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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悖论 仙芙 102081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Butterfly暴烈的、尽情的、……

应粟脚步凝住的刹那。

黑色幻影的主驾门缓缓打开。

她呼吸不由屏住,视线略微慌乱地向席则方向瞥了一眼。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她异样,眉心轻动,缓缓抬眸,不动声色地望向了那辆黑色的车。

车上徐徐走下一个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气势强大。

但他手上戴着白色手套——明显是个司机的身份,不像是主人。

不过一个司机都能拥有如此凌人气场,那这台车的主人该是何等地位。

男人不紧不慢地系上西装领扣,余光不善地扫了席则一眼后,缓步走到应粟面前,微笑着弯腰颔首,“应小姐,别来无恙。”

应粟避无可避,转过头来,扬起一个客套的笑,“宗叔,好久不见。”

眼前这个男人是傅斯礼的最大心腹兼总助宗绍阁。

他果然来了。

应粟深呼吸,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幻影的后座,里面情形被防窥玻璃遮挡的严实。

但她确信,他一定在。

“宗叔,怎么会来这里?”

傅斯礼说回来和她亲自谈股份的事,难道就是现在?

“来接人。”说着,他向两人身后招呼了声,“宣小姐。”

——宣青。

应粟竟然忘了,他的正牌未婚妻也在这里。

这场面真是有些可笑。

宣青和宣白一齐走了过来,宣白吊儿郎当地问:“是不是姐夫来了?”

宣青警告了他一眼,尔后温婉地对宗绍阁笑道:“宗叔,麻烦您了。”

“不敢当。”宗绍阁对她做出了个请的姿势,“先生在车上等您。”

“好。”宣青笑了笑,回头对宣白说,“小白,你开车回家吧,别在外面游荡。”

“知道啦!姐,你放心吧,别让姐夫久等,你赶紧上车。”

宣青收紧手指,回身的时候,不轻不淡地在席则身上落了一眼。

有一句话终究没忍住,“我很喜欢你的音乐,希望你能不忘初心,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席则抬眼,和她对视了一秒钟。

“应小姐,再会。”

宗绍阁和应粟道别,转身跟上了宣青的背影-

应粟和席则没有再去开房,而是直接回了公寓。

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

本是最疲乏的时候,但他们做了整整四个小时。

是应粟主动的,她今晚格外的疯。

一进门就将席则堵在玄关处亲吻,急切地解他皮扣,脱他衣服,咬他喉结和锁骨,在他漂亮的胸肌上印下一个个滚烫的吻。

席则被她的热情点燃,两人一路吻一路跌跌撞撞地滚到沙发上,衣服散了一地,凌乱交叠着。

他想给她最好的体验,把她抱坐在沙发上,然后他跪到地上,握住她两只皙白纤细的脚踩在自己肩上,顺着她小腿吻上去。

茶几上的花盆被他们刚才的动作撞翻在地,几束新鲜的弗洛伊德躺在白色地毯上,散发出幽微的馨香,拨开娇嫩的软瓣,香味越发馥郁,夹带些类似果香的甜腻。里面艳红的芯还坠着晶莹的水珠,在某种沉热的气息中,慢慢融化成汩汩暖流,顺着狭窄的缝隙淌在地毯上,洇成一团团深色的印迹。

应粟抬头望着天花板,视线涣散找不到一个焦点,脚掌踩在他肩上的力度随着他喉结吞咽滑动的速度或轻或重。

窗外是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也一阵阵地砸在她心上。

不知何时,对面的那栋摩天大楼,73层的顶楼骤然亮起了灯光,猛地刺进她恍惚失神的眼里。

——那一整层都是属于他的私人领地,在他出国后,无人敢踏足半步。

而今晚,熄灭了三个多月的灯光,全部亮了。

应粟瞳孔缩紧。

他今晚刚回来,不应该和未婚妻春宵一度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集团里?

他现在有没有站在落地窗前?

她心跳完全乱了节奏。

不是慌,而是痛恨自己竟然到此时,还能被他影响。

“席则……”她抓住席则头发,把他脑袋从自己身下抬了起来,颤着声说,“抱我去浴室。”

“好。”他舔了舔唇角的花露,一边抱起她,一边贴住她唇瓣吻她,应粟这次没有嫌弃地拒绝,双臂搂住他脖颈,追吻了上去。

……

花洒落下,席则将她抵在浴室瓷砖墙上,掰过她的脸与她接吻,一改方才的温柔,从后面发狠地拥紧她,带着失控的疯狂和强烈的掠夺性。

而这正是应粟想要的。

暴烈的、尽情的、极致渴望的,将爱欲在剧烈的口口中燃烧成火焰。

最好把他们都焚毁,让彼此真正的骨血合一,融为一体。

不知何时,外面一道惊雷乍起。

席则急促地重喘了几声,抱着应粟离开浴室,去了卧室。

窗外雷电交加,万物飘摇。

两人像是末日狂欢般,每一分每一秒都舍不得从对方身上离开,嘴唇、身体无时无刻死死交缠在一起。

最后一次,应粟跪坐在了席则腹肌上,她白嫩的大腿紧贴着他肋骨处那片纹身。

蓝蝶在颠簸中战栗,吐着信子的黑蛇凶狠地咬住她大腿血管,似乎随时准备咬死她。

而应粟的视线却落在了他性感的人鱼线上。上面那串黑色阿拉伯字符纹身因为崩起的青色脉络更加明显。

很多

个夜晚,和他做/爱的时候,应粟都想问及这串字符的含义,但又怕不小心刺探到他隐私。

但今晚,她突然很想知道。

应粟汗涔涔的手指缓缓抚摸过那片字符,“这串字符是什么意思?”

“黑塞的一句话。”被她触碰过的青筋跳动了下,跟他此刻的声音一样欲。

“什么话?”

沉默几秒后,他极深地望着她眼睛,哑声说:“所有歧途,都将我引向你身边。”

“……”

应粟心脏一震。

趁她失神之际,席则握住她的腰把她捞下来,翻身压在身下。

“你今晚不对劲。”

应粟摸了摸他汗湿的脸蛋,欲盖弥彰地说:“今晚本来就不一样。”

席则拨开她粘在脖颈和侧脸的头发,含住她潮红的耳朵,轻轻舔吮着,“哪不一样?”

“你在明知故问。”

“你是因为我的表白,”他一口咬在她锁骨上,停顿了半秒,压抑着问:“还是因为……那辆车上的人?”

“……”应粟彻底愣住。

席则强硬地掰起她下巴,黑深的眸子紧紧攫住她的眼,语气沉得可怕,“回答。”

“当然是因为你。”

席则冷笑一声,“这场景似曾相识吗?”

“什么?”她有点迷茫地眨了下眼。

“还记得我们第一晚吗?就在这张床上,你因为看到窗外的摩天大楼而分神,我问你外面的风景比我好看吗,你说不如我。”席则声调越来越冷,“今晚也是这样,刚才在客厅,你以为我没看到你的恍惚吗?”

他自嘲一笑,眸色破碎,“姐姐,你为什么每次骗我,都不能用点心呢?”

应粟刚要张口,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兀自说道:“你今晚这么热情,恨不得把一辈子的爱都做了,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爱上了我,还是因为你的‘小叔叔’回来了?”

“看到他和别的女人浓情蜜意,你嫉妒了是不是?你又想拿我来报复他是不是?”

应粟眼角滑下泪来,她无声摇头。

不是的,不是……

也许第一次是,可他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心动不假。

她怎么可能还会如此作践他呢。

看到她流泪,席则忽然发狠地咬住她肩头,想让她疼,想让她哭,想让她撕心裂肺,想让她和他一样痛不欲生。

应粟的呜咽和破碎哭声全部淹没在了他掌心里。

“我一直没问过你和他的过去,以前没资格,后来是我知道他是你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忌。”席则眸底染上浓郁的戾气,语气随着动作的力度不断加重,“可是应粟,你太绝了,你让我在感受到爱最近的一刻,朝我心上狠狠扎了一刀。”

“我以为今天会是我们的开始。”

“可他回来了,一切都变了。”席则痛苦地看着她,双眼通红,“那个人甚至都没有出现,你就已经为他方寸大乱了。”

“二十年?”他狠狠一沉腰,“我恐怕给你一辈子,你他妈都忘不掉他!”

逞凶斗狠之后,他像是被逼进了绝境,话不经大脑,语无伦次地问:“你到底爱他什么?钱?权还是势?他比我年轻吗?比我听话吗?比我更让你爽吗?”

他忽然按住她小腹的隆起,将话说到了最绝,“他……到过这里吗?”

应粟眼泪一下泛滥,她瞪着他,抬起手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席则脸被打偏,嘴角慢慢浮起病态的笑,但依旧没松手。

只是似乎理智回来了点,他抓住她手腕亲了亲她颤抖的掌心,然后俯身,吻她的眼泪,声线很哑:“我说过,有一日你能为我而哭,我愿意死在你身上。”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睛里浮起一层浓浓的水雾,许久后,他颤抖着问:“应粟,你爱我吗?”

他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一连串的逼问最后他只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应粟牙齿隐忍地咬住唇肉,压下刚才的愤怒。

平复半晌,她抬眸静静地望着她,眼底只剩一抹发涩的痛感,“席则,你想要的,只是我的爱吗?”

席则下颌紧绷了下,唇线抿直。

“这个问题,你想好再回答我。”

应粟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撩了下头发,靠坐在床头,伸长手臂从床头柜上捞过烟盒,她晃出一支点燃,沉沉吸了一口,“现在我先回答你前面的问题。”

“有些问的太混蛋,我就当没听到。”

应粟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的确因为他又起了一点波澜,但我今晚的主动和他无关,是因为你。”

“你已经把我的答案说出来了。”应粟垂眸看着他,烟雾模糊了两人的轮廓,在不明朗的视线里,有些话更易说出口,“你说对了,我是喜欢你,愿意做你的女朋友。”

“所以我今晚很开心,想给你,给我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留下最难忘的体验。”

席则无力地平躺在床上,忽然抬起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你提起的那个人,我们认识11年,在一起9年,就算我们之间没有拥有过爱情,他也是我曾经唯一的亲情寄托。”应粟平静地叹息一声,“你今晚有句歌词是‘请抓紧我的手,爱是暗室逢灯’。”

“可是席则,在你未曾出现的岁月里,他才是点亮我黑夜的一盏灯。”

“命运是不能更改的,就像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九岁的年龄差,隔着九年无法跨越的时光。”应粟说,“我做不到用一段记忆去覆盖一段记忆,用一段感情去抹杀一段感情。”

“你在意的,过不去的坎,不仅仅是他的存在本身,那也是我的过去,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席则,我答应过你会往前走,也会和你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新的记忆。”应粟垂下眼睫,“但有些东西我试过了,丢不掉,也许我要背负着它走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你把它认为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心疤,那我们……”她夹烟的手指有些颤抖,深深吸了口气,“不如不开始。”

她用最平淡的语气,对他说着最绝情的话。

席则终于放下胳膊,褪去所有情绪的眼眸无悲无喜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清冷妖艳的眉眼在白雾笼罩下像一团遥远的雪。

席则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他原来从未走近过她。

“所以。”

他喉咙里仿佛塞了团棉花般难以呼吸,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连尾音都在颤。

堵上所有骄傲和尊严,固执地又问了她一遍——

“你爱我吗?”

她说了这么多,看似终于对他剖开了心扉,可她剖开的是——对另一个男人的心。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分明只有这一个答案。

她偏偏不给他。

应粟将手中燃尽的烟折断在烟灰缸里,摸了摸他右脸颊上泛起的红印——他皮肤太白太嫩了,刚那一巴掌虽然收了力道,但还是红了一片。

她的动作充满了爱抚,话语却毫无温度。

“席则,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再来跟我要答案。”

第52章 Butterfly“见了我,都不知……

最浪漫的一天,却落了个不欢而散。

果然回到现实里,美梦就会散。

应粟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又抽了支烟。

在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席则沉默了许久,然后穿上衣服,冒着暴雨离开了,走前什么话都没说。

她反应过来后,从床上爬下来,胡乱披上睡袍,追出去给他送了把伞。

门阖上的一刹那,她余光中瞥到对面那栋公寓,深灰色的装甲门敞开了一道缝,里面漏出冷淡的灯光。

她很想装作看不见,但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应粟抽完第三支烟后,去浴室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门。

入冬以来,天亮的越来越晚了。

加上外面大雨倾盆,六点钟的天空,还暗沉的如黑夜。

这一晚,好像格外漫长。

应粟走到那扇门前,停顿了一秒,手握上把手的时候,沉睡已久

的记忆仿佛瞬间苏醒般,无数种情绪从她心里涌过,她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些都按压住,然后平静地推开门,反手关上,走了进去。

这栋公寓和她格局相似,只不过装修成了梦幻的天蓝色,而正对门口的一面墙内嵌了一个巨大的生态鱼缸,长达十几米,造景仿的水族馆,墙面柔和的灯光与蓝色水中游弋的海洋生物交相辉映,波澜壮观,仿佛一脚踏进了海底世界。

整个世界都静谧了下来。

应粟转过玄关,还未抬眼,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烟草香和木质调的沉香味,深静悠远。两者缓缓交织着,青苦的烟丝香缠绕在深沉木香上,散发出独属于那人成熟禁欲而又贵不可攀的味道。

她沿着鱼缸,一步步走到客厅,视线的尽头处,许久未见的男人正安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抽雪茄。

穿一身剪裁与面料皆上乘的纯黑色西装,温雅深邃的眉眼浸在冰冷的蓝色里,自带冷漠疏离的氛围,让人无法看透也难以接近,就像一帧黑夜里静止的复古电影。无尽沉暗的气息包裹着他,唯有指尖的火星忽明忽暗,寂寂燃烧着,是黑白默片里唯一的鲜活。

应粟站在离他一米远的位置,没有出声。

傅斯礼单手抄在裤兜里,眼睛平淡地望着鱼缸里五彩斑斓的鱼儿,右手夹着雪茄,缓缓飘出淡蓝色烟雾。他不知道看了多久,才在即将弥散的雾气中偏头望过来,银色镜片后的眼眸沉不见底,带着无形的威压。

“见了我,都不知道叫人了?”

