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脚。

早上出门那会儿下雨了,为了省事,她穿了双鞋底颇高的“一脚蹬”鞋子。

刚入职那会儿,她还局促了一阵子,以为公司会天天要求她们穿高跟鞋。

但她观察到,大家上班大多都穿着轻便的鞋子,不会刻意讲究,这也是为了临时要外出跑业务,方便去建筑现场跑动。

果然她现在是“眼中钉”了。

扈嘉良的这一番话显然是要说她的,周巧蔓此时也是一脸“你再说什么”的无语表情,背着扈嘉良白眼狂翻。

到底这数落紧跟着就要落在黎雾的身上,扈嘉良一副跋扈张扬的神色,走过来时对她开口:“工作时间,黎雾你站在这里干嘛呢,我还没说说你……”

话就突然刹在了嘴边。

“薄总。”扈嘉良翻脸像翻书似的,立刻换了一副讪讪讨好的笑意来。

薄彦的目光缓缓从黎雾身上移开,他疏离微笑着,对扈嘉良点了一下头。

“哎……你看,你来这么早,也没让你那个叫Tracy的助理给我发个消息什么的,今天天气不好,早知道我派车去接你。”扈嘉良仿佛这才意识到,刚才薄彦似乎在和谁站在这里交谈,他颇为在意地看了一眼黎雾。

那些什么“影响了企业形象”云云的话,顿时也说不出口了。

“我自己开车来的,”薄彦淡淡道,他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表,“时间差不多了。”

“是,是是,”扈嘉良堆起笑容,连忙伸出手臂示意他先请,“这边走,这边走,我们正好一起上去,薄总你也是,我还心想我是不是让人说错会议地点了,不在这里……”

薄彦无心听这些不打紧的奉承。

他顺着扈嘉良所示意一边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一边回过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黎雾,笑着:“走吧。”

“……”

扈嘉良彻底没了那些聒噪的动静。

周巧蔓上前挽住了黎雾的胳膊,大了点声音力图让扈嘉良听见:“你怎么去隔壁部门送资料送了这么久,快走吧,现在上去时间刚刚好。”

周巧蔓大抵是猜到她和苏宁宁会聊一阵子,录音笔和她的笔记本电脑都帮她带上了,塞给她的同时,凑过来咬她耳朵:“谁啊。”

黎雾说:“……我男朋友的哥哥。”

“亲哥啊?”

“嗯。”

“怎么回事,他明显对你有意思啊!”

“……”-

午休时,外面的天空彻底放了晴,一缕阳光从休息室的落地窗外投射入室内。

薄屿靠在休息椅里浅眠。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的光略有点刺眼,灼得他的眼皮生疼。很像是过去发生车祸的那个夜晚,他躺在手术台上,置于他头顶的那盏灯。

他怎么也睡不安稳,睁开了眼。

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浮动,树影婆娑,点点光斑在洁白的天花板上晃动。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想去找手机。

摸了个空。

他心底沉了沉气,坐了起来,打算出去抽根烟。

看了眼表,才到下午开始上班的时间,这时休息室的门外忽然传来礼貌的一声——

“……薄教练,有人找你。”

薄屿把才拿出的烟盒和打火机收回了口袋,起身出去。

还以为是贺青或是哪个同事找他,他手里拎着护具,回到教学场地,但空荡荡的教室里没看到任何一人。他顿了顿,便又出去看了看。

来敲门的是行政的男生,此时为他指了指场地外的接待区,似乎也有些为难似的:“薄教练,那里……”

休息区一大一小两个人原本正往他的方向张望,因为有沙发遮挡着,薄屿也没第一时间看到他们,等他顺着望过去,那俩人又赶紧缩回了脑袋。

午睡没睡好,一早上时不时地总能想起早晨的时候,黎雾说薄明远用深城的电话号码打给他的事,他到底是有点起床气,这时也真是有些气笑了。

他把手里的护具放在一边,单手插兜,抬起步子走过去。

薄屿答应教他射击,虽然没说要什么报酬,但对于朱从义来说薄屿认了他这个“徒弟”他已经非常开心了,于是率先站起来:“师傅,我先说……”

“你先别说。”

薄屿打断了他。

阿义:“……”

薄屿淡淡地看向了佯装翻着俱乐部的赛事杂志,实则根本不认识几个中文字的Olive,问:“深城很适合旅游,来都来了,怎么不出去逛一逛?”

Olive“啪”地合上杂志,皮笑肉不笑:“如果你能礼貌地回一下我消息,我也不至于天天来这里像是警察抓人一样看着你。”

“我说了,我手机给我女朋友了。”薄屿在Olive的对面坐了下来,长腿微抻,“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Olive正了正色,抱着和他再谈最后一次的想法,心平气和道:“那边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明年欧洲春季赛的赛事组,同意接受你以‘薄屿’这个名字参赛。”

薄屿微微地扬了一下眉梢:“?”

“好了,好,我承认,我这次来深城就是有备而来的,OK?我在经你同意之前就给赛事组递了资料。”

Olive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决定和他开诚布公,“我也没想到结果会下来这么快,我是今天上午接到的电话……按理说,正常流程都要走一个月。

“也许是你的名字,还有你过往的成就,真的很让人难以忽略吧,还有人记得你。”

Olive真诚地看向薄屿:“我想当你的赛事经纪人,薄屿,这些年我签过其他的赛事选手,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我在别人身上亏过钱,我输过,但是如果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的身上,我有信心绝不会输。”

“我说了,我想看到你重新站在赛场上,当然我也需要‘利用’你,重新把我的身价打回来,欠债还钱的事我并不担心,我迟早会赚回来,但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事实是,我已经签不到任何的比赛选手了,也发掘不出任何一个比你更有天分的人……我以后,还要在赛事经纪这个圈子里混的。”

薄屿始终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Olive的心底不由地忐忑了起来,他说了一番话后已然有些口干舌燥,最后他微微地抿了一下唇:“不如你就试一试呢?我知道比赛也要看状态的,你心里还有射击这件事,难道不去做它吗……我们不如先试试状态,是否要去比赛的事,我们可以另说,距明年春天也还有几个月。”

想起亏掉的那一百万欧,Olive痛苦地低下头去。

他抓着头发,近乎恳求地嗫嚅着唇:“其实,这段时间为了给赛事组和射联递你的资料,我花了不少精力和金钱……薄屿,我现在已经亏不起了,我没有退路了。”

薄屿听到这里,终于冷笑了一声。

“你这难道不是在绑架我吗?”

“……那么你就当是吧,”Olive抬起头来,直视他,“难道这么多年,你没有在晚上做梦,梦见自己重新站在了赛场上,重新拿起了枪吗?”

“你没梦见过吗?”

“你不想吗?”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薄屿沉默地看着他。

Olive已经敏锐地从他这寂静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他无比肯定地说:“一定有过。”

不是没有。

可以说,夜夜如此。

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都在折磨着他。

薄屿微微阖了下眼皮,他最终却是没说什么,转而看向了一旁听着他和Olive说话也插不进嘴的阿义:“你的场地借到了么?”

阿义:“我……”

注意他们这边动静的,不仅有行政的几个同事。

今天一上班,许孟磊就在暗暗地观察着薄屿,他此时走了过来,“对啊朱从义,你那会儿和我说借什么场地?难道薄教练要教你射击?”

“—

—对啊!“阿义别提多自豪了,就差叉腰挺胸抬头了,“薄教练现在是我的师傅了,我要参加深城的那个射击比赛拿奖金,他教我!”

许孟磊便打起了哈哈,自然地和薄屿搭起了话:“薄教练,你这世界级的冠军要教人射击,得收多少钱啊?朱从义,你平时就满嘴跑火车,你也别说大话,之前你在我的班学射击,学费拖了我多久,啊?还是我去店里找你爸去要的,你爸后来就不让你来了,薄教练如果真要教你,我我说不定可以考虑考虑借咱们教室给你,每天借你一小时……”

阿义却是捕捉到了关键词,猛然一惊:“世界冠军?你说什么冠军?我师傅是冠军?”

薄屿没接他们的茬。

他大概了解了下阿义嚷嚷着要参加的那比赛,面向的基本是17岁左右的小孩儿,赛事场地的规模比俱乐部的教室要大得多。

使用的**的制式及专业程度,也跟这地方的比不了。

或许他的确有被Olive说动了的成分。

他沉吟了会儿,问Olive道:“上次你说的什么靶场?是在深城么。”

Olive搓了会儿面部的肌肉,本来都在想他这次会用什么话拒绝他了,猛然坐直了,抬起头来:“你放心,我提前联系好了,就在深城市内——”

但他也太过阴晴不定了。

Olive又有些不确定:“怎么,你感兴趣吗?”

“上次跟你说过了,借个场地给这小孩儿,”薄屿重复了一遍上次自己说的话,这次不像是在开玩笑了,他看着Olive,“你‘利用’我之前,应该先给我一些我能看得到的好处吧?”

这无异于是松口了。

Olive一拍大腿,也不管借场地是干什么了,立即豪爽地答应下来:“怎么不行,你什么时候要去看看,试试枪什么的,尽管和我说。”

“就今天我下班吧。”薄屿说。

Olive更感欣喜,像过去一样调侃起了他:“怎么,你也等不了了?跃跃欲试了?”

薄屿冷笑:“那也不至于,只是今天能腾出点时间给你。”

“放心,我会安排好的,”Olive说,“你别变卦了才是。”

“不会。”

薄屿又看着一旁杵了半天,跟罚站似的阿义,这小孩儿倒是没刚认识时那么混账了。

虽然年纪小,小孩儿时常挂在嘴上的“要学射击”、“要参加比赛”,倒真不像是大话,每到按时候,某种坚定,总能从他的眼中流露出来。

他好像总会坚定的人感染。

比如黎雾。

“你今天没课吗?”薄屿扬了扬唇角,问阿义,“早晨你和我一起晨跑完不是上学去了?”

“……有!”

阿义正了正姿态,立正了一些。

虽然没琢磨明白许教练刚说的薄屿是“世界冠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此时已暗暗在心底对薄屿感到了佩服。就算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头衔,他也打心底里地佩服薄屿。

“……我中午午休和老师请假出来的,你不是说,让我问问场地的事情?你愿意教我,我不能什么都等你来给我想办法吧,所以我就来……”

阿义说着,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他从自己那个灰扑扑的书包里掏出了一把钱来:“哦哦,游戏机我卖给我同一年级的同学了,你的两台Switch,两千二百块,你手机你老婆拿着,你也不方便,我昨晚联系好的,我同学今天现金结账给我的。”

许孟磊半天插不上话,悻悻打算走了。

看到了这一幕,也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薄屿,又看了看阿义。

薄屿沦落到来他们这地方已经够让人惊讶的了,还需要靠卖东西换钱啊,他可是了解过,薄屿家里也不缺钱啊……

“还差一些,不过已经差不多了。”薄屿微微颔首,他把钱接过来。

等等他还要问一下贺青,如果要预支工资,该怎么和经理谈。

阿义猜到了:“你要给你老婆买新手机?其实也不用买太好的啊,能用就行……”

“我肯定要给她买最好的。”薄屿对这方面还是有点儿追求的,他想抽烟,咬了一根在唇上,淡淡说。

“买了个贵的,再丢了不可惜吗?”

