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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黄昏 殊娓 45766 字 4个月前

第17章 泳池被这个称呼给叫出一些火气。

程岱川看起来对泳池并不感兴趣,声音也是淡淡的:“要下水?”

阮熹搓了个哑火的响指:“bingo~”

阮熹其实也慌。

录vlog是突发奇想,她没想到程岱川这么快就能回来。

她收起手机,强装镇静,面不改色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在程岱川再一次打电话给客房服务部门要冰块的时候,阮熹迅速走到床边,一把把平铺在单人床上的泳衣捞起来,塞进她的草编包,又往包里装好的毛巾下面藏了藏。

程岱川要挂断电话了!

阮熹以一种间不容息的架势用视线搜寻——

寻到放在行李箱上的渔夫帽,探身,拿过来,盖在草编包上。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才放心地瞥一眼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程岱川,然后在单人床上坐下,表面若无其事地缓解着某种热燥燥的感觉。

阮熹不会游泳,但以前和老家的朋友们去露天泳池玩过几次水,也会穿分体式泳衣。

谁不想要漂漂亮亮呢?

她自己买过两套泳衣——

一套上装是泡泡袖小吊带,下装是小裙子;另一套,上装是露脐短袖,下装是短裤。

商阿姨送的泳衣样式更好看,阮熹很喜欢,也很愿意穿着它去泳池里玩。

令她感到不好意思的是:

穿着好看的泳衣和有好感的人一起去泳池。

适应适应就会好的吧?

只是当成好朋友相处,应该就不会这样放不开了吧?

只是泳衣而已!

只是和好朋友一起游个泳而已!

阮熹,你有点出息呀!

那可是你的好朋友啊!

不知道游轮目前所在的地点是哪里。

轻爽的海风吹鼓窗帘,再远,能看到几艘渔船停在无边无际的蔚蓝中。

阮熹看着程岱川淡着表情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的动作,问:“洗衣房那边很热么?”

程岱川说:“闷。”

阮熹“哦”了一声,继续看着他。

程岱川没

等冰块送来,仰头喝了两口矿泉水,再看向阮熹:“怎么了?”

阮熹两条又直又白净的腿在奶黄色的裙摆里晃啊晃,脚踝线条好看到勾人,拖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上。

她拍拍身边的帽子和草编包,欢快地说:“等你一起出发啊~”

客房服务部动作很快,挂断电话没两分钟,已经敲响房门。

程岱川很头疼地从阮熹的脚踝上收回视线,去开门,接下工作人员送来的一桶冰。

阮熹也说想喝冰水,拿出玻璃杯:“你有没有需要带着的物品,我包里还有点地方可以放。”

程岱川把冰块倒进玻璃杯里,再倒矿泉水的时候说:“有。”

阮熹伸出手:“给我吧,大么,太大的话可能塞不下”

程岱川:“”

刚刚阮熹偷偷去藏泳衣的行径,程岱川其实都看见了。

她绷着表情,带着令人无法忽略的甜香味,像一只被潮水追赶的小螃蟹,步伐匆匆,横着从他身边挤过去

客房统共才20多平方米,能注意不到?

程岱川大概能猜到阮熹的企图——

担心他闲下来会乱想他家的事,她才打算把所有时间都安排满。

就算不好意思去露天泳池这类地方,也会硬着头皮,拉他去体验游轮上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

能为朋友做到这样啊?

啊,不对,是好朋友。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感到开心。

程岱川看阮熹一眼,轻描淡写:“不占地方,泳裤。”

阮熹伸出去的手就悬在空气里,忽然感觉自己有点耳鸣。

耳朵里都是烧开热水的嗡鸣声。

“那好像,是不占地方”

程岱川摇着头低笑一声,把倒好冰水的玻璃杯放进阮熹掌心:“逗你的。”

阮熹喝了半杯冰水,声音还是小小的:“你的那个泳裤”

“我的东西自己带。”

“哦,好。”

出门前,阮熹有过一些类似犹豫的情绪,背着草编包在玄关发呆。

程岱川看出来了:“阮熹。”

“嗯?”

“不想去可以不用勉强。”

“没有,我只是有点”

程岱川拉了一下阮熹的包带,示意她等等,他走到阮熹面前,弯腰,平视阮熹的眼睛:“和我说说,你在纠结什么?”

阮熹脸颊红扑扑的,眨巴着眼睛:“泳池那边好像没有换衣服的区域程岱川,你说我们要不要先换好泳装,再穿着浴袍去泳池那边?”

程岱川意外地抬眉:“啊,也行。”

两个人分别去卫生间换了泳装,穿着浴袍去乘坐电梯。

也遇见过其他去泳池的乘客们。

有人和他们一样,穿浴袍出门;有人在泳装外面披了浴巾;也有人只穿着泳装,大大方方地和同伴说笑

阮熹拉了拉程岱川的浴袍袖口:“程岱川,还好有你在。”

程岱川顺着阮熹的动作低头,闻到她身上类似四季桂的甜香:“怎么说?”

阮熹弯着眼睛,用目光点了点他们身上的白色浴袍。

她说,游轮上这么多人,要是她自己来,可能会不好意思穿成这样出门。

“有好朋友在身边就是很好啊,是吧?程岱川。”

电梯抵达楼层。

程岱川揉着眉心走出去:“是吧。”

之前的极端天气把大家都憋坏了,这层甲板上的乘客比刚登船那天还要多,说笑声填满每一个角落。

夕阳有些晒。

阮熹找了个没人的躺椅把草编包放下来,手遮在眉骨上转头:“程岱川”

话还没说完,先看见程岱川不紧不慢地解开浴袍腰间带子的动作

浴袍敞开,露出一点点薄肌线条。

她看了眼他据说很硬的腹部,以及泳裤是黑色的,又慌乱地看向泳池清澈的水波:“不是,你怎么就开始脱了!”

程岱川把浴袍撘在躺椅椅背上,平静地问:“不然呢,我穿浴袍进泳池里泡着?”

