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结】(1 / 1)

第74章

炎帝谷消灭邪神后, 林寂终于想起了前世的全部记忆。

灵昀尊者在抵抗妖物的途中不幸殒命,修真界为其办了丧礼后,整体持续低迷了很长时间。

外有妖物肆虐, 内有修士堕魔,又有几名仙首陆续陨落, 仙门丧气也在所难免。

魔门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经常于九州各处出没挑事。

而当弑师叛宗,正道堕魔的林寂大败魔门各宗大能,上位成为魔主后, 仙门的恐慌情绪再一次被推到高潮。

其实林寂当真没有统领魔门的想法, 若不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来找他, 有的威逼利诱让他加入, 有的更是直接想把他打残拖回去,无非是觉得他有利用价值,想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但他不吃这套。

自从没能救回灵昀尊者,林寂更加半死不活,一条烂命就是干, 到后面更是魔门找到他还没说话, 他就执剑打过去了。

打着打着就把魔门众人打服,认清他就是将来对抗仙门的希望, 纷纷来跪请迎他登主位。

林寂无处可去,坏的去处也算去处吧,于是他就去了。

无非是占据一座宫殿,被曾经势不两立的势力推崇, 林寂依旧性子孤僻,独来独往。

直到有一日,正道魁首陆萧白单枪匹马上门踢馆, 打得魔门众人哭爹喊娘,手下连滚带爬来找他求助,林寂才恍惚回神,出门迎客。

两人再见,相对无言许久,陆萧白突然向他飞了一道帖子过来。

林寂接住,冷声问:“这是何物?”

陆萧白面无表情:“战贴。”

林寂心沉了下去,陆萧白果然已经恨透了他。

他那时虽不知陆萧白为何没把灵昀尊者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他的消息散布出去,却已经单方面陷入偏执,觉得陆萧白认为他师父的死与他有关。

林寂努力许久,唇角勉强勾起一抹邪笑,自厌自贬的话脱口而出:“像我这样心肠歹毒的魔修,连你师父都未能幸免于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与你单挑?你只身闯入本座的魔宫,还想全身而退吗?”

魔门众人一听,连忙召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把陆萧白围住,就要群殴。

陆萧白却置之不理,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从前的光彩,只剩缄默和深邃:“你不是说过,总有一日要与我一较高下,怕了?”

“原来,你连这点志气都没有了。”

林寂抬手挥退手下,缓缓上前。正好,他也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陆萧白却道:“你好好看战贴,我说的不是今日。如今的你我连化神都没到,比着也没劲。”

“你我以三十年为期,介时,在风鸣山决一死战。”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魔主能管好您的这些邪道手下。”

说罢,陆萧白把自己抓住的许多魔门中人提出来,一脚踢到魔宫中心。

原来此次他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自打林寂来魔门后,虽然他什么都没做,魔门中人却觉得自己背后终于有了撑腰的大能,肆无忌惮作恶起来。

从仙门到人间,戕害了无数人。

魔门以为林寂会给他们撑腰,却不想林寂反手以极刑烧死了陆萧白抓来的作恶典范。

他应了三十年之约,让陆萧白毫发无损离开。

回头就整顿起魔门,反正是他们迎他入主魔宫的,没听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林寂修了邪功后,实力比原先更上一层楼,且进展飞速,魔门之中无人能敌。

他比所有人强,魔门众人也只能听他的。

陆萧白来之前林寂对魔门不管不顾,他走后,林寂想了想还是振作精神,真正管理起魔门。

他命人将魔修登名造册,看过他们的生平和“功绩”,整理出合适的邪功,让他们修。

在他的管辖下,魔修出去嗜血吸精气的次数变少了,原来魔修大多不服,后面却发现他们的修炼速度比以前还快,纷纷欣喜若狂。

林寂在仙门有个陆萧白压制着,但其实他本也是修行天才,此后数年他修炼异常顺利,境界提升很快。

每次突破时,他还会把天道加持的气息分给每一个魔修,让他们共享好处。

魔门渐渐当了真,对他心悦诚服。

当然,正道的陆萧白也没闲着,修为境界飞速提升,两人依旧势均力敌。

陆萧白对培风门有感情是一回事,权势能带给他更多的地位和话语权是另外一回事。于是他还是脱离了原宗门,建立了一个新的宗门,成了陆宗主。

因陆萧白济世救人的事做多了,在仙门里还有了尊号,他在正道的地位快到顶了。

“灵昀尊者……”林寂坐在魔宫屋顶,烧了手下给他找来的邸报,放声大笑。

陆萧白倒确实是个念旧的人。

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能持续下去,直到三十年之期,清算他们之间的债务。

可有一日,一只浑身冒着火焰的鸟飞来魔宫,被打得伤痕累累。

林寂冷笑,他的地盘真是什么东西都能来闯一闯了!