应粟从善如流地颔首一笑,“傅先生。”

傅斯礼倒也没有被她的阴阳恼怒到,而是无奈地蹙了下眉,“这么多年,还真是白养了。”

应粟说:“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傅斯礼嗓音微沉:“粟粟,我不喜欢你这么跟我说话。”

“您不喜欢的有很多,但似乎已经与我无关了。”应粟镇静地看着他,“您今晚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我该出现在哪里?”傅斯礼朝她走近了一步,天然的气场和压迫感将空气一寸寸挤碎。

“这套公寓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里面所有设计都是你亲力亲为的。”傅斯礼站到她面前,沉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让她一时呼吸都有些不畅,“我们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夜晚,有多少记忆,还用我提醒你吗?”

应粟半边身子倚靠在鱼缸上,抬起眼与他四目相视,反唇相讥:“那还用我提醒您吗,这些都过去了。”

傅斯礼温和地笑了声,“粟粟,你在我身边这么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你应该明白,我们之间,由不得你说过去。”

应粟冷笑:“傅斯礼,你太自负了。”

“如果你高兴,可以多骂几句。”

她嘲讽道:“你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找骂,跟你未婚妻报备了吗?”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摸她头发,被应粟躲开,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未婚妻只是一个名头,因为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跟我赌气赌这么久,还不够吗?”

应粟第一次觉得他不可理喻,“傅斯礼,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我犯不着跟你赌气。您是什么身份地位,结婚这种人生大事,我哪会不自量力地去给您添堵,祝您百年好合还来不及呢。”

傅斯礼的手还是落了下去,温柔却强硬地钳住她下颌,沉静的嗓音有种漫不经心的威势,“非要这么跟我说话,是吗?”

应粟怒不可遏地拍掉他的手,“傅斯礼,我不是你的玩物!任你揉搓扁圆。”

“玩物?”傅斯礼眼底划过一缕沉郁的暗色,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冷笑,“我精心养了你九年,教你为人处世,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护着你不让你受伤,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给你。”

“你把这定义为……玩物?”

应粟深吸一口气,提醒他:“那你怎么不说在我手机里装追踪器,让周璨监视我在酒吧的一举一动,在我们住过的每个房子里都装满摄像头?”

“你让我永远活在你的视线之内,用所谓的照顾与呵护制造了一座精致的牢笼。”应粟伸手指了指背后的鱼缸,成群的蓝色斗鱼恰巧从他们身前游过,“我和这些你养的宠物鱼有什么两样。”

傅斯礼瞳孔颜色加深。

“不过,你对我的那些好也都是真实的。”应粟平静地与他对视,“曾经我是心甘情愿走进这座牢笼,那时的我不向往大海,只想寻一处隐蔽又安全的玻璃鱼缸,你让我失去了一部分的自由,却给了我九年的安全感,所以我其实没有理由怪你。”

“我自己的选择,我担着,也从未后悔过在你身边的那些年。”

“但是,小叔叔,你已经把我放走了。”应粟说,“我见到了外面的天地,也有了向往自由的勇气,我不想永远被困在牢笼里了,前面还有更好的风景在等着我,我想去看一看。”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你选择了婚姻,我选择了自由,我们都该忠于自己的选择。”

应粟这些话或许早就该对他说了,一直拖到今天,好在她已经坦然了。

毕竟是真的爱过,无论如何,她都希望他们有个体面完美的落幕。

傅斯礼指间的雪茄早已燃尽,落了一地残灰。

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就像她口中轻描淡写,说放下就放下的过去。

他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应粟,眼神深而静,似望不到底的幽潭。

许久后,他沉缓地笑了声,“宝贝,你还真是长大了呀。”

“……”应粟听到他这语气,心里一惊。

果不其然,傅斯礼下一刻就拽住了她的衣领,用力扯开,裸露的肩颈暴露在冷空气中,应粟瑟缩了下,她恼羞成怒地支起手肘想朝他腹部撞过去,被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

男人反剪住她双手高举过头顶,将她抵在鱼缸上,“你身手都是我教的,还想对我动手?”

“傅斯礼!你放开我。”她挣扎着用腿去踹他。

他任她发泄,继续刚才的动作,将她整个衣领扯开。

傅斯礼看清她雪肩上醒目的吻痕和咬痕时,温润的眸底染上某种想要摧毁一切的暴虐怒意。

他捏住她下颚,力气大的几乎掐断她喉咙,在应粟剧烈的咳嗽声中,他俯身靠近她眼睛,气息冰冷吓人。

“我以前舍不得你疼,可粟粟,你太不乖了。”

应粟喉咙窒息,肺部氧气被堵塞的感觉极其难受,可她红着眼瞪向他,眼里只有倔强,不见一丝示弱。

他知道她不怕死,她什么都不怕。

除了曾经对他的爱,他其实没有任何东西能困住她。

可如今,连这唯一的诱饵都没有了。

她说的对。

他的确太自负。

自负到以为放飞她,那根牵引的线也依旧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只要紧一紧,她就会随时扑闪着翅膀重新回到他的掌心。

降落在他的栖息地。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亲手养大的女孩,果然最像他——果断、决绝、永不回头。

可他怎么可能,会将自己亲手养大的玫瑰,拱手送人呢?

没人有这个命,拥有他拥有过的。

“谁是你向往的自由?”他一寸寸逼近她的眼睛,低着嗓音慢慢启唇,“谁在前面等着你?”

“你跟我分开了不过三个多月,心里就有了别人?”傅斯礼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们之前的那九年,该有多不堪一击。”

应粟眼睛越来越红,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呼吸都困难。

在她脸颊肿胀,即将喘不过来气时,下颚的力度终于松开,应粟趁势推开他,然后浑身发软地靠着鱼缸滑倒在地,她整理好衣领,胸口起伏着,红色的长发凌乱散在脸颊上,与背后的深蓝色光影融为一体,仿佛化身为了深海里一条受伤的美人鱼,有种颓靡却冰冷的艳丽。

傅斯礼垂眸俯视着她,依稀想起了十一年

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那天她穿了条蓝裙子,像个森林中跑出来的小鹿,疾步匆匆地冲下楼梯。

在他抬眸望过去时,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定在原地。

16岁的少女已见倾城之色,乌黑的长发,弯弯的柳叶眉,丰润的红唇,最动人的是那双无法用漂亮形容的,写满故事的狐狸眼。

她是少有的,第一面就引起他好奇的人。

明明是最天真的年纪,明明出身优渥,可那双本该纯澈烂漫的眼睛却仿佛饱经风霜般,蓄满了疤痕和死灰,而底色是一抹对万事万物的漠然。

经年而过,少女已经长成了艳丽的红玫瑰,她比小时候更加风情更加美艳,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岁月并没有洗去她的疤。

只是她学会了隐藏,把所有伤都用风情万种的笑掩盖。

在这一点上,他是失败的。

因为他用了那么多年的光阴,也没能愈合她过去的伤痕。

可傅斯礼不相信,如果连他都做不到,这世上还会有人能救她。

漫长无声的对峙过后。

他到底还是先低了头,缓缓蹲下身去,放低姿态,温声道:“别再跟我闹了,好吗?”

应粟别开视线,不愿看他,也不愿再为他永远高高在上的语气做出任何反应。

她无力地闭了下眼,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前面那番话,她知道自己白说了。

傅斯礼一点都不想好聚好散。

“跟我回家吧。”傅斯礼放柔声音,“我可以不计较你这次犯的错。”

“犯错?”应粟气极反笑,眼里一片荒凉,“还记得那次在电话里我对你说的吗?傅斯礼,我没有义务为你守贞。你结你的婚,我谈我的恋爱,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好聚好散。”

“而且我告诉你,我应粟这辈子,绝不可能当小三,你死了这条心。”

傅斯礼说:“我暂时不会结婚。”

应粟冷哼:“跟我无关。”

傅斯礼骨子里从来不是多温和的人,大概所有的耐心和柔情都给了应粟。

但不代表他会永远顺着她的心意。

软硬都不吃,他就不再纡回地和她浪费时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下袖扣,不紧不慢地开口:“他凌晨离开乘坐的车尾号是1452。”

应粟瞳孔一震,猛地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随时都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应粟慌张地扶住鱼缸站起身,左右摸了下手机,不在。

应该是落在卧室里了。

她立刻拔腿,想冲向自己的房间。

傅斯礼在身后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惊慌失色,无声地眯了眯眼。

“你救得了他一次,以后呢?”他唇角挑起一丝冷漠的笑,“你了解我的手段。”

“傅斯礼!”应粟回头,眼神狠戾,“你如果敢动他,我和你拼命。”

“我们死在一处,叫殉情,我求之不得。”

他平静温然地注视着她,眼尾带笑,“但他一定会死在我们前面。”

第53章 Butterfly“关于席则接近你……

应粟被傅斯礼带回了他的山顶别墅——明樾馆。

那里地处西郊,与世隔绝,坐落在海拔最高的颖山上,能俯瞰整个城市的璀璨灯火和遥远的山海。

蜿蜒的私人山道和占地两千多平方的面积犹如一个巨大的豪华迷宫。

整座山只有这一栋别墅,傅斯礼喜静,长居于此。

外人若没有他允许上不来,里面的人更不可能轻易逃出去。

五年前傅宗年带着人强闯过进来一次后,傅斯礼就全面增强了防卫和保安系统。

他把应粟特意带到这里来,就是想让她孤立无援,插翅难飞。

他只允许她带了一部手机。

别墅虽然许久没人居住过了,但每天都会有几百个佣人精心打理着这里的一切,应粟的所有东西还维持着原样。

保安佣人们见到他们回来的时候,也会齐齐恭敬地喊一声:“傅先生,应小姐。”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仿佛他们还在从前。

可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们早就物是人非了。

应粟被他带回来后就一直安静地窝在卧室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外面天亮了,雨还没停。

应粟给滕凡发了个消息,确定席则已经安全回到了学校,她就将手机甩到一旁了。

傅斯礼站在外面的悬空阳台上接电话,应该在处理集团的事。

他吩咐厨房准备了早餐,都是她爱吃的——鱼子酱三文鱼法棍、虾仁滑蛋、尼斯沙拉,配一杯浓郁的香草拿铁。

“应小姐,您慢用。”

佣人们放下餐食后,便出去了。

傅斯礼电话打了二十分钟,进来时看到她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未动,咖啡的热气都已经渐渐消散了。

他立刻让厨房做一份新的早餐,半小时后送过来。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羊绒披肩,弯腰披到她身上,语气和寻常无异,“吃完饭去床上睡会儿,我出门一趟,晚上回来陪你。”

应粟麻木地抬起眼皮,“你想囚禁我?”

“我只是给你时间想清楚。”

她身心俱疲,都没有力气做出冷笑的表情了,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只剩颓然和失望。

“我本来还对你抱有一丝幻想。”

傅斯雯早就警醒过她,一旦她违逆他心意,她就会失去一切,包括自由。

她知道以傅斯礼的狠辣,他什么都能做出来,人命在他眼里更是轻如蝼蚁。

可是她仍残留着一丝幻想,期盼着他和自己一样,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各自放过,各自走向新的人生。

那样的话,傅斯礼或许会永远活在她的记忆里,活成任何人都不可超越的存在。

可她错了。

傅斯礼从没有变过,习惯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习惯万事都以自己的意愿为先。

永远都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她不是他的例外。

她更不会天真的以为,傅斯礼的所作所为是对她动了真心。

他只是控制欲和占有欲在作祟,决不允许自己的‘所属物’脱离掌控。

尊贵的出身和地位已经让他站在山巅俯视众生太久了,他接受着别人的仰望、崇敬和畏惧,游刃有余地站在那个阶层的中心,制定并运行着以他意志为中心的游戏规则。

没人敢破坏这个规则。

除了她。

所以被他用极端手段‘囚禁’在了无处可逃的牢笼里。

这就是她忤逆他的惩罚。

真可笑。

真狼狈。

她竟然指望一个十几岁就意欲谋杀祖母的疯子,还会有一点人的感情和良知。

傅斯礼波澜不惊地垂眸望着她,到底没狠下心来,深叹一声,“在这里待满一周我就放你出去。”

应粟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那这一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就是,”男人忽然俯下身来,张开双臂,动作温柔而又克制地抱住了她,温热的呼吸紧贴在她耳鬓,随着翕动的薄唇有种灼烧之感。

“宝贝,我很想你。”

“……”

应粟一时被震在了原地,丝毫忘记了反抗。

傅斯礼薄情冷性又克己复礼,对任何人都有距离感,也从不沉沦世俗的欲望,就像一尊没有感情也没有弱点的玉佛。他们在一起的九年里,傅斯礼很少对她说一些缠绵的情话,即使在床上兴致浓烈时,他也没有过多的表达,偶尔叫

她两声宝贝已经是极致了。

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用一种堪称依恋的嗓音,对她说出‘很想你’这样具有感情色彩的话。

“这一周,就乖乖待在我身边。”

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傅斯礼从她身上起来,揉了下她头发,“我会处理掉一切隐患。”

应粟敏感察觉到他语气有异,“什么隐患?”