“也是。”

阮熹脑子飞速运转:

这绝对是自己脱掉浴袍的最好时机,在程岱川准备进泳池的时候也跟着做准备。

不然等他先弄完,迈进泳池,肯定会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那她肯定会更加紧张。

到时候脸红都是小事,反正有夕阳打掩护,要真是同手同脚走起路来才是真的丢脸。

阮熹默念着“好朋友好朋友”也把浴袍带子解开,皮肤滚烫地胡乱叠好浴袍,放在草编包旁边,扶着扶手,迈下泳池里的台阶。

池水微微凉,激得阮熹轻轻缩了下肩膀,颈窝那里很明显地凹了一下,搭配精致的锁骨,有小小的性感。

她浑然不觉:“程岱川,你会游泳吧?”

“会一点。”

用程岱川的话来说,商女士对很多娱乐爱好类培训班都特别感兴趣,她自己要研究花花草草,没时间,所以把他送去学了不少。

阮熹还站在泳池边的台阶上,找话题缓解自己的紧张:“你会仰泳么?”

“不会。”

程岱川几乎走到泳池中央,扭头:“你不会?租个泳圈给你?”

阮熹问:“你那边的水很深么?”

“1.5米,再过去是1.8米。”

“有点深,租一个吧。”

程岱川往回走,到阮熹身边:“橘色的?”

阮熹往那边瞧:“橘色和柠檬黄都可以,啊,柠檬黄已经被别人拿走了啊,那还是橘色吧。”

“好。下来前想和我说什么?”

阮熹差点忘了:“哦,我想去买个冰淇淋吃,你要吃冰淇淋还是喝冷饮?”

“冷饮。”

阮熹趟水往那边走:“OK的。”

程岱川问:“自己能过去么?”

阮熹笑笑:“浅水区没事的,还不到一米呢,都是小朋友在玩啊。”

“人多,小心点。”

阮熹握拳:“为好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和工作人员沟通完,程岱川以1.86m的身高站在1.2米的泳池里,臂弯里还勾着亮眼的橙色泳圈。

他靠在泳池边,不顾周围人打量的目光,看向阮熹所在的方向。

阮熹正从1.2米深的水域迈进儿童游戏区域。

游戏区域有小滑梯和泡泡球,小孩子多得像下饺子,泳衣花花绿绿,看得人眼晕。

阮熹躲过几个拍打水花互相泼水的小孩,笑着看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冰淇淋车那边走。

阮熹皮肤白皙,腰线紧致,身上挂满湿淋淋的水珠。

她的泳衣上半身是系带款式的,蝴蝶结系得很规整。

从后颈垂下来两条蝴蝶结带子一直在滴水。

水痕落在她背上,染了落日的橘色调,在光洁背部肌肤上游走

程岱川不知道阮熹是怎么在自己后颈上把蝴蝶结绑得那么规整的,反正没叫他帮忙。

想到这里。

程岱川的思维顿了一下。

也确实不能让他帮忙吧,他只是好朋友,不是男朋友。

阮熹今天强调了很多次“好朋友”。

程岱川眯起眼睛,感觉被这个称呼给叫出一些火气。

阮熹已经站在冰淇淋车前,在看饮品和冰淇淋的餐牌。

从背影就能看出她在纠结。

程岱川盯着阮熹的背影看了足足两分钟,阮熹才忽然转身,高兴地对他挥手。

她举起的那只手比成OK的手势,同时用口型示意,说她已经选好了。

程岱川看见阮熹又转过身,对冰淇淋车里的工作人员指了指这边。

工作人员点点头,拿了个托盘给她。

她就端着盛满冰淇淋和冷饮的托盘,沿着泳池边沿,慢慢趟水过来。

程岱川走过去,接过托盘。

阮熹有种发现宝

藏的喜悦:“本来只给你点了冷饮的,但这会儿好热呀,冷饮看着不错,我给自己点了一杯不同口味的。哦对了,售货员说冰淇淋可以做成小猫的样子,我给你也点了,你看这个,可爱吧?像艾斯么?”

得,这还起什么火气?

程岱川看着身边笑盈盈的人,无奈道:“艾斯没这么萌。”

“艾斯很萌啊!”

阮熹趴在泳池边吃一口冰淇淋,浓郁的、水果的香甜在唇齿间爆开。

气氛似乎刚刚好?

她咬着买冰淇淋送的小木头勺:“程岱川,其实石超给我打过电话了,那个混”

毕竟是程岱川的父亲,她叹着气改口,“那个人的事我早就听说过了。”

阮熹一直觉得,那些事提起来会让程岱川感到不舒服,“可是我不提,看你睡眠也还是不太好的样子”

晕船药的副作用似乎只对阮熹有效。

每次她醒来时,程岱川都已经洗过澡,甚至做过许多其他的事情了。

今天没吃晕船药,那他还能睡着么?

阮熹的心理活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程岱川说:“担心我?”

阮熹拧着眉:“当然担心啊,我陪你聊聊的话,你会好些么?”

程岱川看着阮熹郑重其事的严肃表情:“会吧。”

清澈的池水映着落日的橘色,黄昏的风柔柔地吹皱泳池,又柔柔地滑过他们,往一望无际的更远方拂去。

好像这个世界无比温柔明晰,没有龌龊。

其实不是的。

程岱川说,他读初中时,一家三口去看过一个新开发的楼盘。

那时候程岱川父亲的生意已经很赚钱了,打算换个房子住。

是商女士善解人意地劝说,新楼盘价格虚高,而且做生意也需要资金充裕,不如等一等再买。

程岱川记得那天,商女士在修理一束花型饱满的双色牡丹。

牡丹花没有心机,只是尽情绽放着。

商女士也是一样没有心机,笑容动人地劝:“再说,住久了也舍不得这里,离儿子学校近,我们也和邻居们相处得这么好。”

程岱川在夕阳光里眯了眯眼睛:“同年,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程光恺还是买了一套新楼盘的房子。”

程光恺应该是那个人的名字。

阮熹脑袋里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因为无法理解那个人的无耻,而瞪大眼睛:“该不会”

程岱川扯了扯嘴角:“啊,他的情人很多。”

情人也分三六九等,需要长期接触的,可能会被带到新楼盘的房子。

一夜情缘的那种呢,就在酒店,免得找上门添麻烦。

阮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真的是忍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忍住难听的话。

她拿起已经融化的猫猫冰淇淋,猛挖一大块,往嘴里炫,恶狠狠地嚼碎里面的巧克力脆。

她竟然还劝过石超别冲动

啊!后悔!!!