却在看到那只鸟时,林寂浑身一震,出手救了它,把它带回魔宫。

魔气救不了人,这些年他便也习惯随身携带一些治伤救命的灵丹妙药。

他还记得这只漂亮鸟儿,似乎是陆萧白的灵宠,叫什么……小焱羽?

焱羽兽恢复生机,第一时间在魔宫屋顶找到了躺着喝酒的林寂,第一句话就让林寂摔碎了酒壶。

“主人从未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

“他一直都想救你。”

这些年,焱羽兽已学会了人语,能对人流利表达出明确意思。

它背着主人来的,因为它实在受不了了!能不能把以前的主人还给它啊!

自打师父死后,主人性情大变,从前他过得不算很好,却一直心怀希望,脸上时常是带着笑的。

可如今,主人成了仙门魁首,功成名就,却越发沉默威严,让人看不懂他的心思。

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凌云派被灭的真相,去走访林寂的本家,焱羽兽很久领悟到,它主人在世上唯一挂念的,大概只有林寂了。

前不久,它看到主人对着师父的画像自言自语,有什么液体打湿了烛台的火焰。

它想为主人做些什么。

林寂愣愣地听着焱羽兽口中发出的人语。

它说,陆萧白从未觉得灵昀尊者是他所害,因为他了解师父,师父死前唇角还带着笑意,虽然抱憾,却无怨。

它说,陆萧白怀疑凌云派和林家当年举家被灭门的事有关联,正在寻找证据。

陆萧白从不认为林寂是弑师之徒,他发现云宗主有些许不正常……

陆萧白定下三十年之约,也不是为了生死搏斗,而是为了争取时间。

他一直都想把林寂拉回来。

焱羽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主人不是说过吗?人长嘴就是用来解除误会的,为什么要自己承受呢?

可它说完之后,却发现林寂的眼睛空茫许久,竟涌出和主人如出一辙的悲伤!

林寂抚摸着焱羽兽漂亮的羽毛,通红的眼中流下血泪,渐渐泣不成声。

为什么他视为一生的宿命之敌,却是唯一一个懂他,愿意相信他的人?

连他都已经绝望了,陆萧白却从未想过放弃他。

不知何时,林寂又心满意足地笑了许久,时隔多年,心中再次涌上一股暖意。

冰冻三尺,也能瞬间消融。

他放走了焱羽兽,随后召集魔门,告诉魔修众人,时机已至,是时候该攻打仙门了。

他们本来就是魔修,何必讲究什么信誉,什么约定呢?

魔门一出,九州大乱。

仙门集结起来对抗魔门,与魔门决一死战。

有仙首询问道:“可是陆宗主去了玉琼岛原址,听说要去找那什么可以削弱魔气的灵血来着……咱们不等他吗?”

“时局不等人,何况陆宗主这些年没少给魔主说好话,道是有他掌管魔门,九州消停许多云云……还是算了吧!”

决战之日,仙魔两道却没打起来。

林寂于阵前自爆了,顺便把魔修带走了一波。

不得不说,仙门里有伪君子,魔修中也有仁慈被迫入魔的人,不能一概而论。

但魔门所修功法本就是以害人为基础,就算有无辜的也无辜不到哪里去。

包括林寂自己。

这些年,他调查过后,把杀人如麻罪大恶极的魔修统编成精锐,做前锋跟他一起进攻仙门,把从他判断中罪不至死的魔修安排在后方,当万一有意外的接应。

林寂与魔修共享的功法被他悄悄分成两类,一类是单纯共享,一类则与自己命脉相连。

与他命脉相连的魔修,修炼速度会更快。但如果魔主死了,他们得陪葬。

林寂从来不想当祸害世人的反派啊!他曾饱读诗书,他还想过去考功名,为民做主。

是世事不给他机会。

林寂死的时候突破了大乘境,谁也不敢相信他会主动自爆。

因为林寂想到了一个抢走陆萧白风头的好办法,他从不愿活得默默无闻,他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这次的英雄,他当了!