“丢了再买,有什么。”

薄屿咬着烟,他半侧脸溺于逆光中,眉宇之间有些许锐利的痞气,他对阿义安排道:“你不是有手机吗,你也有我微信吧?等下你帮我给她发个消息,说我晚上稍微晚点回去。”

“除了要买个手机,你还去干嘛啊?”阿义问。

“Olive,”薄屿顿了顿,他矜傲地看了一眼Olive,改口道,“哦,就是这个外国人大哥哥,他找了个靶场给我,就是比较大的射击的场地,今天我下班后他要带我去看看,顺便捎上你一起。”

阿义眼睛都亮了起来:“——哇塞!那我一定准时到。”-

会议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吃过午饭,人本来就昏昏欲睡,卢湾区的情况复杂,项目小组的人轮番地汇报,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如蚊鸣似的,周巧蔓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和黎雾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今天的主座不是“长维”的任何一个大boss,而是薄彦。

南城薄氏,名声响当当。

现在“长维”自己的可支配注资早负担不起让卢湾区的项目继续进行,周巧蔓早听过其他部门的同事说,“长维”为了能和薄氏合作,来回拉扯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谈下来的。

会议内容进行飞快,周巧蔓算是“二进宫”了,她也就随便记了一些东西,倒是黎雾,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旁还放着纸笔,记的密密麻麻。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和键盘,时不时抬起头去看前方的PPT,神情专注。

周巧蔓其实很好奇,她的男朋友究竟是何许人也,怎么这男朋友的亲哥哥,顶着“薄”姓在会议桌前杀伐决断,她的男朋友好像只是个什么俱乐部的教练员?

这俩人,不会是从家里私奔了的吧?

终于到了中场休息时间了,男男女女们出去抽烟的抽烟,冲咖啡的冲咖啡,安静地从会议室散出去,便闹哄哄成一团,然后四散开来了。

“我去抽根烟哈。”周巧蔓拍了拍黎雾。

黎雾敲打着手下的键盘,她的电脑有些卡顿,她便好像才想起来抬起头,对周巧蔓笑笑:“好。”

“你喝什么吗?”

“不喝了,我等一会儿。”

“行,”周巧蔓拍了拍她肩,“你也别低着头看电脑了,起来活动活动。”

深城几乎是中国相对南端的城市之一了。

来到这里,遇到了这样久潮不退的秋,室内空调一直没力气似的,多少让人有些难受。

黎雾的后脖子隐隐地泛痒,她知道又过敏了。

电脑还在卡顿,她便拿起一旁的笔记本,把刚才记满了圈圈画画、异常杂乱的一页撕了下来,然后用笔,重新在空白的地方誊抄整理了起来。

“怎么不休息一下?”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小瓶矿泉水,被一只手拿着。

她抬起头,看到是薄彦。

黎雾这才感到有些头昏脑涨,她讷讷地笑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这次她也没叫他“薄彦”,当然也没叫“薄总”。

薄彦好像如此也算是满足了,他跟一旁的一个人示意了下,那人在门边的空调控制器上按了按。

黎雾便感受到一股风,从一侧徐徐吹向了她,随着清水入喉,浑身清爽了很多。

薄彦拉开椅子,坐在了她的身旁。

第66章 热潮37.2℃(4.9重写)

66/热潮37.2℃

“是你这一侧的空调没有开。”

薄彦好心提醒着。

他注意到了她耳后的皮肤泛起了的那块绯红,衬着一片白皙,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他微笑了一下,对她说:“坐在这里这么久,怎么也没问问旁边的人?”

黎雾算是头一次参与这么重要的会议,连这间会议室都是头一次

进来。她知道自己是有一些懵懂和拘谨,不过还是大方地笑了笑,半开玩笑道:“跟其他人也不熟……就没找人去问。”

会议开始前,他们在走廊上的那一面,许多人都看到了。现在他坐在她的身边,哪怕会议室内只剩下的零零星星的人,也对他们现在的方向多有侧目。

黎雾知道薄彦这人一向没什么架子,但不知是否因为周巧蔓早晨的那句调侃,原来他当她老板的时候她不紧张,现在的她却有那么一些……

薄彦好像只是坐在这里,闲适地吹着空调。

他靠在一旁,拿出手机回着消息,黎雾下意识地想去找点话题,正好她也想问问卢湾区的事,刚才会议上的内容过的太快了。

忽然,她听他问了一句:“薄屿平时是不是挺麻烦的。”

黎雾微微地怔了下,“嗯?”

薄彦把手机收回了西装口袋里,他看着她,笑:“他倒也不算是彻底地被惯坏,就是生活上的毛病比较多,脾气不好,你和他住一起,可能多的是要容忍他的情况?”

突然被点破他们“同居”,黎雾有些脸红。不过这话调笑的意味更多一些,倒并无恶意,她听出来了。

“也没有。”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么?”薄彦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身上,他镜片下的那双眼眸中显然多了一些兴色,“你们同居期间,难道从来没吵过架?”

“……也有。”

“怎么回事?因为什么会吵?”

吵架的次数不算多,但为数不多的几次,都让黎雾印象很深,她回忆着说:“其实我们刚到深城那会儿就……当时我身上的钱不够,他想给我租到朝阳面、翻新稍微好一些的房子,然后去把他的戒指卖掉了,这件事情,他事先没告诉我,我和他发火了。”

薄彦如此有些意外,“我猜到他是没钱了才卖掉戒指的,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

“是呀,”黎雾提到这事还是有些生气,“现在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必要?我该容易过敏还是会过敏,我皮肤不好,环境太潮湿还是会起疹子……”

黎雾又说:“哦,还有一件事。”

薄彦:“什么事。”

“这件事有点好笑……你别笑我啊,”她扬起笑容,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们家里洗发水的瓶子泵头坏掉了,洗面奶用完后,我觉得那瓶子蛮好用的,就把洗发水装了进去,但是忘了告诉他,然后……”

“他没发现吗?”

“一开始是的,”黎雾点了下头,咬了咬唇,说,“他早晨洗漱的时候发现了,和我发了好大的脾气。不过这事的确是我不对。”

事后她还哄了他好久。

当然,后面的这话是不好意思和薄彦说的,她或许也是为了避免坐在这里尴尬,有话题了,她就随便东拉西扯地和他聊聊。

薄彦好像都能想到薄屿那时候大发脾气的样子,他忍俊不禁,笑了一声:“这倒也不算吵架。”

“这还不算?”

薄彦直言不讳,“听起来倒是挺甜蜜的。”

黎雾脸红了,“啊。”

他们只是这么不打紧地聊了聊。

不多时,门外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从外面的走廊逐渐蔓延到了这方来,三三两两的人们结伴回来,打算继续开会。

薄彦便也起身。

他看了她的双脚一眼,提醒一样地对她说:“卢湾区那边的路不是很好走。”

“哦,这个……”

说起高跟鞋,黎雾也不是没有。

来深城前她就给自己买了一双,还是妈督促她去买的。妈说她现在大学毕业了,已经是大人了,不比以前兼职、实习的时候那样随意,万事都要正经些。

但公司的同事们都不怎么穿,她平时也就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黎雾怎么也听得出来,薄彦是在宽慰那时扈嘉良对她“指桑骂槐”的话,让她不要去在意。

当然同时,她也察觉到了他对刚才的那个话题忽然变得兴味索然。

难道她刚说了什么不太好的话了吗?比起扈嘉良,她对这个比较在意,下意识地回想着。

黎雾坐了坐正,她依然像个下属想让老板放心一样对薄彦笑了笑:“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还想了一下要不要穿高跟鞋,好在最后还是没穿,薄屿那会儿还问我最近怎么都不……”

“嗯,那正好。”薄彦倒是没兴趣听她说后半句了,他淡淡地截断了她的话。

“……”

薄彦过去当过她的上司,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算了解工作中的她,知道她那有时认真到会钻牛角尖的性子。但听到她刚才聊起了她和薄屿生活中琐事,他似乎,也并不怎么了解她。

薄屿停顿了一下,他的神色依然温和,半开玩笑地对她道:“等等会议结束就出发了,可等不到你去换鞋子回来。”

“嗯,也是。”黎雾笑。

薄彦:“对了,Tracy也在深城。”

黎雾有些惊喜,她环视了一圈,“……Tracy姐?她今天怎么没来?”

“她今天外出,去替我处理一些别的事,原本她也应该来的。”薄彦最后走之前对她说,“等今天工作结束,一起去见个面,顺便吃个饭吧。”

这话倒不像是在征求她意见的疑问句,实在要说,反倒像是例行的工作通知似的。

“……”黎雾还没想好答应还是回绝,几位“长维”的高管簇拥着薄彦,和他一边聊着工作,一边往他在会议桌那边的位子过去了。

周巧蔓抽完烟回来,在一旁偷听了许久,薄彦走了,她便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调笑着吐槽了句,“唷,怎么还想霸占我的位置呢。”

黎雾听着她怎么阴阳怪气的,“你这话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意思?”

“聪明啊,”周巧蔓打开了笔记本,煞有介事地对她说,“我的话你都能听出来,他刚才的那话你应该也听出来了?他这是想挖他弟弟墙角呢。”

“不是,什么和什么啊,”黎雾摇头苦笑,解释道,“我大学实习的那会儿,在薄总的事务所……”

越解释越奇怪。

会议重新切入,那台卡顿的笔记本电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行了。

黎雾赶紧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力,没再敢去搭周巧蔓的腔:“先不说了,开会了。”

周巧

蔓可不打算放过她,过了会儿故意贴过来,问:“那么小黎啊,你今晚是打算和男朋友一起过,还是打算跟男朋友的哥哥一起过啊?”-

“卢湾区”这项目,事关何敏柔和扈嘉良今年的升迁和调任,公司人人都知道。

黎雾入职不久,看也能看得出,这俩人所在的派系在公司几乎平分秋色,他们明里暗里斗争不少,都想找机会把对方给打压下去。

午饭那会儿,周巧蔓对她说,她作为扈嘉良“推荐”的新人,按理说应该是自然而然被“划分”到了扈嘉良那一派的。但或许何敏柔也想借着她找机会去抓一抓扈嘉良的小辫子,才同意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一个新人去跟进。在职场环境中还是不要太“天真”的好。

这些个中缘由,黎雾原本并不觉得和她这个小角色有什么关系。

不过前往卢湾区时,却是何敏柔主动提出了让黎雾上了她的车。

她知道,无论如何,这无异于都是一种对她的维护。

在路上,黎雾还找机会提到了自己想预支工资的事。

何敏柔听说了她现在和男朋友共用手机的情况,忍不住调笑数落了她几句,口头上还是应允了下来。

黎雾的确感受到了何敏柔对她的所谓“欣赏”,这让她更觉斗志满满——她学了四年的土木工程,虽然毕业坎坷,遇到了一些问题,但总体还是非常幸运的,无论是经过王教授推荐来到了和她专业相匹配的企业,现在又得到了这么重要难得的机会锻炼自己的专业能力……

也许不久之后,等她在这里慢慢地扎稳了脚跟,父母也会为她感到自豪吧。

卢湾区距离深城市区二十多公里,出发时还晴空万里,半路又下起了雨,车程被一拖再拖。

黎雾望着被雨水氤氲的车窗玻璃,繁华城市的轮廓随着车子往郊区行进,逐渐相去甚远。

不知是否是因为车程恼人,她难免想到了薄屿。

和她来到深城,似乎算是他和她之间的某种意外?倘若能被人“惯坏”和“纵容”,也算是一种天生的好运气了……他会愿意和她一直留在这里吗?

