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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第 71 章

检录完毕,喻安然在场边压腿热身。

参加一千五的女生不多,一共才十个。

有两名是一班的体育生,都是170+的高个子,身体壮腿又长,气势上就压人一头。

比赛马上开始。

喻安然站在起跑线,谁也不去看,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练了一周多的长跑,终于可以结束了。

虽说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赌注,但喻安然不想输。

从小到大,她擅长的东西很多。

不论是英语演讲,小提琴演奏,她从不怯场,游刃有余。

她习惯了站在荣誉的中央,享受崇拜的目光。

讨厌同情安慰,和可怜兮兮的眼神。

所以今天她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

“砰”地一声枪响。

运动员们冲出去。

仙女难得下凡一次,展现鲜活灵动的一面。

六班的同学跟打了鸡血一样,加油声撕心裂肺:

“喻安然加油!”

“喻安然冲啊!”

然而仙女空有美貌,没有神力。

和大部分人预料的一样,喻安然的实力的确不怎么样,才跑半圈就落在了倒数第二的位置。

虽然都说长跑更看重的耐力,但是差距拉得太大,后期很难追得上。

“让娇滴滴的女神跑一千五,太残忍了。”

“哎,只要不倒数第一,就是成功。”

一圈下来,场上形式稍微有了变化。

喻安然从倒数第二变成了倒数第四。

看台上,肖琦山偏着脑袋说:“小女神这路数有点特别啊,速度变都不变一下的。有点像那啥——上了发条的人偶。”

荆献坐在前排,手肘着膝盖。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蓝白色的身影上,沉着眉,一言不发。

贺涛盯着看了会,疑惑说:

“不对啊,她这不是匀速——”

话没说完,一转头看见荆献几步冲下看台。

操场一片激昂沸腾。

比赛进行到一半,场上开始两极分化。

有两名女生体力不支,落后了大半圈,而喻安然已经追上三人,一跃到第四的位置。

“喻安然不喜欢输,肯定会想办法超过前面那人。”

潘朵捏了把汗:“但我感觉她已经到极限了。”

按照喻安然和叶铭茜立下的战书,只要再超一个人,喻安然就能得到第三名。

她就赢了。

“她有没有说,平时是怎么训练的?”宋淮忽然问。

潘朵摇头:“我只知道她每天都会训练,周末两天也来。”

“不止。”

旁边的曹垒出声:“之前体育课,她还问我借了绑脚的沙袋。”

喻安然不咸不淡“嗯”了声,跟着她往楼梯走,眉头越皱越紧。

“琳姨这儿环境确实不好,可是楼上还是很宽敞的,坐北朝南采光好,床单也都是新的。你就当自己家一样啊,别拘束。”

喻安然抬眼望着前面的楼梯,想到一件事。

“楼上…不会还有包间吧。”

“没了没了。我侄子住三楼,你就跟我住二楼吧。”

“啊?”喻安然一愣。喻安然收到过各种各样男生的眼神。倾慕的,崇拜的,眼前一亮的。

而荆献跟他们的都不一样。

他眼尾狭长,瞳若点墨,明亮中带一种未经驯化的野。

“这里是我家。”

喻安然吞咽一下,指尖跟着发凉。

“如果不想见到我。”

荆献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下她的行李箱,发出“咚咚”两声。

“就提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我侄子荆献,跟你一边儿大。”荆琳回头看她一眼,笑着道,“他也读二中呢,说不定你们还能成为同学。”

喻安然转学到宁县二中,手续是徐丽媛帮着办的。

管他是二中还是二十中,她压根儿不想了解。

“想吃面条还是馄饨?琳姨给你煮。”

“我想先洗澡。”

喻安然的确饿。可是比起肚子,她更想先处理这一身污糟。喻安然提着行李箱上楼,不经意扫向四周。

借着头顶昏黄吊灯,能看清地砖是大理石,楼梯扶手是实木的,墙面贴着浮雕花纹的墙布。

在这样的小破县城装潢算是高档的了。

可是保养不当,台阶缺了几处,墙布都已经发黄脱落。

好好的房子竟然沦落成麻将馆。

活像一个误入歧途的人,经岁月磨砺,颓然走向衰败。

行李箱很重,需要两只手一起抬。

喻安然黑发垂下来,有几根不听话地贴到脸上,而且她皮肤白,一用劲脸就涨得通红。

走到一半,视野暗了暗,一道影子挡住了光线。

喻安然毫无防备地抬头,看到一位身穿白衣,个子高挑的少年。

赤白灯光从头顶曝开,透过薄薄衣料,掐出少年利落劲瘦的腰线。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眼皮薄薄下压,骨相优越,却有种不可触犯的气质。

是他。学校没有一个人敢找他麻烦。

但宋淮性格冷淡,从不过问班上的闲事。荆献愣了好一阵,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脸色不怎么好看,语气冰冷:

“看够了吗?”

喻安然眨了下眼,注意力还在那道伤口。

少年眉毛浓黑,眉形锋利,眉尾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

不到一厘米,颜色已经很淡了。

“对不起。”喻安然轻声说。

她和荆献之间夹杂太多误会,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可以表达清喻的。

“我觉得我们——”

话没说完,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

喻安然撇了下唇,摸出手机。

荆献站直,不经意一瞥,看到她的手机屏幕。

是一个叫宋淮的打来微信语音。

这个名字,荆献熟。

最近这段时间,卓颖天天挂在嘴上,一个劲儿地夸。

除此以外,升旗仪式还打过好几次照面——荆献每次上主席台念完检讨,就轮到这位上台发表优秀学生演讲。

这会儿为了喻安然,竟然站出来和她作对。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四名女生脸上出现不同程度的惊愕。

荆献抄着兜,吊儿郎当,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叶铭茜飞快关掉录像界面。

揣起手机,使了个眼色让刘梦退回来。医务室很干净,一张护理床,一张转椅,瓶瓶罐罐摆在白色柜子上。

空间狭小,充斥着一股消毒水气味。

伤口已经没流血了,不怎么疼,但干涸的血渍斑驳,黏在手上有些渗人。

喻安然皱了下眉,坐到床边。

荆献轻车熟路,从柜子拿来两瓶白色药水,棉签和纱布。

问她:“上药会不会?”

喻安然没好气地摇头。

“我没有。”

他瞳孔漆黑,下颌线绷紧:“咱们俩,好像是你更来劲。”

荆献说完松手,身子向后拉开距离——

“等一下。”

未及他站直,校服衣摆被人拉住,轻微向下扯。

那力道很轻,轻得他不用劲儿就能挣开。

可他没有这样做。

而是垂头,顺势弯下腰。

喻安然一双水汽朦胧的眼,望着他的脸。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颤悠悠朝他伸过来。

似乎下一刻,就要抚上他的脸。

荆献一动不动,心跳声充耳可荆。

少女指尖靠近,轻轻撩开他额前的发。

“我弄的?”

她的嗓音有些哑。

“这么巧。”

她嘴角挂起一个甜美的笑,挥手和他打招呼:“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帮你买糯米糕吧?正好我们班今天值日我有空。”

荆献走过去,一言不发盯着她。

他脸色冷沉,眼梢耷拉着,校服拉链到下巴位置,金属扣轻轻晃着,折射出凌厉的冷光。

越是不说话,压迫感越强。

叶铭茜心里发虚,双手捏在身前。

柔着嗓子,像是在哄:“怎么了嘛?”

“道歉。”

“什…什么啊?”叶铭茜没听清。

“给她道歉。”

周围人见宋淮出手,墙头草倒向一边。

叶铭茜不想被当成猴看,隐忍道:

“我说过了,不是我弄的。”

她用力瞪了宋淮一眼,又看向喻安然:“你不是最喜欢讲证据吗,有证据就举报,没证据就拿着你的校服滚。”

喻安然浑身僵住,连带脑子都嗡了一下。

怎么会是他?

他是荆琳的侄子?!

空气安静几近窒息。

荆献没出声,也不动,站在楼梯拐角,居高临下看着她。

半晌。

“是你。”

“怎么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荆献看她两秒,慢腾腾地背着手下楼。一双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像是砸在喻安然心上。

她屏住呼吸。“我为什么不敢?”刘梦哼笑。

一扬手,头顶忽然一阵树叶的窸窣声。

没人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喂。”

一声低哑的少年音传入几人耳朵。

“松开她。”

刘梦回头,愣住。

巴掌没扇得下去。

喻安然惊慌失措推开她,一转头,瞳孔骤然放大。

学校围墙足足两米多高。

荆献蹲在上面,一身白色校服,腰后挎着个多余的黑色书包。

逆着光,他的头发松散炸着几根,轮廓与五官隐在一层阴影里,凌厉而张扬。

少年居高临下,漠然看着她。

下一秒。

他单手撑墙,背脊弯出一道弧度。脚一蹬,毫不费力地跳到地上。

“原来,你就是北城来的寄宿生。”

荆献朝她走近,捎带一阵冰凉的沐浴露味道。

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半湿,随意搭在额前。而她披头散发,裙子是脏的,鞋子被污水浸了个透。

相较自己的狼狈,荆献显得清风霁月。

忽然间,他低头凑近,盯着她茶色的瞳眸。

荆琳还未答话,身后有牌友喊:“老板,机麻怎么卡住了,骰子盘升不起来啊。”

“哦,来了!”

荆琳喊了一嗓子,转头对喻安然说,“你先上二楼,我去看看就过来。”

“嗯。”“不习惯欠人情…”

荆献垂眼,低声重复。

呵。

帮她修这个搬那个,一身弄得又脏又臭,他他妈热得都要炸了。搞了半天,这位睥睨众人的大小姐,还真把他当苦力。

“行啊。”

荆献往墙上一靠,不耐烦皱眉,脾气说来就来:“加上昨天那档子事儿,你打算给多少?”

什么

他眼皮耷拉下来,阴沉着脸,带着攻击性的语气。

喻安然愣了两秒,读出他眼里的戾气,震得张不开嘴。

“算不出来?”

荆献盯着她的眼睛,拔高音量,一字一顿质问,“你陪一次酒该多少,总有个价吧。”

喻安然睁大眼,胸口翻江倒海。

她第一次听到这样难堪的字眼,被逼上绝路,随便抓起一个东西朝他扔过去。

“混蛋!!!”

伴着一声咒骂。

遮阳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呲啦呲啦响。最后张牙舞爪地,狠狠打在荆献脸上。

周嘉树眼睛瞪大:“负重训练?牛逼,是个狠人!”

到第三圈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喻安然的速度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几乎所有人都是先快后慢,包括两名体育生。

喻安然竟然是先慢后快——

她在匀速地提速。

场边的加油声忽强忽弱,六班学生都惊呆了。

喻安然双臂摆动,步伐又稳又快,径直跃到了第三。

第 72 章 第 72 章

夏日雷雨过后,空气依旧热沉乏闷。

大巴车在高速路上摇晃,车身上斑驳雨珠还未干透,“哗”地一声泥水溅起,又变得脏兮兮。

喻安然望向窗外的清新翠绿,皱着眉,唇线紧抿——

车厢窒闷,混着食物和汗水的味道。旁边座位的中年女人一直在打瞌睡,脑袋左摇右晃,时不时地戳在她肩上。

喻安然无言。

下了高铁又转大巴,人已经十分疲倦。

然而车厢环境恶劣得超出想象。她神经紧绷,没有一丝困意。

一呼一吸都是煎熬。

汽车转弯的一瞬,手机再次“叮”了一声。喻安然抬手去拿,顺势挡开那颗不受控制的脑袋。

【徐丽媛:到哪儿了?怎么不回消息?】

【徐丽媛:到了车站记得给荆琳打电话,她会过去接你。】

回什么?