血染红了天空,入魔者尸骨无存。

消散前,林寂抬手摸了摸飞到他面前的焱羽兽,声音轻柔,散于风中。

“告诉你主人,我想和他说一声,对不起。”

“如果可以,请他代我看看,飞升后的荣光……”

林寂已经不恨陆萧白了,此刻是衷心祝愿,希望他能一直于仙途中走下去,走到最后,证道飞升。

他想起陆萧白曾对他说的一句话:

“林寂,来我身边。”

此生已矣,若有来世……

林寂爆体而亡之举,震惊了仙门,沉默了魔门。

当后方的魔修忙不迭跑了,自此魔门再也没法振兴。

从长远来看,林寂最后算是化解了危机,救了千千万万人。

所以众人最后对他的评价不是魔修,而是堕仙。

本该成仙飞升,却中道堕魔的修士。

林寂死后,仙门众人才念起他的修炼天赋,他的惊才绝艳,无不惋惜。

那一年是第十五年,三十年之约才过去一半。

陆宗主回来听说了,没什么表示,去了一趟林寂死去的地方,回来了。

突然有一天,他召集了所有人,开了仙门大会。

把林寂的冤屈公之于众。

原来前世余容也侥幸逃脱一命,可仙凡有别,真的熬成了老妇人也没见过尚在人世的林寂一眼。

陆萧白将人找了过来,又从浩渺老祖自设的秘境里拿到观尘镜,搞清楚了事情原委。

真相大白。

人死方知真相有什么用?不相干之人的愧疚误解,又能持续多久?

修真界依旧运行着,不会因缺少谁而崩盘。

但至少陆萧白给林寂拿回了身后名。

后来他又送走了病重的余容,给她立了碑。来到风鸣山感受念天地之悠悠,高处不胜寒的心境。

焱羽兽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道歉。

陆萧白摸摸它的羽毛,一次又一次安慰:“真的不关你的事。”

焱羽兽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林寂会死?为什么他不能再等等?主人就快成功了啊!

焱羽兽只知有误会要解除,可它终究不是人,不懂人性复杂的情感。

它不解,为什么之前林寂都活得好好的,它去一趟,林寂就死了?

陆萧白眸光无波无澜:“我但愿你不懂。”

作为灵宠,跟着他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就好了。

十五年后,陆萧白修无情道,于此间飞升。

他倒要看看飞升的感觉究竟有多好,为什么这么多人因此而死。

如果有来世,他和林寂还会再见吗?

因而,林寂和陆萧白前世也未曾有误会,只有错过。

只是他不记得了,失去记忆的逻辑也很简单。

一来受魔气影响,二来人性本就是趋利避害。当他满腹怨气不甘时,想起的都是坏的记忆;当他幸福快乐时,美好的回忆渐渐复苏。

就算林寂什么也没想起来,刚重生时他对陆萧白也没有恨意,只是想躲开纷争。

却在认出陆萧白的第一眼,林寂就决定了此生和他继续纠缠下去。

因为恨?还是来自本源的吸引?

亦或是…前世不可及的渴望?

林寂不得而知,但他如今已经得偿所愿了。

“……”

“我说你们没必要吧?”

孟晚秋直呼不理解,最近他嘴皮子快磨破了,挨个劝导徒弟,如今在林寂身边唉声叹气。

他俩要在风鸣山决斗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仙门,他不敢想到那天得有多热闹!

“你俩都是一对了,非要打一架的意义是?”

万一到时候分出了胜负,有谁不服或是心里不平衡,或是较真,闹掰了怎么办?

孟晚秋发现自己就是操心的命。

林寂停下修炼,把孟晚秋扶回去坐好:“师父,陆萧白那边怎么说?”

孟晚秋:“不听劝呗!”

林寂微笑:“我们心意已决,您也不用管了。”

孟晚秋:“……”

好,算他白瞎,两徒弟一边认真修炼,一边乐呵呵的,也不知到底当不当一回事。

他倒要看看,那天他们怎么收场。

十五日后,风鸣山。

想看热闹的都到齐了,伸长了脖子等待正主到场。

甚至他们来之前就悄悄开了盘,拿出全副身家的灵石赌谁能赢。

仙门修士围观态度认真,真情实感得快要吵起来。

这时两道灵光闪过,众人兴奋大喊:“来了!他们来了!”

陆萧白笑得如沐春风:“阿寂,如今我们境界同阶,修为不相上下,正是比拼谁更厉害的最佳时机,你可有异议?”

林寂:“没有。”

陆萧白思索:“可是没彩头输赢也没意思啊,先提前说好。”

林寂假装沉思片刻,想到什么:“这样吧,我赢了我把你扛回家,你赢了我跟着你回家,如何?”

陆萧白:“……”

有区别吗?