他没有说太多,“紫荆宫,傅宗年,剩下的之后再告诉你。”

应粟皱眉,“傅宗年是不是想报复我?”

“他想跪下给你磕头都来不及。”傅斯礼面无表情地扶了下镜框,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一双凉薄沉冷的眸子,“傅斯洋敢动你,废掉他一双手都是轻的。”

“后面的事你不用操心。”傅斯礼垂眼睨她时,眼神恢复温柔,“你这次做得很好。”

“下次下手可以更重点,我给你兜底。”

应粟移开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说:“不需要。”

“确实不需要。”他淡淡地笑了声,“现在我回来了,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

应粟抿唇不语。

“关于紫荆宫股权我已经让律师拟合同了。你不愿要,我不强求你。”

佣人重新送进了早餐,傅斯礼检查了下温度,吩咐道:“好好照顾她。”

“先生放心。”

傅斯礼拿起沙发上的西服外套,走前看了应粟一眼,眼里有他都未曾察觉到的眷恋。

“等我晚上回来。”-

应粟对任何事都失去了兴致。

席则和傅斯礼成了压在她心上的两座大山。

每一个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一个看不见也无法面对,一个近在眼前却只想逃离。

有时候她站在卧室的悬空阳台上,看着脚下万丈高崖,她真想跳下去一死了之。

可她不能那么懦弱。

她还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她还欠席则一个答案。

自那晚分开后,席则再也没有联系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纠结,多痛苦。

无论最后他做出什么选择,他应该都不会快乐。

他们之间,是个无解的死局。

傅斯礼刚刚回国,集团事务繁忙,每天早出晚归,与她相处时间并不多。

万幸的是,他还算有分寸,没有强迫和她再住同一间房。

他给了她一定时间和空间。

除了每晚要求陪他吃晚餐,然后坐在阳台一起看书外,他没提其余过分的要求。

应粟白天自己待在别墅里,就无所事事地浇花发呆,看云海看日落。

她与外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时间在她周身静止,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别墅里的佣人看不出她的异常,只以为她格外安静,不喜欢人打扰。

可她自己知道,她重新活过来的灵魂又在渐渐枯萎。

实在煎熬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就捧着自己手机蜷缩到沙发上,反复看席则的各种视频。

演唱会结束后,他们乐队还有他的名字上了好几天热搜,无数粉丝围拥而至,评论区建起万丈高楼,都在表达对他的喜爱。

他似乎……一夜爆火了。

如果他愿意的话,前面已经是一条鲜花锦簇的光明坦途。

只要他走上去,就可以直攀青云,一生风光。

但她知道,他无意这条路。

他有野心,有梦想,有才华,天才的盛名下已经无需星途来锦上添花。

多好,多耀眼的人生啊……

如果没有遇到她,如果没有走上这条歧途,他一定会快乐许多。

应粟心口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绞痛,她抹掉眼角无意识流出来的泪,指尖点进他的演唱会视频。

这些天她反复看了许多遍他以前的比赛视频,唯独演唱会当天的,她一直不敢回看。

他唱了三首歌,一首自由,一首现实,一首爱情。

三个风格,三个维度,构成了他过去的人生。

《Itsmylife》是他最初纯粹热烈的自由向往。

《长夜无尽》是乌托邦打碎后的无尽深渊。

《坠溺她的海》是给她的情歌,也是给他自己最后的叩问。

“有人站在记忆的废墟之上,遥望着天堂。

生与死的距离,是永远亮不起来的长夜。”

应粟再次听到这句歌词时,还是无法忍受情绪的泛滥,她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将自己紧紧抱住,不能自已地哭出声。

傅斯礼推开门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比那天看到她身上吻痕时更让他痛心。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应粟,亲情的扭曲让她从小就丧失了正常人的许多情感。

她缺乏同理心和共情能力,比大多数人都要冷血,却也比常人更坚韧顽强。

记忆中,她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哭都是她有所求的时候。

眼泪不过是她动摇人心的武器罢了,其中搀了多少表演的虚伪成分,他都懒得计较。

左右是他的女孩,他愿意捧着她这颗破碎的心。

何况只要她要,没什么是他傅斯礼给不起的。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撕心裂肺。

放下所有伪装,放下所有虚伪,像个孩童般蜷缩成一团。

无声而又放纵地哭着,每滴眼泪都是真心。

傅斯礼伸手撑住门框,手背青筋无声蜿蜒扩张着,像一条刺进他心脉的钩藤,所过之处鲜血淋漓。

他捂住心口,终于感受到了另一种来自心脏的疼。

应粟宣泄似的哭了很久,等察觉到空气中浮动着另一个人的气息时,他已经无声走到了她身后。

傅斯礼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松了松领带,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方手帕,亲自给她擦干眼泪,嗓音淡而平和,“哭够了吗?”

应粟不想跟他多说话,拂开他的手,起身,“我去洗漱了。”

“不急。”男人握住她胳膊把她拉了回来,随后脱掉外套,坐在她旁边,“聊聊。”

“我今晚不想说话。”

“因为什么?”傅斯礼眉尾稍稍上提,深黑色的眸子里喜怒难测,“那个叫席则的小男孩?”

应粟并不意外从他嘴里听到席则的名字,只是意外他忍了这么久,今晚才终于跟她面对面谈起他。

“你答应过我,不会动他。”

“前提是你要听话。”

应粟冷冷地看着他,“我已经被你关一星期了,还不够听话?”

“所以我也来兑现我的诺言。”傅斯礼说,“你待会就可以离开。”

“……”应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有些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放自己走。

傅斯礼叹了口气,口吻无奈,“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

“那我现在就要走。”

“我说了不急,外面天色已晚,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傅斯礼从身后拿过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递到应粟面前,“看完这里面的东西,再走。”

“……这是什么?”

“真相。”

“关于席则接近你的所有真相。”

第54章 Butterfly“你该从这场虚假……

应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扯开封口的白线,将里面的资料一张张翻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席则原来的身份证明。

照片是他七八岁的模样,眉眼精致白皙,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闪烁着晶亮的光。

模样乖巧可爱,笑起来纯净无邪,像一个阳光明媚的小天使。

……他小时候原来长这般模样。

男孩五官似乎是等比例长大的,轮廓更加流畅漂亮,但他眼里的光已经不复从前。

而毁灭那道光的是——父母的骤然离世。

应粟不由想起他那句:“在他们离开我之前,我一直生活在幸福里。”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通过这张照片,她也能感受到曾经的席则生活有多幸福。

他的爸妈一定很爱他,才会把他养成小天使。

应粟吃痛地闭了闭眼。

几乎不敢再看下去。

但真相已经摆在了眼前,她避无可避。

照片下面是他简单的身份信息。

姓名:靳阳

出生:2005年11月7日

父亲姓名:靳子明母亲姓名:温澜

住址:东霖市城西区青里庄胡同三栋21号

11月7日?

他的生日竟然是——!!

应粟指尖开始颤抖,她呼吸急促地翻开下一张。

《东霖市九华山公路117较大道路交通事故调查报告》:

2014

年11月7日22时13分许,应某远驾驶K3507V号黑色小型轿车,沿东霖市五环西路九华山方向往东行驶,至岔路口右转弯时,与从右侧驶来的靳某明驾驶的B14205号白色小型轿车发生严重碰撞,导致两车侧翻撞向峭壁,造成双方车内四人应某某、赵某某、靳某某、温某某皆当场死亡。

经现场勘查、调查取证,结合相关检验鉴定,应某某排除酒驾、毒驾嫌疑,在本次事故中应负全部责任,原因如下:

当事人应某因涉嫌非法集资、金融诈骗等罪欲偷越国境,其在深夜潜逃途中被警方发现,追捕过程中过度紧张导致超速驾驶引发车祸。

另有大雾天气下因山体遮挡视物不明的意外因素存在。

总体属过失犯罪,系当事人已死,作意外处理。

后面附着的几张都是车祸现场照片。

两辆车都被撞飞,损坏严重,车身解体,惨烈不堪。

白色轿车因靠近峭壁,车辆侧翻时驾驶位上的男人整个被挤压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肉,肢体和五官都已扭曲变形,血肉模糊。

应粟呼吸几近停滞,她简直不敢想象席则当时那么小,他有没有见过这些现场照片?如果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母亲这副血腥惨烈、尸骨不全的模样,该有多崩溃?

她死死咬住唇角,僵硬地翻开下一张。

是现场局部图——白色轿车旁边,躺着一个被撞飞出来的生日蛋糕,染着血,奶油已经融化,但还能看到一个太阳花图案的装饰品。

应粟视线模糊一片,有血腥味从她嘴里蔓延开来。

她整个人仿佛被这张照片绞碎成齑粉,连同心脏也遽然间四分五裂。

泪水混着她嘴角咬破的血丝,沿她脸颊滴落到照片上,晕出一片深红色的痕迹。

傅斯礼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双腿慵懒交叠,漫不经心地抽着雪茄,以一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姿态冷眼看着她被这些‘真相’一刀刀凌迟。

照片后面还有厚厚一摞。

但应粟已经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

她感受不到呼吸和空气的流通,她甚至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傅斯礼看到她动作停下来时,才收起了审视的目光,将手中雪茄轻轻放置在青花瓷的雪茄缸凹槽里,然后略往前倾了倾身,用一条新的手帕继续为她擦眼泪,指腹摩挲过她红肿的眼皮,男人无奈而又怜惜地叹了口气。

“宝贝,你在这里为他痛哭不已时,他应该在想着怎么让你死。”傅斯礼怜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说你这眼泪,流的多不值。”

应粟缓慢抬起头,眼里血丝遍布,目光又狠又冷。

“你应该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他。”傅斯礼笑了声,抚了抚她眼睛,“他处心积虑地接近你,骗取你的感情,只等你沦陷时给你致命一击,为他亲爱的父母报仇。”

“这么低级的陷阱,宝贝,你怎么就真的入了套呢?”

傅斯礼面露失望,“枉我教了你那么多年,却连最基本的识人都没学会。”

应粟继续红着眼瞪他,没有出声。

傅斯礼无视她愤恨的眼神,拿过她手上的档案袋,继续翻阅她没看完的那些。

后面依旧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在洛杉矶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内,17岁的席则站在台上弹奏吉他,光芒万丈,所有人都在惊艳地看着这个来自中国的少年面孔。而最前排正中间的评委席上赫然坐着一个熟悉的女人,她目光同样专注地望着台上——是宣青。

第二张也是在洛杉矶,夜晚,灯红酒绿的酒吧街,宣青从一家livehouse后巷出来,似乎正在给司机打电话,却被一群持械的黑人混混堵截,挣扎之际,一个黑衣少年挺身而出,单打搏斗,将她从那些男人手中救下,扭打时胳膊被刀锋划了个口子。

而这个英雄救美的少年是——席则。

下面几张都是宣青和席则的互动,包括她给他亲自包扎伤口,让司机送他到入住的酒店,两人同游LA的日落大道,夜晚一起去livehouse,他在台上弹吉他唱歌她在台下为他鼓掌。

如果没有任何前情提要,只看这些照片,任谁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对在异国邂逅迅速陷入爱情的甜蜜恋人。

傅斯礼将这些照片一一展示在应粟面前,点评道:“席则确实聪明,他非常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用一张迷惑性的脸和漂亮情话,将你们一一引诱进他的陷阱。”

“宣青比你更易攻克,他只用了不到一周,就让这个香港首富之女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棋子,安插到我身边。”

应粟眼神死寂地望向窗外晦暗夜色,心脏好似被剖开。

脑海中那些不甚明朗的端倪终于浮现海面——那次在珠宝店素未谋面的宣青为什么主动跟席则搭话,向他展示自己的婚戒。

以及上周的音乐节,宣青根本就是为席则而去的,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希望你不忘初心’原来是提醒他不要忘记接近自己的目的。

想必宣青对他要做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想拼尽全力助他达成所愿。

因为应粟清楚,以傅斯礼的城府和警惕性,靠近他难如登天,宣青的显赫身份固然是一张入门券,但在短时间内她能获取傅斯礼的信任、欣赏、或许还有感情,成功成为他的未婚妻,这背后一定付出了巨大的精力,或者是巨大的利益。

一个出身高贵,拥有顶级财富名望的女人却甘愿为席则做到这地步。

他的确太有本事。

可他……到底是从多久之前就开始计划这一切的呢?

“所以,”片刻沉默过后,傅斯礼抬眼,望着一脸麻木的应粟,不疾不徐地开口,“粟粟,你最该恨的人不是我,是你心心念念想奔赴的那个人。”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遇见宣青,不会在利益的驱使下同意这场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

“那样的话,我们什么都不会变,你依旧安稳鲜亮地活在我的羽翼之下,做你喜欢做的任何事情,永远不会脱轨,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伤心。”

“毁掉你过去生活的人,是他。”

傅斯礼语速平缓,“你挣脱一切向往的自由,不过是一个等待绞杀你的囚笼。”

“你该从这场虚假的梦中清醒过来了。”傅斯礼摸了摸她苍白的脸,嗓音低下来,“认清现实吧。”

应粟始终望向窗外,神色空洞麻木。

傅斯礼给她时间消化,随手整理起沙发上散乱的照片。

“你早就知道,对吗?”