就应该让石超狠狠地揍那个人一顿,最好把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

冰淇淋根本无法浇灭心头火,火苗越烧越烈,直冲天灵盖。

阮熹怒气值飙升,站在清凉的泳池里,几乎快要憋到自燃。

程岱川却在这个时候伸手过来。

他像是那天凌晨没睡醒时一样,温柔地揉了揉阮熹的头发:“想骂什么,骂就是了。”

“毕竟他”

“不重要,你别憋坏了。”

阮熹看着程岱川眼底纵容的笑意,忽然什么都骂不出来。

冰淇淋已经化得不成样子,她张了张嘴,眼眶一酸,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商阿姨她明明那么好的啊!”

程岱川说:“是啊。”

阮熹摇头:“我不能理解,拥有那么好的家庭为什么还要”

反而是程岱川在开导阮熹:“别钻牛角尖,我们不需要去理解错误行为的动机。”

“可是程岱川,你别再为那种坏人伤害自己。”

“啊,我有么?”

“不好好睡觉是不行的。”

“这两天睡得还行。”

“那是因为吃了晕船药啊!”

阮熹叨叨了一堆从长辈们那里经常听到的、久而久之累积下来的睡眠不足的坏处,“尤其是睡前,还是不要总想这些吧。”

程岱川看起来挺平静:“没想,刚开始可能有点难以接受,现在只是对商女士感到抱歉。”

阮熹有点发愣。

商阿姨不是说过幸好有程岱川在吗?不是说过程岱川一直在陪她,连开庭都陪着一起去了吗?

“为什么是你感到抱歉呢”

程岱川时常感到抱歉。

在过去,程光恺总是以忙于工作的疲惫模样出现在家里。

连程岱川都忽略了,原来家庭里最辛苦的人,是商女士。

商女士做着园林设计师的工作,同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总是笑容灿烂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高中时,商女士曾不慎烫伤了手臂,程岱川放学后,匆匆赶往社区医院——

商女士小臂布满烫伤水泡,又涂了油乎乎的烫伤膏,惨不忍睹,却举着手臂对程岱川笑:“快来看妈妈的花臂,酷不酷?”

想到这些场景,程岱川痛苦地闭了下眼睛。

本来只是不想让阮熹瞎担心,才把程光恺的事拎出来讲讲

原来,还是会触动情绪啊。

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商女士,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呢?

程岱川希望自己像商女士,爱笑,爱说话,乐观又包容,给被混蛋伤透了心的商女士更多安慰。

程岱川皱眉:“不得不承认,我的性格遗传程光恺更多。”

“这瓶花的配色怎么样”、“这次妈妈的新发型美不美”、“哇,今天天气真不错,我们去吃烧烤怎么样”

在商女士问这些问题时,他为什么没有给过她更积极些的回应呢?

程岱川自嘲地笑笑:“我真是混蛋啊。”

阮熹猛地摇摇头。

这不对,钻牛角尖的人是程岱川。

虽然接触得不多,但程岱川和那个人绝对不一样的。

阮熹脑海里闪现无数个画面——

程岱川假装忘带钥匙,坐在楼道里和她聊奶奶的桂花;

程岱川说,足球鞋先不买了,艾斯最近好像有些嗜睡,要带去宠物医院看看,需要的话,还得给艾斯买些补品;

程岱川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护在身后,去查看青皮椰子;

程岱川对石超说,踢球就不去了,商女士今天忙得很,估计没吃晚饭,得回家给商女士准备点夜宵;

程岱川在花园里挖坑,把流浪猫小小的尸体放进去,伸手摸摸它沾满干涸血污和泥土的脑袋,说希望它下次能拥有更好的一生

这怎么会一样呢

阮熹想起自己犯急性阑尾炎,疼到满头大汗,程岱川背着她,一路从石超家的十六楼跑下去

怎么会一样呢?!

阮熹急切地想要告诉程岱川,他根本不是他自己评价的那个样子。

他们在水深1.5米的泳池区域,阮熹想要借助池水的浮力漂到离程岱川更近的地方。

她太急了,连扶着的泳圈都被她推出去,脚底下没有着落,一头栽进清透的池水里:“程”

咕噜——

阮熹是被程岱川抱起来的。

她呛到两口水,被刺激得直咳嗽,像抓住一根浮木,紧紧扶着他的手臂,却顾不上肌肤相贴的暧昧,急着开口:“程岱川你不是那样的。”

她边咳边说,她记得有一次那个人回来,恰逢商阿姨的双色牡丹感染

虫害死掉了。

餐桌上,商阿姨和大家说这件事,为养了多年的植物难过。那个人只是淡淡地说,花草而已,再买一株就好了。

而程岱川在隔天放学后,戴着一只蓝牙耳机,趴在自行车把上,问阮熹和石超,有没有兴趣去一趟花卉市场

阮熹说得太快,呛水的不适还没缓解,偏开头,又咳嗽起来。

脸都咳红了。

程岱川想拍拍阮熹的背,面对面前只穿泳装的阮熹,又无从下手。

只能等她缓解些,才叫她别着急。

“刚才来了点情绪,顺势自我检讨一下,有则改之,没有自暴自弃的意思。”

阮熹咳了这么久,激动的情绪也过了,不好意思地松开程岱川,抱住他递过来的泳圈。

程岱川在喝冷饮。

阮熹也举起冷饮杯,“叮”,和程岱川碰了一下杯。

他抬眼。

她笑着:“恭喜你呀程岱川,你以前的愿望达成了哦。”

“我什么愿望?”

“不是说过想变成程光恺那样的人嘛?在你带我和石超满世界寻找双色牡丹那天,就已经超越他太多太多了!”