终于到了卢湾区。

所有人都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卢湾区现在就是一块烫手难拿的,今日一看,情况果真如此,甚至只是“烫手”的说法,还是过于保守了。

放眼望去,一个开发区域连着一个开发区域,却是几千公顷的烂尾楼。建筑工地上杂草丛生,建筑材料散落,大多区域应是停工许久了,高耸连绵的建筑群多数只保留了框架和外墙,钢筋锈蚀,异常荒败。

长维的上个合作商跑路后,资金缺口严重,那之后的各类债务清算和经济纠纷不断,卢湾区项目停工一事,早已让长维的企业形象大打折扣。

南城那边以薄彦为首出面,现在是想把整块卢湾区买下来,重新进行开发。

但如今除了项目本身“烂尾”,长维的一些善后和重启工作也还在“烂尾”状态中,为了保证资金能回笼,不至于投入过大的成本,两方经过讨论,把着力点目前集中在了工程进度尚未完全停滞的“卢湾区5区”上。

来到“5区”,黎雾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荒凉之中的“人气”来。

雨稍小了一些,工人们重新爬上了钢筋高架,继续挥汗如雨,四周的吊车等工程设备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周巧蔓和黎雾跟在队伍最后。

走了半天的碎石子路,周巧蔓终于坚持不住,唉声叹气地拉住了黎雾:“我走不动,走不动了……小黎,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待会儿。”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结伴去休息了。

黎雾注意到,前方正好有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工棚,她点了点头:“去那边坐会儿吧。”

周巧蔓坐下来,按揉着酸痛的脚踝,不住地抱怨:“哎,你说扈嘉良是人吗,这种情况让人穿高跟鞋?他怎么不去穿啊?我也是,太自以为是了,我还心说今天跑不了太多地方,我工位底下放着舒服的鞋子我偷懒没去换……”

说着,周巧蔓便低声了些许。

工棚下方,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趴在桌子上写着作业。她们不好打扰。

黎雾和周巧蔓对视了眼,她笑了笑,俩人都默契地从包里拿出了手机,自觉地刷了起来。

薄屿的手机每天都有很多消息,他倒是真心实意地懒得去搭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去看一眼,少数他会去回复的,基本也只有关于他爷爷身体健康的消息,徒留黎雾看着那“99+”的消息提示难受。

她当然也担心他错过什么消息,所以基本都会点开看一看。

早晨他提起和他爸爸其实这么多年都有联系的事,让她兀自吃惊了很久。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希望,那个电话不要再打过来了。

也还好,今天没有。

只有他的医生询问他什么时候去复诊的消息。但他很久没回了。

钢铁狂暴战士:

【滴滴滴滴,今晚你有空吗?】

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黎雾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她在看到了这个古怪好笑的昵称,还有动漫黑白头像,猜好像也猜到了阿义。

他应该知道薄屿的手机是她拿着吧……

正想着,很快又弹出两条,这小孩儿好像觉得刚才那措辞不够尊敬,紧急撤回了。

【姐姐,师傅说今天让你来这里找他!】

【有惊喜!】

附带一个地址。

这是哪里?

“姐姐。”

身旁传来了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

黎雾抬起头,看向那个穿着灰扑扑校服的小女孩。

远处的一个系着头巾、正推着一车水泥,在泥泞的工地沾了一身泥点子的妇女,像是她的妈妈,也往她们这边看来。

周巧蔓对这句“姐姐”非常受用,她注意到是她的包压到了小孩儿的语文课本了,便赶紧拿开,笑弯了眼:“不好意思呀。”

周巧蔓闲聊道:“对啦,你几年级了?哦,课本上是三年级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注意……你是一放学就过来在这里写作业,陪着爸爸妈妈工作?”

远处那妇女操着一口别的地方的方言,叫了一声小女孩。

黎雾没太听清叫的什么,只是那小孩立即收拾起了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抓起书包就跑了过去。

那妇女似乎不太待见周巧蔓和黎雾。

或者说,这里的工人们,都不太待见长维的人考察到现在,黎雾明显感觉到了,工人们都很防备他们。

“倒是也能理解,拖欠了大半年的工钱了,谁乐意看到我们啊,每次过来又不是发钱的,”周巧蔓笑着叹了口气,背起包起身,“感觉也差不多了,我们可以下班了。”

不巧的是,何敏柔临时有事走了。

黎雾和周巧蔓都是坐她的车来的,这会儿眼见大伙儿各自都散了,停车场的车子一辆辆开走,她俩一时没了主意。

雨又开始下,越下越密。

网约车司机也不愿跑这么远的路程来载人,周巧蔓拿着手机等不到人接单,想到了下午开会的事,和黎雾笑着:“你今晚如果真和薄总一起去见朋友,能不能顺路捎我一程啊?”

黎雾想到公司有专门的打车程序,可以直接派单给公司外派公车的司机师傅的,但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来。不过李佳说,往常打不到车,大家也想不到用这个,基本都是浪费时间。

她还是打算试一试,她也真是服了周巧蔓的这些玩笑话,点着手机笑说:“薄总的车好像没停在这边,而且我得去找我男朋友……”

正说着,一阵引擎的声响携着风雨,停在了她们面前。

黎雾认得,是薄彦的车。

车窗降下一张温和的人脸,也许是知道黎雾下一秒好像就要说什么了。

薄彦微笑:“雨太大了,先上车吧。”

第67章 热潮37.2℃要我从哪里出去?

67/热潮37.2℃

车厢密闭,雨水淅淅沥沥地在窗玻璃上流动。

连续在外走了几个小时的路,黎雾坐上车,她稍有那么一些酸痛的脚后跟稍舒缓了些。

她连忙道谢:“……谢谢薄总。”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手提袋,薄彦发动车子之前,顺手拎给了后座的黎雾。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也对纠正她感到了无奈,索性任由她去了,“不用总说谢谢。”

车子破开雨幕,向前行进。

黎雾接过了那个纸袋,还以为是什么,低头

仔细瞧了瞧,心下便是一惊。

是一台新手机。

“……”周巧蔓这时都不好多嘴调侃了,这完全是把一些事情摆到了明面上。

薄彦大抵猜到了她马上要说什么,他有条不紊地打着方向盘,淡淡解释道:“手机丢了做什么都不方便,总不能一直用别人的?Tracy听说你在深城遇到了困难,她比我还要着急,就当是她和我一起送给你的。”

透过后视镜,他对上了后座那双清澈的眼睛,笑道:“按理说你是从我的事务所实习出来的,现在你也就业了,有了不错的工作,我也应该送你一份礼物祝贺你。”

这怎么行。

黎雾拎着纸袋连忙要放回副驾驶,她开了开口:“薄总,这个我不能收……”

“收了怕薄屿看到了生气?”

“……不是。”

“那为什么不收?”薄彦便笑,“我只是想送你一份礼物而已。社会关系中,人和人之间礼尚往来不是正常的事情?”

黎雾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她也不太敢看后视镜中的那双眼睛了。

薄彦自顾自地安排着:“看路况和天气,可能还得一个小时左右才能进市区了,”他温和着嗓音,“黎雾,你晚上想吃什么?Tracy那边可以提前去安排。”

黎雾说:“我答应了薄屿,晚上要去找他……”她好像鼓起勇气一般,补充解释了句,“下午他让别人发了消息给我。”

是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

薄彦下意识地想像往常一样,半开着玩笑问她这么一句,但他又蓦然想到了,从头到尾,她好像都没有明确地答应过他,要赴晚上的约。

他要说的话,忽然顿在了唇边。

实在要说,薄屿的消息是在薄彦之后。

薄屿让阿义发给她的地址,是深城南山区的一个靶场,黎雾那会儿查了一下,得知那地方是专门给射击爱好者使用的专业场地。

有一种隐约的预感在她的心口雀跃。

黎雾抿了抿唇,还是非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薄总。等下能否麻烦你找个好打车的地方放我下来?如果不好打车,我就坐地铁过去……”

“没关系,你不用说抱歉。”薄彦的指节叩了叩方向盘,便是一笑,说。

“……”

他们之间还是太像上级和下属了,就算是这样道歉起来,竟也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明明是他没有问清楚她的想法,有些一厢情愿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薄彦仍然温和,“你要去的地方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不会耽误你吗?地方可能有点远。”黎雾不确定会不会影响他。

“不会,晚上你不去,我也没别的什么安排了,”薄彦笑着,“你发我地址吧。发我微信就行,行车仪上就能收到。”

黎雾来不及琢磨他的前半句话,她勉强让自己松了口气,点了下头:“嗯,嗯好。”

黎雾发送过去。

叮——

她的视线看到车载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小型对话框,薄彦点进去,切开她的微信,点击进入了那个地址。

也就是这一眼。

她看到他顺手挂断了Tracy的电话。

“不算远,”薄彦沉吟了一下,“等送完周小姐,我送你过去。和我回去也顺路。”

这句周小姐让又是偷听、又是观察了他俩半天的周巧蔓给叫醒了,周巧蔓赶紧打哈哈干笑了起来:“好的,好的,那就谢谢薄总了。”

黎雾便也跟着说了一句:“谢谢薄总……”

她立即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薄总,周姐家和我家是相邻的小区,我们就隔着一条马路,她家那边在修路,道路堵死了,我再发你一下我家小区的导航吧?”