喻安然暗暗想。

不管不顾把她扔到偏远县城,这会儿倒担心上了。

她盯了屏幕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敲了个“嗯”字过去。

倒不是怕徐丽媛担心,而是手机电量已不多,她不想跟她浪费时间。

果然手机没再响。

后妈对后女儿的关心,到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喻安然放下手机,侧头眺望旷远山脉,翠绿麦田。

窗外风景是雨后的焕然一新,她的情绪却丝毫未得到纾解。

任谁被放逐到一个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县城,都不会有心情欣赏美景。

更何况,在她眼里这儿不是“美”。

是“落后”。

大巴车继续在高速路上摇晃。

半小时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暴雨过后暑气还未上来,长途汽车站人流密集,嘈杂不断,马路边蓄着大片的积水。

喻安然没心思打量新环境,她又饿又累,当务之急是联系接站的人。

然而拨了几次电话都拨不出去。

人困马乏就算了,连手机也跟着水土不服。

喻安然又将手机举得老高,不死心地左右摇晃。可信号栏仍只显示几个黑点,死活没信号。

电话打不出去,她联系不上接站的人,只能自己打车过去。

喻安然无语,吐槽的话都省了。

她耷拉着肩,将手机揣回小挎包,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才终于来了一辆空载出租车。

汽车缓缓驶近,路边积水荡出不干净的波痕。

喻安然皱了下鼻子,后退一小步。

“姑娘,去哪儿啊。”司机探出脑袋询问。

喻安然动了动嘴唇,念出一个陌生的地名:“南桥街…36号附3号。”

还好徐丽媛将地址一并都发给了她。

“南桥街?”司机顿了下,“这几天下暴雨爆水管,南桥街封路了。”

“算不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

然而场景一转,她走进一条黑暗的小巷。

一个寸头男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拖到桌子前,压着她的肩,一杯一杯地灌她酒。

酒很咸,夹杂着沙砾。

喻安然整个喉咙被堵住,胸口翻涌,喝得想吐。

拼命挣扎着,她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荆献蹲在街角,叼着烟,火星明明灭灭。

他嘴角噙着笑意,极其凉薄地注视着这一切。

喻安然凝噎,发不出声音。

忽明忽暗中,她看到荆献呼出一口烟,用嘴形对她说了四个字:

喻大小姐。

喻安然皱眉:“什么意思,进不去吗?”

“对,三轮儿都进不去,不过我可以送你到街口,沿着往左走就是南桥街,近得很。”

喻安然听了直发愁,又不想浪费时间耗在这儿。

“到底走不走啊姑娘?”司机又问。

她抿唇,下决心说:“那就送我到街口吧。”

“好勒。”

司机一边说一边下了车,动作利索地帮她把行李箱放好,又回头打量几眼。

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杏色连衣裙,斜挎着一个皮质小包,黑发散在肩上,瓷白的脸庞带着一丝怅然。

他在宁县开了十年的出租,还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儿。长得漂亮,气质出众。用四个字形容,叫做清丽脱俗。

“小姑娘,听你口音不像咱宁县的。”司机发动汽车,一边搭话。

“嗯。”

喻安然靠着后座,握着挎包带。

说实话,她现在的心情挺像那一滩裹着残渣的污水,浑浊,窒闷。她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放假来看亲戚呢?”

“不是。”

“哦。”

司机见她话不多说的样子,没再多问。喻安然落得清净,侧过头,看向窗外变换的街景——

绿树杂草,清一色的低矮平房,招牌破旧的五金店和小卖部。明明是暴雨过后的艳阳天,这里的一切却灰扑扑的,显得不太干净。

其实,她和这个名叫宁县的地方并不是毫无关系。按照徐丽媛的话来说,宁县是爷爷的老家。

可是岁月更迭,旧人旧事不复从前。喻家在宁县鲜有亲戚朋友,估计连她父亲喻敬华都没回来过。

一想到这,喻安然脑子里就一片混沌。

一个月前她还是喻家大小姐,念私立中学,出门车接车送,生活光鲜体面。

不想命运开了个玩笑。

喻敬华出事之后,世界仿佛颠倒了,生活秩序完全打乱。就在几天前,她接到最后判决——

转到宁县上学。

这是喻敬华进去之前的安排,她见不着人,申诉无门,徐丽媛自然照章办事,这事儿连个缓转余地都没有。

如果运气不好,她将在这里生活至少两年。她不知道自己会住什么房子,念什么样的学校。

未来的一切都难以预料。

夕阳陷落,一抹艳红打在半阖的窗户上。

喻安然在一片冰凉中醒来,沉静片刻,她抬起手背,虚虚挡在眼皮上。

拜荆献所赐,她头一次尝到了失控的糟糕滋味。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或许荆献说得对,她就是个傻子。竟然在跟他缓和关系这件事上心存希望。

她低估了荆献的恶劣,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喻安然深吸一口气,胸口仍闷得发紧。

辗转反复,还是搞砸了。她自问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但是这回她想躲,想彻底逃离,却被一张无形的网罩着。

走投无路,又无处遁形。

喻安然手撑着床铺坐起,“啪”地一声按开床头灯。

白光刺眼,她揉了揉胀痛的眼睛,视线重新聚焦。

屋子乱得让人陌生。鞋子,衣服,纸箱,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哭够了,也哭累了。

喻安然把头发挽起来,穿上拖鞋,一件一件开始收拾。

心里能不能忍受,都得受着。事情过不过得去,生活都得继续。

这里是宁县,不是北城。

就算天马上塌下来,也不会有人拉她一把。

她只剩自己。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一处断头路口。

“小姑娘,到了。”

司机扭头过来,指了指斜前方的小路,“前面写着拆字的围墙那儿,进去之后往左边拐个弯,走五分钟就到南桥街了。”

喻安然往外看了一眼,马路旁确实有施工人员在排水疏导交通,位置也不算偏僻。

“谢谢师傅。”

她付钱下车,拉着行李往朝前走。

头顶湛湛蓝天,街道两旁却污水沉积,稍一呼吸便荆到下水道的臭味。

喻安然捂着鼻子加快走,行李箱滚轮碾过翘起的石板,污水一下子迸出来,差点溅到她的帆布鞋上。

喻安然躲过一劫地松松肩。

然而高兴得太早,她刚拐了个弯出去,面前一辆摩托车突然飞驰而来。

车轮急速碾过,地面水花四溅。

喻安然吓得惊叫一声,本能地往旁边躲,却不偏不倚,将将踩进一滩污水之中。

“嘶——”

脚踝磕到凸起的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白色帆布鞋终未得幸免,湿哒哒地浸成恶心的黑色。

另一边,摩托车上的人也吓了一跳。

他嘴里骂了声,赶紧转着把手调方向。一阵巨大的摩擦声,像是刀刃刮在石头上,车身在马路上打了个旋儿停下,差点就甩了出去。

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马路上方回荡。

喻安然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抬起头,见到一张比自己更不爽的脸。

男生坐在摩托车上,沙滩裤配花衬衫,一身花里胡哨的海滩度假装。

他单腿支着地面,嘴里一下一下嚼着口香糖,一头黑发凌乱,呲呲拉拉搭下来戳着眼皮。

喻安然想到视里混迹街头的不良少年。

“你哪儿来的。”男生扶着摩托车把手,恼火地皱起眉,“没长眼睛还是不要命了?”

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却嚣张得很,像是带了刺。

喻安然也被点着了火,瞪向他:“你怎么不看路?骑那么快差点就撞到人了。”

到了这鬼地方遇到的全是糟心事儿,环境乱七八糟,状况层出不穷。

穷山恶水是什么?就是她脚下这块地儿。

喻安然愤懑着,眼前的男生抱着头盔,一言不发地打量她。

看她的行李,再看她的脸,目光直白。

半晌,他轻嗤一声,对着左边抬了抬下巴:“墙上写着封闭路段,不识字儿?”

喻安然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

周围马路宽阔,远处有几处荒土堆,看上去是一片待开发区。左边围墙上写着“封闭路段”几个黑色的字,大且醒目。

喻安然穿过来的时候压根儿没注意,现在发现四周除了自己和这个花衬衫,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怪不得开这么快。

头发都乱得炸毛。

“知道是封闭路段,你还在这里飙车?”

喻安然反问,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表情冷淡,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男生盯她看了会儿,跨下车来。

“是又怎么样。”

他拖长音调,拎着头盔朝她走来。

衬衫穿得松松垮垮,却难掩身形高挑,薄削背脊似一把锋利的刃,割裂原本静态的画面。

喻安然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她表情不变,握行李箱的手不自觉缩紧。还未说话,身后又是一阵刹车声。

“阿献,怎么了。”

一个瘦猴样的男生跳下车来。

花衬衫朝旁边瞥一眼,懒声:“呐,遇到个路痴。”

察觉到荆献语气冷,眼神更冷之后,硬生生止住了。

贺涛毫无察觉,不知死活继续调侃:“你现在抬头已经晚了,人都已经回教室——”

“你也给我闭嘴。”

荆献沉声,气场极低。抬起头之后,眉角暗红的口子更加明显。

上课铃响,他步子猎猎回教室。

剩下卓颖跟贺涛面面相觑。

这大清早的,吃炸药啦?

瘦猴看清少女长相,做了个“哇靠”的嘴型,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的同伴。

喻安然见又多了个人,无语抿起唇。

她不想惹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跟对方就事论事。

“拜你所赐我的鞋全脏了,脚踝还磕肿了。”

第 73 章 第 73 章

说着递给宋淮:“拿下去给喻安然同学复印一份,你们把题都做了。国庆过后就是初赛,时间不多了,你们要认真准备。”

“好的老师。”

宋淮接过试卷,两人一道出了门。

他不开口,喻安然自然不会主动搭话。

两人并排往回走,快要走到七班教室,喻安然无意识地抬了下眼。

她看见门口栏杆边,站了四五个人。有趴着的,有蹲着的,站姿各有千秋。

荆献也在其中。

他靠着栏杆,模样懒散,校服领口松开一颗。垂着头,碎发有些长地搭在眼皮上,手里握着一只粉色手机,横着屏在打游戏。

旁边站了个高挑的女生,长发披肩还化了妆。她凑得很近,兴致勃勃盯着屏幕看。

喻安然眨眼,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那天过后,他们没再说过话。连在家里遇见的次数都很少。

就算不得已撞上了,也都冷着脸,目不斜视掠过对方。

走廊有不少学生打闹玩笑。喻安然和宋淮并肩走过,吸引不少人注意。

贺涛眼神追过去,用手肘去拐旁边打游戏的人。

“诶诶,你快看。”深秋的一场雨,使得气温骤降,海城的天,一夜间便冷了下来。

天一冷,寝室里的人都不想再出门,只想躺在被窝里看剧吃零食。

她们也有条件这样做,因为不用担心学费和生活费。

可喻安然不行,她虽然有助学金交学费,但她还得打工挣自己的吃穿用度。

决定来读大学时,她就知道指望不上家里,四年的大学生涯,只能靠她自己。

因此她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出门,要么去图书馆看书做题,要么出去打工。

周六这天,早上六点,冯佳茵她们三个还在睡觉,喻安然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了。

她五点就起床了,今天她要去一个很远的超市做临时促销员,坐车过去将近两个小时,不得不提早起来,半个小时的时间洗漱吃饭,半个小时的时间背单词。

打工归打工,学习她一点也不敢松懈,甚至比高中还要努力。

她很清楚,要比别人走得更远,只能更努力。

出门时,她看到天气阴冷,铅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便在包里装了把伞,还特地穿了件连帽的厚卫衣,卫衣外面又穿了件风衣外套。

她装备齐全地走出寝室大楼,一股阴冷的秋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八点之前,她赶到超市卖场。

这时候超市也才刚开门,超市外面的广场上临时搭建了一个售货帐篷,帐篷底下摆着长长的一张桌子。

超市正式营业后,她被安排站在外面的帐篷下卖某品牌的菜籽油,天冷,风又大,站在外面很辛苦,而且一站就要站八个小时,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五点。

但她却没任何意见,做临时促销员嘛,就是这样的。

只要今天做完能拿到钱就行,苦点累点无所谓。

到了下午三点,她正满心期待着下班拿钱时,却碰到了跟她有过过节的女生,赵思彤,翻译系的。

军训期间,赵思彤故意整她,跑操时,趁她不注意,眼疾手快地往她衣服口袋里塞了一个鸡蛋,塞完就跑了。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赵思彤已经跑远了。

跑步的过程中,鸡蛋从她口袋里掉出来,跟赵思彤玩得好的女生故意大声说:“天呐,谁的口袋里跳出一个蛋!”

结果有人听岔了,反问道:“什么,跳I蛋?”

集体哈哈大笑,不少人都看向她,眼神有同情有轻佻,更多的是看热闹。

她当众出丑,被教官喊了出去。

教官严厉地问她:“怎么回事?”

喻安然献了个军礼:“报告教官,鸡蛋不是我的,是那个女生偷偷塞进我口袋里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赵思彤的名字,便伸手指了一下。

赵思彤却一脸委屈地说:“教官,她冤枉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而且我跟她之间隔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往她口袋里藏鸡蛋?明明是她自己早上没吃完,或者她想多吃,就偷拿了一个。”

喻安然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为自己辩解:“报告教官,食堂有监控,我有没有偷拿,调取监控一查便知。”

后来教官查了监控,喻安然确实没有偷拿鸡蛋,她自己的那一个也吃完了。

可是在训练场跑步时经过的那一处,是监控死角,所以无法证明鸡蛋是赵思彤放的,赵思彤又咬死了没有栽赃喻安然。

最后教官各打五十大板,在所有人原地休息时,让她们两个加跑五圈。

事后冯佳茵气得大骂:“操!赵思彤那个Bitch,真当我们304的人好欺负是吧,等回了学校,看我不撕了她!”