程岱川愣了一下,然后笑笑:“是么。”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下来,泳池里的人也逐渐减少。

阮熹吸了一口冷饮,咽下去:“所以我不是说了,你就别总是想这些啦,我们要向前看,大步走。”

“说了没总想。”

“怎么没?我都看出你心事重重了。”

程岱川看了阮熹一眼:“我在想的,是其他事情。”

第18章 碘伏我要来了哦,忍着点。

阮熹握着喝到见底的冷萃玫瑰,歪头:“其他什么事情?”

天边最后一缕落日余晖也暗淡下来,像玻璃杯里久泡褪色的玫瑰花瓣。

池水有些凉了。

程岱川两只手拄着泳池边发力,利落地坐到上面去。

他伸出滴着水的手:“上来吧。”

阮熹摇头拒绝了。

她这样上不去,可能会把他也给拉下来,呛水的滋味可不好受,到现在,她的鼻腔和喉咙还在疼呢。

“我还是走台阶吧。”

她抱着泳圈游过去,扶着扶手迈上最后一阶,才忽然反应过来:

程岱川这个家伙,竟然转移话题!

不过问题不大。

在阮熹看来,程岱川只是逞强。

据听石超情报小队(一年前版)的情报:

程岱川到了大学和高中一样受欢迎,生活得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上课、踢足球、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和室友出去骑行、学吉他、去沙漠里的房车基地露营

闲时再关注关注基金等理财方式,搞点小投资,赚点零花钱。

石超趁着假期去程岱川的学校参观、踢足球,还撞见过有女生在球场边偷拍他。

借用石超的话,“我程爹的爱情肯定容易啊,那是想来就能来”。

爱情容易,事业丰收,学业稳定。

这哪里是双丰收,这是三丰收啊!

阮熹忿忿地想:

除了家里那件糟糕的祸事,程岱川哪来的其他事情可愁?

他竟然还诓她,骗子!

阮熹披上浴袍,拢一拢衣襟,随手把带子系了个蝴蝶结。

转头去看程岱川——

骗子也披着浴袍,正用毛巾擦头发,颈下有两道明显的指甲划痕,细长,泛红。

这难道

是她刚才在水里扑腾时,不小心抓到的?

阮熹是不能在水下睁眼的体质。

以前去露天泳池玩,为了追求电影镜头里那样在水下的美照,还真尝试过。

没成功不说,还得了角膜炎,隔天起床,眼睛里血红一片。

班上的男同学说像什么写轮眼。

在程岱川抱住阮熹前,阮熹甚至想到过奶奶某次给的叮嘱——不能因为水浅就大意,人家短视频里都说了,一米深的水就能淹死人

所以刚才落水的瞬间,她吓得不轻,死死闭着眼睛,手脚并用地扑腾,七窍里只有眼睛没进水,却也因此什么都没顾得上看。

程岱川已经还完泳圈,帮阮熹拎起草编包,往船舱方向斜点了一下头:“回房间?”

“等等程岱川,我好像把你抓伤了。”

“哪里?”

阮熹指了指:“那儿,就脖颈下面,再往下一点点,对,就是那个地方。”

程岱川食指摸到伤口,皱着眉“嘶”一声。

阮熹一惊:“很疼吗?”

程岱川轻笑:“根本没感觉。”

“那你嘶什么嘶?!”

“帮我看看,脖子后面好像也有伤。”

阮熹气焰顿消:“你转过去吧。”

她踮脚,扒开程岱川的浴袍衣领,后颈果然也有一块伤,皮都掉了,渗着血丝。

“对不起啊程岱川,我当时太害怕了。”

她害怕。

但冒出水面的第一时间是在安慰他。

程岱川理着浴袍衣领转身,目光柔和:“对不起什么,还没有艾斯下手狠。”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房间有碘伏棉签,回去弄。”

程岱川说着,把一条干毛巾撘在阮熹头上,“走了。”

“哦。”

阮熹顶着毛巾,木然回应,又木然地跟上程岱川的脚步,心思早已经飘到九霄云外。

为什么会抓到他脖颈后面?

她抱他了?

把她捞出水面之后,她是不是还抱着人家半天没松手来着?

工作人员收走了他们喝过冷饮的空玻璃杯,端着托盘和他们擦肩而过,看了阮熹一眼。

阮熹无心在意。

她还没从泳池里湿淋淋的拥抱中回过神,脑子里尽是些揣测:

我当时我用腿攀过他的腰了吗?

他们路过全透明的管道形玻璃,里面有人在体验垂直风洞机。

体验者穿了像夜行衣的服装,在上升的气流里张开双臂,忽悠悠地飘在里面,像一片羽毛,模拟翱翔。

阮熹此刻正在感受延时而来的心悸,心脏也如同玻璃里的体验者,忽悠悠地腾空。

程岱川一路拎着阮熹的草编包:“回去洗澡,然后去吃饭?”

阮熹没听见。

他像叩门一样,叩了叩她脑袋上被头发洇湿的毛巾:“有其他计划?”

阮熹茫然抬眼:“什么计划?”

“问你洗完澡是吃饭还是有其他计划,走神了?”

“吃饭吧”

程岱川浴袍系得松松垮垮,宽肩撑着柔软的割绒面料。

他按下电梯:“想什么呢?”

想什么也不能和程岱川说啊。

阮熹整颗头都红了:“想餐厅里的番茄酱意大利面!”

程岱川在电梯门打开前,忽然凑近,把阮熹头上潮湿的毛巾掀起来些。

他平视她,忽而笑了:“那就去吃番茄酱意大利面,走吧,番茄。”

“什么番茄?”

“脸红什么,又不是没弄伤过我?”

阮熹脸皮更烫了,她梗着脖子,嘴硬道:“没脸红。”

想了想,又辩解,“程岱川你怎么还翻旧账,那次明明怪石超啊!”