“不用,”薄彦笑着看她一眼,“我知道。”

“……”

也是。

知道薄屿住哪里不就知道她住哪里了。

在路上,后面的时间,车上的几人便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交谈了。几通电话进来,薄彦接起,有条不紊地回应着对面。

没有一通来自Tracy。

实在要说,黎雾和薄彦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原来她大学兼职、实习的时候,也经常因为业务缘故,和Tracy搭他的车,有时Tracy不在,便是她单独搭。

那时她只当他是她的上司,因为他为人亲和,所以她并不觉得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距离,她对他多有尊敬,所以并不会觉得相处起来会有什么尴尬的情况。

可今天,不仅是她在他面前变得拘谨了些,她和他之间的气氛明显微妙别扭了不少。

大雨滂沱,近乎淹没了整座城市。

薄彦切到了天气电台,女主播清甜的声音反复播报着黄金周即将来临,一场台风也马上要登陆沿海地区,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便是深城。

主播提醒市民们出行注意安全,如遇到暴雨天气,尽量不要外出,待在家里锁好门窗如此云云……

黎雾听得有些出神,到了她家小区门口,她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周巧蔓轻轻推了她一把:“我走啦,明天见。”

她回过神来,报以笑容。

“明天见。”

车门再次关闭,这次只有她和薄彦两个人,听起来薄彦此行来到深城,因为工作原因,晚上的熟人局、非熟人局还不算少。

为了跟她以及Tracy的那顿饭局,听着他像是把他今晚的其他应酬都给推掉了。

黎雾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嗯,不去了,今天忙了一天,我回去早点休息了。”薄彦戴着单侧的耳机,回应着电话另一边的人。

挂断电话后,他却是问黎雾。

“薄屿最近是有什么打算么。”

黎雾被他问得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大概明白了:“……你也看到了,他让我去练射击的靶场找他?”

“是啊,”薄彦叹了口气,笑,“家里对他还挺关心的。”

路途拥堵,车前车后喇叭声不断,偏偏在这下班的高峰期大雨滂沱,堵在路上的人多少都有一些心浮气躁。

薄彦把车头调转了个方向,他却依然平和地道:“他啊,一天一个想法,没准儿什么时候玩够了就又想回家了,家里现在也就由着他去了。关键还是看他怎么想。”

黎雾还没说话,薄彦用提议的口气淡淡笑着问她:“正好今天晚上我也没什么事情了,介意我等下跟你一起进去看看吗?”

薄屿离开家了一阵子,他们兄弟二人也应该有些自己的话说,他这样问她,反倒让黎雾有些不好意思。

她说:“没事,没事,等等我们一起进去。”

“好,”薄彦又开着玩笑,“也不知道薄屿待不待见我。”

所谓的“靶场”,实则坐落在一个颇为专业的射击俱乐部里,薄彦选了一条不那么堵的路,实际上还是堵了一会儿才到。

到地方,偌大的停车场已经不剩几辆车了,天气糟糕,没什么人逗留。

时候已经不早,天色早暗了下来,遥遥不见几盏灯亮着,周围的景象和环境完全陌生,这般滂沱的雨夜,如果让黎雾一个人来,她还真有点不太敢。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招牌明亮,隔着车窗就能看到。

上顿饭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奔波了一天,黎雾的胃里隐隐发虚,下车前,她对薄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有点饿了,想去买点东西。”

薄彦拿起了伞,随她下车。

“我跟你过去。”

为她撑起了伞,两人沉默着走入了便利店。

薄彦在收银台附近等她,见她买了饭团、咖啡,还有牛奶,结过账后,她拜托收银台的工作人员帮她稍微加热一下。

薄彦看那分量怎么也不像个女孩子的,“给薄屿带吗?”

“嗯,”黎雾点点头,笑着,“他往常六点多下班,

工作日没课的时候会早一些?现在都八点多了,他应该也还没吃晚饭。”

“——您的商品,请拿好。”

收银员把加热好的饭团等装入了塑料袋里,递给了黎雾。

黎雾和薄彦往门外走去。

她顺手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个热腾腾的饭团,递给他:“如果我没什么事情的话,本来今晚是可以和薄总你,还有Tracy姐去吃饭的……”她的脸上带着纯真且有些腼腆的笑容,再次对他表示抱歉,“要不你也在车上吃点?”

“你直接进去找薄屿么。”薄彦没接过饭团,只是有一些好笑地看着她。

“……嗯。”黎雾如何也压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她心口怦怦的,有些迫不及待,“我想赶紧去看看,今天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薄彦刚就发现她有点儿一瘸一拐的。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她把右脚的鞋带系得松散了很多,她还在脚后跟的位置,垫了一层柔软的纸巾。

看着颇有些狼狈,但显然是因为今天跑了一天,鞋子不够合脚,磨到了她的脚,所以这会儿很不舒服。

“需要我帮忙吗?”薄彦答非所问道。

“啊,不用,不用,”黎雾意识到他在看她的右脚,只是磨出了个水泡,倒也没什么,她就是走路有些费劲儿,“我还受得住。”

黎雾刚才想说,其实她是怕他有点儿“哥哥的包袱”,他和薄屿好像一直以来都有点儿不咸不淡的,今天没吃晚饭就跑来见弟弟,好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薄屿嘴巴坏,说不定还会调侃他。

而且饭团这种便宜包袱的东西,她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惯……

黎雾想到这里,往回缩了缩手:“或是下次什么时候,下班了我们都没事,我叫上薄屿一起请你吃饭吧?”

此时薄彦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出了手机,接起之前,他接走了她拎着的那个热腾腾的饭团:“我先收下这个。”

“……”黎雾还没再说什么,薄彦把伞给了她。

他拉开车门坐回车里,没回答刚才她的那个问题,只是对她说:“我换个地方停车,你先进去,我等下过来找你们。”

“嗯,好。”

黎雾点了点头,没在多说什么了,转身便走。

饭团拿在手里到底是有点儿烫,薄彦坐上车,接起电话,顺手放在了一旁。

“喂?”

这时,他的视线蓦然一顿。

那只装着手机的白色提袋,原封不动地放回了他身旁的副驾驶。

刚他都没注意到,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还回来的,他还暗自欣喜她没有再找借口拒绝他。

他抬起头来。

如昨日一样,遥遥地看到那道身影往俱乐部大门的方向走去了。

天色早暗了下来,这间专业性更强的俱乐部,比薄屿工作的那地方大了不知道几倍。

可偌大的场馆上下,只亮着一两盏灯。

却有人在等着她。

她总是如此,好像风雨都吹不倒她似的,她大学时期因为要给他送一串钥匙,被记者们堵在了事务所楼下,也是这般屹然不动的姿态。

就算是拒绝他,她也拒绝得非常坚定。

“——喂?怎么不接我电话啊,我打过去你就挂断,打过去你就挂了?”

Tracy坐在酒店的餐厅里,环视周围结伴来往的男男女女,又看了看外面没有丝毫预兆要停的雨。

她等不来他,便多少有些担心:“要不是我打电话给了‘长维’那边的人,说他们刚打电话给你聊了一下明天的工作,我差点儿以为你路上出什么事了。”

薄彦靠在座椅里,隔着车窗,望着前方的那道往俱乐部大门方向走去的身纤细身影。

“我能有什么事?”

“你今晚不来了吗。”

“嗯,有点事。”

这些年,他家薄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多么好,得了癌,大小手术不断。

老人家膝下就他和他弟弟两个亲孙子,前段时间手术过后,到底是考虑起了家产分割的事儿。这对于有名有姓的家族企业来说,也算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薄彦从德国毕业回来后,一直都很努力,他家老爷子想培养他,想看着他从零开始,他便毫无怨言,真的自己去经营了一间事务所,摸爬滚打,以此来证明自己。

近来家事烦扰,事务所的职权转让,他的工作重心又回到了薄氏那边,应该也是得到了老爷子的认可。

Tracy没留在事务所,她一直跟在他身边,担任起了他的“助理”,他也愿意任用她,哪怕他们有一些暧昧的关系,她说带的还算是他的下属。

她最近很明显感知到,他的心情不算多么好。

他好像又在“证明”他自己了。

“薄彦,”Tracy有些娇嗔,试探着,“我不想住酒店了,我能去你家里住几天吗?来深城都这几天了,你也不带我去看看啊。”

她倒是想他一口答应了,这样她可以立即过去找他。

但他只是略带疏离地道:“那边太远,你工作不会方便,住酒店不是正好?”

Tracy于是叹了口气:“你妈妈是不是来深城了。”

“嗯,”薄彦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也还没见过她嘛,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了,你带我和她见一面?”

好一阵的沉默。

就算是维持某种只为了解决生理和心理空虚的关系,Tracy和他也有一两年了。原先在事务所里,待得久的同事几乎都知道。

Tracy也不想藏着掖着,她乐于让别人知道。

但薄彦好像从来没打算真的和她谈个恋爱。

“也没那个必要,”薄彦说,“她最近身体不好,因为我弟的事火气大,要见也还不是时候。”

Tracy听他那边打火机响起,他似乎在抽烟,周遭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听筒汇成了电流传来。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能不能说清楚点,什么时候才是那个‘合适的时候’?”

薄彦没有回答她。

他把车开入了地下停车场,手机信号犹如被被雨水淹没,对面的人声时近时远,听不真切。

等他停下车,摘掉手机打算回应。

Tracy已经挂断了-

疼。

黎雾也没想到,自己这双平时穿起来非常舒服的鞋子,居然今天给她的脚后跟磨出了个水泡。

本来只是觉得不舒服,刚在薄彦的车上,她打着手机电筒看了看,那水泡已经破掉了。坐在车上还不觉得什么,去便利店买东西时,她也只是隐隐不适。

可现在没想到的是,这个俱乐部比她想象中可大多了。

她从推门进来,到现在逛了好大的一圈,根本没看到薄屿的身影。

她发给阿义消息,也一直没收到回复,她只是漫无目的一般地顺着指引向前走。

越走越像是在折磨她自己。

终于她停下,索性把鞋子给脱了,在休息大厅找了个座位,坐下休息。

场馆内安静异常,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回巡的洗地机“嗡嗡”地

运作着,都显得异常吵闹。

这里应该不是什么比较私密的那种运动俱乐部,她从进来到现在,也没人上来询问她什么。

……不会是恶作剧吧?

薄屿好端端地突然跑到这地方来做什么?他自己也没和她提到过要来。

他有什么事应该提前会和她说?