应粟蓦然出声,傅斯礼愣了下,既而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笑说,“你以为呢。”

“看戏很有意思,对吗?”她又问。

傅斯礼慢条斯理地勾了下唇角,“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忍看到你难过受伤。”

“不过,”他嗓音沉了沉,眉眼清寂,“你需要长个教训。”

应粟对傅斯礼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她甚至还笑了声,“谢谢你赐我这场教训。”

傅斯礼眉心蹙了下。

她向上抹掉眼泪,整理好狼狈的心情,利落站起身,“你该履行诺言,放我离开了。”

傅斯礼看了她几眼,没再多说,心里却无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他别开脸,“司机在外面等你。”

“谢谢。”她客气地说完,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等等。”

应粟脊背一顿,她站在原地,心底浮起冷笑,她就知道傅斯礼不可能这么轻易放她离开。

嘴里那句嘲讽他言而无信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件厚重的毛呢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应粟微怔。

“夜间降温了,多穿点。”

傅斯礼在身后以一种虚虚环抱她的姿势,将外套拢紧了些,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面颊上,很沉,很暖,有种错觉般的温存之态。

应粟不适地躲开距离,她穿上外套,一句话也没说,迅速离开了房间。

傅斯礼在身后沉默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走到落地窗前。

亲眼看着她上了车之后,摸出手机给宗绍阁拨出电话,接通后,他言简意赅地吩咐,“跟紧她的车。”

宗绍阁一向奉命行事,但这次却表达出了疑惑,“您不是决定放应小姐回公寓吗?是……”

顿了顿,他迟疑地问,“需要监视她吗?”

“她状态不对。”傅斯礼捏了捏眉心,沉声道,“晚上或许会去见席则。”

“确保她毫发无损。”

宗绍阁明白了,“放心。”-

司机把应粟送到公寓后,她都没等车停稳,就直接甩上车门,下了车。

大脑一直嗡嗡作响,像个坏掉的机器,持续发出沉重而闷钝的刺鸣,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炸开了。

唯一清晰的意识是——要去见他。

她必须亲自见席则一面。

“叮”一声后,抵达楼层,她急促地跑出电梯。

指纹解锁时,她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明知道他不可能出现在里面,却还是忍不住升起那么一丝幻想。

咔一下,门开。

她心脏微震,停顿了几秒,才走了进去。

偌大的公寓楼空空荡荡,应声亮起的暖调灯光照出了一室冷清。

果然……没有奇迹。

应粟苦笑了声,没时间再多余感伤,她疾步走进卧室,从保险箱里取出一样东西后,拿起车钥匙,重新出门。

她在走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给席则发出消息。

【我们见一面。】

从前那个总是秒回她的头像,在时隔一周的沉寂后,依然做到了从一而终。

席则:【东霖市城西区青里庄胡同三栋21号。】

席则:【来这。】

“……”

应粟看到地址的一刹那,呼吸骤然停滞。

终于。

那把举在她头上的镰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第55章 Butterfly一场精心的诱杀。……

这一周是台风天,霖市持续降雨,冬夜的空气更加潮湿阴寒。

应粟下车后,立刻感受到了冷风砭骨,她将脖子往外套毛领里缩了缩,踩进湿漉漉的地面。

车停在了胡同口,因为下雨的原因,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水沟,走路都很艰难,车开上去轱辘一定会陷进去。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感觉夜色又深重了些许。

以前开车没觉得,现在才发现原来这条胡同这么、这么长。

长得像一望无尽的黑夜。

每走一步,都靠近深渊一步。

明明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还是一脚踏进了这万丈悬崖。

拼个粉身碎骨,也要亲口给他一个答案。

其实,这已经是答案本身了。

只是她一直不敢面对而已。

她太清楚自己不会和席则有结果了,纠缠越深,最后痛苦就会越多。

身体里趋利避害的防御机制让她从一开始就有所保留,给一分留三分,若即若离地守好底线,时刻准备着全身而退。

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却一边清醒一边沦陷。

从最初在酒吧里于人群中对视的那一眼开始,到万人音乐节上他深情凝望着她,温柔吟唱出“亲爱的姑娘,别在往昔里坠亡。看着我的眼睛,我有一整片星河送给你。”

从曼珠桥上孤独的落日中他抓住自己的手,到他们并肩站在桥上,在月光下,相拥相吻。

从她一时心软去酒吧里把他领回家,到后来无数次的抵死缠绵。

从‘我对你只有欲望’开始,到‘应粟,你爱我吗?’结束。

一场盛大的沦陷。

一场精心的诱杀。

她终于成为了他纹在身上的那只蓝蝴蝶。

是终生囚禁,还是直接绞杀,全在黑蛇的一念之间。

而她冒夜前来,奔赴一场早已注定好的‘死局’。

一阵冷风拂面,应粟全身哆嗦了下。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楼下。

——席则家的地址,就在云蔚那栋楼旁边。

之前看到的那辆黑色宾利,果然是他的。

原来,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刻,他们早就擦肩而过很多次了。

应粟深深吸了口气,推开铁迹斑斑的栅栏门,走了进去。

楼道没有灯,黑暗阴冷,两侧斑驳的灰墙皮掉了大半的漆,如腐朽的寄生虫般,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水泥地的楼梯上还滴答滴答作响,似是楼上渗下来的沉积雨水。

这栋楼比云蔚那栋还要残破,到处都是岁月留下的裂缝和霉斑,仿佛随时要倒塌般,没有一丝活人住过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阴森的气息。

应粟无法在幽暗的环境中待太久,她呼吸急促地加快脚步。

三楼只有一户房子,铁锈红的木板门微微敞开着,穿堂风一吹咯吱作响,在昏暗幽冷的色调下,有些令人发毛。

但应粟丝毫感受不到恐惧。

她看到这扇等待她已久的门时,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甚至还有一丝即将要见到他的……不合时宜的开心。

应粟抓紧手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伸手推开那扇门。

待抬眼看到屋内景象的时候,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来的路上,已经想象了很多种席则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会是什么模样,但刚刚楼道的景象已经打碎了她一切想象。

十年了,岁月无情,连最坚固的建筑物都能如昨日黄花般垂朽凋零,那里面一间小小的屋子又怎么可能会窥到往昔痕迹呢。

但应粟怎么都没想到,她眼前看到的这间房子,会是十年后的景象。

——明亮的灯光映出温馨的两居室,屋内一切陈设洁净如新,客厅和厨房是相连的,空间不大不小,但因各种家具摆放整齐的原因,倒显出几分宽敞。客厅只有一套棕色复古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和一台老式电视机。沙发套很干净,但估计因为清洗太多次,边角处已经有了裂皮。茶几的腿部也有些生锈,看起来不太牢固了,茶几则铺着一张蓝白条纹的桌布,上面从左至右摆放着一套茶具、一张全家福的相框、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副象棋。

阳台窗户关的很紧,墙角处立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枝叶湿润坠着水珠,看起来刚被人浇过。

放眼望去,到处都充盈着生活气息。

更甚至,几米外的厨房还开着灶火,高压锅咕噜咕噜的冒着气,飘出排骨的香味。

应粟僵硬地站在原地,身后是黑暗腐烂的楼道,身前却是温暖明亮的三人之家。

仿佛割裂出来的两个天地。

她产生了一种时空穿越的错觉。

这到底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她到底在哪?

席则呢?

不对——或者,该他叫靳阳了。

应粟猛然回神,四处扫视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席则的身影,但高压锅上炖着排骨,他刚才肯定在这里。

她试探地喊了两声他名字,没有回应。

掏出手机,给他发信息:【我到你家了。】

厨房案板上传来一声响动,她抬眼一看——好像是席则的手机。

他是有事临时出门,忘记带手机了吗?

应粟垂下眼睫,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进去。

她开始仔细地观察起这间屋子每处细节。

房间虽然不大,但布置的很温馨,窗帘、沙发、桌布、还有鲜花水果都能看出女主人对这个家的用心经营。

应粟走到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看了一眼。

照片应该是席则周岁拍的。

穿着红旗袍明艳温婉的女人抱着儿子站在前面,手掌握着孩子两只白嫩的小脚丫,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母爱。

面容英俊、气质温和的男人从后面搂着女人的腰,笑着垂眸望向她和孩子,眸里深情无限。

而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被包裹在爱的氛围里,眼神懵懂好奇地看向镜头,吐着一截粉嫩的小舌头开心大笑。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

祝我们的宝贝阳阳小王子一百天生日快乐,爸妈永远爱你!

应粟心脏像是被刀子割开,一阵剧烈的生疼。

眼底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

她颤抖着伸出手来,抚摸过照片上小男孩灿烂的笑容。

阳阳?

爸妈给他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他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温暖?

应粟视线长久地定格在他的笑容上。

胸口渐渐涌起一股被感染到的痛苦。

原来这就是爱

……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亲情……

幸福到一张相框都承载不下。

幸福到……连她这种从未感受过父母之爱的人也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是在爱里出生的,也是在爱里长大的。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本该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快乐的小孩。

应粟盯着盯着照片,视线逐渐朦胧,恍惚失神间,照片上的人好像在眼前活了过来一样。

外面天亮了,耀眼清透的阳光洒进室内,一个倩丽的女人正提着喷壶在阳台浇花,客厅电视机开着,粉团子般的小男孩乖巧地趴在地毯上抱着玩偶看动画片,穿着家居服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下象棋。

不远处的餐桌上摆好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和三副碗筷。

踢踏的脚步声融进明亮的色调里,伴随着热闹的说话声。

“阳阳,过来,爸爸教你下棋。”

“阳阳,能帮妈妈浇一下阳台的花吗?”

“阳阳,不许再看电视了,穿好拖鞋。”

“阳阳,去洗手,该吃饭了。”

“阳阳……”

“阳阳……”

一声声呼唤过后,明亮的笑声传来:“我来了,爸爸妈妈!”

男孩笑着转过脸,露出还没长齐的小白牙,可爱灿烂。

四周场景刹那消散,光线由明转暗。

手里的照片由彩色变为了黑白遗像。

应粟惝恍地盯着相片上唯一还有色彩的男孩,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下,一颗颗砸到相框上。

湿痕还未晕开,她用衣袖迅速擦干。

她的眼泪怎配污染这张照片?

可眼泪越擦越多,她崩溃地弯下腰,想将相框放回原地,却因长久僵立,身体麻木无力,膝盖一酸,差点跌落在地,身后及时伸来一只熟悉而有力的手臂,将她稳稳扶住,然后迅速从她手中夺走相框,眼神停驻了几秒后,一丝不差地放回原地。

“……席则?”应粟呆滞了好半晌,才敢回头看他。

少年轮廓和照片中的小男孩渐渐合一,精致利落的轮廓,漆黑漂亮的眉眼,立体优越的五官。

从小帅到大,可眼里再也没有从前纯澈灿烂,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了。

应粟终于明白为什么席则在她面前总有那么多面孔,那么多笑,风流的,乖戾的,邪气的,病态的,还有张扬的,阳光的,意气风发的。

无论哪一种,都是假的。

他或许从未真心对自己露出过一个笑容。

谁会对害死自己全家的仇人之女真心实意地笑呢?

应粟最近真是哭了太多次了,像是把这辈子的泪水都快哭完了。

等她日思夜想的少年恍若隔世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哪怕心脏正遭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她也流不出一滴泪了。

只静静地、深深地望着他。

还是那副熟悉的眉眼,蓝色长发半扎在脑后,在白色羽绒服的映衬下,显得皮肤更加白皙通透,可能因为外面天冷的原因,他鼻尖和眼尾还有一点红,像染了层薄薄的胭脂,格外漂亮。

在最绝望的时刻,以这种情形看到他的这一眼,她还是会心动。

……真是栽的彻底。

席则眼睫微垂,黑沉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和色彩,神色冷漠疏离,整个人再也不见往日温情。

他终于在她面前卸下全部伪装了。

虚以委蛇了那么久,应该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席则在她站稳后就松开了她胳膊,提着手上东西走到了厨房,将沸腾的高压锅关小,拆开新买来的一包盐,用料勺舀了半勺,撒进去。

然后又用汤匙舀出一勺排骨汤,他尝了尝味道,咸淡适中,便将火彻底关上。

从厨柜里拿出两个白色花纹瓷碗,将汤盛了出来。

应粟就站在原地,直直地望着他,看他在厨房里忙活。

——原来连不会做饭都是骗她的。

只是,她视线落到那两只碗上,难道他还打算留自己吃饭吗?

“卫生间,直走右拐,洗手过来吃饭吧。”

席则将盛好的玉米排骨汤端到了餐桌上,看了她一眼。

应粟怔了怔,席则见她不动作,就走过来牵起她手腕领着她走进卫生间。

他们一起洗了个手。

应粟无所适从地随意扫了眼,发现果然不出她所料。

卫生间收纳架上摆放的洗漱用具、毛巾香皂都是三人份,还有女士专用的各种瓶瓶罐罐。

席则应该经常回来这里。

精心将房子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原貌,把从前生活过的痕迹长久地保留下来,连同爸妈的气息。

以此欺骗自己,或者安慰自己,他们从未离开。

思及此,应粟心脏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以为席则把她约来家里见面,是想彻底开诚布公,然后当着父母的面审判她。

原来不是审判,而是无声的折磨。

但这些都是她该受的。

比起席则的丧父丧母之痛,她这点疼根本微不足道。

应粟只能强忍着,她本来是这世上最没资格踏足此地的人,更没脸表现出悲恸。

所以,洗完手后,她迅速收拾好心情,勉强维持住平静,和席则面对面坐到餐桌前。

席则将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端到她面前,“按照我妈之前的做法做的,不知道和璨姐比起来,哪个味道更好?”

应粟难言地看着面前的排骨汤,眼睫微微颤栗,“……你是特意为我做的?”