自那后,喻安然跟赵思彤便结下了梁子,回到学校后,两人偶尔在学校碰见,赵思彤总是要阴阳怪气一番。

冯佳茵在场的情况下,便会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冯佳茵不在,喻安然一般选择无视,她不想惹事,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才怼两句。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做兼职时遇见赵思彤,更让她意外的是,这家连锁超市,是赵思彤家开的。

“一天一百五,一堆廉价大学生上赶着来做。”赵思彤昂着下巴,神情倨傲地看着她,“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来这里打工?”

喻安然不由得苦笑,她知道,自己着了道了。

周二那天晚上,有人在学校兼职群发布了一条兼职招聘广告,也就是来这家超市做促销,一天一百五,只不过离他们学校有点远。

看到兼职招聘信息后,她立即在群里接龙,并私聊了发布信息的那个人,诚恳地表示自己很愿意来做这份兼职。

后来她被选中,还真以为是自己的真诚打动了对方。

现在看来,从一开始就是为她设的局。

喻安然心里很清楚,赵思彤今天不会让她好过,但她还是笑脸相对:“那就谢谢你了。”

赵思彤手臂上挎着一个两万多块的包包,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点了点油桶:“你放心,我不会不给你钱。”

喻安然嘿嘿一笑:“只要给钱就行,你想怎么骂我都无所谓。”

“呵。”赵思彤冷笑了声,“我没那么低俗。”

喻安然心想,你现在的行为,也不见得多高雅,但她没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钱还没拿到手,她必须得忍,不能撕破脸。

赵思彤招手唤来超市管理人员,吩咐道:“你叫个人过来统计。”又对喻安然说,“从现在开始,到下午五点前,你要是能卖出去五十桶油,我给你三倍工资,要是卖不出去,一分钱没有。”

喻安然气笑了:“招聘信息写的很清楚,无责任促销,没有任务要求,而且就算有,我也做到了。我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三点,一天卖出去四十几桶油,我自认是合格的。该我的一百五十块,你不能不给。”

赵思彤把她那个两万多的包随意往桌上一放,双臂交叉环胸,眼神轻蔑地看着喻安然:“你有劳务合同吗?就算我不给,你能怎样,去告我啊。”她不屑地冷笑,“只怕你连律师费都不出起。”

喻安然没再反驳,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赵思彤别开脸:“只要你在五点前卖完五十桶油,这样,六点,七点也行,七点前卖完五十桶油,我就给你四百五,五百吧,凑个整,给你五百块,怎么样?”

喻安然没说话,她没立即答应。

赵思彤又说:“你在学校发传单一天才五十,五百块你要做十天呢。”

“好。”喻安然答应下来,“如果我做到了,请你立即结现。”

赵思彤从包里抽出五百块红票子,在油桶上拍了拍:“放心,只要七点前,你能卖出去五十桶油,我立马给你现金,一分不少。”

结果天公不作美,原本只是阴冷暗沉的天,却突然下起了雨,而且雨势不小。

喻安然毫无畏惧地走在风雨中,拿着大喇叭在广场上喊。

“菜籽油,纯天然无公害的菜籽油,炒菜香,炸肉香,美味又营养。”

“菜籽油大促销,美味又实惠,今天最后一天了。”

但是因为下雨,很多人都在往家赶,或者急匆匆地走进商场,没人愿意来帐篷下买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喻安然脑子灵光一现,用英语喊了一遍。

语言一转换,立马吸引了路人的注意,就算是下雨,也有人驻足观看。

像是发现了商机,她眼珠子一转,有了计划。

于是她先用普通话说一遍,又用川南方言说一遍,再用英语说一遍,最后东北话、河南话,甚至连蹩脚的粤语都用上了。

原本清冷的广场,一下热闹了起来。

广场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路边都站了不少人,导致这边的路段造成了交通拥堵。

一辆黑色迈巴赫路径此地,被堵住了去路。

司机开窗探出头,见前面广场围着不少人,问旁边的一个路人:“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路人热心地回道:“前面的超市在做活动,一个小姑娘拿着大喇叭推销菜籽油,用普通话,英语,各地的方言,轮番推销。”路人还不忘夸赞一句,“小姑娘真是不得了,不仅口才好,长得也很漂亮,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特好看。”

路人说话声音很大,不用司机转告,坐在后座的人也听见了。

关了窗户,司机还是对身后的人解释:“前面的超市做活动,荆总您看要不要换条路。”

荆献正低着头看文件,头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道:“不用。”

车子一点点往前挪,到了广场旁边的路上,彻底挪不动了,被堵得死死的。

荆献脊背往后一靠,修长的两指扯松领带,冷着脸打开了车窗。

“菜籽油,美味又营养的菜籽油,纯天然手工压榨菜籽油!”

“今天活动最后一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看一看,选一选,不买不要紧,看油不要钱。”

人群里传出轻松愉悦的笑声。

天虽然下着雨,还吹着风,但广场里传出的那道声音,却像是秋风冷雨里的一道暖阳,照进了围观群众的心里,也照进了车后座男人的心里。

交警走过来清场,人群散开,道路被让了出来。

荆献却对司机说:“找个地方停车。”

说完,他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喻安然全身都被淋湿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颈上,她随意地往后扒拉了一下,露出霜白的一张小脸,拿着喇叭继续在广场上喊。

赵思彤看得火冒三丈,她的本意是想刁难喻安然,想看到喻安然像个丧家犬似的,在凄风苦雨中狼狈不堪,而不是看到喻安然出风头,成为人群的焦点。

就像军训期间,本来她想去跳舞,结果喻安然抢在了她前面,跳了一段不伦不类的孔雀舞,一下成了学校的红人,以至于她后面再去跳,却没多少人关注。

正因为如此,她才十分讨厌喻安然。

越想越气,她气冲冲地走到喻安然面前,一把打掉她手里的大喇叭:“是让你来卖油,不是让你来耍宝!”

喻安然不温不怒地弯下身,捡起大喇叭,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然后举着喇叭,声音温软恬淡地说道。

“大家好,我叫喻安然,是海城外国语大学的学生,我来自川南的一个山村,那里很穷,很落后,是国家重点扶贫的地方。因为家里穷,所以我需要勤工俭学,挣生活费。”

她在说这番话时,眼睛干净明亮,秋水盈盈的眸子像盛着漫天星河,又像是山涧小溪里的黑卵石,眼中没有丝毫因贫穷而产生的自卑,也没有任何的杂念,一双眼清澈透亮,有种直击人心的美感。

荆献在人群中看着她,看着她这双清凌凌的眼,脑海里闪现出一幅画面,那是希望工程的宣传画,画中的小女孩双眼漆黑明亮,像黑夜里天上的星辰。

喻安然没看到荆献,雨太大了,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顶着风雨,继续说。

“今天我来这家超市做促销员,老板答应了一天给我一百五十块钱。我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三点,结果老板却反悔了,临时给我增加任务,让我再额外卖出五十桶油,还说做到了就给我五百块,做不到一分钱不给我。”

她突然弯身朝人群鞠躬,又转过身,朝着四面八方的人鞠躬,哭着说。

“求求大家帮帮我,一百五十块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今天一天……”

话没说完,她顿时失了声,眼泪混着雨水滑过霜白的小脸。

荆献一身黑,逆着风雨走向她。

他身上做工考究的高定西服是黑色,真皮皮鞋是黑色,手里擎着的巨大雨伞也是黑色,通身黑,却像是一束璀璨的光,在这乌沉沉的风雨中照在了她身上,照得她心里一片温暖。

黑伞罩在她头顶,荆献从西装口袋里扯出一张白色柔软的巾帕,生涩却温柔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水。

他低下头,下巴触碰到她额头,薄唇擦过她耳廓,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颈,沉稳低哑的声音进入她耳中。

“别哭,我帮你。”

“看什么看。”卓颖一把拍开他的手,抱怨的语气,“没见他帮我上分儿呢。”

贺涛手背被拍出一道印子。龇牙咧嘴,没好气说:

“轻点儿!一个女的这么暴力,追得到人才怪呢。”

“姐姐早换口味了。”卓颖不以为意,哼了声,伸手欣赏自己新涂的指甲。

卓颖追过荆献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她贪图他那张脸,送水送零食,发了狠地追。然而荆献空有一张帅脸,没心没肺没心肝儿,从来不把她当女人看。

“我现在喜欢内敛些的男生。就像我家男神,成绩好,长得好。上次升旗仪式我跟他对视了,眼神真的巨温柔。”

“哈?你管六班那冰块脸叫男神?”

贺涛翻了个大白眼,朝前面抬下巴,故意酸她,“你别说,这两个好学生站一块儿,气质还挺搭。”

卓颖抬头,目光警告说:“我跟你说,别乱给男神起绰号,我——那女的谁啊?!”

关于这个问题,贺涛也想知道。

“你问阿献,他认识。”“你推了也没用,我不加陌生人。”

过了用餐高峰期,食堂的人慢慢少了。

学生陆续涌出,一个短发女生慢慢走进来。

喻安然吃完饭起身,一眼看见了张若珊。

她逆着人流,动作慢吞吞的,想不注意都难。

时间很晚了,有些窗口的菜已经卖完,在收摊了。食堂没什么人,空荡荡到处都是位置,而张若珊简单打完菜,毫不犹豫地坐到了食堂最角落。

喻安然和宋淮二人一起,将餐盘放到收餐台。

她说不清喻,张若珊和其他人到底哪里不一样。

周身的孤僻感?

总是低头走路的姿态?

或者两者都有。

“你怎么了。”

头顶的声音温和,中断她的思绪。

喻安然摇摇头,见宋淮低头摸出手机。

“你的手机号多少?”

喻安然睫毛一颤。

鬼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句话这么敏感。

“做什么。”她问。

宋淮压了下眼镜,神色浅淡:“加个微信,以后多交流。”

被点名的人垂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颌收紧,唇线抿着,修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传出阵阵厮杀声。

“诶,什么时候认识的漂亮妹子。”

卓颖朝那边盯了会儿,又转头去看荆献,“气质挺不错啊,改天介绍给大伙儿认——你这眉角怎么破了?”

透过少年额前的碎发,卓颖隐约看到一道刮痕。

很短一条,深红色的,像是刚刚结痂。

正抬手想碰,荆献不耐烦挥开。刚好一局结束,“咚”地一下把手机扔给她。

他嗓音沉得吓人:“知不知道你很吵。”

“我——”

卓颖想反驳。

第 74 章 第 74 章

中午放学。

喻安然做完一页课后练习,收拾东西去食堂吃饭。

她之前试过,晚二十分钟过去人会少很多。不用排队打菜,也不用挤来挤去。

然而今天却失算了。

不知是什么情况,都这个点了食堂竟然人满为患,到处都坐满了。

喻安然端着餐盘,扫了一圈,没有宽敞的位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距离最近,两个男生旁边的位置——

宋淮和一个平头男生在吃饭。平头不停地说着什么,宋淮安静吃着,没什么表情。

喻安然决定采取就近原则,端着餐盘过去。

“请问这里有人吗?”她轻声问。

平头是高二六班班长,叫周嘉树。

他愣了两秒,赶紧摇头:“没人没人,你坐。”

喻安然礼貌笑了笑,坐到宋淮对面。

空中充斥着食物的香气,和学生们的说笑声。

衬得这一桌格外安静。

两名刚被数学老师钦点竞赛的学霸,竟然还没说过一句话。

喻安然对此不以为意,就着菜吃了一口米饭。

她打算吃完慢慢走回教室,消消食,再趴着休息半小时。

“口味这么清淡?”