那会儿送周巧蔓,薄彦的车子还在他们小区门口停了会儿。

她开始后悔那时没有先回一趟家去看看。今天的雨这么大,没准他已经回家等她下班了。

没有手机还是太不方便了。

她好像……也是太期待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想都没想就过来找他了。

但薄屿不是要教阿义射击吗?那小孩儿成天跟着薄屿,倒也不至于做出恶作剧的事情来。

黎雾这样想着,起身,继续往楼上走去。

好在通往二层有扶梯。

上了二层她忽然有些晕头转向。

这一层明显比楼下的视野更开阔,看起来像是真的用来练习射击的“靶场”,连绵的绿荫地尽头,几处枪靶矗立,颇为专业。

但外面下着雨,只有雨水浸润着翠绿色的草坪,场地中并看不到于有人在。

黎雾去寻了一圈,还淋到了雨。

找不到他,脚后传来的疼痛也让她越来越忍受不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再往前走了一会儿,便弯了弯身,打算把鞋子提溜在手中。

附近还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她不如去问问——

砰——

忽然。

一声枪响带动风,犹如擦过了她的耳畔。

黎雾以为是她今天累得出现了幻听。

她愣了一愣,缓缓地直起身来,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原来她来到了一间室内训练场外。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在场地的中央。

是薄屿。

他没有看到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的她,一把气/步/枪落在他的肩头。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专注在前方的枪靶。

他的视线集中在前红色的靶心上,按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峰陡然变得锐利。

如同发现了他的猎物。

砰——

下一声落定,又是正中红心。

有人呐喊,尖叫,空旷的场地周围围着一圈座位,观众席间的阿义率先站了起来,激动万分。

砰——

砰砰——

砰砰砰——

连续的几枪下去,永远都在靶心中央,永不偏离。

黎雾眼睁睁地见证了。

砰——

最后一枪完美落定。

Olive充当了临时的裁判,也激动地喊:“Bravo!”

黎雾站在场地边,一时竟不确定该不该进去打扰他这么精彩的发挥的好。

只是接着,他的视线缓缓地收回。

最终落在了她的身上时。

在那一瞬间,她也像是被子弹击中了心脏。

直到他放下枪,向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她也有许久回不过神-

薄屿就只是试了一下这枪好不好用。

比起俱乐部里给小孩子上射击课用的“塑料”枪,现在他手中的这把要沉稳稳得多,上手操作的准头也非常不错。他打出去了几枪,几枪便都中了。

Olive倒是今天一直邀功一样地询问他的看法。

他试了好几把,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

这才是比赛的专用枪。

今天的这感觉更强烈——

似乎在他切实地摸到枪,看到前方枪靶的红心被彻底击穿,他才能感受到一种“久病大愈”的感觉。

当颇有重量的枪座抵住了他的肩,微微的力道压在他的身上,他透过目视镜,往前方20米开外的靶心瞄准,食指落在扳机上,他也有一种浓烈的踏实感。

就像是,失而复得。

他的右手完全承受得了后座的冲击,比他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没有子弹了。

连续几枪,枪枪命中,他倒是打了个酣畅淋漓,这时空空地扣了一下扳机,他好像才被拖回到现实。

他回过身,倏然,便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微微愣了一下。

很难不用“狼狈”去形容此时此刻的她。

外面下了雨,她的头发略沾上了些潮湿,衬得一张脸俏白,下巴尖俏。她的职业装也打湿了,紧绷绷地裹在身上,肩头的衣料深一块、浅一块的。

“我师傅不会真的是‘世界冠军’吧……”阿义沉浸在今天谁的讨论中,盯着前方枪靶都被打冒烟儿了的枪洞,不住地嗫嚅着嘴唇。

Olive唤薄屿:“还要再试试别的吗?”

“等等。”

薄屿说着,抬脚向黎雾走了过去。

黎雾站在这里,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稍微舒缓一下右脚后跟的疼痛。

她的脚轻轻踩着自己的那只鞋子,此时看到他朝自己走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反应,腰上便落了一个力道。

她被他半拥入了怀抱。

薄屿垂眸看着她,皱了下眉:“怎么过来了?”他再度打量一下她,“你这个点才下班?”

黎雾顿了一顿:“不是,我……”

“脚怎么了?”她还没说出什么,他已是察觉到了她的状况,在她的身前半蹲了下去。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哎。”黎雾站不稳,左右打晃,微微弯身,赶紧扶住了他的肩膀。

薄屿的手掌刚好能托住她的一只脚。

他看到她的右脚后跟磨出了一个不小的泡,已经破了皮,红了一片。

他还没碰到那处,黎雾就在上面直抽气,白天奔忙不觉得什么。

这一刻他来问她,她才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疲倦下席卷至周身,不由地带上了些委屈的口气:“我今天外出跑了一天,走了好久的路……哎,你不知道那个路有多难走,我累都累死了。”

薄屿听她这么说着,他抬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还跑这么远来找我?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你别这么嘴坏行吗。”

“你的伞呢,又落哪儿了?”

“啊,”黎雾也是这才想起,“伞……”

回过头去,她下意识去寻薄彦的身影,却并没有看到:“刚才你哥送我来,本来有伞……他说去找个别的位置停车,等下就上来……”

“啊,你干嘛又捏我!”她吃了痛,低呼了一声。

不是……这人的手怎么这么重啊?

她这下是彻底红了眼眶:“要不是你让阿义给我发消息,我也想好好在家待着啊,本来那会儿都给我送到小区门口了,要知道我来了你也欺负我,我还不如那会儿回家算了。”

“他到底给你发什么了?”薄屿有些好笑,他站起来,顺着去往朱从义那边看。

阿义像是被老师上课点到名了一样,“蹭”地站了起来,满脸的无辜:“啊?啊……不是你要给姐姐一个惊喜的吗?我想着惊喜不是早给早好吗?”

“非要现在吗?”薄屿都听笑了。

黎雾环视了一圈场地

刚那几声猝然凌厉的枪响,似乎还响彻在她的耳际,她的胸口还残留着隐隐的震颤感……她满脑子,都是在那一刻,看到他举着枪瞄准前方靶心时,他眸中近乎到狂热的情绪。

他们朝夕相处,她似乎已经很了解他了。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始终无法得知,重新拿起枪,重新可以射击,对于他来说是一番怎样的心情。

如果这就是惊喜的话,那么她现在已经非常惊喜了。

薄屿低了低身,去揽黎雾的双腿。

“等一下……”黎雾下意识地想去把鞋子穿起来,却已经双脚离地,人也跟着腾了空。

她匆忙抱住了他的脖子,抬起头,撞入了他眼底温柔的神色里,“都那么难受了,还穿这鞋干什么。”

他一边抱起了她,一边还顺手拎走

了她的鞋子,然后抱着她往观众席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是……”黎雾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这是公共场合……还有别人在……你注意一点好不好。”

她抬起头,光线在他的眸底落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只笑了笑,却是丝毫没理会她这话。

当然也一点都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薄屿抱着她,还为她贴心地找了个离阿义和Olive最近的座位。故意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他放她坐下,她的脸还是烫得不行,“……早知道我不来了。”

偶尔她这样小脾气的样子,不知怎的,薄屿总是非常受用。他慢条斯理地把身上的外套脱下,顺手丢到了她的腿上。

黎雾佯作不满:“干嘛。”

薄屿弯了弯唇,笑:“来都来了,坐这儿等等我。”

“……你这是要干什么?”黎雾环视一圈,故意问,“你决定要重新打比赛了?现在是打算热热身,让我坐旁边给你当观众吗?”

薄屿:“你不想当我的观众?”

谁说不想了。

黎雾心底立即说,而就算不是这样,她的内心也非常期待了,她的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嘴上却说:“我可以天天看,你要是真比赛了,我也不差那一会儿。”

薄屿已然把她的这表情捕捉进眼底,“想看就多看,我又不嫌多。”

黎雾一边把他的外套在怀中展开,盖在腿面。

雨天的潮寒渐渐被他残留在外套上的气温代替,今天她奔波一天的疲倦好像也一扫而空了。

薄屿回到了场地中央,他在刚才自己所有试过的枪里,挑出了一支,重新装上了子弹:“你过来。”

叫的是朱从义。

小孩儿赶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跑去找他。

走之前,这小孩儿不忘神神秘秘地从书包里摸出了个什么东西,囫囵塞给了黎雾:“……他送你的。”

黎雾的注意力集中在场地中央的男人身上,她后知后觉地看向了自己的怀中。

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盒子,连塑封都没有拆掉。

是一台新的手机。

砰——

枪声再度响彻在整间教室。

她下意识地动了下嘴唇,想说一句什么,目光却再度被不远处的他吸引,却只看到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大抵也是知道她拿到了这手机,侧眸过来对她笑笑。

然后便认真地教起了阿义。

砰——

怦怦——

枪声一次一次地回响在空旷的场馆中,四周的空气好像都在颤动。

Olive坐在黎雾的身旁,虽然黎雾来之前他已经坐这儿看了很久了,现在却还是难以回过神来。

他的中文不够好,和阿义沟通起来都费劲,想来用德语,旁边这位薄屿的女朋友也是听不懂的。

他便用英文感叹了一句:“……他不属于这里,他应该站在赛场上。”

黎雾听懂了。

没错,他不属于这里。

他天生就应该站在赛场上。

他不属于这里-

雨脚密切,淅淅沥沥地打在一侧的玻璃窗上。

车子似乎不再向前走了,黎雾感受到腰间的力道紧了一紧,柔软的,带着微微凉意的唇,好像在碰她的额头。

她睁开惺忪的眼,对上了上方一双漆黑的眼睛。

“到家了,上去再睡,”薄屿的嗓音很低,他看着她,似乎被她这瞌睡的模样逗笑,带上了些许的笑意,“嗯?”

黎雾发觉他手臂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全程她到底没感受到一点冷,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外套一直披在她身上。

Olive开车送他们进了小区,不出一会儿已经停在楼下了。

她印象自己才坐上车,都没发现自己是怎么靠着他,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的。

她缩在他的臂弯里,不想动,只是磨蹭着他的下巴点了点头,困倦地问:“你呢,和我回去吗?”

“不然呢,”他有些好笑,“我不跟你回去去哪里。”

黎雾怎么也听得出来,他今晚的心情非常不错。

她忽然有一些贪婪,因为从认识他以来,她很少见到他这样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自己的开心。

Olive晃了晃副驾驶睡得四仰八叉还打起了鼾的阿义,晃不动便也就做吧了。Olive今晚心情也很好,他扭过头,对薄屿说:“你今天状态很好啊,我就知道,你就应该站在赛场上,怎么样,赛事组那边都没问题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恢复你的选手身份?”

隔着一片昏沉的黑暗,薄屿低下头,恰好对上了黎雾的视线。

她只是这么看着他。

从上了车她就睡着了,现在还困成这样。

薄屿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但他等了会儿,两人只是这么对视着,她却是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去。好像只是单纯地困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便用指尖揉捻了一会儿她柔软的头发,这才抬起头,看向了Olive:“车是你借的?打算放过我几天,自己开车去玩一玩儿了?”

答非所问的。

Olive知道,他这又是在岔开话题了。

“是啊,这个场地本来就是我为了你备赛和人谈下来的,好在有我熟悉的人,租金什么的你放心,我知道你从你家里跑了,没什么钱,这些都好说。”

Olive到底没被他牵着走,继续说:“我原计划带你看完场地,如果你有时间,再带你去看看复健医生,评估一下你现在的情况,不然到时候进入备赛状态,你可能会吃不消。”

“我没说一定要去比赛。”薄屿说。

Olive坐直了身,回过头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就是为了教出个‘学生’,让他替你来比赛?首先,年龄不合格,其次他的这水平,跟当年同一年纪的你根本没法比……”

“没有,他有别的比赛,”薄屿解释道,他顿了顿,淡淡道,“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Olive:“所以你是什么想法?”