高中时期,大概是临近年关,外面大风呼啸,冷得厉害。

阮熹和石超混在程岱川家里过寒假。

忘记是和石超争抢什么了,左不过是电视机遥控器、手机、零食这类东西。

两个人抢到“打架”,又因战争升级,双双跳上沙发,决战沙发之巅——用沙发靠垫互相抡。

这种低龄的争斗行为,程岱川一般都不参加,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下面的地毯上玩iPad。

石超那个狗,和女生打架竟然搞偷袭。

阮熹为了躲石超突然间轮过来的靠垫,脚步连连后退。

她不小心踩到给艾斯铺在沙发上的小毯子,脚下一滑,直接从沙发上摔下去。

不偏不倚,摔进程岱川怀里。

石超抢赢了,还卖乖:“嘿呦,阮少侠好身手,这一招泰山压顶可太牛了,而我,这叫隔山打牛哈哈

哈哈哈!”

iPad掉在地毯上。

程岱川肯定是被砸疼了,闷哼一声。

当时,阮熹慌手慌脚从程岱川身上退下来,只看见程岱川仰了仰头:“确实好身手。”

阮熹总觉得把人砸出内伤,在程岱川身上摸来摸去,确认伤势

程岱川估计也是想起那件事了,靠在电梯里,扬起嘴角:“番茄,你毛巾要掉了。”

阮熹不知道自己脸有多红,拿下毛巾:“你才是番茄,你们全”

全家不行啊,商阿姨可不能受牵连。

至于程光恺那混蛋乌龟王八蛋,不配,简直是侮辱番茄了。

她一时想不到回嘴的话,幼稚地重复,“你才是番茄!!!”

泳池和他们的客房只隔一层楼,电梯在“叮”声里抵达楼层。

电梯门口有工作人员发通知单,程岱川随手接过去,工作人员却看向阮熹。

阮熹在程岱川旁边探头探脑:“写的什么?”

黄昏号会在每个傍晚发一张节目单,给乘客一点小小惊喜。

今晚的惊喜如约而至:

尊敬的乘客朋友们,受极端天气影响未能如期举行的魔术杂技表演,将于今晚恢复。

主厨团队也为大家准备了海鲜之夜,鲍鱼、波士顿龙虾、牡丹虾、海参、北极贝、生蚝各类海鲜畅吃无阻。

阮熹看了看:“还有蓝鳍金枪鱼开鱼秀啊。”

程岱川调侃:“不是想吃番茄酱意大利面么,要么别去海鲜之夜了。”

走廊转角的墙壁上有一面装饰用的镜子,造型复古,镜框像中世纪的古董,花纹复杂。

阮熹说着“当然要去海鲜之夜了”这句,路过那面镜子,无意间往里面睇了一眼,像被镜子给施了法术,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凑近镜子,然后顶着黑眼圈,幽幽看向程岱川:“你看见我睫毛膏花了么?”

“看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挺可爱。”

阮熹也顾不上什么攀没攀过程岱川的腰了,抓住程岱川的胳膊,一边晃,一边打:“程岱川!可爱个头啊!我就说,怎么总有人看我,妆花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程岱川还拎着阮熹的草编包,也不躲,边挨打边笑。

他掏出房卡开门,声音带着笑腔:“真的可爱。”

“我先洗澡!”

阮熹一头扎进洗手间,对着镜子进行自我批评。

阮熹,怎么回事啊?

你就不能在好朋友面前,好好管理管理自己的形象么?

还真是。

这几天总也没什么好形象,不是晕船,就是一头栽进泳池,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落汤鸡,把人给抓伤了不说,现在睫毛膏也花了

阮熹暗下决心,从此刻起,要努力为自己的形象正名-

事后,程岱川第无数次感慨,不该惹阮熹。

风浪过后的游轮其实还算有意思。

海鲜之夜挺热闹。

蓝鳍金枪鱼的开鱼秀不错,避风塘口味的波士顿龙虾外酥里嫩,北极贝、生蚝、鲍鱼这些也都新鲜肥美。

如程岱川所料,阮熹把行程安排得特别满,吃过晚餐去看了魔术杂技表演。

看过表演,他们又按照计划去看了星星。

夜空深邃,星空璀璨,还有弹唱歌手带领乘客在甲板上举着手机蹦迪,这些都不错。

麻烦的是回到客房后——

他们在蹦迪的人群里挤出一身汗,回来各自冲了澡。

阮熹是贴着面膜、眼膜、唇膜从卫生间出来的。

程岱川冲澡出来,阮熹已经把脸上的那些东西摘掉了,正坐在床上和她父母通视频。

每张单人床的床头顶部都有一盏射灯。

灯光落在阮熹脸上,满脸胶原蛋白,皮肤红润细腻,唇红齿白,笑容灿烂

还穿了小睡裙。

程岱川没打扰阮熹通视频,安静地用碘伏棉签涂伤口。

阮熹刚好挂断,拍了拍床:“程岱川,你后面涂不到吧,过来我帮你。”

程岱川坐到阮熹那张单人床上,背对着阮熹,察觉到她窸窸窣窣的动作。

阮熹说:“又流血了。”

她身上依然弥漫着类似四季桂的甜香,跪在单人床上,探身把碘伏棉签的外包装丢进垃圾桶时,睡裙的裙摆擦过他赤着上半身的背。

程岱川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

“啪”,阮熹掰开碘伏棉签,声音很温柔:“我要来了哦,忍着点。”

程岱川“嗯”了一声。

棉签棒落在伤口上,能感觉到阮熹的动作很轻,十分小心。

伤口处理到最后,阮熹把棉签也丢掉,忽然对着程岱川的后颈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第19章 贪妄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像被草稿纸边沿划伤的指腹、指甲旁边越撕越深的倒刺、发炎的智齿、吃东西不小心咬到的腮边肉

越是小伤口,越磨人。

阮熹想,这逻辑大概对程岱川也适用。

程岱川后颈的伤口有半个指甲盖大小,整个掉了层油皮,他挺包容的,一直没说什么,但阮熹能感觉到她靠近时他肌肉的紧绷。

一定挺疼的吧?

阮熹举着棉签,感到内疚。

阮熹小时候淘气,摔跟头把膝盖磕破过很多次。

阮熹父母工作忙,阮熹的爷爷又是个只顾着下围棋和拉二胡的懒散老头子,所以阮熹每次抱着膝盖哭鼻子,都是奶奶帮忙处理伤口的。

那时候没有这种便利的碘伏棉签,都是大瓶装的药液,倒在棉球上,往伤口上擦。

她每次都要等奶奶轻轻吹一口气,说“好了”,才肯睁开眼睛。

从小养成的习惯,令阮熹总觉得吹气这个动作很神奇,能止痛。

阮熹对程岱川也是这么做的,凑过去轻轻一吹。

结果,她把人给吹跑了

阮熹最初还没意识到。

她拍他的肩膀,说“好了”,然后数了数盒子里剩下的棉签数量,说:“我可不可以用两根?”