一道温和的男声。时尚轻奢大平层,高科技全屋智能家居,乍一看清新简约,实则处处彰显着高端奢华。

喻安然走进屋里后,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看了。

不怪她没见识,虽然她现在确实没什么见识,但就算换个有见识的进来,也不会多淡定,只会更加震撼。

因为懂行的人一进屋就能看出门道,单这脚下的瓷砖就需要几千块一平,还不说那些昂贵奢侈的灯具以及全智能家电,而这些家电产品,多数都是荆氏科技公司自主研发的高端定制品,市场上根本买不到。

这样一套价值千万的房子,荆献却没住过几次,一年不超过三次。

没办法,他房子太多了,全国各地都有他的房产。

不说别处,就说海城,光别墅都有九套,还有一座豪华城堡,和几十套公寓,几乎每个区的豪华地段都有他的房子。

但他日常住的地方,也就两套独栋别墅,以及集团顶楼的公寓,其他地方,有时候赶巧了,可能会住一两晚,跟住酒店没区别。

他在海城也有自己专属的酒店套房,并且很多酒店也都是他的。

只是喻安然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她以为这就是荆献经常住的地方。

她第一次走进这种豪华的房子,震撼程度不亚于坐进那辆顶配迈巴赫。

这一刻,她脑子都是木的,大脑神经甚至都没能产生出紧张局促的情绪,脑子直接宕机了。

荆献一进屋,立马把西装外套脱了,接着单手扯松领带,把衬衣从裤腰里拽出来,要不是有喻安然在,他连衬衣都要一起脱下来。

他在给喻安然撑伞时,半边肩膀淋湿了,忍到现在已是他能忍受的最大极限。

刚才他没把喻安然送回学校,而是带回就近的公寓,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无法忍受穿着湿衣服坐两个小时的车。

见喻安然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荆献伸手拉住她胳膊,把她拉进一间浴室,耐心地教了她智能淋浴的用法,转身出去后,很绅士地替她关上门。

喻安然回过神来,打量起这间浴室,很大,看起来比她住的四人间寝室还要大。

浴室是干湿分离的,湿区有淋浴和一个超大的浴缸,干区有洗手台,还有一张床,床上放着叠好的浴巾和衣服。

而这些衣服,正是半个小时前荆献吩咐人买的。

她拿起衣服想看看是什么样式,却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花果香,有点像橙子,细闻还有点桂花的甜香味,总之很清新,很好闻。

放下干净的衣服,她将身上的脏衣服脱掉,从上到下,一件件落到地上。

她赤足走进沐浴室,打开花洒,温水从头顶浇下,滑过白皙的天鹅颈,迤逦而下,越过半圆弧,流入光滑平坦的三角区,那里洁白无瑕,水流汇聚成瀑布。

与此同时,另一边主卧浴室。

荆献站在花洒下,单手撑着光可照人的冰凉墙面,嶙峋锋利的喉结急促滚动,另一只手像是惩戒般愤力握紧,握得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根根凸起。

墙面照出昂然狰狞的一幕,也照出他凌厉黑沉的眸子和泛红的眼尾。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两手抵着墙,沉沉地喘了口气,极力隐忍着压了回去。

洗漱完,喻安然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又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这才拉开浴室门走出去。

走到客厅,看到荆献,她惊讶了一瞬。

她自认为已经洗得够快了,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又是男人,她不敢洗太久,却没想到,荆献更快。

他已经重新换了身衣服,交叠着大长腿,矜贵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仍旧是一身黑,黑色的衬衣,黑色的西裤,连袜子都是黑色的,像是对黑色情有独钟。

这么快,不知道他是洗了还是没洗,当然,她只是心里疑惑一下,不可能没礼貌地问出口。

荆献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到小姑娘披散着柔顺的头发,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又大又圆,眼神清澈忐忑,像林间迷失的幼鹿。

他面上神情不变,喉里却泛起痒意,痒得发紧,发胀。

喻安然紧张地走到他面前,小声说道:“荆先生,我洗好了。”

说完她便暗暗咬了下舌,心里咆哮,说的都是什么鬼话,什么叫“我洗好了”,也太有歧义了,仿佛是在暗示什么。

可不说话也不行啊,她总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站着。

就在她心里天人交战时,荆献已经收起文件站了起来,把文件袋递给她,问道:“饿了没?”

喻安然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袋,赶忙替他拿着,乖软地点了点头:“嗯,有点饿。”

荆献拿起一旁的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吧,去吃饭。”

喻安然抱着文件袋看了眼浴室:“我的衣服还没拿。”

荆献说:“先去吃饭,衣服会有人来拿。”

喻安然没再说什么,乖巧地跟在他后面。

进电梯,出电梯,上车。

然而刚坐进车里,荆献的手机响了。

看了眼来电显示,他接通电话。

电话里的人声音很大,带着熟稔的笑:“淮海路尚府国际,六点半,荆老板赏个脸,晚上来一趟呗。”

荆献语气冷淡:“不去了,没空。”

电话那端的人笑着说:“你今天晚上又不加班,就一个陆总的局,还被你拒了,兄弟这里,你总不能再拒吧。”

荆献说:“不想去。”

一口回绝,连理由都不给了。

电话那端的人不依不挠,继续劝:“四哥别呀,你今天高低得来一趟,哪怕只坐几分钟也行。兄弟今天请的不是别人,是南城容家小公子,你前一阵不才去南城见了他小叔吗?”

喻安然绝不是有意要偷听,实在是对方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再加上她就坐在荆献旁边,想不听见都难。

她知道荆献是因为她才拒绝了陆宜年的酒局,不想他再因为自己又拒绝另一个人,而且听着还是很有来头的大人物。

于是她伸手拉了拉他袖子,软软地说道:“荆先生,你去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坐车回去。”

电话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操”,然后是惊讶到不可置信的声音:“什么情况?我不会打错了吧?”

荆献挂了电话,问喻安然:“能陪我走一趟吗?”

喻安然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感到很惊讶,不确定地问道:“您的意思是,要我跟着您一起去参加酒局?”

荆献说:“你不用,我给你单独安排,等你吃完饭再送你回学校。”

喻安然不好再拒绝,只能答应。

喻安然抬头,见宋淮扬眉,盯着她碗里的菜。

她嗯了声,如实回答:“吃不惯。”

沉默被打破,话就跟着多了起来。

“校门口那条街美食多,有好几家北城风味的餐馆,味道都不错的。”

周嘉树热情介绍,试探性地加了一句,“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去试试。”

喻安然微微弯唇,不置可否。

她对宁县的一切都没兴趣。没心情,也没时间去寻找美食。

上学期间都吃食堂,只偶尔去小卖部买点牛奶和面包。

“高二教材都学完了吗,数学。”宋淮问。

话题突转,喻安然顿了一下回答,“学完了。”

“微分呢?”中午休息时间,校门口很热闹。

学生扎着堆,三五成群,奶茶店和文具店生意都很好。

宋淮垂头,将刚复印好的一沓试卷递出去。

“我们要去一趟书店,你来吗?”

喻安然接过,还有点烫手。她把试卷抱在怀里,婉拒:“不了,我打算回教室休息会儿。”

宋淮没说话。

“那好吧。”周嘉树撇嘴说,“我们先走啦。”

三人道别之后,喻安然去隔壁店挑了一杯手工酸奶。付了钱,提着袋子独自回学校。

初秋季节,气温一丝未减。

学校篮球场一群男生在打球,挥汗如雨,荷尔蒙爆棚。场边还站了几个女生,顶着烈日,一脸雀跃地观看。

“咚”地一声,篮球砸到篮板的声音。

荆献将球回传给贺涛,后者反应慢了半拍没跟上。眼看篮球砸在地上跳起来,一路滚出场地。

最后停在路过的一名女生脚边。

“同学!”

贺涛想偷个懒,支着膝盖喊,“麻烦把球扔过来。”

男生们都等着球。

荆献撩起衣摆擦了把汗,视线跟过去。

天空中飘来一朵云,正好挡住太阳。

少女校服整洁,马尾柔软垂在脑后。怀里抱着一踏卷子,左手提了个酸奶。

光线在周身晕开一圈,她黑睫轻轻地眨,淡漠看着这边。

一群人噤声。

荆献插腰,偏着头看她。

两人隔着十来米,面无表情对视。

“嗯。”

宋淮盯了她一秒,声音平淡说:“你挺厉害。”

喻安然笑了下:“厉不厉害,考完试才知道。”

说话间,周嘉树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摸出来,看了眼说:“又是七班的卓颖。”

喻安然正夹菜。听到七班两个字,脑子里莫名浮现荆献靠在栏杆,拿着女生手机玩游戏的样子。

“催我把你推给她。”

宋淮淡淡瞥了一眼,不做反应。

周嘉树将手机摊在他面前:“你倒是说句话呀。”

宋淮继续吃饭,头都没抬。

第 75 章 第 75 章

难怪潘朵一听到她要去卫生间,反应这么奇怪。原来她的小姐妹在卫生间欺负同学。

喻安然心里莫名发沉,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在门口静了几秒,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脚尖转动,“嘎”地一声推门走进去。

太阳从天窗照射进来,投下一小块光斑。

卫生间内一共有四个女生,叶铭茜,两个跟班。

不用想,旁边还站着一个张若珊。

她的黑框眼镜罩住大半张脸,缩着脖子站在墙角。而她脚边地上,摊着一只浅蓝色书包,拉链敞开,里眼镜盒,笔袋,文具等物品散了一地。

喻安然没出声,施暴的三人也没说话。都仰着下巴,目光警惕瞪着她。

卫生间里安静得诡异。喻安然望了眼一地的狼藉,什么都没说,抬脚绕开进了隔间。

她没见过校园霸凌,更没经历过。她觉得滑稽,更觉得难以置信。

这种感觉有点类似刚来到宁县的那天。

混乱,恶劣,奇形怪状得让人窒息。

喻安然从隔间出来,外头几人还是刚才的姿势和神态。

堂而皇之,变都没变一下。一群男生将他的窘状尽收眼底。

肖琦山笑骂:“贺涛,你他妈还打不打。”

“人都走远了,你在那儿傻站着。”

“哈哈哈哈”

“滚滚滚。”

贺涛抱着篮球过来,啧了两声,“你们是没看见女神笑起来有多甜,简直谁看谁心动”

甜?“什么意思,你们觉得荆老板是什么意思?”容轩两指夹着烟,痞笑着问出口。

蒋越泽笑了下没接话,他跟荆献认识五六年了,第一次看到荆献身边有女人,还是那么小一个姑娘,嫩生生的,看着纯得很。

他暂时不清楚状况,不敢轻易开口,怕踩了荆献的雷。

包厢里一共六个人,宋文易也在,另外两个是从京北过来的公子哥,他们的根基不在海城,说话也就没那么顾忌。

其中一个笑着接了容轩的话:“还能是什么意思,不就男女间那点事。”

荆献姿态倜傥地坐在上首,坐得一派高雅,眼睛虚虚地眯了下,神情慵懒又凉薄。

他没回话,修长雅致的食指轻点着桌面,嘴角浅浅地勾起点弧度,虚眯着眼眸欲笑不笑,身上那股贵公子劲儿更足了。

宋文易笑得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荆献,转脸对蒋越泽说。

“前一阵儿四爷跟我提起颤音金丝雀,我还当他是随口问问,不曾想,当真找我要了一只。”

蒋越泽笑着接话:“四哥怎么想起养金丝雀了?”

宋文易食指轻弹,在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懒散地说道:“可能到了年龄,来劲儿了吧。”

容轩笑着说:“荆老板这荷尔蒙的劲儿来得有点迟啊。”

几个男人全都笑了起来,不过笑归笑,话题却点到为止,谁都没敢再往深了聊。

因为没人敢真的拿荆献开玩笑,就算是那两位京圈公子哥,见了荆献也得尊称一声“四爷”,这都是贵公子圈里不成文的规矩了。

蒋越泽不属于贵公子圈,他是地地道道的生意人,因为跟荆献关系走得近,便厚着脸皮叫一声“四哥”。

荆献高兴了应他一声,不高兴,他连“四哥”都不敢喊,还得规规矩矩地喊“荆总”。

总之在座的几个人,对于荆献的称呼,不是“荆老板”就是“四哥”或者“四爷”,无一不恭献。

荆献没抽烟,他没有烟瘾,连酒都没喝多少,只喝了半杯。

他算着时间,预计喻安然快吃好了,便站起身,转脸看向容轩。

“容少爷慢吃,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改日我做东,请容少爷到荆宫喝个尽兴。”

能让荆献开这个口,还是看在容沉的面子上,否则他今天来都不会来。

容轩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没敢端架子,在荆献站起身时,立马站了起来,笑着摆手:“荆老板客气了,男人之间的酒,什么时候都能喝,不急于这一时。您先去忙,别耽误了您的大事。”

荆献笑了下:“小姑娘性子急,怕她等久了闹。”

又是一阵调笑,大家也只是笑了笑,谁也没多说。

荆献拿上西装外套,走出充斥着烟酒味的包厢。

走到隔壁包厢门口,他握住门把手,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响起小姑娘激动的声音。

“不可能!”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他真的很好,很善良,也很绅士。”

“他才没有你说的那种龌龊心思,他拉我的时候,都是隔着衣服拉的我手腕,都没有直接触碰我。”

“我甚至都在幻想,我爸爸要是能像他这样对我就好了。”

荆献呼出一口浊气,食指按了按眉心,只觉胸口被堵住了似的,闷得发胀。

原本他还想着找个理由把她留下,现在看来,不送她回学校都不行了。

咚咚——

喻安然站在窗边跟段青妍打电话,正聊得起劲,突然听到敲门声。

她转过身,透过虚掩着的门缝,看到荆献站在门外。

“荆先生。”她眼中一亮,对着电话说了声,“妍妍,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她噔噔噔小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笑盈盈地看着荆献:“荆先生,您也太客气了,门又没关,您直接推门进来就是。再说了,包厢都是您花钱订的,您想进就进。”

荆献语气淡淡地说:“你在里面吃饭,我直接进去不太好。”

喻安然嗐了声,毫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啊,我是吃饭,又不是在里面睡觉。”

荆献问她:“吃好了吗?”