薄屿笑了笑,他往后座靠了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Olive哑然,他这一刻忽然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失落了,他动了动唇,正想说些什么。

薄屿已然是先开了口:“如果我决定重新站在赛场上,我肯定要拿冠军。”

真的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Olive虽然想到了,此刻还是不由地感到一惊。

薄屿忽然回想了起来,想起了很多事。

回想那时拿起枪的感受,回想起他很小就进入了射击训练营,回想起薄明远破产后,在国外时他们父子二人近乎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

回想起他每到比赛之前几乎自毁式的训练,回想起为了比赛失眠的那一个个夜晚。

回想起车祸发生的那个晚上。

他好像早就不在抗拒和逃避回忆过去的事情了。

但他不得不接受,他或许再也没办法达成,他最后想要的那个结果。

就算是他可以肯定,如今他的状态还算良好,即使许多年没有进行训练,他还是可以游刃有余地连中靶心,轻轻松松且毫不偏离。

但到了这样的雨天,他右手受过伤的地方,还是会隐隐传来的一丝丝钻入骨髓的疼痛,有时候手腕儿莫名地失去力气,可能会连一支电动牙刷也拿不稳。

“复健都是小问题,”薄屿笑着,“我可以跟你去看医生,看很多的,非常专业的医生,并且接受他们的复健建议——但你我都知道,‘重新战场赛场’这件事,并不是说说而已那么简单。”

Olive立刻说:“你还是在担心你撑不下来高强度的备赛训练。”

“我想撑下来,但我不确定,所以我不能答应你到底要不要去比赛,”薄屿到底有一些无奈,“你确定要赌在我的身上吗?”

车内陷入小几秒的沉默。

Olive自己眼下的情况,也并非是一股脑地支持薄屿,就一定保本无亏的。

Olive因为签了个真的在比赛期间使用违禁药品的选手而赔了不少钱,钱倒也不算天大的事,大不了去赚,他更想靠薄屿挽回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职业口碑,当然也更想看到薄屿重回赛场,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白天还信誓旦旦说他敢赌。

现在他当然也听得出,薄屿在给他机会,让他想明白所有的是非利害。

这是在对他们彼此负责。

薄屿好像在等一句“我相信你”这样的话。

他意识到自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又在心底笑话自己,他想下车去了。

忽然,他的手,却被另一只稍小他一些的手握住了。她纤细的五指填满了他五指的空隙。

他们十指相扣。

他垂眸看她。

黎雾其实听不懂他们在用德语说些什么。

虽然听不懂,她的那双眼睛,清澈、透彻,盈盈地盛着月光似的,却是直直地看着他。

薄屿印象中她总是一副非常坚定的表情,连无意识地握着他的手都这样的笃定,从不退缩。

总是能够安抚到他。

薄屿反握住她的手,他也看着她。

最终,雨声伴随着一缕转瞬而逝的叹息,似乎回落在寂静的车内,他最后对Olive说:“你和

我都很清楚,现在我最多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送我们到这里吧,我到家了。”

Olive:“……”

从车上下去,倾泻而下的暴雨便被上方不知谁家违修出来的雨棚给挡住了。

这车的位置倒是停的正好。

那会儿她说是薄彦送她去找他,到最后,他也没见到薄彦露面。

黎雾一瘸一拐的,薄屿颇有点担忧:“我背你上去?”

她摇了摇头,“不要。”

说着,她挽起了他的手臂,“我们慢慢上去。”

“…等一下。”

Olive降下了车窗,还想多说几句什么,“我想明白了。”

薄屿单手抄在口袋里,原本都和黎雾打算进居民楼了,他此时停了停脚步。

黎雾跟着他停下,她下意识去看他的表情。

Olive说:“我还是愿意相信你,愿意赌一次。”

“你认真的?”薄屿很是好笑,“我也可能让你赔钱,赔上名声,你别不经思考就说这些话。”

“我没有不经思考,这是我在找你之前,就深思熟虑过的结果,”Olive坚定地看着他,“医生当年说你的肌腱没办法完全恢复,我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刚才你我都看到了,你拿起枪后,你的每一枪都在命中。”

“薄屿,别再害怕和退缩了。”

OIive最后这么说着。

雨声渐渐地覆盖了过来,不知是把所有纷乱的念头一瞬间盖过,还是把某个清晰的念头一次次地洗涤了出来,直到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了,”薄屿只是淡声地说,“我会考虑。”

黎雾还在从听不懂的语言,以及他的表情中辨识着什么,她的手被他牵在了手里。

“回家。”薄屿说。

“……好。”

今天晚上没有停电,两个人慢吞吞地踩着楼梯,向楼上走去。

黎雾拽着薄屿的衣袖,她的步子要更慢一些,亦步亦趋的,心里似乎揣了点儿事情。

“很疼吗?”

薄屿停了下来,问她。

他们家在六楼,到底是有点儿“山高路远”。

黎雾的思绪停留在这兵荒马乱的一天,她都没觉得那块儿磨破了的地方有多疼了。

她下意识摇头:“……不疼。”

“你别骗我?”

薄屿看着她,眉梢微扬。

“干嘛,”黎雾看着薄屿,笑着嗔怪道,“你是不是要说,我现在如果不赶紧求你背我,就来不及了?”

薄屿也笑,他在她身前半蹲了下去。

“行了,上来。”

“我都说了我不疼……”

“上来。”

他的语气不容质疑。

她便是没法子了,磨磨蹭蹭着过去,想稍微再和他墨迹会儿,他已是不由分说地背起了她。

“没几步路了,”薄屿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别担心我,我的手不疼。”

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到生了青苔,脚后的应声灯灭了,前方的便又会亮起来。

灰败的墙面上映出了隔壁楼栋的灯火,像是一盏盏微弱的月光,包裹住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薄屿。”

黎雾唤他。

“嗯。”

“……你能不能教我几句德语啊?”

他低沉清朗的笑声从后背震颤着传来,他把她手中沉甸甸的包也接了过去:“怎么突然要学那个?”

“你和Olive……就是,你那个朋友,你们一直在那儿加密聊天,说了半天谁听得懂。”她说,“虽然我大概能听出一些,你们在聊些什么话题。”

薄屿有些好笑:“你听不懂,怎么又说自己能懂?”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表情。”

他微微回了下头,“我什么表情?”

“……嗯,”黎雾靠在他肩膀上,她抱紧他的脖子,很轻声地,“我看到你的表情……你有点儿不开心。跟你拿着枪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薄屿感受到了她的拥抱。

他不说话了。

黎雾意识到,或许应该转移话题了:“对了,你哪来的签给我买的手机?”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扬起了些声调,“我说我记得你的Switch昨天放在家里充电,今天早晨怎么就见不到了,你卖掉了?”

“还跟我们经理预支了工资,我们按课时结算。”薄屿云淡风轻地笑着,他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清冽得很好听。

“我反正是受不了,每天只有回家和早晨起床的时候才能跟你说说话,”他说,“我还是想尽可能地每天多跟你待一会儿,哪怕我们没待在一起。”

黎雾还不知该说什么,人已经被他放了下来。

他打开了门。

昏沉的楼道里,他的眼睫垂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专注地看着她时,他的唇边总是带着笑意,“行了,到家了,小倒霉蛋。”

薄屿正要进门,他的手忽然被她牵住,他正欲做出反应,她忽然又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踮起脚,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用唇覆住了他的唇。

“怎么了?”

薄屿抵着她的唇,低声地想问一句。

他的话却被她汹汹的吻逼了回去。

黎雾稍微用力地亲了他一会儿,渐渐地,她才放缓了些许厮磨他的唇的力道,“别说话,好不好。”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唇依然抵着唇。

薄屿笑着:“怎么突然亲我?”

“想亲你就亲了,还非要挑个时候吗……我们不都住在一起了吗?”

黎雾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沉默了下,然后尝试推了推他,打算作罢,“算了,我们先进去,站在这里等会儿蚊子都飞进来了……”

这次轮到她话音未落。

她的下巴被一个力道捏住,他的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她本来脚上受了伤,就没迈开步子,如此忽然被他逼到了玄关的角落。

他的唇覆向了她。

他搁在她腰后的手不忘关上门,于是她感到一声闷响落在她的身后。

他清冽的气息同一时刻肆意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关上了,”他多少带了点儿报复她的得逞,“你想亲我就亲么,嗯?也没个什么缘由?”

黎雾抱紧了他的,她闭上眼睛,回吻着他。

同时感受到她的双腿被他挟起了,架在他的腰间,她便紧紧用腿箍住了他。

薄屿一边吻她,一边带着她往卧室的方向去。

黎雾都有些气喘吁吁,他俩一进门就这么干柴烈火,她身上的衣服都乱成了一团。

薄屿当然还记着他的T恤淋湿了些,他稍微放开她,在她的唇上点了点:“到底怎么了?”

黎雾揽着他,她抬眸:“什么怎么。”

“我觉得你今天晚上好像有话想和我说?”薄屿挑了挑眉,“有吗。”

“也没有……”黎雾微微侧开了脸,说到底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而她现在说的也是实话,“可能白天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但我没法联系你,所有都积攒到现在了?”

“真的?”

“嗯……”

“等等再说也不迟,”薄屿坐了起来,他慢

条斯理地把身上的T恤给脱掉,“我去换衣服。”

黎雾点点头:“好。”

今早出门前,黎雾把他们的一些要洗的衣服扔进了脏衣篓,薄屿一并拿出来,和自己的T恤一起放进了阳台的洗衣机里。

黎雾知道自己好像是有话想和他说,但真到了嘴边,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到那一道高挑的人影儿衬着客厅的暖色光线,时不时地进进进出出,晃在她眼前,便有些难以收回注意力。

薄屿找到了碘伏、棉签。

他回到卧室时已换了件干爽的白T恤,看到她还懒洋洋地躺着床上。

买给她的新手机原封不动地放在床头。

“怎么不拆?”他走进来,问。

黎雾坐了坐起身,她笑盈盈地:“等你一起。”

她坐直了,小腿垂到床边去,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床边的鞋子:“我有话跟你说。”

薄屿心下笑了笑,“这么正式?”

他坐下来,还没去看她脚上的伤势,肩膀上却是落了个力道。

黎雾伸出手,轻轻地拥住了他。

窗外的雨声回荡在出租屋的客厅内,此间陷入了寂静。

“今晚到底怎么了。”薄屿索性放下准备好的碘伏瓶和棉签,他也伸出手,回拥住她。

像是在和他较劲一样。

黎雾抱住他的力道渐渐地收紧,她好像什么也管不了了,就这么紧紧地抱住他。她也不说话,此间便只有室外的雨声噼啪、狂风吹袭。

她这样地不遗余力,薄屿忽然便有一种,在风雨中抓住了浮木的错觉。

——这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他突然决定和她一起来深城,他好像,就是抱着这样想紧紧地抓着什么,来让他的一颗心平静下来的念头的。

他不想放开。

他闭了闭眼,嗅到了她发间的清香,许久后他应了声:“就这么抱着我?”