耳朵进的水总好像没弄干净,右耳闷闷的,她想当普通棉签用。

洗手间里的棉签已经用光了,时间这么晚,她也不想再麻烦工作人员。

程岱川沉默起身,套上短袖,把一只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垂头按了按手机,才说:“用吧。”

阮熹去洗手间处理过耳朵,再出来时,看见程岱川换了鞋,才恍然察觉到程岱川要出门这件事。

阮熹措手不及:“你这是要去哪?”

程岱川的意思是,他睡不着,出去随便转转,待会儿就回来。

阮熹悄悄瞧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怎么程岱川还是睡不着呢?

她已经尽可能把时间排满了啊。刚才蹦迪蹦到她浑身骨架都快散开了,他怎么还有精力出去闲逛呢?

看来没有晕船药的副作用,程岱川还是睡不着。

阮熹整个人和她的手机电量一样,精力不足百分之十,随时都可能关机。

她还是说:“我陪你一起。”

程岱川拿了房卡:“不用,你休息,我逛逛就回来。”

不用吗?

疲惫的身体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心理上并不十分舒坦,甚至有点小小的失落。

程岱川出门后,阮熹才叹气。

她坐到沙发里,惆怅地抱起之前拆开使用过的羽绒睡袋,心不在焉地慢慢叠着

要是换作以前,阮熹才不管程岱川是不是想独自出门,一定会联合石超,拉着拽着程岱川的手臂不松,直到他点头同意带上他们为止。

喜欢好难啊。

做不成好朋友那样“死皮赖脸”,也不能诚实地表达自己的好感。

难得她今天晚上做了全套护肤呢,连睡裙上都喷了香水。

这么好的形象,他都没仔细看过就走了。

阮熹低落地想:

在程岱川眼里,她可能永远都是女版的石超,没得改变了。

她还不如石超,她不会踢足球!

啊,好烦好烦!

阮熹带着这股子烦躁,把睡袋努力压扁,强行塞进行李箱,又转头看向买给程岱川的睡袋。

她想了想,也把它叠起来。

程岱川的生日在五月底,那时候

阮熹的学校还没放暑假。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这个羽绒睡袋本来是补给爱干净的程岱川的生日礼物。

阮熹之所以没有和程岱川提起,是想等他认同,得到夸夸,再骄傲地宣布原因。

现在看来,这份生日礼物不怎么成功,实用性可能还不如猫砂呢。

阮熹第一次给程岱川买生日礼物,是在高二下半学期。

当了一年的朋友,又有石超那个大漏勺在,阮熹早就知道程岱川的生日。她一直在琢磨着,送什么礼物好。

阮熹在放学路上看见过一个男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只觉得男生的身高、体重这些看起来和程岱川差不多。

男生穿了件版型和颜色都挺漂亮的针织款式薄外套,她一直想要找到同款,在网上和实体店均留意过很久,怎么都没找到。

后来又碰到那个男生,阮熹这种对陌生人不太会主动的性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过去拦那个男生的去路。

男生很诧异,男生旁边的朋友则有点调侃:“很受欢迎嘛。”

阮熹心无旁骛,一脸正气:“您好,我想问一下您身上这件外套是在哪里买的?”

得到外套的购买网址之后,阮熹喜滋滋地点进去瞧了。

价格达到四位数。

她根本负担不起,所以坐在足球场的草地上揪着一根开蓝色小花的杂草长吁短叹。

石超下场喝水,发阮熹有种奇怪的安静,仔细看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抹掉额头上的汗:“咋了熹子,今天的课文不好背?”

阮熹看了眼远处踢球的程岱川,放下语文书,把衣服的事和石超说了。

石超特洒脱,直接说:“用不着,川爷可不缺衣服,他衣柜里还有好几件没拆标的呢,不如买点实用的。”

阮熹眨巴眨巴眼睛:“比如?”

石超准备上场了,临走前大手一挥:“这还不好想吗?猫砂啊。”

“猫砂能行么?”

“怎么不行?猫砂特别费,艾斯拉的又多!”

阮熹想,他们是发小,石超说的话准没错,于是信了石超的邪

程岱川生日当天早晨,带着艾斯跑完步回来,在楼下遇见快递员。

他疑惑地签收了整整八十斤猫砂。

八个墩实的袋子堆在地上。

程岱川抬头,看一眼躲在阳台上鬼鬼祟祟观望的阮熹,叉着腰,气笑了。

阮熹也感觉自己搞错了什么,从窗户探头,说她本来只想买五十斤的,店家有活动,凑单能减十块钱

而且,她听说艾斯拉的多。

艾斯不满地“喵”了两声,骂得很脏。

程岱川就仨字:“你下来。”

阮熹跑到楼下,差点被猫砂袋子绊倒,扑到程岱川面前,扶着他的手臂才站稳:“程岱川,祝你生日快乐。”

程岱川喉咙里闷着笑:“谢了,挺快乐的。”

那次送礼让阮熹丢人丢到奶奶家,气得她三个小时没和石超说话。

这次就不能怪别人了。

羽绒睡袋是她自己挑的。

阮熹把送出去的羽绒睡袋叠好,收回来,勉强塞进自己的行李箱。

来的时候睡袋有真空包装,还能塞得下,现在行李箱根本合不上。

她试了几次,因为有心事,没什么耐心,胸腔堵堵地把行李箱丢下,兀自爬回床上去了。

趴在床上翻了一圈相册后,阮熹选了张看魔术表演时拍的照片,发朋友圈。

照片拍的不错——

阮熹转过身,背对着舞台举起手机,程岱川配合阮熹,看向手机镜头。

看魔术杂技表演时,他好歹还是笑着的。

阮熹代入程岱川,把对家庭不忠的人想象成自己的父亲。

对不起啊老阮

只是想想而已,她已经无比难过,难以接受。也难怪程岱川难以消解。

为小情小爱的失落销声敛迹,重新变成对“好朋友”的担心。

阮熹看向隔壁的单人床,白色的耳机盒放在平整的床单上。

已经十二点了,程岱川跑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呢?