“嗯。”席则说,“想起在一起那么久,还没来得及给你做一顿饭。”

应粟将头埋下去,眼圈泛红。

她几乎没有力气握住汤匙,试了好几次,才舀起一勺递到嘴边,香浓的骨汤滑进喉管,满是不堪言的苦与涩。

她却抬起头,扯出一个似哭的笑容,“很好喝。”

这是她一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玉米排骨汤。

第56章 Butterfly“你什么时候认出……

沉默地吃完饭后,席则收拾餐桌洗碗洗锅。

应粟走过去,犹豫着开口:“我帮你吧?”

“不用。”席则侧头瞥她一眼,“你去客厅坐着吧,或者去书房转转也行。”

“书房?”

“卫生间对面。”席则说,“那里原来是我卧室。”

应粟点了点头,不确定地问:“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里面有你喜欢的东西。”

她喜欢的东西?

应粟怀着好奇和忐忑的心情,走进了书房。

许是她心理素质过于强大,也或许是她经历过更多刺激的场面,才没有被眼前的景象吓到。

这里根本不是书房,而是一间阴暗的工作室、展览屋。

正对门口的一面墙,悬挂着满满一墙的蛇骨标本,旁边的黑色立柜上还摆放着几层浸泡在玻璃器皿里的蛇尸体,体型和品种不一,有白蛇、黑蛇、红尾鼠蛇,还有一些应粟闻所未见的稀罕品种,有的被浸泡的已经坏死,形状恐怖。

乍一眼看过去,有些惊悚。

但应粟平静地走了进去,微一侧头才发现,与之相

邻的另一面墙则悬挂着各种漂亮又梦幻的蓝蝴蝶标本。

而挂在正中间的几幅,应该是席则的完美之作——是蛇骨和蝴蝶相结合的标本。

蛇骨冷峻蜿蜒的线条与蝴蝶绚丽斑斓的翅膀相融共生,像是一场跨越物种的浪漫邂逅。

一个象征着危险与死亡,一个象征着美丽与自由,两个极端生物诡异地共存于同一相框之内,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美学氛围。

艺术感达到了顶峰,极具视觉冲击力。

而且席则手艺了得,每一幅标本都非常漂亮,是有生命力的漂亮。

应粟忍不住走到那几幅蛇骨蝶的标本框前,仰头仔细地欣赏起来。

“这是我最近做的。”席则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应粟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些标本,喉咙紧了紧,轻声问:“为什么突然把蝴蝶和蛇结合到一起了呢?”

“想看看它们到底能不能共存。”

如果两个物种天生相克,犹如天敌,中间横亘着数万年的鲜血与仇恨,那他们究竟能不能跨越宿命般的枷锁与诅咒,在新的一轮太阳升起时,勇敢地走向对方,于日落前相拥相爱呢?

“那你……看来成功了。”应粟声音已经轻不可闻。

席则似乎叹息了一声,“是啊,我成功了。”

应粟眼睛一亮,她差点冲口而出——那我们,还能不能?

但席则的下一句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浇灭了她所有异想天开。

“可他们也只有在死亡的时候,才能共存。”

应粟眼神瞬间死寂,她心里苦笑一声,还妄想什么呢?

“你……”她呼出一口气,僵硬地转移话题,“不是说里面有我喜欢的东西吗?”

席则垂眸看她,眉梢微挑,“你难道不喜欢蓝蝴蝶吗?”

应粟一怔,随即抬头对上他黑沉沉的目光,“你怎么知道?”

纹身,乐队名称,标本,他好像一直把自己隐喻成了蓝蝴蝶。

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蓝蝴蝶的呢?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应粟知道他说得绝对不是酒吧那一次,沉默几秒,她说:“记得,十年前,在警局大厅。”

席则追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应粟向后瞥了眼被他珍重放在空书架上的木吉他,“你那晚在‘蓝爆’唱《蝴蝶》时,我认出了你的吉他。”

应粟沉默地望着那把吉他,一直刻意模糊的记忆从未如她所愿,反而越想遗忘越入骨清晰,仿佛还在昨天一样。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

那是十年前,车祸的当晚。

作为事故受害人的家属,应粟和年仅八岁的席则都被叫去了警局,例行谈话。

应粟当时还没从那场车祸中回过神来。

她亲眼目睹了车祸的全过程,甚至她离死神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因为最初她也在车上,应致远公司早就出了问题,为了保住资产他铤而走险干了违法的事,最后暴露被警方查封调查,他表面配合背地却计划着卷钱出境。

九华山公路夜晚时人迹罕至,无监控,弯路多,还有山峦遮挡,是最安全的一条逃跑路线。

应致远让人踩点了几天,最终定下7号带着她们母女一起出境,去往新的国家重新生活。

多年人脉让他在各个关口都联系好了接应人,逃跑计划天衣无缝。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行踪会泄露。

他更不会想到,泄露他行踪的报警短信是应粟发出去的。

就连应粟在中途假借晕车要呕吐之由,下了车,他都丝毫没有怀疑过自己这个只会一味忍受挨打,被他用暴力驯服得懦弱又麻木的乖女儿,会反扑他。

应粟没有预料到车祸。

准确说,她没预料到,会有另一辆车,在那个时间点,突然出现在向来荒无人烟的山区公路中。

还恰巧,与应致远失控的车迎面相撞。

车毁人亡。

她的父母死了,死无全尸也好,被撞成烂泥也罢,她内心不会有任何波动,甚至还会有想要拍手叫好的冲动。

庆祝她终于结束了那场噩梦。

以及终于走向了新生与自由。

但那晚,和他们一同亡故的,还有另一对年轻男女,另一对父母。

他们也许是好人,是好父母,他们也许正在赶往回家的途中,而家里的孩子也许还在等着他们。

他们怎么能这样突如其来地、凄惨地死在路上呢?

怎么能为应致远、赵慧兰这样的烂人陪葬呢?!

……这不公平啊!

应粟当时站在公路正中间,大脑随着车体猛烈的撞击轰的一声,一切感官瞬间都消失了。

明明她距离事故发生地有很长一段路,但她感觉那车好像就压着她身体撞过去一样,耳朵响起类似车轮曳擦地面的嗡鸣声,头骨也好像即将爆炸的轮胎,发出高亢的尖锐脑鸣声。

她缓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强忍着剧痛,视线艰难地聚焦到远处的火光和遍地残骸。

剧烈的耳鸣过后,周遭的杂乱声音一点点充斥进来:深夜山风的狂啸声、救护车警报器声音、急促的警笛声、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所有声音杂糅成了应粟17岁时最惊心动魄的记忆。

数不清多少人影从她面前经过,有医生,有经侦大队和交警大队的警察。

他们全都争分夺秒地赶去第一现场侦查或者救人,没人注意到阴影中她的存在。

只有一个女交警,在疾跑着路过她的时候,随手给她披上了件外套,好像还说了句:“别怕,孩子。”

应粟当时太恍惚太恐惧了,对那张脸那道声音没有一点记忆力。

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个于绝境中赠予她一丝温暖的人——是云蔚。

而对那晚的记忆,应粟最后停留在了嘈杂混乱的警局大厅里。

当时傅斯礼闻声而至,带了几个人,局长亲自接待的他。

关于事故全程,警察只例行问了应粟几个常规问题做笔录,剩下的全都是傅斯礼带来的人与他们进行交涉。

傅斯礼本人也无需开口,他出现在那里,就是应粟最大的底牌。

趁那几人交涉之际,他出来给傅斯雯打了个电话,似乎交代了她一些事情,那时候傅斯雯已经是手握实权的市委副书记。

应粟没有听清他们谈什么,她被带来警察局之后就一直靠着廊柱站在大厅内。

她的大脑失去了运作能力,只能单一地接收信息:车祸事故的四个当事人都没抢救过来,对方是普通工薪家庭,有一个8岁的儿子。

那个男孩也被带来了警察局,他太小了,几个温柔的年轻女警察蹲在他面前,试图用最委婉的语言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应粟一直不敢抬头看他,手掌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去。

她整个人都麻木了,脸上应该没有任何表情,不然不会有路过的警察窃窃私语,“这女孩真心狠呀,虽然大义灭亲举报父亲是义举,但父母活生生死在她眼前,一点情绪都没有也太非人类了吧。”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冷血的……嗳,那边那小男孩更可怜,这么小就没有爸妈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他父母死的实在是太冤了,好像是刚从火车站赶回家,要给孩子……过生日来着,这下好,生日变忌日,太惨了。”

应粟后面的话就没有听清了,因为那个男孩的哭声传进了耳里,开始是迷茫的抽泣,之后似乎意识到再也见不到爸妈了,哭声越来越大,伴随着尖声嘶喊,直让人心碎,“我要找我爸爸妈妈!!”

几个警察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不断安抚。

应粟再也忍不住,她狠狠掐了下掌心,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过去一眼,绝望痛哭的男孩被警察围住,她没看清模样,却一眼看到了立在墙角处的一把木吉他。

男孩刚才一直把它抱在怀里。

并不名贵,很普通,有些旧。

唯一的亮色是——琴身右下角刻着朵明黄色的太阳花。

应粟是在那一刻彻底崩溃的。

目睹她父母出车祸时没哭,亲眼看到他们血腥扭曲的尸体时没哭,知道另一对无辜的男女遭受无妄之灾被宣告死亡时没哭。

却在看到一个八岁的男孩骤然失去父母,从此沦为孤儿时,她哭了。

这场意外,带走的是她的噩梦。

可对那个男孩而言,带走的是他生命中所有的光亮。

她一个人的解脱,踩在了四具尸骨上。

还有一个幼小的,哭泣的,往后余生可能再也无法走出阴霾的灵魂上。

那她的解脱还有什么意义?

过是从一个深渊走向了另一个深渊。

——一个背负着人命,背负着罪恶,永远不得解脱的深渊。

她长久以来的挣扎与隐忍,也都没有意义了。

或许……她不应该下车。

她也应该死在那场车祸里。

或许,只有肉。体的消亡,才能获得灵魂的解脱。

当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的一刻,应粟就知道自己从身到心彻底腐坏了。

往后走的每一步,迈向的不再是新生,而是死亡。

但她之所以没有立刻去成全自己的解脱,是因为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她舍不得的人。

傅斯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前,将她慢慢搂进怀里,一只手掌将她脑袋按在了温热的胸膛上,另只手不断抚摸着她头发,“别看了。”

“这场车祸是意外,如果要有一个人去承担代价,也是你父亲,他罪有应得。”

“别把责任担在自己身上,你没有错,你和那个男孩一样无辜。”

不是的,不是的……

她不无辜啊……

如果她没有报警,如果她没有……

应粟突然埋在他怀里,压抑地哭出声,颤抖着说:“小叔叔,我好像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傅斯礼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后脑,低声说:“你还有我。”

那时傅斯礼应该还没察觉到她的感情,他会这么说纯粹是出于安慰或者怜悯。

应粟却将这句话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所以她才敢在葬礼后的雨夜,孤注一掷地走进他别墅。

不止是成全自己的私心,她更想赌一把。

赌一把傅斯礼对她的怜惜,够不够……支撑她再托举起另一个人的一生。

事情比她预想的顺利得多。

她不过梨花带雨地站在了他面前,他就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养她长大。

应粟试探出自己在他心中或许有一定份量之后,她提起胆子,“小叔叔,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说来听听。”

“那个男孩……能不能帮他找一个收养家庭?”

“福利院会安排的。”

应粟将手轻轻放在他大腿上,盈盈抬眸望着他,摇了摇头,“我怕不符合条件。”

傅斯礼笑了声,这才提起兴趣,“你什么条件?”

“家境优渥,父母恩爱,身心健康,没有家暴倾向,能真心善待他,保证他一生无忧无虑。”

她间接毁了他的家,唯一能做的补偿,就是赔他一个。

傅斯礼听完后,屈起手肘撑在大腿上,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巴,双眸微眯,“粟粟,我不是慈善家。”

“我可以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你还有什么呢?”

“我只有……我自己了。”

傅斯礼将她下巴慢慢抬起一点,温和含笑的眼眸漫出一丝薄怒,“你想把自己当成交易,卖给我?”

“不不是的”她慌张辩解,“我只是……”

“仅此一次。”

傅斯礼摸了摸她苍白的脸蛋,抚平西裤的褶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不喜欢你为别人求我。”

“这件事结束后,你和他恩怨两清,以后不许再打探他任何消息。”

“从此,你眼里看到的,心怀亏欠的,只有我。”

第57章 Butterfly“我想让你赢一次……

应粟望着那把木吉他陷入回忆的时候,席则也偏头看着她,忆起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她的容貌、气质还有和整个公安大厅紧张慌乱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漠然,让八岁的席则一眼就从人群中注意到了她。

他当时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抱着妈妈给他买的第一把吉他,在家里练习了无数次生日歌的吉他旋律已经刻进肌肉记忆,他随手一拨弦就能准确进入节奏。

本来打算爸爸去车站把妈妈接回来后,他亲手弹奏给他们听,但没等来爸妈,却等来了警察。

最初的半个小时,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几个警察阿姨围在他身边含糊其辞地哄他,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有些心不在焉,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家,爸妈找不到他会不会着急,他留下的纸条他们有没有看到,爸爸给他订的蛋糕是什么味道的。

他有些无聊地拨着吉他弦,随意一抬头,就看到了十米外站在廊柱下的……应粟。

小时候的靳阳对美丑并没有太深的概念,只知道那个女生是他见过除了妈妈外最漂亮的人。

而且很特别。

为什么周围的每个人都神情凝重,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走,她却能那么平静,平静到冰冷麻木,仿佛一樽美丽的琉璃神女像。

靳阳好奇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着急了,他把吉他小心放到旁边,乖巧地对几个警察说:“我是做错什么事了吗?如果是的话你们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会改的。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再不回家,爸爸妈妈该着急了。”

一直纡回的几个女警,其中有个是实习生,听到孩子这话彻底忍不住了,眼角一下流出泪来,把他抱在怀里,试图用最温柔的语气直接说:“阳阳,你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靳阳黑葡萄似的眼珠懵懂地转了两下,“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女警哽咽着说:“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意外出了车祸,没有抢救过来,已经……去另一个世界了。”

靳阳虽然小,但对生死已经有了认知。

警察这下说的很明白了,他也听懂了。

但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和爸妈通过电话,他们笑着说很快就到家了,给他买了最好吃的蛋糕,嘱咐他一定要乖乖在家等他们,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他不该因为对方是警察,就开了门。

如果没有开门,他什么都不会听到。

也不会被告知……爸妈……死了。

死了……

他没有……爸爸妈妈了。

不,不,不!他们一定在骗他!