“就要。”她执拗地说。

薄屿便是笑了,他亲了亲她的耳垂,“那多抱会儿,抱够了你再放开。”

黎雾默不作声了会儿,问。

“你要继续射击吗?”

“要的,”薄屿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刚才上楼背着她时他们的对话,“你不也说了,我拿着枪的时候比较开心?”

他也极为贪恋似地,感受着她的体温萦绕着自己,他闭了闭眼睛:“比除了跟你在一起之外的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要去比赛吗?”

“我不确定,但我很想。”

小几秒后,他似是在她耳边轻轻地沉了沉气,他忽然又反问她道,“但如果我拿不到比赛的冠军,你会对我失望吗?”

“为什么会失望?”

“比如,你其实期待了很久我会发挥很好,但很有可能我发挥失常了?”薄屿说,“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黎雾一直以来都知道,她没法替他做决定。

这一刻,好像心底在惶恐着会失去什么,或是这样温存的瞬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结束,她稍微放开了他一些,说,“只要你是在做你喜欢的事情不就好了吗,我只想看到这个。”

“只是这样吗?”

薄屿眉眼带着笑,他看着她。

“……嗯,”她点了点头,“只要你在做你喜欢的事,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忽然,她好像明白了她在害怕什么,她的语气也变得有些迫切:“如果你决定去比赛,无论你复健,或是训练,都需要很多钱吧?你放心,我今天接到我们公司的项目了,我每个月都会拿到绩效。”

薄屿专注地看着她。

黎雾:“我是想说,如果你想复健,或者怎么样,我可以出一部分的钱……”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注视,来了一些勇气。

“所以你继续去射击吧,我可以养你。”

我可以养你。

所以你不要轻易地从我的生活中抽身出去,好不好?

“只要你需要,哪怕你不上赛场,我也可以一直当你的观众……你想我安静不打扰你,我就安静坐在旁边看着你,”她对他笑着,真诚地说,“你要我为你加油,那我就会永远为你喝彩。”

房间内开了暖色灯,她在说这话时,眼眸像是星星一样明亮,她的笑容明媚异常。

明明现在是晚上,看不到太阳,明明今夜风雨交加,乌云密闭。

看不到任何星星和月亮的轮廓。

薄屿只是看着她,嘴角虚虚地挂着一贯散漫的笑容,他的那双黑眸中映出的都是她的身影。

许久,他都不说话。

黎雾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露出某些情绪。

她或许有些僭越了,如果真的要重新开始射击,无论是否比赛,都一定是一件非常烧钱的爱好,她好像把这一切都说得太过轻易了……

她无非就是觉得。

他迟早会回到他原来的生活环境。

她对于他来说,总像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

“……算了,你都不说话,那我也不说了,我去洗澡了。”黎雾说着,便不再看他了,她手脚并用地跳下床,两脚蹬上拖鞋。

手腕儿上挨过来一个力道。

薄屿给她又拽了回去,他坐在床边,她便是向后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他的怀里。

她有些嗔怪:“洗澡都不让?”

“你要养我吗?”

他好像非常缓慢地消化了一番她刚才的话,如此才笑着重复了一遍。

向她寻求着确认。

“养啊,养得起,有什么不行的。”

她坐在他的腿面上,还真的来了点儿劲头,一五一十地道,“我来跟你算算这个账。”

薄屿向后懒懒地靠了靠,他一条手臂撑着自己,半抬起下巴看着她,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倦色和兴味:“算算?”

黎雾便和他掰着指头算了起来:“你看你,吃得也不多,对吧?你现在也有一份工作,生活上的开销我们本来就是一起出的。”

“然后?”

“去掉生活成本,无非就是你看医生、做康复治疗的钱?贵的找不起,我可以找点便宜的,性价比高一些的?比如我也可以去学一学什么理疗、按摩的手法,我来帮你复健。”

薄屿忍不住地笑了:“也不是不行。”

“那剩下的不就没什么了?”黎雾煞有介事道,“我还真养得起你。”

可能是她妈妈在生活中比较节俭,万事都精于计算,她还把他们来到深城后的所有开销都回想了一遍,和他好好掰扯了一番。

薄屿听着她说,他一边又给她抱回了床上,他轻轻捏过了她的脚踝,拿起了碘伏和棉签,开始为她做消毒处理。

“可以,那你养我吧。”薄屿听完后,突然说。

黎雾见他低着头,轻缓着手上的动作,慢条斯理地用棉签在她脚上的伤口涂抹。

她一时好像连那丝丝缕缕的痛感都感受不到了,只是听他淡淡地说着。

“我继续去射击,你养我,”他这一次抬起眼,笑着看住了她,“无论我拿不拿冠军,无论我打不打比赛,你一直陪着我。”

“你认真的?”

“我哪里不像认真?”

倒是习惯了他总说一些吊儿郎当的话 。

此时,倏然有一种巨大的欣喜从心底荡起时,黎雾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管不上他还在给她的伤口消毒,她从沙发里支起了身,再次拥抱了他。

她喜欢他。

所以连他那些难言出口的脆弱,他过去经历过,已化为云淡风轻的事情都会觉得心疼和难过,即使她并未陪他亲历过。

薄屿赶紧扶正了差点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翻了的碘伏瓶子,他及时伸出一条手臂,揽在她的腰间。

他轻轻地在她耳边笑着:“有没有发现你今天特别喜欢抱我?”

“我就是想这么做怎么了嘛……”她情不自禁地撒起了娇,“我抱你开心……你刚才是答应我了哦?”

“哪有什么答不答应,”薄屿说,“关键是你想看我开心点儿,我就这么做了。”

黎雾突然有点想哭。

“那我就开心一些吧,”薄屿看着她,说,“虽然现在的每一天,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他也很难形容这一刻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她说要养他,要赚钱去供养他去射击,这样傻气又天真,又无比真诚,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她比起来,他那些畏缩的恐惧,好像都变得不值得一提。

不如试着去面对好了,他想试着给自己一次机会。

毕竟,执念才是顽疾。

一直想做但始终不去做的事情,其实永远会摆在一个地方,永不离开。

然后在一个个空旷的瞬间,犹如万蚁噬心,无数次爬上来,无数次地啃咬他,始终让他难以安宁。

“我先去看看医生吧,正好,我已经很久没去复诊了。”他作了决定。

黎雾看着他,嘴角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上扬。

虽然只是他在安排他自己的事情,她却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答应他:“好啊。”

“也不用说你要养我的话。”

薄屿定定地注视她。

“嗯?”

“我清楚我这些年的状况,就算不接受专业的康复训练,平时玩玩儿枪,还是没什么问题。”他说,“我得养你。”

黎雾心底自然欣喜,“好好,好,我养你,你养我,那我们永远都分不开了。”

“你想和我分开?”

“当然不想……”

“还洗澡么?”上完药后,薄屿问。

黎雾偏要他抱着她,他也是一身反骨,跟她折腾了大半天,等她像是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她便也好像得逞了,咯咯笑:“怎么催着我洗澡了,嫌我今晚话多,你不想听?”

“我再没耐心不也听了这么久?”薄屿揽着她的双腿,她便也自然地勾住了他的腰。

他低头咬了下她的唇,像是终于败给了她,“等等洗完去床上说吧。”-

黎雾有些睡不着。

那会儿洗完了澡躺下,她都顾不上去玩新手机,和他说了半天今天工作上遇到的事情,也听他说了一阵他的事。

渐渐地,虽感受到他还拥着她,落在她额顶的鼻息,却慢慢陷入了缓慢的节律。

他应该是睡着了。

她尝试唤他:“薄屿。”

“嗯。”

他还有动静,气息沉在她肩窝儿。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还没来得及跟你吐槽呢,”她说,“今天我领导——就是我跟你说的,言语骚扰我们公司年轻女同事的男领导,他今天说什么,一定要我穿一双好的高跟鞋来公司,因为这代表着公司的形象,我要是真这么做了,不得天天脚上磨出泡?”

薄屿的意识已随着深眠渐渐涣散开了,听到她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们和我哥对接么。”

“对啊。”

“每天?”

“……应该是的,”黎雾翻了个身,精准地撞入了她的怀里,她无比贪恋地抱紧他,“今天我们都在一块儿。”

黎雾忍不住抚摸着他搁在他腰间的手。

下意识寻到他以前常戴着尾戒的右手小指,她似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皮肤。她的手立即被他抓住,捏在了手心里。

她顺势仰了一下脑袋,感受到他的气息落下来:“不许说了。”

“怎么你要睡着了……”

“听着吃醋。”

“……”

黎雾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几乎做好了他可能会立刻反身上来,给她按在枕头上亲。

但这好像只是他的一句玩笑话,他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乖,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你接着去见他。”

“?”

过了会儿。

黎雾还是睡不着,不知怎么,或许是被心底的那些雀跃给闹腾的,她为他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而感到高兴。

她决定找点事做。

她先是打开了自己的新手机,摆弄着下好了一些应用软件。

家里的无线网有点慢,等待下载的期间,她去客厅找了圈,果然,他的游戏机不见了——但他显然不仅仅是卖掉了他的游戏机。

他的一双没怎么穿过的限量球鞋也没了。

他这又是什么时候卖掉的?

她重新躺回床上,他好像知道了她回来,但也没说什么,他用臂弯拉近了她,“还不睡?”

沉默了很久。

黎雾最后还是尝试唤了他句:“我们今晚,聊完天,就这样了?”

薄屿困倦地答:“这样不好吗。”

黎雾用小腿轻轻地勾了勾他的腿,手伸入他睡衣的下摆,贴在他劲窄的腰间:“你连亲都不亲我了啊……就这么睡过去了?”

难得今晚难得聊了点正经的事儿,没想到这事儿偏偏好像有了催眠效果。

她一直觉得他体力很好,他在床上的精力一向非常好,毕竟他以前可是当专业运动员的……

雨声像是催眠的白噪音,

黎雾迷迷糊糊觉得自己来了困意,她却还是有点不甘心今晚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去了,她翻腾来,翻腾去,时不时摸一摸他的腕骨,试探他到底有没有睡着。

直到,一只手横在了她的两/腿之间。

“……”她有些惊诧,以为是她的错觉,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被翻了过去。

房内没开灯,昏昏沉沉,潮气肆溢。

她仰面躺在床上,感受到身侧的床垫起伏了下,薄屿撑着手臂,从上面覆住了她。

“你到底睡不睡了?”薄屿眉宇之间隐隐地泛着一丝隐忍的不悦。

黎雾这时有些紧张了,她仰眸看着他,眨了眨眼,“你不是睡着了……”

黎雾忽然又是轻轻叫了一声,两条腿忽然被他擎住了,人径直被拉到了他胯间。

薄屿睨着下方的她,他慢条斯理地,开始从下至上褪他身上的衣服。

黎雾最近快到生理期,她知道自己好像是受到了一些激素的影响。

她来不及再去把什么说出口了,赶紧在他的帮助下,匆匆地也把自己褪了个干净。

感受到一丝儿灼热的气息低沉了下来,她听见他的嗓音落在她耳边:“你这么吵谁睡得着?”