喻安然点点头,脆生生地应道:“吃好了,谢谢荆先生请我吃饭。”

荆献看到桌子上的饭菜根本没动几口,又看了看她纤瘦的身体,说道:“你太瘦了,以后要多吃饭。”

喻安然被人关心,很高兴,笑得眼中像是有星星,双眼亮晶晶的。

“谢谢荆先生关心,我会多吃饭,争取再长高一点。”

她往前走两步,站到荆献跟前,伸手比划了下,发出惊呼声。

“哇,荆先生你好高啊,你是不是有一米九?”

荆献嗯了声,再次拉住她手腕,这次如她所说,隔着衣服握住她手腕,像牵了一个小朋友,牵着她往外走。

喻安然被他牵着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仰头看他一眼,满眼仰慕之情。

荆献侧头与她对视,看着她清澈黑亮的眼,只从她眼中看到了崇拜和献仰,没有别的。

他扯了下唇,觉得好笑,同时也觉得荒荆,鬼迷了似的,竟然会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青涩小姑娘有欲I念。

得了,就此打住吧。

荆献嗤了声,抢过他手里的篮球。

“眼睛不要就捐了。”

“靠。”

贺涛瞪眼,两步跟过去,不怕死地又去挑他:“你们好歹认识一场,老实说,真没心动?”

荆献掀起眼皮,冷淡道:“我心动你大爷,傻逼。”

仿佛得等她这个闯入者离开,她们才方便进行下一项环节。

气氛僵着,喻安然面朝着门口。

她想走,却挪不动脚。

最后,喻安然闭了闭眼,看向为首的叶铭茜。

“你们在做什么。”

叶铭茜双手环胸,靠在水池旁。

旁边的刘梦不忿,抢先开口:“有你什么事儿?”

喻安然眸光淡淡扫向后者,嗓音平静:“公共场合,你影响到别人了。”

“我靠,你挺狂啊。”

刘梦早就看她不爽了,今天正好,她自己跑来堵枪眼上。

“是这个傻子先偷了我的东西,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跑来这儿指手画脚?”

换作以前听了这些污言碎语,喻安然一定会羞愤难堪。

然而来宁县半个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见识了一遍,心理承受能力被迫得到增强。

喻安然睨着她,像在看一只情绪化的猴子:“你先搞清喻,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

刘梦倒吸一口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了半天戏的叶铭茜直起身,往前跨了一步。

“上完厕所就走。”

她盯着喻安然的脸,细细打量,“我给潘朵一个面子,你别没事儿找事儿。”

喻安然皱了下眉,觉得好笑。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夹在这样一层关系里。

“你不用给谁面子。”

她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朝张若珊抬了抬下巴。

“有证据就找学校举报给处分,没有证据就放人回教室。这么简单的事儿,何必扯这个那个。”

少女表情柔和,平淡自若。

轻飘飘一句,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字字带刺。

“你!”

刘梦忍不了,嘴里骂了句脏的,“老子今天不收拾你”

“算了。”时间一晃而过。

喻安然渐渐习惯了这场心照不宣的冷战。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她和荆献变回两个陌生人。

正如她一开始期望的那样。

喻安然将心思全部花在学习上,对班级同学不排斥,也不融入,始终和这个集体保持一定的距离感。

直到这天发生的一件事,将平衡彻底打破。

午后校园人少,安静得很。

喻安然吃了饭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绕道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参考书才回来。??

这个时间点,教室依旧没什么人。但奇怪的是,中午长期在外游荡的潘朵,竟然神奇地坐在位置上写作业。

而那群招摇的小姐妹,一个都不在。

喻安然坐回位置,笑了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潘朵拿笔的手一顿,明显愣了下。

“没事做,回来把英语卷子写了。”

喻安然点头,没多问。将借来的书放在桌上,起身打算去一趟卫生间。

快走到门口,她听到潘朵喊:“你去哪?”

喻安然回头:“卫生间,你去吗?”

视线碰上的一瞬,她看见潘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不去”

叶铭茜按住刘梦的肩,轻轻捏了下,“你那东西再好好找一下,我们别冤枉好人。”

刘梦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叶铭茜竟然要放过她。

还想说什么,被叶铭茜拉着胳膊出了卫生间。

“茜茜你做什么?怕她?”

“对啊,早就看她不爽了,今天倒自己堵上门儿来了。”另一名女生附和。

叶铭茜手指勾起一缕羊毛卷,有一搭没一搭绕着,“卫生间就我们几个人,收拾她有什么意思。”

她垂着眼,意味不明笑了笑。

“以后有的是她受的。”

第 76 章 第 76 章

大雨哗啦啦下了一夜。

房屋被雨水冲刷浸渍,空气中都带上了潮湿的霉味。

喻安然早上醒来的时候,鼻子堵住,嗓子也有点干。她起床用热毛巾捂了下,喝下一杯热水,还是没有缓解。

估计是夜里着凉,感冒了。

喻安然望着镜中的苍白脸孔,轻微叹了口气。

从衣柜里拿了件长袖衫,再在外面套上校服外套,才背着书包去公交站。

一早上天气都阴沉沉。

拜昨晚的大雨所赐,操场还是湿的,大课间不用出早操。

大部分学生窝在教室。睡觉的,聊天的,更有甚者拿出扑克打牌的,闹哄哄的得像菜市场。

喻安然被吵得静不下心,脑袋有些昏沉。她将书本合上,趴在桌上休息。

趴了不到半分钟,突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下桌子。

喻安然惊了一下,抬起头来看——靠着浴室瓷砖,两人先弄了一次,喻安然趴在男人肩上小喘着气,身后凌乱的链条则被人用指尖慢条斯理拨弄着。

背链纠缠在了一起,荆献一点一点解开,看连成一串的晶亮自然垂落,他微微弯唇。

跟给猫理毛似的,柔软又敏感。好歹经历过大风大雨,何越只是皱了下眉。

喻安然点进热搜话题主页。

那天她去看望葛念,被人拍了照,衣服和那天拍摄结束后同工作人员的合影一模一样。

前后脚的工夫,医院护士的爆料,证实喻安然的确出现在了医院。

顿时,各种揣测铺天盖地袭来。

“那天你去做什么?”眼皮子底下,喻安然不可能和哪个男人有纠葛,何越知道。

“去见个朋友。”T台下的光线略显暗淡,喻安然只能干坐在这儿,玩手机都不能。

身侧的座位上贴了梁如月的名字,还是空的。

她拿起座位旁边的矿泉水喝一口,却见助理猫着身子过来,然后在她腿边停下。

对视上的那双眼睛发出诡异的光芒。

片刻后,喻安然才品出来其中是惊慌失措。

她弯下腰,耳朵对着助理。

“姐。”助理难掩语气中的愤慨,“梁如月穿了和咱们一样的衣服。”

“确定吗?”

“我刚刚亲眼看到的。”

喻安然可以预想,活动之后,会是漫天的艳压通稿,梁如月p得妈都不认的脸会出现在各种营销号中。

梁如月出现在了T台时,摄像机自动往台下喻安然的座位上照去,却不想,位置已经空荡。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这就走了?我怎么觉得,今晚喻安然更好看?”

“可能在梁如月的大营销下,怕自己花瓶的位置不保吧。”

“我看啊,是没心气了,口碑不好,又没作品,梁如月年轻,还是科班出身,她拿什么比?”

不知睡了多久。

喻安然醒来时,身上已经被清理过,丝绒睡衣的扣子被扣到最上方一粒,就是被子严严实实盖在身上,有些闷热。

她下意识循着光亮投去目光,随之一怔。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泛着荧荧幽光,男人半个身子浸没在黑暗之中,只能瞧见他利落分喻的侧脸线条,以及齐整的西装领口。

上一次,喻安然睁眼时,房间里已经空荡,身侧凌乱褶皱的床上残留着男人清淡冷冽的味道。

除去一夜荒唐,两人几乎没有过多的交流。

说起来,这是一场意外。

何越的心思她是知道的,又听闻这次品牌晚宴有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投资人会来,她便主动向何越提出,试试看。

尽管对方将自己的信息瞒得很严,但京圈这一代公子哥她是知道的,家里多数管得很严,脾性也不大好。

说不定,对方看她不顺眼,直接将她封杀了,何越也能彻底散了心思。

那天,她喝了点酒后,弄来对方的房卡,率先在房间里等待。

等人一进门,她便主动投怀送抱。

门一开,她抱上去了,略带醉意的气息拍打在男人的衬衣上。

面前人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冷淡,却又不至于太过与人疏离,像柔软的雪。

喻安然知道这样的人,修身洁行,不会到处拈花惹草。

她做好准备会被推开。

偏偏。

对方带有薄茧的手直接握住了她的腰,低眸看向她的眼底,夹杂着欲色。

喻安然定住目光。

这才发现,这人是荆献。

她瞬间,心跳如雷。

在她闭上眼,男人却只是用拇指抚弄她下巴,从薄唇里吐出两个字,“再议。”

喻安然眼睛微微睁开,眼底恢复清喻。

是她想多了。

接吻是爱人之间做的,他们不是。

人走后门关上,喻安然才回过神。

昂贵的套房里只剩下她一人,倦意忽然涌了上来。

她沉下呼吸,从床上抱下一床被子,连带自己,一起塞在了沙发上。

卧室里的沙发并不算大,刚好能让她完全躺下来。

脊背贴合着沙发靠垫,手臂抱着枕头,让她能忽视偌大又寂静的房间。

喻安然不习惯一个人睡在空旷的床上。

不论是在租的公寓,还是剧组,她都会带上几箱子的玩偶,然后在晚上的时候让它们陪着自己。

何越思索片刻后道,“那我们,再等等。”

喻安然顿时喻白她的意思。

半小时后,喻安然从机场离开的照片疯传,夏日炎炎,她穿着宽松的T恤,披着薄外套,瞧不出身形。

网上舆论逐渐发散开来:她正大光喻在机场刷着微博,身后是粉丝以及围观的路人。

何越本该在她身侧遮掩一二,此刻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上飞机后,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

“《冬夜》我们没有提名。”何越道,“现在关注度却全在你身上。”

金牌经纪人,就是可以“小题大做”,用最简单的手段,做最高效的事情。

甚至那两条评论,也是何越事先安排人发好的。

飞机上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足以让何越买好的两个词条登上热搜。

喻安然眯了会儿眼睛,窗外就已经是沪城。

助理率先连上网络,查看情况。

何越问:“怎么样?”

助理慌乱地将手机伸过来,紧接着何越表情严肃。

喻安然偏过脑袋,借着对方的手机一看。

她如愿以偿霸榜热搜,只是紧挨着的两条词条分别是:

#喻安然疑似怀孕#

#喻安然梁崎#

事件的主人公回到房间后,直接瘫在了床上。

何越让她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参加喻晚的电影节,剩下的事情她来处理。

手机里不少来电,喻安然划了一会儿,最后指尖还是落在了最早打来的那通。

现在是下午上班时间点,对方不一定有时间接,她却还是回拨过去。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对面就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荆荆?”

喻安然一愣,荆什么?

她没出声,荆献也就没接着往下说。

过了会儿,她浓黑的眸子从茫然到醒悟,随之直截了当道,“从沪城回来后我有空。”

在进组《暗流》之前,她有大把的时间,于是又补了句,“上次那种情况不会再出现,你……你做几次都行。”

电话里传来男人轻微的呼吸声,“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喻安然半边身子陷在柔软的床上,飞机上久坐的酸涩顿时纾解,献服得实在没脑子思考。

荆献提醒了句,“热搜上。”

“哦……”她知道了。

生怕荆献以为她率先违约,她连忙解释,“我没有其他男人。”

炒cp在娱乐圈再正常不过,实际,她和梁崎私底下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她解释完,荆献那边反倒没声了。

难道她理解错了?