爸妈说过警察是好人,可他们分别是骗子!还是最残忍的骗子!

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他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要回家!

爸爸妈妈一定已经坐在家里等他了,桌上可能已经摆好了蛋糕,他还要给他们弹奏自己学会的第一首吉他曲呢。

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阳阳,姐姐知道你很难过,对不起,我们不想伤害你,但你要……接受这个现实。”女警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他后背。

可他现在觉得这些人都特别讨厌,接受什么现实!他爸妈死了的现实吗!

那是他的爸妈啊,是他最爱最爱的人……

“我要回家!啊啊啊啊不要拦着我,我要去见我爸爸妈妈!”巨大的悲伤和恐慌笼罩在了年仅8岁的靳阳身上,他一边挣扎,一边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越来越多的

脚步声围拢过来。

“现在孩子情绪太不稳定了,联系到他其他家人了吗?”

“没有,他已经没有在世的亲人了……”

“那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只能先送去福利院。”

负责这起事故的交警队长云蔚,疾步匆匆走过来,她长叹了口气,蹲在靳阳身边,拍了拍他后背:“阳阳,还记得阿姨吗?”

旁边有人惊道:“云队,您认识这小孩?”

云蔚沉重地说:“我和他父母是邻居,经常串门,这场事故太意外了,我也没想到……”

周围又是一片唉声叹气,但悲剧每天都在上演,他们做警察的见过最多,可有时候也是真的挺无力的。

靳阳的情绪越来越激烈,谁都劝不住,也就云蔚能和他说几句话,“阳阳,一会儿你先跟阿姨回家,好不好?我明天带你去见你爸妈。”

旁边的人不忍地别过视线,他们都知道这是善意的谎言。

都撞得没人形了,怎么见啊。

靳阳情绪终于缓和一点,他睁着红肿的眼睛,抽噎着问:“……真的吗?”

云蔚点头,牵起他的手,“我先带你去车上。”

靳阳抱起自己的吉他,抬眼时余光看到了廊柱,那个漂亮女生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

她肩膀颤抖的频率像是哭泣。

原来……她也会有情绪吗?

云蔚顺着他视线望过去一眼,皱了皱眉,眼神是当时靳阳没注意到的讳莫如深。

她特意消磨了几分钟,等那个男人消失,才领着靳阳走过去,可路过那道廊柱的时候,靳阳却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画框——里面是个华美的蓝色蝴蝶标本。

从刚刚那个女生敞开的书包里滑落出来的。

她可能哭得太沉浸了,没有注意声响。

靳阳抱着那个画框,本想追出去还给她的,但已经不见人影。

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还给她。

他们在命运巨变的拐点相遇,然后擦肩走向了各自的人生。

直到十年后,他们的轨迹再次重合,为最初的相遇落下伏笔。

席则缓慢睁开眼睛,眸色极深地望着应粟。

应粟也在此时,抬眸望向了他。

彼此凝望的双眸涌动着太多难言的情绪,他们明明站在对方触手可及的位置,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中间,将他们彻底隔开。

至此,才真的是命运弄人。

无声的僵持过后,应粟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个标本画框……你还留着吗?”

席则眼里恢复冷淡,“丢了。”

丢了好,应粟心里苦笑,反正那本来也是她想送给傅斯礼的礼物。

而那只蓝蝴蝶,也正是16岁初见他时,落在他鞋尖的那只。

原来兜兜转转,她曾经遗失的蓝蝴蝶被席则捡到了。

而多年之后,她也成为了他悬挂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应粟本来从不信命的。

但这次,她信了。

“出去吧。”席则打破沉默。

应粟点点头,他以为席则终于要‘审判’她了。

没想到,他却将自己送到了门口,面无表情地说:“回家吧,我不送你了。”

应粟怔愣地看他,“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席则斜倚住门框,冷淡地睨她,“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应粟强撑了一晚的精神力终于彻底被击垮。

席则没有质问,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用一句话给他们判了死刑。

她身体摇晃着倒退了两步,趁眼泪没有掉下来时,她狼狈地垂下头,转身落荒而逃。

一溜烟跑出楼道,她再也无法自控。

抱着自己身体蜷缩着蹲在台阶上,犹如一个丧家犬。

周遭是无尽的黑暗,她的月亮陨落了。

在满目荒凉中,她体会到了心如刀绞的感觉,身体里好像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噬着她的血肉。

应粟痛到用力捂住自己胸口,不断大口喘着气,冰凉的液体滑过脸颊,她狠狠用手背抹掉。

应粟,别他妈哭了!

你有什么脸哭,今天的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怎么这么狼狈?”

没过多久,少年冰冷无情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随后一双脚侵入她的视线里。

应粟睫毛猛地战栗了下,片刻后,才不敢置信地缓缓抬头,以最狼狈的姿态仰视过去——

席则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凌厉的下颌线。他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右手上举着柄黑色雨伞。

而左肩湿润了一大片。

应粟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雨了。

“你怎么……”应粟稳了稳心神,但再怎么伪饰,开口声音还是变了调,“出来了?”

“再送你最后一次。”席则微微俯身,冲她伸出手。

应粟心口又是一阵紧缩。

上次他对自己伸出手还是音乐节上,他把她从黑暗里拉了起来,给了她一场梦的逃亡。

而今不过短短一个星期,他再次对自己伸出手,却是为将她亲手推回深渊里。

应粟惨淡地笑了声,将手放了上去。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能再多同行一路,也是馈赠。

通往外面的巷口狭窄昏暗,垃圾场附近还散发着潮湿腐朽的臭味,长久无人清理的窨井盖堵塞,原先的积水还未消融,新的雨水上涨,很快淹没了路面,本就崎岖不平的石板路更加泥泞。

这实在算不得浪漫的氛围。

但应粟却很享受这段路程。

因为身旁有他。

雨下的并不大,淅淅沥沥的,顺着倾斜的伞面蜿蜒成一缕缕透明的水线。

应粟漫无焦距地盯着前方雨雾,忍不住出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席则:“知道什么?”

“知道我认出你了。”

席则今夜把她约到这里,就是确定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上次分开时。”席则极淡地勾了下唇,“你说的那些话我回来想了一下,觉得有些异样。”

“可能是直觉吧,我后来意识到,你口中所说的‘无法愈合的心疤’不止是那个男人,还指我们之间血债累累的过去。”

“而你最后强调问我想要的是什么,是在逼我早做决定,对吗?”

应粟用沉默以示回应。

“所以,”席则顿了顿,侧头看她,眼神很深,“你明明早就认出了我,为什么不及时抽身?”

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跳进他的陷阱?

是啊……

为什么呢?

应粟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而答案大概是——

“因为,”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直直地看向他眼睛,“我想让你赢一次。”

第58章 Butterfly“你对我,有过真……

“因为,我想让你赢一次。”

席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都跟着震动了下。

这个一向高傲,喜欢掌控主导关系,还曾经踩碎过他自尊的人,竟然也会有狼狈蹲在他脚下,甘愿认输的一天。

这算什么?愧疚?赎罪?还是……

在他正准备张口的时候,应粟转过头来,直直望向他,“关于你上次问我的问题,你还想要答案吗?”

“哪个问题?”席则喉咙紧了紧,嗓音发哑。

应粟深吸一口气,索性回到逻辑链的最开端,“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替你父母报仇,对吗?”

拉扯了一整晚,她终于直白地将伤疤彻底撕开。

“报什么仇?车祸不是意外吗?”席则反问。

应粟疲倦地看着他,“席则,我们没有必要再绕圈子了。”

她现在希望席则能给她个痛快,不要再零零碎碎地折磨她。

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席则眯了眯眼,深黑色的眸子迸出冷光,“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

应粟嘴唇抖了抖,然后痛苦地闭上眼,“……不是。”

席则太阳穴跳了两下,额头隐隐爆出青筋,虽然这是他早已确定的事实,但从应粟嘴里亲耳听到,还是犹如一道雷劈到了他身上。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竭力维持着镇静,咬牙问道:“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报警?”

“那场车祸,”他几乎咬碎了牙齿,每个字仿佛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没有你的手笔?”

应粟睁开眼,看着面前一片昏黑的路,内心涌起无尽绝望。

她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那就彻底摊开吧。

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些年她已经受尽了折磨,说出来反倒是解脱。

“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应粟强装冷静地看着他,“还有,你是什么时候怀疑车祸不是意外的?”

席则冷笑了两声,眼神森寒到令人胆颤。

“拜你那位位高权重的傅先生所赐,一场疑点重重的车祸被定性成了意外,所有证据都被销毁。”席则咬着牙一字一顿,“我去哪怀疑,我他妈当年不过八岁!”

“如果不是我每年去墓园祭奠父母时,都能碰到云蔚,碰到她跪在我爸妈墓前忏悔,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当年那场无人生还的重大车祸,会有人为因素存在。”

应粟瞳仁忽然紧缩,“云蔚的死和你有关吗?”

云蔚死于席则父母忌日的一周后,她当时一定在墓地看到了席则。

而她在监护室里最后跟她说的一句话是——“我们已经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给那孩子一个真相了,他这些年活得太苦了……”

“我的手没那么脏。”席则眼神越来越冷,语调讽刺,“她怎么死的,你应该去问你那位小叔叔。”

“是他利用周璨来逼迫云蔚做伪证,销毁了行车记录仪,然后控制了她们一生。”席则逼问她,“你觉得云蔚为什么会死?”

应粟有些呼吸不过来,眼眶一片酸痛。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云蔚是警察啊。

是啊,云蔚是一名警察,还是一名最优秀的女警。

她一生秉公执法,光明磊落,却因为自己的女儿受制于人,在当年那场车祸调查上动了手脚,让自己的两个邻居不明不白掩埋于黄土之中,让他们的幼子永远活在虚假的黑暗里。

她在大义和小家之中,选择了自己的亲人,背离了警察的初衷和使命。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悔恨和愧疚之中,倍受煎熬。

她已经为周璨坚持很久了,到时候该为自己赎罪了。

其实从病房里,得知云蔚就是负责当年那起事故的交警时,应粟就猜到了因果。

车祸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应粟都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一切后续都是傅斯礼处理的。

以他的手段,当年一定查出了什么,但应粟对他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直到云蔚死前,她才知道,傅斯礼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遮盖住了那场车祸的部分真相,将她完全摘出来。

不管傅斯礼出于什么动机,她都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因为她,云蔚不会受迫于人一生悔恨,周璨更不会失去自由永远活在傅家姐弟的掌控之中。

如果周璨知道云蔚的死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想必会恨死她吧。

这一周的断联,她出差后的杳无音信,应该是知道真相了吧……

她终于……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了。

而最恨她的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应粟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她隔着潮湿的雨雾,颓然地望向席则。

有句苍白无力的话,堵在她心口多年,终于可以对他说出口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成功引爆了席则压抑一整晚的情绪,他陡然抓住她红肿的手腕,将她用力抵在身后坚硬的墙上,黑沉沉的目光如狂风暴雨般压下来,他眼眶被怒气席卷,呈现触目惊心的猩红色,“对不起?”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和操淡的五千万,就买断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你们有钱人可真他妈高贵!”

“应粟,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恨你吗?你知道我在酒吧里见到你时,有多讨厌你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吗?”席则声音狠厉,字字如刃,“你不愧是傅斯礼的女人,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私自利,冷血无情,仗着出身、背景、财势肆意妄为,罔顾世间的秩序与法律,视弱小如蝼蚁。”

“你们是不是挺享受权势的滋味啊?那种轻而易举就能操纵生死,抹杀人命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应粟拼命地摇头,哽咽道:“不是的,不是的……”她哭声越来越凄怆,“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伤害无辜,我真的没想到那场车祸会害死别人……我不想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另一辆车冲出来……”

“不管你想不想,结果就是我爸妈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席则根本听不进她的辩解,神情越来越狰狞,“你知道我为什么忍受厌恶与恶心陪你玩这场诱杀游戏吗?”席则轻蔑地笑了声,带有羞辱意味地拍了拍她脸蛋,“我想看看你们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到底有没有心?”

“我想让你们也尝一尝,被人践踏的滋味!”

应粟无力再辩解,她苍白一笑,“那你确实做到了。”

她有心,而席则也亲手将她的心踩碎了。

掩埋已久的过往彻底被撕开。

他们站在血海深仇的两端,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应粟沉痛地闭了闭眼,两行泪滑落脸颊,滴到席则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他瞳孔缩了缩,仿佛被烫到般,猛地松开她,撑着伞往后退了半步。

应粟感觉一阵冰凉刺进皮肤,她睁开眼,才发现潮湿的视线里,濛濛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飘落下来。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

这下倒是有些浪漫了。

应粟不合时宜地扯了扯唇角,侧头往巷口尽头看了眼,城市的璀璨灯火,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光亮,照进这方狭窄之地。

这条路,快到尽头了。

应粟后背靠在墙上,缓了许久,才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那个已经全然陌生的席则。

即使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阴谋。

她还是固执而狼狈地想要问他,“你对我,有过真心吗?”