程岱川一直待在甲板上吹风。

甲板上空无一人,狂风肆虐,正好吹散心头不该有的贪妄。

回到客房,打开门,程岱川最先闻到一缕甜丝丝的桂花香。

阮熹已经睡着了。

她依旧穿着淡粉色的法式小睡裙,侧卧,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睡裙裙摆几乎卷到腰际了,露出安全裤和细长的腿

程岱川默然以对,差点破功,收回视线,却看见自己床上多了几样东西。

他的耳机盒被移到床头柜上,放在床中央的是一张布满字迹的纸笺、一只千纸鹤、两盒类似创可贴的东西。

不知道阮熹从哪搞来一截丝带,细细的,深蓝色的,绑在千纸鹤脖子上,还打了个蝴蝶结,和她的泳衣带子一样,系得很规整。

阮熹的字很秀气。

估计是用客房意见薄里的纸笔写的,开头还搞了个双语——

Towulibest亲故。

程岱川捏着纸笺,垂头,闷声笑了一下。

阮熹在上面写,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回来,所以现在在这里说,希望他回来好好睡觉,因为明天她有一万个计划等着和他一起体验。

程岱川又笑了笑。

她说,今年还欠他一份生日礼物,实在不知道送什么,所以她打算把选择权交给他。

“程岱川,你选吧,只要你开心,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程岱川盯着纸笺,眼皮子一跳。

后面的内容温馨到不像话:

阮熹担心程岱川脖子后面的伤口蹭到枕头可能会疼,说她带了创可贴,给程岱川用。

她还说,如果他自己贴起来不方便,可以叫醒她帮忙。

阮熹这个傻姑娘,是真的把他成当成好朋友,且认真照顾着。

为好朋友两肋插刀么?

程岱川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熟睡中的阮熹,继续往下看。

“另外,万一我睡觉打呼噜影响你入睡(我不打呼噜,我说的是万一)(是万一!!!)我准备了口闭合胶带,你可以把我的嘴贴上,或者,发现我口呼吸也可以贴”

最后一句是“晚安,好梦。”

落款:yourbest亲故forever,阮熹。

程岱川坐在单人床上,拿起叫做口闭合胶带的东西看了看。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小小的一盒,像X形的医用胶带。

对面的阮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睫毛乖顺地垂在下眼睑上,贴过唇膜又涂过护唇膏的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十分柔软。

程岱川克制地看了一会儿,把胶带丢在床上,探身,把阮熹的裙摆向下拉了寸许,然后帮她盖好被子。

第20章 陪罚该吃饭了,好朋友。

阮熹这一觉睡得不错。

程岱川到底有没有梦见过艾斯,她不知道,但她似乎是梦见艾斯了的。

梦见艾斯蓬松的大尾巴像一根烟灰色鸡毛掸子扫到她的腿,痒痒的。

在阮熹意识清醒前,总觉得石超那种有点吵的声音若隐若现,萦绕在耳畔。

还以为自己穿越回某个惊悚万分的早晨,吓得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正前方的柜格里端坐着海鸥玩偶,桌上摆着用空了的冰桶。

窗帘敞开,阳光明媚,海风拂面,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什么嘛,明明还在游轮上啊。

但也还是听得到石超的声音

还有程岱川轻笑着说出的一句:“阮熹被你吵醒了。”

阮熹揉着眼睛转头。

程岱川坐在隔壁单人床上,举着手机,正在和石超视频。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笑着对她说“早”。

阮熹眨眨眼:“早”

他们出来坐游轮的事,石超果然不依不饶,嗓门巨大:“熹

子,我可看见你发朋友圈了!”

阮熹有点心虚:“嘿嘿”

石超连连质问:“你们居然单独行动?旅行,乘坐游轮,还看魔术表演!你们!居然抛弃你们的好朋友!!!”

阮熹刚睡醒,脑子转得还是不够快,气势弱弱地反驳:“你不是去给你姥姥过生日么”

艾斯在叫。

石超抱起艾斯,一人一猫,两张大脸挤在程岱川的手机屏幕里:“我今天早晨就回来了好吧?但凡你们这什么黄昏号晚几天出发,我就赶过去了啊。”

阮熹看了眼时间:“我爸妈也是临时出差嘛,怎么你和艾斯在一起呢?”

石超在程岱川家里,说是过去找艾斯玩的。只不过,看艾斯的样子,并不乐意待在聒噪的人类怀里,不满地喵喵叫着。

像这样猫叫、人也吵闹的嘈杂早晨,很容易让阮熹联想到某个相似的场景。

只不过那个早晨更加兵荒马乱

他们凑在一起看《泰坦尼克号》的隔日,阮熹在石超的嚎叫声中惊醒,眼睛瞪得像铜铃,和程岱川家的大型缅因猫面面相觑。

她没反应过来那是她熟悉的艾斯,倒抽了一口冷气,手脚并用,直往身后躲。

这么一躲,阮熹就压到了程岱川的手臂,靠到程岱川身上。

阮熹听见程岱川的声音。

他半睡半醒,声音懒洋洋的:“嗯?”

石超抓着头发,崩溃地大喊:“川宝!熹子!不好了,七点了!我们要迟到了!”

他们是在乌漆麻黑的客厅里,看着电影睡着的。

阮熹也很崩溃:“可是我们昨天根本就没写作业啊!”

更崩溃的是,在她喊这句话的时候,不仅感觉到身上盖着比自己码数大很多的校服外套,还感觉到,自己屁股坐住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转头,垂下视线,阮熹看见程岱川淡定地抽出被压红了的手背。

阮熹:“”

那天早晨太过荒诞复杂。

阮熹整个人惊慌失措,但又分不清究竟该为哪件事而惊慌失措。

石超打视频的声音丝毫不比那天早晨小:“好啊阮熹!你俩不带我玩,还不理我是吧?!”