喻安然在一头雾水中重新点进热搜,低眸认真思考,接着面色一凝,迟疑着说出来,“你不会以为,我怀孕了,孩子父亲是你。”

她刚说完,手机便显示通话结束。

喻安然长长献了口气,大脑仍旧一片混乱,干脆给葛念打了个电话。

“我给你爸妈和砚生回过电话了,告诉他们是误会。”贴心如葛念,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还查了下,偷拍你和发帖的护士是同一个人,据她同事说,她喜欢梁如月,现在人已经被开除了,暴露病人及家属的隐私是大忌。”葛念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她,也知道她和谁有过节。

“谢谢念念。”喻安然面露疲倦。

“需要我发微博帮你澄清吗?”葛念是插画家,账号上有几十万的粉丝。

她不好意思让一个孕妇替她殚精竭虑,还是回绝了。

这条背链,喻安然问他要不要戴时,他回答得不甚上心,现在看来,倒挺有意思。

不过指尖扯着链条一勾,那双潋滟眼眸就得看着他。

哪里想到还有这用途。

连浔今晚是来找人荆生意的,他不打牌,和人荆完后,想问问荆献的意见,结果四处溜达一圈,没找着人。

他又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倒忘记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按理说,找着人叮嘱两句就该回来了。”连浔知道荆献的性格,一贯不爱和人起冲突。

“找谁?”游孟问。

“喻安然啊。”一下说漏嘴,连浔随便扯了个理由,“荆献家不是有个娱乐公司吗?想签人来着。”

“我没见着荆献,倒是听人说刚刚见着喻安然,她往客舱那边去了。”游孟补了句,“在此之前,有人找过她,应该是哪个老总。”

连浔顿时警铃大作,他忽然想起,荆献只是离开,可没说自己去找喻安然。

“有看清她去了哪个房间吗?”

“这谁知道。”

“我让裴以恒去查下监控。”连浔二话不说去公共区域找人,结果从助理那知道裴以恒牌没打成,早喝个酩酊大醉回房间休息去了。

游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总不会是他瞧上喻安然了,心里一咯噔,连忙把人拽住,“你什么意思?她你谁啊,值得你这么费尽心思。”

“我……”连浔看游孟一脸着急,“算了我实话和你说吧。”

他把这些年荆墨对喻安然的执着都说了一遍。

游孟听完,冷静下来,理智分析,“即便她和别人在一起,你们别让荆大哥知道不就好了吗?”

“哪里能这么密不透风。”连浔道,“而且,喻安然是被胁迫的就说不准,你在这个圈子里,自然知道有多少身不由己。”

游孟陷入沉默。

最后憋出来一句,“谁知道呢。”

连浔叹了口气,干脆和游孟透个彻底,“其实,喻安然同我,还有荆墨,是同一个高中毕业的。”

“上学的时候,她就是乖巧懂事的性子,读书比谁都刻苦。”

课桌被撞歪,摆在上面的课本掉到地上。

视线往前,一道女生背影大摇大摆走过去。而叶铭茜坐在斜前方课桌上,敲了个二郎腿。在喻安然看过去的一瞬间,叶铭茜慢慢低下头,若无其事拨弄自己的指甲。

喻安然没有把课本高高垒在桌上的习惯,甚至都没有放到桌角边。像刚才那么撞一下,课本不可能掉到地上。

意思就是,她的书是被人故意扔的。

“捡起来。”喻安然盯了会儿刘梦,又扫向四周。

潘朵恰巧不在,一圈人她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她现在头昏脑涨,没力气跟刘梦扯,而且现在的局面她明显不占优。

喻安然轻轻看回刘梦,眨了下眼:“真不是你?”

刘梦见她态度软下去,嚣张气焰更盛。叉着腰,扬眉厉声说:“废话!”

气氛僵持住。

叶铭茜坐在旁边,嘴角挂着笑,旁边一个跟班低头跟她说了什么,也在笑。

她们想教训这个目中无人的转学生很久了。这次让刘梦搞她,就是等着看她忍气吞声的样子。

成绩好怎么样,长得好怎么样。

二中的规矩她不懂?

没关系,她们来教。

周围齐刷刷十几道视线,都等着喻安然的反应。

喻安然垂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书,语气轻飘飘:

“那算了。”

那算了?

刘梦睁大眼睛,一点都不想就这么算了。接着,她看见喻安然弯下腰,不急不徐将课本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

一拳打在棉花上。

对方一脸漠然,根本毫不在意。

明明她才是被作弄的那一个,却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刘梦憋着火,仍不想放过:“不算了你还想怎么?你有证据吗?冤枉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表情愤懑,还没怼够,却见喻安然慢慢坐回位置,将课本放进抽屉,双手趴回桌子,脑袋埋上去。

睡了。五分钟之前。

喻安然在场边坐了会儿,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

再回来的时候随意扫了座位一眼,感觉有些不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

学生们已经结束训练,开始自由活动。

她的校服外套还在台阶上。

似乎。

比之前放得整齐一些。

喻安然看看操场,又看看躺着的校服。

某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来。

她提了一口气,拎起校服。

乍一看,校服干干净净,没什么问题。

可当她手腕转动,视线下移时,瞬时睁大眼——

校服背部的白色布料上,被人划上了一把巨大的,黑色的叉!  荆献低眉,不说话。

游戏角色复活,他的手指开始操控屏幕。

“小女神哪吵得过她啊。”肖琦山啧了声。

“不行,我得下去主持公——草,被人抢了!”

手机游戏传出一声惨叫。特么的刚出泉水半分钟,又被人阴死了。

荆献不耐烦抬头。

看清操场情况后,脸色沉下来——

一名校服板正,戴着眼镜的男生出现,挤进人群。

他赶在叶铭茜动手之前,径直挡在了喻安然面前。

周围看热闹的人失去兴致,纷纷散开。

刘梦被无视掉,眼睛瞪成铜铃,气炸了。

然而喻安然一身疏离冷淡的气质强烈,睡觉的动作又太过理所当然。

她在一旁咬着牙,想发作又找不到理由。

正好这时,潘朵踩着预备铃声回教室。

“怎么啦刘梦?”潘朵问。

刘梦一脸不畅,懒得回答。

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喻安然对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声。

声音不小,周围一圈人都听到了。刘梦站定回头,指了指自己鼻尖。

“我?”她哼笑一声,“凭什么?”

“你扔的当然你捡。”“怎么了吗?”喻安然问。

“没怎么。”潘朵抿唇,“你快去快回吧,我有一道数学题想问你。”

潘朵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处处都透着反常。

做着英语卷子,又要问数学题,一定有问题。

喻安然纳闷往前走,来到卫生间门口,听见两道女声:

“东西放哪儿了?”

“不不是是我拿的。”

“你抖个屁,到底是拿了还是没拿啊。”

“真真不是。”

喻安然嗓子不舒服,说话带着闷闷的鼻音。

刘梦一脸不屑,大声嚷道:“过道那么多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扔的?”

“过道那么多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回头?”喻安然反问,“对号入座?”

她刚才没喊名字,刘梦不打自招地回了头。

如果真是不小心撞到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刘梦愣了好几秒,后知后觉地一阵恼怒。

她转身走过来,皱着眉,气急败坏道:“靠,老子说了没扔。”

闹出动静,不少学生看过来,大部分都是事不关己的八卦心态:

“这个新来的平时不都挺安静清冷的嘛,怎么惹上刘梦了?”

“谁知道呢,或许她惹的不是刘梦,是叶铭茜。”

“啊?怎么惹到叶铭茜了?”

“你没听说她和荆献的事,有一次晚自习还送她回家了。”

“我去,那可有戏看了…”

第 77 章 第 77 章

他旁边,是一个穿西裤衬衫的男人。

二十来岁,皮肤黝黑,很高,也很瘦。虽然穿着正装,却给人流里流气的印象。

喻安然看着他们,手指蜷起。

二中也有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学生,但是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他们眼里没有亮光,没有年少气盛,只有被烟熏酒燎和各种欲望荼毒之后,灰败而堕落的神情麻木。

叶铭茜和刘梦也在队伍里面,双手抱胸,和身后颓萎的气质融于一体。

“晖哥。”

荆献原地站着,扯了下嘴角,“好久不见。”

他语气闲散,表情却淡得很。周身气压又冷又低,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尽管如此,喻安然能看出他们关系不止是简单的认识。

绍俊文眼睛一直盯着喻安然,吐出一口烟说,“美女,想不到这么久又见面了。”

喻安然无视他,胃里一阵犯恶心。

与此同时,叶晖偏头,一个眼神让邵俊文神色一敛,立刻收声。

光看气场,两人就不是一个档次。

谁是老大,一眼分明。

荆献却和邵俊文不一样。

他眼梢耷拉着,没什么表情直视叶晖。

神情冷淡,一分都不让。似乎尊称他一声哥,已经给他最大的面子。

紧绷气氛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叶晖向前两步,尖头皮鞋踩在地上磕磕响。

“既然碰上了,一起吃个饭。”

他一边说,一边瞟向喻安然。叶铭茜三人并没有回来,教室里零星几个学生,趴着在睡觉,潘朵也还在座位。

喻安然回到位置,拿了课本出来。

潘朵不停地小幅度扭头过来看,想忽略都难。

“要问数学题吗?哪道?”

“没有。”潘朵摇摇头,问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

喻安然放下课本,看着她,“你呢?想说什么。”

潘朵绷起嘴唇。

“你也认为张若珊偷了她们的东西,活该被欺负?”喻安然声音有些冷,问得直白。

其实“施暴者”中除了主导者,大部分人不一定有鲜明的派别界限。

她们或许开朗,善良。但为了保证自己不会被划分,主动选献站在强势者一方。

从而逐渐同质,分化成执刀的一份子。

潘朵抬起眼,忙摆手辩解:“没有,我根本就不想参与。”

潘朵的确没有施暴,甚至为了避开,刻意留在教室。就算暴力发生在身边,也能心安理得地麻痹自己:我没参与,我没动手。

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默许了这件事。

“我不喜欢她们这样。”

潘朵声音微弱,“可是,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了。那时候不太懂事,就稀里糊涂混在一起”

喻安然垂眼,盯着面前的白色纸页。

良久。 荆家显贵,却不在京城扎根,加上宅子面积大,地理位置并没有很靠近市中心。

荆献将近堵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家,正好赶上吃饭的时间点。

整个别墅,弥漫着药水的味道,甚至覆盖住食物的香气。

自荆墨病后,家中佣人每日按时按量消毒,生怕再有什么病源传进来,甚至荆献那只萨摩耶,也被拉去做了个体检,确定没有携带什么病毒后,才允许它靠近荆墨。

荆献一进门,就叫人开窗通风。

没有其他原因,单纯因为他消毒水过敏。

从小到大,荆献身体强健,生病次数不超过五次,几乎是和荆墨反着来,唯独消毒水的味道,他一闻,身上便会起红疹。

这对同卵双胞胎,似乎天生水火不容。

可二十八年来,两人连冲突都未起过,可以说比大多数家庭兄弟之间关系都要好。

“哎哟。”盛苓从楼上下来,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荆献,“可算愿意回来啦。”

“最近忙。”他淡淡道。

“再忙能忙过你爸?你爸都天天回来呢。”盛苓先是让人把窗户关上,然后一边和他聊着,一边去厨房里盯着晚饭,免得有荆墨过敏的食材混进去。

“不习惯回来。”荆献简喻扼要道。

盛苓心下一哽。

她这个小儿子,哪哪都好,就是和家中太过疏远了些。

刚送他出国那几年,他倒还愿意回来几趟,成人后一年回来的次数,不超过两次,一问,就说在忙。

而他们,因为要照顾荆墨,加上见了面也无话可聊,也没怎么去看望过荆献。

久而久之,愈发疏远了起来。

她知道荆献不习惯住在家中,只是不把人盯在身边,以荆献的能力……

盛苓心下暗暗叹气,将厨房里做好的菜端出来。

荆献起身,陪她一起。

一串急促“哒哒”声传来,荆献头也不抬,直接喊了声Fenrir,然后将沙拉里的一块苹果扔了出去。

Fenrir嚼得沙沙作响,吃完后来荆献腿边转着圈,示意还要。

荆墨不紧不慢从楼梯上下来。

八月酷暑,他身上披着件外套,单薄的身影仿佛窗外摇晃的树枝。

盛苓抽出椅子,让他赶紧坐下,轻声询问,“头晕不晕?”

荆墨摇摇头。

“爸呢?”荆献看了荆墨一眼,随后低头继续喂狗。

“路上还要十分钟。”盛苓想起来荆墨今天还没量体温,上楼给他拿体温计去。

桌上只剩荆献和荆墨两个人。

Fenrir在荆献和荆墨之间,还是选择了原主人,直接跃上荆献身边的椅子。

Fenrir原本是荆献在英国买回来的狗,偶然带回来一次,被盛苓留下,说是荆墨身边无聊,能有只狗陪着他也好。

荆献当然拒绝,却不想,盛苓深夜改了他的机票。

他不放心托运,只好将狗留下。

“别偷吃。”Fenrir是他从两个月带大,什么习性荆献自然清楚,他伸出手,握住它的嘴筒子,免得它趁机叼走桌上的食物。

荆墨缓了缓神后,才紧张地开口,“你今天,遇见她了吗?”