接着他的声音便低了很多。

“嗯?”

她一瞬间被充满。

他这样的纵容好像更让黎雾似乎更让她兴致高昂,她抱住他的脖子,仰起头来,迎上了他覆在她唇上的吻,轻轻地低吟了起来。

被那丛柔软包裹住的一刹那,薄屿也感受到了一丝气血的上涌,困倦瞬间被一扫而空,他整个人也犹如宕机了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给我吵醒了,你也别想睡了。”他咬她的耳朵,有些恶劣地笑。

黎雾很清晰地听见,一阵狂风卷满了湿凉,噼里啪啦地卷入了连接卧室的阳台,给半侧迎风飞出窗的窗帘都浇了个透彻。

他们谁也没理会这件事。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向她笼罩了下来,她也好像被什么给彻底淹没了。

这间出租屋的前任租客应有在阳台上种植植物的习惯,留在阳台上的碎瓷砖压着泥土,“噗叽噗叽”不安分地发出细微的响声。

她和他身下的这张四脚铁床,似乎也合上了某一种节律,吱吱地响了起来。

或急或促。

“衣服脱了。”薄屿吻她,嗓音又倦又淡的。

他的语气对黎雾来说,更像是一句命令。

她配合地把身上的睡裙从被子里扯出来,正要自己脱,谁知他的动作比她快了不少。

还没把衣服拉过头顶,她双手的手腕立即被他单手捉住,他给她的两只手都提到头顶,然后极重地顶了她一下。

非常有脾气。

“你讨厌……”

他这没轻没重的,真真儿像是没睡醒似的混沌。还把半截裙子罩在了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鼻子和眼睛,她近乎无法呼吸。

薄屿又很故意地停了下来,他瞧着她半张着的唇和那楚楚可怜的下巴,他闷着气笑:“讨厌我还非让我觉都不睡了起来搞你?”

“谁让我说什么你都回应我,我哪知道你睡没睡着。”黎雾争辩着。

“回你还是我的错了?”

“我不管,都怪你。”

“怪我?”

又是不轻不重的一下。

黎雾咬着唇,有点儿要哭出来了,她挣扎着要去把罩在脸上的裙子给拽下来,薄屿死死擒住她的手腕,根本不给她动弹的机会。

她这下终于认命了似的:“……那随便你吧,随你怎么搞。”

“随便我?”薄屿又笑她,哂然

道,“真让我随便了,你心里不也偷着爽?”

黎雾被他说得羞耻至极。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能想象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那倦淡又倨傲的神情,加上被他这么折腾,她感到又羞赧,又大脑发麻。

卧室冷飕飕,两个人的体/温缠/绵在一起,肌肤相覆,她的全身烫得不行。

反正她什么也看不到,便开始无意识地说起了胡话,“那我不要了……你放开我,我要睡觉了。”

薄屿身上到底是有些坏劲儿。

他腾出一只手捏住了她脚踝,偏生还是她磨破了脚后跟的那只,她便是彻底动不了了,任由他来作弄。

他吻她却是温柔得不行,反问道:“放开吗?”

“你出去……”她支吾着撒娇,下一口断断续续的喘气很快便追上来。

他的动作半分也是不停,他捏住她下巴,低下头,去咬她喋喋不休的嘴巴,哄着她一样地盘问:“出去哪里?从你哪里出去?我出去哪里,嗯?”

她实在回答不了他。

迎着他的亲吻,与安抚一样不再凶狠而变得循序渐进的捉弄,像是也慢慢地被他哄好,很快她也安静地承受了起来。

过了会儿,薄屿又很低声地笑,“现在还让我出去吗。”

那裙子还罩在黎雾的脑袋上,黑暗中的感官被无限次地放大,她就索性如此了。

她用胳膊勾着他的后颈,拉低了他,即使看不到她,她还是闭上眼睛一边很认真地回吻他,一边享受似地摇头:“不要了。”

“等会儿?”

这时,薄屿亲了下她的脖子,起身,稍稍退开了些。

“嗯?”

薄屿到底是清醒了一些,他一道手臂撑在她身旁,她被圈在他的身下,他依照自己的记忆,伸出手去床头边的小茶几上找东西。

黎雾听见了那细微的动静,她拉了一下他的手臂:“……你也等等。”

薄屿垂眸看她,有些好笑。

“怎么。”

“我,那个,我没买……”

生活在一起后,这样的计生用品当然也属于他们的日用品范畴,一贯是掌控开销的她说了算的。何况他俩现在身上都没什么钱,这些小东西,薄屿一贯也懒得去管。

他停顿了一下,问:“家里的也没了?”

“嗯,”她点点头,仰起一张俏白的脸,看着他说,“我忘了买了。”

本来他们计划就是洗过澡后夜聊一会儿,然后睡觉的。

白天都有各自的工作,虽然两人只有一方有手机,但其实还是失联状态。她有很多话对他说,哪怕薄屿一直在听,她还是给他聊困了。

之前他俩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到中途”才去补救措施的情况。

他记得她的生理期,前后安不安全他还算清楚。

黎雾莫名感觉他在打量着自己,这样隔着一层遮挡的窥视让她感到了紧张,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身上的裙子便被他整个地扒掉了。

她的下巴被他扳了起来,她对上了他低垂下来的视线。

“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黎雾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没手机,又没钱支付……好在我一来深城就给咱俩买了公交次数卡,今天的饭我是用工卡在公司吃的……”

“你不是还可以用我手机支付?我卡里还有一些钱。”薄屿淡淡打断了她,他今天给她买手机,是让阿义直接去买的,他有在身上备现金的习惯。

她继续找理由:“花你的不好吧……”

“花我的怎么了,我的不就是你的?”他哂笑,“你的手机不都是我买的?”

她没话说了。

毕竟没措施了,他俩就算平时在这种事上再疯,好像也没到这种程度上。

黎雾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自己究竟怎么了,一边为他决定试着去重拾射击这件他所热爱的事情而感到开心,一边……她好像反反复复想起的,都是那时在那间射击教室里,坐在她旁边的Olive说。

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这里。

她也知道。

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意外”的成分居多。

他也是,毫不考虑后果地就和她来了这个陌生的城市,而她也非常自私地允许了这件事的发生……只是因为她喜欢他,她想和他在一起。

但她从没想过,他们以后怎么生活。

或者说,假使有一天他突然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呢?

一直住在这间狭窄破旧的出租屋里吗?

这房子像是被黑心房东从一间很大的房子用空心墙隔出来的,每到夜晚隔音很差,他们在这卧室里折腾,偶尔也能听见从隔壁住户的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现在外面下着暴雨,雨水渗透进阳台,泡湿了地板,明早起床还要去收拾阳台的泥巴……现在的床也很破旧,修过了也咯吱作响……客厅的插座在修好之前偶尔会短路,在厨房煎个鸡蛋,那油烟机也不好用,很久都散不掉味道,卫生间的水槽有时还会堵住。

她倒是对这样的生活并无不习惯。

那他呢。

他从来不说。

可她也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说不然睡觉好了,反正也不早了。

但话还没出口,薄屿就势向后坐回了床上,她顺带着也被拉入了他的怀中。他一按着她坐进来,就来亲吻她。

突如其来的,她胀得受不住,两条腿都有些发抖。

“所以你今晚就是故意勾我的兴致,是不是?”薄屿轻笑着问她,气息微微地打在她的唇上方,“早就知道家里没了,就是想让我射。你里面?”

黎雾一下子被这句话臊得双颊滚烫,她分明是说不出一个字的,接着,就只感觉天花板跟着她颠簸了起来。

“明天我去买,”他一边扶着她的腰,一边说,“今晚先别管这个了,好不好?”

她重新闭上眼睛,重新沉溺进了他的节律之中:“好……”

床边的墙面上交叠着他们的身影,雨打输液,伴随着哗哗的声响,她心底的某种情绪,好像也跟着不断地、不断地滋生。她不想去弄清楚那是怎样的情绪,所以回应他无比、无比地热烈,不加思考。

可他现在没有任何措施地在她的身体里。

她不知该如何收场。

薄屿今天晚上虽然困倦,兴致却不算多么低。

他也到底是当过运动员的底子,到最后她彻底软在了他怀中,开始央求:“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他也没打算真的停下来。

最终,他闷着气息,细密地啄吻了会儿她的肩,最终退了出去。

她的小腹上洒下一片温凉。

床头的茶几上放着卫生纸,他抽了两张出来,为她一点点地擦了干净。

黎雾看着他,有些回不过神。

“你怎么不……”

她张了张唇,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他一边擦一边看她,便是有些故意,“什么怎么‘不’?没有——”

都听见他说出那个音节了,她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去捂他的嘴巴,“我是说,你刚刚都说那样的话了?”

“说了,”他闲闲看着她,“又怎么了?”

因为剪短了头发,他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落在她的眼底。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你真想让我说到做到?”

“——薄屿!”

薄屿只是笑,他对她张了张怀抱,拥她入怀,重新躺下来。他亲了会儿她的额头,“我没想。”

她没作声,过了会儿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说,“不想就是不想。”

“不想总也得有理由……”

薄屿对这件事想得很明白,他顿了顿,对她说:“这件事还不能在我们之间发生,如果一定要,那也得是我去重新拿个冠军什么的,不是吗?”

黎雾其实难得听他说点儿认真的话,今晚他和她之间说了很多,她故意撇了撇嘴,说:“但是有风险啊,你只是最后……”她顿了顿,认为他们之间也无需这么遮掩,“反正最后你射外面了。”

薄屿“嗯”了一声,反问:“你想这个风险发生吗?”

黎雾愣了下,“……我不知道。”

“那就等发生了再说。”他亲了亲她的鼻尖儿,“别为自己做的事后悔了?决定去做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告诉过自己不后悔了。”

她居然被他的这句话安抚到了。

这句话莫名地对她最近遇到的很多事情上起了作用。

“你今天好喜欢亲我哦。”

“只有今天吗?”

黎雾笑了起来,她靠在他怀中,也亲了亲他的下巴,“明天你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

“我是说……打算去哪里,做什么事情?有没有什么计划。”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他明天也是要上班的。

“我能有什么计划?”

薄屿这下彻底困到已经没什么精神了,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和眼角,还是回应,“我不就是跟你过日子?”

也是,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好像也不是不行。

黎雾伸出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回拥他,她点了点头:“……那你说到做到。”

最终也不知道是谁先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