程岱川帮忙解释一句:“她刚睡醒,在发呆。”

在石超的控诉声里,阮熹的思维逐渐活跃,开始反驳:“你也有叛离组织的时候啊。”

她提起刚才想到的事,说,他们三个人一起没写完作业还迟到的那天,只有石超装病躲过了老师的罚站。

阮熹和他们不是一个班,站在走廊里,侧头,看他们班主任训话。

她清楚地听见早晨还中气十足的人,竟然用虚弱的蚊子哼哼声和老师撒娇:“陈妈妈我昨晚真的发烧了,三十九度呢”

阮熹粗着嗓子把这句学给石超本人听,本来想嘲讽一句“Unbelievable”,突然想起形象问题,挺直腰背,理了理头发。

程岱川仰头在笑,手机都快掉了。

石超从脸上摸下一根猫毛:“熹子,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可能真是发烧。”

发烧个屁。

看Rose和Jack手拉手在船舱里奔跑时,比谁嚷嚷得都欢!

阮熹撇着嘴“哼”石超:“我记性好得很,人家程岱川就比你够意思多了!”

他们班主任根本没打算要让程岱川罚站。

石超嘴里凶神恶煞的陈魔鬼,面对程岱川如同四月春风般和煦,温柔。

陈老师满脸“真是个好孩子”的欣慰:“昨天好几科老师和我反映,说你上课睡觉,我和你家长联系过了,听说是因为妈妈生病,是你照顾了一整夜?”

但程岱川还是在走廊里罚站了,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陪阮熹一起。

是他和老师说,自己还是困,在教室门口站着听可能会好些

阮熹质问石超:“我们两个罚站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干啥了?哎呦艾斯”

“你在英语课上吃辣条!”

石超被艾斯蹬了一脚,捂着胸口,呲牙咧嘴地否认:“我没吃!”

“你们班英语老师骂人声音那么大,我在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阮熹为了和石超掰扯这些事情,一直在往程岱川那边探身。

隔着视频吵架根本不过瘾,她探身到极限,脖颈僵硬。到后面,干脆从她的床上上翻下来,爬上了程岱川那张单人床。

阮熹跪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程岱川的手腕,扭头找证人:“程岱川,你也听见了吧?”

程岱川笑着:“啊,听见了。”

“罪臣石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阮熹一项一项罗列石超的罪行:“只同甘,不共苦、吃独食、装病”

石超摸了摸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喊着:“冤枉啊大人,我那不是没吃早餐饿了么。”

程岱川就任由阮熹和石超这么胡闹了一早晨,适时提醒:“说到早餐,差不多到时间了。”

罪臣石超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来了精神:“我刚才就想问,你俩住一个房间啊?”

阮熹嚣张的气焰瞬间就灭了。

她张了张嘴,比拿着空的作业卷子对上班主任视线时更紧张,干巴巴地解释:“就第二个人半价,住一个房间肯定更便宜”

阮熹好担心石超会调侃。

但石超听完,双眼放光:“这么划算,住一个房间好啊,你俩熬夜打炉石了么?对打啊,输的人贴纸条。”

阮熹说:“我能打赢他么?!”

程岱川又在旁边笑。

基于话题的敏感性,她有些心神不定,匆匆说让石超慢慢羡慕着去,他们要洗漱去吃早餐了。

挂断视频,程岱川忽然问:“和我们两家的长辈们说过么?”

阮熹还在程岱川床上发愣:“说过什么?”

程岱川说:“一个房间的事。”

怎么可能说啊?!

阮熹没有那么坦荡,所以头皮瞬间就麻了,紧张地问:“怎么了?”

程岱川说:“没怎么。商女士看见你半夜发朋友圈,今早打电话给我,嘱咐我多去你房间坐坐,别总分头行动,她担心你会无聊。”

阮熹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岱川反而坦坦荡荡地开起玩笑:“要不要和商女士说一下呢?”

她下意识去捂他的嘴,身手如同艾斯一般,矫健地扑过去:“你别说。”

程岱川被阮熹扑倒在床上,也不挣扎,悠哉地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嘴唇开合,在她掌心的覆盖下慢条斯理地说话:“不说。穿着裙子呢,就这么扑人?”

阮熹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裙,像被火燎到,慌张地从程岱川身上弹下来。

程岱川说:“去洗漱吧。昨天不是留了纸条,说今天有一万个计划要带我体验么?”

这句话打断了阮熹的慌乱,惊喜地问:“你看到纸条啦?”

“嗯。”

“生日礼物的事你也看到咯?”

程岱川从床上起来,走到冰箱旁:“看到了。”

阮熹穿着睡裙跟过去:“那你想好要什么了?”

程岱川打开冰箱门,往阮熹合不拢的行李箱那边一抬下颌:“就那个吧。”

“羽绒睡袋?”

阮熹十分意外,她小腿皮肤感到冰箱里扑出来的冷气,退了半步,“那个东西很热的。”

“露营可以用。”

自古许愿都是浪漫的,怎么程岱川就只要个羽绒睡袋啊?

许愿让她请客出去玩或者请客吃饭什么的,都可以啊。

眼看着程岱川拎着矿泉水走回床边,阮熹有点不死心地跟过去。

她凑近些,重复昨晚写过的话,“真的只要睡袋吗?只要你开心,需要我做什么都行哦。”

程岱川忽然抬眸。

程岱川的眼睛向来是清润的,包容又温柔,只是这次他和她视线相撞的瞬间,眼底似乎浮动着某种危险的情绪。

阮熹

怔住。

程岱川盯着阮熹看三秒,忽然笑了笑:“还是算了,睡袋真不错。”

总觉得程岱川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心情好像又莫名其妙的不错。

话比前几天多,笑容也比前几天多。

他能想开点最好了。

只不过这个生日礼物,到底还是和她以后没什么交集。

露营又不会约她一起。

阮熹洗漱完,换完衣服,准备出门吃早餐的时候还在嘀咕着:“生日礼物就要睡袋吧?两个都送给你。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大出血一次的噢,不珍惜算了。”

程岱川拿出钱夹。

应该放身份证的透明夹层里,放着阮熹的千纸鹤和被折叠的纸笺。

他说,“珍惜了。走吧,该吃饭了,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