这个她,不言而喻。

其实荆墨让荆献替他去发表演讲,不仅是因为答应了学校那边推脱不了,更因为希望他能碰到喻安然,让他回来描述一下心上人的近况。

“遇见了。”荆献语气平淡。

荆墨很想荆献主动说些什么,但知道他不是这样的性格,只好自己问,“那你们有说些什么吗?”

荆献回想喻安然今天提到荆墨的部分,“她还记得你,说你上学的时候不大喜欢说话。”

“还有吗?”

“没有了。”

荆墨略微失望,垂下眼帘,不说话。

见状,荆献又补了句,“她今天……很漂亮。”

荆墨:“她一直都很漂亮。”

是的,在床上的时候更漂亮。

“还有。”荆献唇角微勾,“你们高中的秦老师,说你和喻安然,高中的时候很登对。”

荆墨一下睁大了眼睛,又忽地暗淡下去。

高中,已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词。

荆墨一直以为,他和喻安然还有以后,却没想到他卧病多年,而喻安然星光璀璨,两人已经渐行渐远。

盛苓下楼来,两人没接着聊下去。

荆墨的病因起自一次外出,他谎称去看艺术展,实则去喻安然吃过的一家火锅店打卡。

那天空气微湿,风略大,回去后,荆墨就开始咳嗽发烧,接连一荆,低烧难退。

盛苓知道后,直接将家中断网,让荆墨好生养病,对喻安然,自然也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荆佑为回来了,盛苓将低温计递给荆墨,没顾得上去开门,最后是荆献起身,叫了面前儒雅温和的人一声“爸”。

一家四口,总算整整齐齐。

“最近公司的事情,我听说了。”荆佑为开口三句不离工作,也就和荆献低声聊着。

荆献神色平淡,“我能处理。”

董事会那些人太过保守,对于他想施展的变革,持反对态度,不过荆献的是办法让他们屈服。

“你刚上任,我不好太偏袒,总之,做得了就做,做不了,没必要冒险。”

“我知道的。”荆献做事成熟稳重,多有考量。

荆佑为对这个儿子,一向放心。

盛苓一边听,一边发表意见,“你哥身体再好些的话,还能帮衬一二。”

荆佑为赞同她的说法,“老大身体虽然不好,脑子却好使,改天给他找个费心不费力的差事做做。”

“上次的项目他就办得很好,董事会的人刮目相看呢。”盛苓表情里藏不住的欢喜。

荆献附和道,“我哥身体再好些的话,会比我更加游刃有余吧。”

他随口一说,桌上却忽然陷入沉默。

连话题中心的当事人,也不说话。

他们近乎同步避开荆献的目光。

是啊,要是荆墨身体更好些,说不定……

吃得差不多了,荆献放下筷子,“还有点事,我去公司一趟。”

“路上注意安全。”盛苓如释重负道。

他摸了摸Fenrir了,半边身子浸在灯光阴影里,似笑非笑,“今夜好梦。”

撂下这句话,他便毫不留情地离开。

身后,三人面色皆有些发白。

盛苓心底不大献服。

她这小儿子,太早和商界的人打交道,心思越来越深沉,为人也不如荆墨那般纯粹讨喜。

心底蓦地跳出个词,连盛苓自己都一愣。

从荆家离开后,荆献直接去了运核。

临近深夜,整个办公大楼都已经空荡无人。

灰色格调的办公室里只亮了两盏灯,显得更加暗淡沉抑,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荆墨的,他进来后,只稍微改动了格局,方便他的工作习惯。

沙发边,还有道门,里面是休息室。

荆献今晚打算在公司睡下,他关掉电脑,后背倾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眸。

手机忽然传来响声,他缓缓睁开眼睛,垂下目光。

荆墨:【对了,连浔说你去找喻安然要了签名?】

他都忘了这事,也没要什么签名,干脆让喻安然喻天签一个,下次带给荆墨。

想起喻安然,他顿了一顿。

看着和荆墨的聊天框,他的眸底越发深沉幽邃。

荆佑为肯定会为荆墨的未来谋划,等他养好身体,自然会让他在公司担任职位,而这间办公室,到时候也得还给荆墨。

所以,他的好哥哥,在搬进来那天,会想过他心爱的女人,曾在这间办公室里……

荆献蓦地闭眼,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

不行,他说好和喻安然不打搅彼此的生活。

让她来这儿,越界了。

只是,被勾起的欲/火再难消下去。

“她们是你的朋友,不用和我解释。”喻安然抽出一支笔,在潘朵摆了一中午的卷子上点了点。

“成绩搞上去,比什么都重要。”

少女皮肤白嫩细腻,五官漂亮极了,一双眼睛透亮得像两颗琥珀。

她的下巴微微上仰,睥睨一切的姿态。

宁县没有这样的女孩儿。

他好奇她是哪儿来的。

“这你同学?”三人离开后,喻安然一言不发往门口走。张若珊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收进书包,匆忙跟上去。

“谢谢谢你。”

张若珊扶了下黑框眼镜,笑着道谢,“今天帮帮了我。”

喻安然看了她一眼,抿起嘴唇。

没错,张若珊有生理缺陷,还很明显。

那又如何。

青春短暂,她凭什么被几个垃圾肆意践踏,当成笑话一样活着?

喻安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如果她们再过分,你可以告诉老师,或者让家长干预。实在待不下去就转学,委屈谁也别委屈了自己。”

“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路。有些事情换一个角度看,或许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喻安然轻声说完,掠过一脸茫然的张若珊回了教室。

她说不清为什么,竟跟她说了那么多。

但肯定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

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怪诞,交织错乱,让人憋得慌。

叶晖颧骨凸显,眼窝凹陷,目光贪婪打在喻安然脸上,移不开眼。

“叫上一起呗,大家认识认识。”

喻安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发怵。

她不自觉向荆献站过去,刚靠近,一道力量落在腰间——

荆献手掌按在她腰侧,带着力道将人拢到身边,紧紧贴着。

轻佻放纵,肆无忌惮。

一个宣誓主权的动作,在场人都看见了。

刘梦瞪大眼睛,去叶铭茜的袖子。叶铭茜嘴唇紧抿,脸黑得要死,不耐烦地挥开她。

“想去吗?”

荆献低头,前所未有的温柔嗓。

嘴唇几乎贴上她耳朵,灼热气息如数轰在皮肤上。

他面不改色,对这一切游刃有余。

喻安然受不了这个,身体都僵了。

她大概知道荆献在干什么。眨了眨眼,逼着自己回应:

“不想。”

少年眼睛黑而沉,容易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

荆献笑了下,抬头,漫不经心道:“还有事儿先走了,你们聚。”

说完搂着喻安然就走。

叶铭茜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气得眼睛发红。

荆献一向对女生冷漠,再漂亮的都不多看一眼。唯独把这个喻安然当心肝宝贝似的。

“哥。”

她咬牙,看着叶晖:“荆献是找借口,摆明了不给你面子。”

刘梦附和:“就是,喻安然不可能跟他谈。”

叶晖轻笑。

“我当然知道是假的。”

他眯眼,目光久久停在少女身上。

“就那姑娘的反应,瞎子都看出来了。”

让他揉还得了。

喻安然忙说:“我饿了,想吃东西。”

第 78 章 第 78 章

上午第一节还没下课,走廊传出稀稀拉拉的朗读声。

办公室只有张老头和宋淮两人。

喻安然拿着竞赛卷子,敲门进去,张老头一见她就挂起笑:“喻安然来啦,卷子做下来感觉怎么样,我看宋淮做的——这手怎么了!”

喻安然将左手移背后,“做卫生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

张老头一脸心疼,锤了下桌子:“以后都别做卫生了。我去给你们班主任说。”

“老师没开玩笑,国庆结束第二周就是初赛。我相信你们俩的实力,肯定能进入复赛,但是我们宁县名额少,竞争相对激烈,你们也要全力以赴。”

“知道的,老师。”

“最近气温变化,你们俩注意不要生病。搬两张椅子过来,趁着今天的空档,我给你们集中讲一下错题。”

张老头说完,去饮水机接开水。

喻安然去隔壁桌挪椅子,被宋淮抢了先拎起来。

“谢谢。”她瞪着他,声线是感冒导致的闷重:

“想不到,你们还挺有交情。”

荆献看她两秒,眼神沉下去:“我说你手流血了。”

“不止有交情,还很熟。”

荆献皱起眉,耐心告罄:“我不跟她熟,难道跟你熟吗?少他妈废话了,赶紧去医务室。”

喻安然咬唇,梗着脖子不说话。白生生的脸因愤懑而更加鲜活

他啧了声,要去扯她的衣袖,被她迅速躲开。

嗬,这是铁了心要闹脾气了。喻安然按着他说的做,有些费劲地踩上石砖。荆献臂间用力,拉着她的手拽上来。

喻安然坐在围墙上,脚下就是学校的花台——

当年她被刘梦欺负,荆献就是从这里跳下来救了她。

还有高二那年的冬夜。磨蹭一阵,出门的时候都中午一点了。

外头天气很冷,云层密密堆叠在头顶。

南桥街的景致没怎么变,凹凸不平的水泥路,参差不齐的平房和低楼,偶有院门挂两盏红灯笼,平添新年将至的喜庆意味。

也因着快过年,不少在外打工开店的都回老家去了,店铺大都关着。

两人沿着南桥街走了好一阵,才找了一家砂锅店解决午饭。

喻安然点了一份番茄黄花炖肚条。

汤鲜味美,她就着碗白米饭吃完了一锅,喝了两碗汤,全身都暖和了。

荆献盯了眼她的碗,要笑不笑:“这么饿,昨晚累的明明是我啊。”

喻安然瞥他一眼,都懒得害羞了:“我也累好不好。”

“累什么,你出力了?”

她就知道不该接他的话。

“哦,是不是站着累?那下次——”

“荆献。”

喻安然连忙叫停他,“如果还想有下次我建议你先闭嘴。”

荆献一顿,抿起唇憋笑。

他不说话了,乖得很,还添油加醋,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

两人从餐馆出来,沿着街边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学校附近的十字路口。

喻安然抬眼望去,二中铁门紧闭,门口刻着校训的大理石盖了薄薄一层雪。

“到学校了。”

荆献挑眉,“嗯。想去看看?”

喻安然看一眼校门,随口说:“可是放假了,我们也进不去吧。”

她对宁县二中感情不算深厚,却足够独特。

而且,这里是荆献待了四年的地方,总归是有特殊意义的。

荆献侧头,淡声问:“忘了吗?”

“什么。”喻安然眨眼。

“可以翻墙。”

地上的积雪吱嘎作响。

他们绕到学校北门,旁边一颗光秃秃的老树,枝丫挂着一层雪。

越是靠近,越是心跳加速。

回忆不断拉扯着向前,脑海里的画面一闪而过。

没等喻安然多想,身边一阵清冽的风,荆献踩着墙下的石块,手臂用力,动作利落地翻了上去。

他蹲在墙上,朝她伸出手:“上来。”

喻安然朝旁边看一眼,虚虚握起拳。

她没有一定要进去的意思,却仰起头问:“我怎么上来。”

“左手边凸了一块砖,踩上去。我拉你上来。”

也将被覆盖,吞噬,最终湮灭在漫长的时光里。

她被叶晖的人堵在学校出不去,她就学着荆献的样子,从这里翻墙想要逃出来。

思绪收回来,她看见荆献腿一蹬,毫不费力地跳到地面。

“下来。”

他仰头,朝她张开双臂。

喻安然怔了怔,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眼前浮现出荆献受伤的模样,孱弱的呼吸,还有那一身殷红的血。

那一晚是她的救赎。

也是她的梦魇。

“跳,我接着你。”

喻安然恍然一瞬,咬住牙,不让心里那道阴影击溃自己。

“好。”

她用力闭了闭眼,脚蹬着砖头往下一跃,扑进荆献怀里。

风声在耳边刮过。

荆献稳稳接住了她。

“别怕啊,我肯定接得住你。”

喻安然睁眼的瞬间,看到荆献头发被风吹动,垂眼看着她。

压抑的情绪松开来。

忽然间,一滴冰凉从空中飘落,砸在了她的脸颊上。

喻安然来不及分辨,只看到荆献背后的操场和教学楼,在暗淡光线晕染下,仿佛被虚化一般的模糊起来

运动会,期末考,体育课。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二中带给她的回忆算不得多么美好,却终身难忘。

像一部色彩阴郁又充满热忱的电影。

是她和他整个青春的缩影。

喻安然轻轻眨眼,荆献正温柔看着自己。

他的瞳孔黑而亮,眉眼凌厉分明,和三年前那个嚣张轻狂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荆献。”

喻安然眼睛弯起,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你看。”

荆献抬头扫一眼,摊开手掌,一片细小的雪花落在掌心。

“嗯。”

他笑了下,轻声,“下雪了。”

细雪轻飘飘,带着力量砸向地面。

而那一段酸涩难捱的过往。

荆献觉得自己今天够意思了。

好心帮了她,结果压根儿不领情。还扯这个那个,说话冷嘲热讽。

“我跟她们认识,你很意外吗?”他拔高音量,也来火了,“难道不是认识你这位高贵又骄傲的大小姐才最意外吗?”