管他呢!两人开始了。

众人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他们的确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

一人将术法运用到极致,一人将本命剑修到了极致。他们如树上并蒂的两枝,各有风姿,达到了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天地变色,眼花缭乱。

没有人会因看好一人而蔑视另一人,他们都是百年难遇的世间强者。

陆萧白的术法变幻莫测,林寂却一剑破万法,总能从每个术法中找出最薄弱的地方,以剑修之力破之。

正当众人以为剑修要赢时,可陆萧白施展的术法如同一层盖过一层的网,破了一个又能覆盖另一个,甚而加起来复杂翻倍。

术法玄妙之极,令剑修捉摸不透,永远不知下一步他从何处施展,布下何等天罗地网。

于是一个布网,一个破网。破网之人要接近时,布网之人又想到了新的应对之术。

一连三日,仍分不出胜负。

但在场围观的修士从中学到了太多,甚至有当场感悟突破的,这一趟谁也没有白来。

太精彩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时间。

但当事者没忘。

其实到现在,他们已经全力以赴,穷尽毕生所学,已经达到比试的目的。

实力相当,势均力敌。

若不死斗,再过十天也谁都奈何不了谁。

若要死斗,估计就是同归于尽。

继不继续往下比都一样。

林寂突然一剑破了陆萧白的阵法,朝他贴面而去。

陆萧白正要施展另一术法应对时,却发现林寂减了力道,他也连忙收回部分灵力,避免伤到对方。

两人靠近时,林寂捏碎了提前准备好,可以制造烟雾的弹丸,周围本就被灵气和术法的光芒搅乱,场外人这下是一点也看不清内幕了。

而趁此时,林寂勾住陆萧白的后颈,心满意足贴上他的唇。

陆萧白懵住:“?”

林寂知道,小白又要不理解了。

他轻声道:“陆萧白,自此天上地下,你我同尊。”

“我们永远在一起。”

话本设定要他们争得你死我活,他们偏要相亲相爱,世间容得下两个强者。

烟雾散开,两人落地。

众人连忙询问是谁赢了。

陆萧白目光斜视,虚咳:“平局。”

林寂唇角勾起,又暗爽了:“双赢。”

众人:“……”

所以他们的灵石都被中立派给赢走了?!

决斗过后的某一日。

林寂来到陆萧白洞府寻人,却看到陆萧白写给他的一封信。

开头写着:“阿寂,见字如晤。”

“私奔吗?”

结尾写上时间地址。

陆萧白的夙愿已经全部完成,他终于可以入世修行,余生为自己活了。

换一种活法,和心爱的人长长久久,以后修真界有事或是有剧情再出山呗。

陆萧白放走了舒华老者投胎转世,问师父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

孟晚秋连连拒绝:“你俩如夫妻……夫夫一般过日子,拉上我干嘛?看你们腻歪?”也不嫌不自在!

师父面颊微红:“再说了,为师也要去追寻自己梦想的生活了。”

据说身姿飒然的女仙在方外之境独自修行,孟晚秋自是要追随而去,以后绘下更多的画卷。

陆萧白道:“好吧,不过我们的家里永远为您敞开,老头你追到师娘后一起来住几天呗。”

住一住又走一走,在家待腻了去游历,在外游累了又回家。

陆萧白把自己多年积攒的小金库通通收成包袱,放进储物袋中。

一大早他就来到了当初挂满了红绸的古树下等人,满心皆是对未来的期许与设想。

他想,大宅子要买到热闹的地方,每天可以晒太阳,邻里关系也要好。

到人间先闲个三四五六年吧,等闲腻了再拿钱开铺子,做点小本买卖啥的。

和林寂寻欢作乐,没羞没躁,想想就有盼头。

咦,阿寂怎么还没到?

陆萧白四处张望,他不会是不愿意吧?

陆萧白想起林寂的志向,要当修真界第一剑修。

他不会……

这时,古树颤动,林寂从树上一跃而下。

陆萧白轻笑出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寂手中拿着一条红绸,递给陆萧白。

陆萧白接过:“这是……”

林寂有些不好意思:“当初,村里人办喜事时,掉下来了……我,又把它扔回了树上。”

就是扔得高了点,藏得深了点。

他方才上树就是一直在找来着,还以为被风吹雨打刮走了。

还好还在。

他还记得拿到新人的红绸喜糖,姻缘便能顺遂的习俗。

陆萧白心中涌起暖意:“你不当你的第一剑修了?”

林寂登时瞪大眼睛:“你想反悔?”

“在你身边也能当修真界第一剑修。”

“没有你,魁首于我也无意义。”

“说好要私奔的。”

陆萧白笑出声:“永远不悔。”

两人十指相扣,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