理智告诉她,不要再自取其辱了,谁会对仇人生出真心?

但感情没法欺骗她,她怎么都无法相信有人演技精湛到这地步。

回想过去的这几个月。

有许多个瞬间,她真的以为,席则是来爱她的。

她差一点……就要抓住那束光了。

“那你呢?”席则站在伞下,掀起眼皮睨她,漆黑的眸底褪去疯狂之色,化为一抹深黯沉郁,“你有过真心吗?”

应粟怔了怔。

她其实不抱希望席则会回应。

站在席则的角度,即使对她动过心,也绝不会承认。

因为承认,就代表了背叛——对父母的背叛。

她以为席则会像刚才一样用更绝情的话来羞辱她,却没想到他会反问。

雨雪顷刻浸湿了她的眉眼,应粟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双眼通红地看着他,笑容惨淡到令人心碎,“我如果对你没有真心,怎么会让自己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席则刚才指控她的话很多都是对的。

她天性冷漠,自私无情,连父母都敢设计谋杀,区区两条陌生人命怎么值得把她自己搭进去。

从十年前,困住她的梦魇就不是已死之人,而是活着的……席则。

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每每回想起公安大厅里那把孤独的吉他,那个幼小的男孩,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都会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她自己都看不懂自己这种心理。

明明生死都能漠然视之,却忍受不了有个孩子,因为她失去了家,沦为孤儿。

这十年,她何尝不是活在反反复复的煎熬与折磨里。

因为和傅斯礼的约定,她没有打探他任何消息,不知道他有没有融入新家庭,走出过去的阴影,有没有好好长大,开启新的人生。

她有时候还会忍不住幻想那个男孩长大的样子,他会喜欢什么,上什么学校,成为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他以席则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时,抛开一切恩怨纠葛,应粟是很开心的。

因为他成长得足够优秀,耀眼完美,举手投足也都是大富之家养出来的矜贵。

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是音乐界的少年天才,是众星捧月的天子骄子。

少年人风华正茂,兼具不可一世的张狂和提笔为诗的才情。

有一颗摇滚的心脏,和最热烈的灵魂,能站在世界中心的舞台光芒万丈,也能纵情于声色风流无匹。

他身上的魅力足以迷倒任何人,包括……她。

所以,沦陷是必然的。

十年前,由她亲手种下的因果,当然得报应在自己身上。

应粟用手腕撑了下墙壁,站直身

体,她向前走了半步,和他站到同一片伞下。

周围灰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轻盈蓬松如透明蝶翅,无声无息地向着地面的黑色积水俯冲,甘愿于尘埃处消亡。

雪落无痕。

一如他们即将迎来的结局。

应粟的目光穿过这场冬雪,像是遥望一个故人般,深深地看着席则。

他厌恶自己的高高在上,那就从此落入低处吧。

放弃所有尊严,她祈求地小声道:“席则,你能再抱我一次吗?”

“……”

席则握住伞柄的手掌僵硬了一瞬,眼神也闪过一抹错愕和复杂。

潮湿阴冷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又静止,两人目光和呼吸渐渐交缠到一起。

彼此隔着冷薄的空气静静对视着,任无数光阴和情绪从他们眼底飞速划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席则终于败给自己的本能,他垂落眼睫,用另一只手缓慢地将她搂进怀里。

熟悉又温热的气息挨上皮肤的一霎,有种灼烫心脏的触觉,应粟忍痛闭上眼,贪恋地埋进他怀抱里。

“关于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已经没有资格给你回答了。”

“但我还是想问你最后一遍,”应粟放轻声音,将今晚的一切拨回到最初。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让你死,”席则没有犹豫地开口,在察觉到怀中女人剧烈颤抖了一瞬的时候,他用力扣住了她的蝴蝶骨,将头埋在她肩窝,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薄唇沿着她冰凉的侧颈暧昧地摩擦,须臾,闭眼长叹了一口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他低声补充——

“又想你爱我。”

第59章 Butterfly“席则,我等着你……

应粟难以用语言表达席则那句话带给了她多深的撼动,以至于她许久未回过神来,周身血液也好似凝固般,某种沉闷的、无望的、窒息的酸楚和钝痛清晰缓慢地挤压着心腔,让她疼到无法呼吸。

“但我们就到这了。”席则捏住她后颈,偏过脸来,吻了下她通红的耳垂。

这是他施舍她的最后一丝温情。

下一刻,他松开环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一推,推进黑色雨幕里。

应粟背对着他,踉跄了两下。

风雪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将他留在她身上的所有体温和气息尽数吞没。

席则撑着伞站在身后,眼神不见一丝柔情,他冷漠而残忍地望着她单薄纤瘦的身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左手微微握成拳头,抄在兜里,却冷不防摸到一个硬物。

他翻出来一看,瞳孔一震,倏然抬头再度望了过去。

应粟已经站直了身体,她似乎仰起头长长吁了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说:“这是当初的行车记录仪,但不足以构成证据,法律也审判不了我。”

应粟微微偏了下头,冷艳苍白的侧脸被雪水浸湿,在寂静的深夜里透出一抹孤绝之色。

“但你可以。”

“席则,我等着你来审判我。”

她说完这句,便拖着沉重无力的身体,独自向黑夜尽头走。

一步一步,走出席则的视线。

然而刚走出巷口,她身体就再也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很想回头再看一眼,但还没来得转身,双脚一软,她就晕倒了。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感觉自己好像没摔倒在地,而是跌进了一个沉香味道的怀抱。

宗绍阁见傅斯礼将昏迷的应粟打横抱过来,连忙拉开车门。

“去医院。”傅斯礼抱着应粟坐上后座后,沉声吩咐。

“是。”宗绍阁额间冒了层冷汗。

应粟晕倒是他的失职,他负责保护她的安全,只因远远看到她和席则并没有过分的肢体冲突,便没有上前阻止。

他没想到,只是争执了几句,应粟就会晕倒。

更没想到,傅斯礼会亲自跟过来,正好撞见。

他这下免不得被训斥了。

“抱歉,先生,是我办事不力,让应小姐受到了伤害。”宗绍阁立刻反思自己的错误。

傅斯礼一言不发,只面沉如水地望着怀里的女人,抽出一条车上干毛巾,给她细细擦拭脸颊和头发。

车子启动后,他回头望了眼那条黑深的胡同,眼眸彻底暗下来。

“最近派人盯紧他,别让他再靠近应粟半步。”

宗绍阁一秒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颔首:“是。”

傅斯礼回过头来,垂眸看了眼应粟毫无血色的脸蛋后,深幽的眸底浮起一层戾气。

沉默几秒,他从怀里翻出手机,给傅斯雯拨出电话。

“斯礼?”女人困倦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疑惑,一般这个时间点,他不可能跟自己通话。

“粟粟把云蔚留下来的行车记录仪备份交给席则了。”

傅斯雯的声音很快清醒了,她语气沉下来,“她果然有备份。”

“不过,应粟是疯了吗?她亲手把证据交给自己的仇人?”傅斯雯是在傅斯礼回来后,才得知那次在珠宝店门口看到的小白脸,就是当年车祸另一方受害者的家属。

她没接触过席则,受傅斯礼指示,她只负责控制云蔚和周璨。

不过她还是挺意外的,没想到那个小男孩这么多年从没放弃过寻求真相,甚至还以身入局,把自己当诱饵走到了应粟身边。

傅斯礼不想多提应粟干的这件蠢事,他沉声道:“你去打个招呼,如果有人拿着行车记录仪去报案,要求重审当年的车祸事故,压下来。”

傅斯雯疑道:“行车记录仪构不成有效证据,应粟当年的手段很高明,无论如何都治不了罪。”

“但免不了会被谈话审讯。”傅斯礼说,“她现在的状况经不起刺激,我也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这件事再来打扰她。”

“……”傅斯雯无奈地叹了口气,“斯礼,你知道我多后悔当年把你带去了应家别墅吗?”

如果不是她,他跟应粟根本不可能认识。

后面的所有纠葛,也都不会发生。

他依然是那个稳坐高台,毫无弱点,冷酷又强大的傅氏掌权人。

傅斯礼默了默,而后垂眸,深深地看了应粟一眼,食指曲起来轻蹭了下她冰凉的脸蛋,薄唇勾起一丝浅弧,“你后悔的事,或许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

傅斯雯震撼不已。

傅斯礼不再多说,撂下一句,“通知一下族内人,下周一在老宅举办家宴,我有事要宣布。”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应粟身体和心理都到了承受的极限,双重折磨下,断断续续昏迷了两天两夜。

然后她睡了很沉的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内容不太好,因为她看到了自己最痛恨的两张脸。

他们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用残肢断臂一点点往前蠕动着,试图抓住她,两张血肉模糊的脸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一张嘴血沫横飞,怨气冲天——

“小贱人,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为什么?

应粟冷笑一声,一脚踩在他们碎烂的血手上,她微微低头,如俯视蝼蚁的神明,纯洁无辜地笑道——

“因为你们给了我生命,我为你们送终,天经地义。”

“啊——!!”两具尸体骤然剧烈扭动起来,似乎不甘痛恨到了极点,狰狞道:“你这个恶魔!你会不得好死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应粟平静地闭上眼。

她想,她早就已经在地狱里了。

从第一次看到赵慧兰和男人上床开始。

从应致远往她身上挥第一道皮鞭开始。

从她的亲生父母前后将她锁进储藏间开始。

漫无尽头的凌/虐,无一日不是地狱。

她的精神、灵魂早就被摧残得渣都不剩了,只剩一具麻木的空壳。

而这具空壳是她自己亲手塑造的——割去亲情、是非、正常认知,用恨、冷血和绝情填充新的血肉。

从赵慧兰对她挥起镰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寄希望于任何人。

要想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摧残,从地狱里爬出去,她必须依靠自己。

而第一步,就是要铲除挡在她前面的阴影。

应粟待在地狱里太久了,内心早就腐烂了,以至于当她决定为自己奋起一搏时,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让自己的父母消失,她都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似乎理所当然,就该如此。

是他们赠予她一身苦厄命运。

她理应从源头处终止这场噩梦。

应粟当时只用了一个晚上,就下定了决心,且想好了计划。

应致远公司的财政危机是天赐良机,那段日子他焦虑不堪,整日酗烟酗酒,神思恍惚。

其实他是个典型的色厉内荏式男人,只敢在家里横,一旦遇上事就吓得屁滚尿流,根本没胆子在税务局调查期间偷越国境。

是应粟故意给他播放了几个类似案件的法制新闻,其中当事人就趁机卷钱逃去了国外,天高皇帝远,在无人认识的国家逍遥后半生。

应致远看完后果然动了心思,他抽了几根烟,就去露台打电话联系人了。

与其坐实罪名后困于囹圄一无所有,还不如放开胆子搏一场。

应粟抓准了他的心理动机。

关于逃亡路线,应致远和几个心腹商讨了好几天,确保万无一失后定下了最终日期。

而在他们商讨期间,应粟偷偷打车绕着那条路线踩点了十几次,综合考量,九华山第三条公路转弯处是最完美的事故地点——地形隐僻,无监控,周围有山峦遮挡可以制造视线盲区。

最重要的是,平日无车通行。

不用担心牵连无辜。

时间眨眼就到了11月7日,夜。

应粟在上车前,回头望了眼她住了十七年的冰冷华丽的别墅,然后趁爸妈仓皇搬行李时,偷偷给傅斯礼拨了最后一通电话。

她其实没想好说什么,只是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

仿佛只要再听一声他喊她粟粟,她就有勇气去走一条注定无法再回头的绝路。

但他没有接通。

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傅斯礼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随时接听一个小丫头的电话呢。

应粟遗憾地叹了口气,给他发了条短信过去,内容只有简单五个字——【小叔叔,再见。】

如果说,直到那一刻,应粟心脏还有一处是干净的,那一定是傅斯礼的栖居之地。

他是她长久的黑暗生命里,唯一的救赎。

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出现在她面前,就如一道光。

只可惜这道光太过遥不可及,她无论如何,都追逐不上了。

于是应粟有些不甘心的,又发过去一条短信。

【希望你一生平安。】

人性的矛盾在应粟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一边用最恶毒最扭曲的灵魂准备送自己的父母去死。

一边又用最虔诚的真心为自己的心上人送上一生平安的祝福。

她的爱恨永远都是最极致的。

极致到,寻常人根本承接不住。

“还磨蹭什么,赶紧上车!”应致远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应粟收起手机,笑着转头,“来了,爸爸。”

黑色轿车很快汇入主干道,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向九华山。

应粟安静坐在后座上,将书包放在胸前抱着,四周越来越静谧,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已经不见其余车辆。

她往窗外望了眼,山峦叠嶂,夜色深浓。

还有最后一个路口,大约再行驶十分钟。

应粟估摸着时间,抬头看向了前面。

应致远和赵慧兰早已貌合神离,两人全程一句话都没说,一个时刻紧绷着开车,一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应粟就在这时突然开口,她关切地问:“爸爸,你开车累吗?”

应致远愣了愣,平常他跟女儿除了用拳头交流,从没好好说过话。

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自己,虽然他觉得有些意外,却难得和颜悦色了一次,“还行,怎么了?”