夹枪带棒,气氛一次比一次更僵。

喻安然注视着他的瞳孔,声音淡得像白水:“你说的没错,我才是那个意外。”

这里的人形形色色,却都能无视黑白,不分你我,底线都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帮我?”

“既然你们关系好,而我又惹人讨厌,你就由得她们欺负我羞辱我好了,最好都录下来发到网上,你还——啊!!!”

喻安然话没说完,被荆献打横抱起,直接抗在了肩上。

眨眼功夫,一阵天旋地转。

喻安然头朝下,大脑充血,呼吸都不畅。

她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你干什么!!”“无聊。”

她弯身去拿外套和书包。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黑发垂下来,正好挡住侧脸。

荆献得了趣,要笑不笑的样子。

“吃完就走了。”

喻安然闷声扔下一句,穿好衣服就往门外走。

入秋之后,天色黑得越来越早。

公交车站在校门口斜对面,和汤锅店方向相反。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

荆献手机响了,摸出来看了眼,接通电话。

“喂。”

“知道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荆献轻嗤一声,回头看一眼喻安然。

然后回那人:“关你屁事。”

“嗯,挂了。”

多年过后,每当喻安然回想起荆献,都会想起这一幕。

在两人相处的短暂岁月中,这无疑是极其平常,不值一提的。

但她总会忍不住好奇。

那时的少年,站在这个呼啸风涌的世界,眼底深谙,黑发被风吹得凌乱,遥遥望着车上的她。

他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喻安然再无从得知。

当下的她,没去追问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天过后,便将其抛诸脑后,再也没提过。

“去医务室。”

荆献步子猎猎,毫不费力:“你的血滴了一路,打算在学校开染坊?”

喻安然趴在他肩头,双脚不停扑腾:“疯子,神经病,你这个混蛋!我流不流血关你什么事!”

她卸不掉城里人的文明,骂来骂去就那几个字。

荆献笑了声:“骂,使劲儿骂。”

喻安然气得快疯了。

不但骂,还动手掐。她只捻起一小块皮,使足劲儿地掐。

荆献穿得薄,被掐得痛死了。

扛着她走进楼里,磨牙说:“待会儿上楼碰到人,继续给我骂。”

喻安然被硌得难受,气得直想哭。

但她到底是要脸的,调整呼吸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折腾了?”

喻安然倔着不说话,荆献继续扛着她走。

“我知道了!”

喻安然简直恨死他,又狠狠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你放我下来!”

荆献停下脚,从善如流将她放到地上。

“伤口深,不赶紧处理当心留疤。”

他说着跨上楼。

喻安然咬着嘴唇,头发都乱了,盯着看他的背影,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

时间不到早上九点,楼道安静,医生都没上班。

荆献问值班室保安开个门,对方不肯。在看到喻安然那一手的血痕,惊得不轻,赶紧从兜里掏出钥匙。

宋淮盯着她手上的一圈纱布,微微皱眉。

“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和我说。”

喻安然弯唇:“真的没事。”

经过早上的事,叶铭茜对她的厌恶只会更甚。

她还会做什么,喻安然心里完全没底。

张老头拿起卷子,开始讲题。喻安然拎出纸笔,将头发挽到耳后。

她能做的,只有摒除杂念,保持好学习状态。

其他人其他事,想再多也是徒劳。

第 79 章 第 79 章

“希望大家踊跃报名,为班级争光。”

话一出,底下炸开了锅。学生们兴奋雀跃,甚至有男生吹起口哨。

别说是运动会了。

只要和学习无关,任何活动都让人来劲。

“安静点。”

王世娇拍桌子,看向后排位置,“曹垒,下课来我办公室拿报名表。”

曹垒是六班的体育委员。

他吊儿郎当翘着凳子,双指并拢,朝王世娇敬了个礼,“收到。”

早晨阳光黄灿灿,走廊上有学生趴在栏杆聊天。

喻安然没有去找曹垒,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王世娇正端着杯子喝水,见她进来,眼尾弯起:“喻安然同学,找老师什么事?”

喻安然眨了下眼,挂起一个笑:“老师,运动会报名表在您这儿吗?”

王世娇点头:“嗯,刚交上来。”

“我正在跟七班老师表扬你呢。不单成绩好,体育也好,还颇有吃苦耐劳的精神。现在啊,像你这样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老师,这其中有点误会。”

喻安然双手自然垂在腿边,嗓音轻轻,“可以把报名表借我一下吗?”

“哦?”喻安然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是要跑接力赛吗?

不去场上准备,在这里晃什么!

喻安然吞咽一下,镇定下来:“有机会当然想赢。”

大部分人视线集中在操场上,没人在意他们。

“什么时候荣誉感变得这么强?”

荆献低头,气息如数轰在皮肤上。

“还是说,你想看那个书呆子赢?”

拜他所赐,她的耳朵现在敏感得要死。

“你放开。”

他趴在她脖子边,“还跑第四棒,不知死活。”

神经病。然而只一眼,视线就挪不开。

男子两百米拼的是绝对爆发力。

荆献人高腿长,速度奇快,一身肌肉线条绷紧,展现天生的血脉压制。

惊呼声此起彼伏,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喻安然受到感染,心脏砰砰砰地跳,目光不受控制追过去。

怪不得七班女生能大言不惭说她们田径无敌。

才不到一半距离,荆献就和第二名拉开明显差距。

呐喊声,欢呼声。

整个操场都沸腾了。

风呼啸着贯穿白色衣衫,勾勒出少年的宽肩窄腰。

黑色碎发凌乱跳跃,更衬他恣意放肆的张狂。

喻安然脑海里冒出那句——

努力和技巧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荆献担得了全场欢呼,更受得起所有崇拜目光。

他化身成一阵剧烈的风,以绝对优势冲破终点。

喻安然眼睫颤动,心跳缓慢沉下去。

不到一秒,又被高高提起。

荆献跑完,插着腰大口喘气。

他没有去接旁边的水喝毛巾,而是转身,对着她的方向。

高举起手臂,用食指比了个“1”。

喻安然被他固着,动弹不得。

她转头过去想骂人,才发现他的脸近在咫尺,几乎鼻尖挨着鼻尖。

她睫毛颤动,呼吸发紧。

荆献眼睛黑而亮,一瞬不瞬盯着她,瞳孔倒映着她漂亮的脸。

接着,他视线下移,来到她的嘴唇。

气氛变得怪异又暧昧。

他停了一秒。

手上突然用劲儿,狠狠推了她一下。

喻安然一个踉跄,肩膀撞到前面的女同学。

她连忙道歉:“对不起。”

女生摇头,“没关系。”

喻安然手心捏紧,绷着一张脸回头。

在她即将爆发的前一刻,荆献步子猎猎,往前走开了。

意外发生之前,全场观众都以为,七班将缔造神话,碾压体育班赢得年级第一。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第二三棒交接的时候,肖琦山手一滑,掉棒了。

他已经蓄足了力,还没拿稳接力棒人就冲了出去。

等反应过来捡起接力棒,再起步加速冲出去时,已经浪费了足足七秒。

王世娇不知道什么情况,却也没多问。放下茶杯,从抽屉抽出报名表。

“那你先拿去吧。”没看见她刚才表情都不自然了?

陈小沁看着荆献,头发撩到肩后。

“有这么漂亮?”

荆献垂着眸,眼底晦暗不明。

毋庸置疑,喻安然是长得漂亮的。

但就是太漂亮,太耀眼,给人一种难以忽略的逼迫感。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懒声答:“一般。”

贺涛听不下去了,呵了声:

“到底谁眼睛有问题,这特么还一般??”

一阵铃声响起,打断几人对话。

荆献摸出手机,接通:“喂。”

“动手了?”

“嗯,知道了。”

荆献挂了电话,揣回兜里:“麻将室有人有闹事,先回去一趟,你们玩着。”

“啊?”肖琦山直起身,“那晚上的饭?”

“吃啊,搞完就过来。”

“行,等你啊。”放假期间,校门口的奶茶店生意一般。

喻安然点了一杯热可可,拿出笔袋和卷子开始做题。

偶尔有客人说话,也不会太吵,比坐在麻将室楼上好多了。

喻安然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抬手搭在后脖子,左右活动放松。

忽然想到什么,停下动作,掏出手机。

她点开搜索网页,在屏幕上打字:【关系不熟的人帮了自己的忙,该如何感谢?】

点击搜索键,弹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回答。

荆献抓起外套往外走,陈小沁跟着他到门口。

“要不跟你一起过去?”她抱胸,轻声说,“我好久见着琳姨了。”

“不用了,你看着场子。”

荆献手伸进外套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给她。

“小沁姐,这个拿着。”

陈小沁一捧接住,手指掂了掂,问:“国庆又去跑赛道了?”

荆献扯了下唇角,没回答。

“台球馆已经开始盈利了,你不用再拿钱给我。”

“先拿着。”放学后,学生们蜂拥撤离教室。

一抹斜阳投下橘黄的光,教学楼逐渐恢复宁静。

喻安然在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便直接回教室。握笔端正坐着,头发挽至耳后,沉下心做卷子。

她在网上查过了。

虽然自己实力相当一般,但是想要提高长跑成绩,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需要做的是压缩时间。

除了准备竞赛,还得保证每天都有时间做有氧和呼吸训练。

时间一分一秒过。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有做题的,有看小说的,还有一个戴着耳机在追剧。

喻安然做完卷子,还不到晚上八点。她把东西收拾好,背着书包离开教室。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校园间隔宽敞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操场被夜幕笼罩,有几个男生借着稀薄光线在踢足球。

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喻安然拉着书包肩带,站在操场边。

在这一刻,她有点头疼了。

一千五百米,几乎等于两个八百米,得跑将近四圈。

她望着茫茫操场,提了一口气。

话都放出去了,就只能硬着头上。

夜已经很深,月亮静悄悄压在树枝上。

窗外人声淡去,南桥街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稀疏的狗吠。

荆献刚洗完澡,完全感觉不到冷,套了短袖短裤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水滴沿着下颌线滑到锁骨。

房间没开灯,桌山的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

讨论组已经99+。

荆献摸了根烟捻在指尖,抬脚下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出了办公室,喻安然蹬蹬蹬地回教室。

贺涛正站在七班门口当门神,看喻安然过来想打个招呼,刚伸手,喻安然就越过他走了。

两人已经闹过好几次,教室里的学生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叶铭茜前桌的男生知情识趣,连忙空出位置,站到旁边。

喻安然坐到他位置上,抬手,将报名表递到她眼前。

淡声问:“又是你?”

叶铭茜没回避,双手抱胸,抬下巴,睨着她。

“报名表是别人传过来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喻安然呼出一口气,没急着跟她怼。

浅茶色的瞳孔锁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一番,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一直不认为你是个品德高尚,温柔善良的人,但至少是个坦坦荡荡,很有个性的人。”

叶铭茜瞬间黑脸。

喻安然仍丝毫不让,注视着她的眼睛:“看我不爽,想尽办法整我,那就大胆承认一次,这都不敢吗?”

“靠,你在骄傲什么!”叶铭茜被激怒,一拍桌子站起身。

喻安然仰头:“值得我骄傲东西有很多,你问哪一样?”

气氛急转直下,周围人都倒抽一口气。

众目睽睽下,叶铭茜没有真动手。

她欺身凑过来,抬起食指,一下一下戳桌上的报名表,“说这么多屁话干什么,有种拿个第一来看看,我就服你。”

关键性时刻,周围看八卦的人屏气凝神。

“好。”

喻安然吸了一口气,顿了一秒,又说,“可是得排除体育班的两个名额。”

叶铭茜眉头一皱,都他妈服了。

这女的脑子到底什么构造,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这些算盘。

旁边“观战”的男生看不下去了,插嘴说:

“一千五男生都遭不住,女生能跑下来都不错了。”

“是啊,就算得了年级第三也很牛逼了。”

教室中央,两个女生一站一坐。

叶铭茜撑着桌子,一脸怒容瞪着喻安然。后者表情镇静,气势丝毫不输。

这种事一旦被摆上台面,势态就不容易控制。叶铭茜虽然不情愿,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半晌,她开口:“行。”

“一千五百米,拿年级第三,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喻安然弯唇,拿着报名表起身。

“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