其实经历了事业的大起大落,他也看开了许多。

人生在世,一切都存在变数,金钱、名利、声望,得到时如日中天,失去时一溃千里。

他追逐一生的东西其实是最脆弱的。

而最牢固的,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是亲人。

无论他成功失败,辉煌落拓,只有他的妻女,会永远臣服他。

他依然是她们的天。

“没怎么。”应粟语气乖巧,“我怕您累,想陪您说说话提提精神。”

她停顿了下,声音轻下来,“我好像从来没和爸爸好好说过话。”

副驾驶上的赵慧兰睁开了眼睛,回头不可思议地扫了她一眼。

应粟冲她笑了笑。

赵慧兰不知怎的,莫名有点冷,她很快扭回头。

应致远倒是很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被依靠。

在这种情境下,应粟极大满足了他的大男子主义,他稍微放松了神经,点了支烟,“想跟爸爸聊什么?”

应粟沉默了下,轻声说:“爸爸,其实一直没有告诉您,在我心中,您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应致远嘴角翘起来,“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情人,果然没错。”

“小时候,您忙于事业很少顾家,我每天都在家里等您回来,想为您弹钢琴听。”

应致远说:“以后爸爸就有时间,好好陪你了。”

“再后来,我因为妈妈背叛了您,其实我一直很愧疚帮着她隐瞒。”应粟说,“但我不敢告诉您真相,因为我太爱你们了,我怕你们吵架,怕你们离婚,怕你们都不要我了。可我没想到,最后还是……”

“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前面两人同时沉默了。

这个疙瘩他们当然一辈子都不会过去,但以后有的是时间互相折磨。

赵慧兰无声地瞪了她一眼,冷笑:“你现在倒戈的倒挺快。”

应致远神色也阴郁了下来,头顶蹭蹭冒绿火,“你个贱人,还有脸说女儿。”

“我不想跟你吵架。”赵慧兰说,“咱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应致远掐断烟,“你是不是还舍不得哪个小白脸,我告诉你赵慧兰,你一辈子生死都是老子的人,到了国外我有的是时间收拾你,你别想好过!”

“哼,你也就这点出息。”

两人开始一来一往吵起来。

应粟抬眸看了眼前方的路,荒凉的苍山连绵万里,好像无尽头的深渊。

她疲惫地闭了下眼睛,抱紧书包,掌心抚摸着那个蓝蝴蝶的画框。

她忽然不想再下车了。

因为她已经预感到,无论下不下车,她都无法活着走出这片山了。

一个已经在地狱走过的人,是没有办法再若无其事地回到人间的。

她懦弱了十多年,从没有一日为自己活过。

至少这次,她想勇敢一点,亲手终结所有的黑暗和丑陋,包括她自己。

就当为民除害吧。

至少,还有她的蓝蝴蝶陪着她一起去死。

应粟再度睁开眼,眸色是前所未有的残忍和冷静。

“爸爸……”她很快转换了一副惊慌的语气,正准备送他们最后一把燃料,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下。

她垂眸一看,眼眶忽然涌出泪来。

——是傅斯礼的来电显示。

她颤抖着手指抚过屏幕上他的名字,然后忍痛挂断了。

她不能

再动摇,不能……

但下一刻,他的短信弹了出来。

【我也希望你一生平安,粟粟。】

第60章 Butterfly这就是他对应粟最……

生与死,从来都在一瞬之间。

傅斯礼的一条简简单单的短信,一句希望她平安,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应粟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她捏紧手机,在前方两人愈演愈烈的争吵中,拔高嗓音喊了句,“爸爸。”

应致远粗声粗气地道:“干什么?”

“我有点晕车,想吐,能不能停下车?”

“忍着!”应致远这会儿火气极大。

应粟弯腰,作势呕吐地干哕了几下,“忍不住了……”

应致远嫌恶地皱了下眉,将车一停,“赶紧的啊,麻烦精。”

应粟拉开车门,“拐过前面那个弯道,就是加油站了吧,爸爸,你要不先开过去加油吧,我很快过去。”

应致远当时一肚子火,完全没怀疑应粟怎么知道他打算在前方加油站加油。

“行,给你十分钟啊,别墨迹。”

“好。”应粟乖乖点头,她背起书包,在下车前,最后望了一眼赵慧兰,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妈妈,您……爱过我吗?”

赵慧兰也在盛怒中,闻言,她冷嘲热讽地蹙眉道:“你在这恶心谁呢?”

说这话时,她连头都没回。

应粟无声地扯了下唇角,笑着迈下车。

她一步步顺着来时路往回走,身后的引擎声重新响起,与她背道而驰,向着深渊继续前进。

她的手机放在了后座上,汽车驶出几十米后,她预先设置好的音频如夺命铃声在车厢内环绕响起。

“54个。”

应粟声音在车内响起的时候,应致远和赵慧兰同时一愣,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录音自动播放,依旧是应粟平淡至极的声音,带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妈妈这些年睡过的男人一共是54个。”

“最年轻的20岁,最老的42岁。”

“爸爸,您的绿帽子应该够您戴一辈子了。”

“想知道,妈妈和其他男人做/爱时会说什么吗?我录了几段音频,请您欣赏。”

……

赵慧兰:“baby,再快点。”

“卧槽,好爽!”一阵撞击声后,年轻的男孩粗重地喘息着,“你老公今天不会回来吧?”

赵慧兰:“他可能死外面了。等我瓜分完他遗产,包养你怎么样?”

“那你介不介意我在你老公灵堂上搞你?”男孩更加卖力。

赵慧兰兴奋道:“那可太刺激了。”

……

……

赵慧兰:“威廉,你好厉害哟,比我老公强太多了,他都被外面女人玩坏了,现在连三分钟都撑不住。”

威廉:“三分钟都不行,那还叫男人吗?”

赵慧兰冷笑:“他也就会用拳头和皮鞭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了。”

肉搏声停止,应粟的画外音穿插进来,“是的,妈妈这话我双手赞同。”

“爸爸,该怎么说呢,我实在是没见过你这么失败的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妻子,保不住自己的事业,却每天都要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如果文凭没有造假的话,我真怀疑您是否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是否认知到新中国已经成立75周年。您一个人活在梦想妻妾成群、奴仆遍地的旧社会里,大概很孤独吧?”

“不过没关系,您很快就不会再孤独了。”

“爸爸妈妈,我依然爱你们,也真心祝愿你们能白头到老,生生世世。”

“只是下辈子,我恳求你们,别再把我带到世界上了。”

……

应粟迎着凛冽的山风,向着黑夜尽头走,片刻不停。

她能听到身后汽车渐趋失控的轮胎曳擦声和急转刹车声。

像是一头发狂的怒兽,咆哮着向死亡冲击。

应粟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很快,由远及近的警笛声从对面传来,红蓝交错的警灯照亮了黑夜。

下一刻,嘭然一声巨响,天塌地陷。

应粟脚步刹住,全世界消声了。

她不知道站在原地僵立了多久,寒风穿透她身躯,神志和灵魂一起消融,她像是死去活来了一次。

直到交警大队赶到,有对讲机的呐喊声传来:“报告队长,九华山路段发生车祸事故,两辆轿车迎面相撞,车体向峭壁侧翻,目测事故严重,伤亡人数尚待统计!”

“——救护车到哪了!!”

两辆车?

应粟大脑嗡的一声,她猛地转过身,看清远方的火光和两辆车身残骸时,她脸色巨变,紧跟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席则半跪在墓碑前,将一捧明艳的向日葵花束放在旁边,然后用手扫了扫碑上的灰尘和雪花。

“今年冬天好像来得比往常更早,12月出头就下雪了。”他温柔地凝望着碑上两张熟悉的面孔,心底只余温情。真好,他爸爸妈妈还是这么年轻,永远不会老去。

“我最近来得次数有些多,你们不会烦我吧?”席则笑望着他们,语气带着孩子似的调皮,“烦也没有办法,你们又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教训我了。”

但印象中,爸妈好像从来没真正教训过他,他从小就很乖,偶尔不听话的几次妈妈只要微微加重语气他就会立刻反省错误,卖乖讨好。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席则叹息一声,“云阿姨死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到她。我还记得小时候她经常来我们家串门,会给我买很多零食,她总是很严肃的样子,我有些怕她。但妈妈告诉我,云阿姨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警察,他丈夫更是为国殉职的烈士,一家子都值得敬佩。”

“您让我一定要尊敬她,我听进去了,还一度把她当成女英雄。”席则顿了顿,声音发哑,“可她骗我,骗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十年前车祸当晚她把我带回她的家,说第二天带我去见你们,可我只在殡仪馆里见到了你们的骨灰。”

“第二次是我追问她你们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她告诉我是意外,谁都无法预料,生死有命。”

席则喉咙往下一滑,咬牙切齿地说:“第二个谎言,她骗了我十年。”

“妈妈,这就是你以前最崇敬的人。”席则红着眼看向温澜,“她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脱去那身荣耀的警服,她就是个自私、懦弱、屈从权势、不辨是非的平凡女人。”

这世界上,除了自己的父母,没有英雄。

“但我不恨她,她选择自己的女儿放弃你们没有错,正常人都会这么选。”席则沉下嗓音,语气发狠,“可她该死。”

她让真相掩埋了整整十年!

“所以,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怪我,把她送去见你们,我只是让她提前为自己赎罪罢了,我在帮助她解脱。”说完这句,席则忽然哽咽了下,像个犯错的孩子般抽泣出声,“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给我取的名字,我还是没长成一个阳光正直,善良温暖的人。”

他与父母小时候对自己的期望,已经背道而驰。

现在的他,阴暗自私,冷血残忍,用无数张假面撑着他堕落的灵魂。

他早就面目全非了。

可他没有办法,从父母骤然离世的那一刻前,他就注定无法再活在阳光之下。

善良、正直这些美好的词汇只能供养于一帆风顺的锦绣人生。

它们在黑暗绝境里一无是处。

席则抽了抽鼻子,

深吸一口气,手掌抚过墓碑上的照片,“我答应你们,等为你们报完仇,我一定会变回从前的样子。”

“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席则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夜,应粟摇摇欲坠地站在雪地里,侧头决绝地对他说“我等着你来审判我”。

从一开始怀疑应粟,到接近她那么久,席则从未想过最后结局会是她心甘情愿成为他的猎物,等待他射杀。

太可笑,太讽刺了。

一个用最高明的心理干扰手段设计谋杀自己亲生父母的人,不,应该说是怪物。

竟然会为了他,甘愿赴死。

这世上怎么会有应粟这么矛盾而复杂的人。

他花了十年时间,都看不懂她。

曾经天真尚存的时候,他一度把她当成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同伴。

因为他们两个可怜虫,在同一场意外车祸里,失去了双亲。

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从此人生天翻地覆。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将至深的悲痛掩埋于心,麻木地走进一个陌生的家庭。

他无法认同那个家里的一切,但却轻而易举地转口唤了他们爸爸妈妈。

人的生存本能让他别无选择。

8岁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凭借自己挣脱困境,绝处逢生。

他只能背叛自己的姓名、血缘和过去,迎合一个愿意接纳他的新家庭。

但他从没想过融入。

他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外来者的寄人篱下的位置上,谨小慎微地扮演着乖巧养子的身份,少言多行,听话懂事,还要上进努力。

他也见识到了从未想过的奢靡生活,尤蔓随手给他买的一把吉他,是他们一家过去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他成功实现了阶层的跨越,从一个世界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或许他该心存感激,命运夺走他最珍贵的一切,转手给了他更大的馈赠。

可他永远不会忘记——

他首先是靳阳,其次才是席则。

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爸妈累累尸骨上。

他活得多富裕多光鲜,内心的撕扯就有多痛苦。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梦回自己从前那个简陋却温馨的二居室小家,爸爸妈妈虽然是最普通的工薪族,但他们已经竭力把最好的一切捧到自己面前,家里永远充斥着欢声笑语,他可以大声哭大声笑,可以躺在爸妈怀里肆意撒娇。

……那才是他的家。

可他永远回不去了。

他每每都会从睡梦中哭着醒来,茫然望着四周冷冰冰华丽的屋子,失神许久。

然后他擦干眼泪,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蓝蝴蝶的标本画框。

只要回忆起她的模样,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她陪着自己一同活在父母双亡的煎熬里,他就能奇异般的获得一丁点安慰。

很荒谬,即使只有一面之缘。

他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应粟当成了自己某种情感寄托。

他自我的、无礼的、偏执的,将他的煎熬折磨嫁接到了她身上。

以一种虚构幻想的形式,传渡着彼此的情感和人生,共享痛苦。

幸好,这黑暗荒芜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在陪他。

让他不至于孤独到绝望。

这就是他对应粟最初的情感。

——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幻想救赎。

后来,他对应粟这种无法解释的感情越来越强烈。

因为他渐渐长大,渐渐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走向真正融入了上流阶层的生活,他开始习惯人人喊他一声席少,开始利用席家的便利为自己的音乐梦想开道,开始享受站在舞台时的万人簇拥和鲜花掌声。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在离靳阳越来越远,离席则越来越近。

察觉到的时候,他痛苦到了极致,回青里庄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有时会在那里一待待一天,将家里里里外外清扫一遍,插好妈妈最喜欢的鲜花,把爸爸的象棋摆好,盥洗室里有泛黄过期的瓶瓶罐罐他会处理掉,立刻换上新的。

将一切都维持到原样。

然后他会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捧着那张全家福和爸妈聊天。

但他内心的那种背叛感还是无法消解,他厌恶自己的自欺欺人。

每当这时,他就会疯狂想起应粟。

可现在仅仅只是看着那幅她留下来的蓝蝴蝶画框已经无济于事。

有一个被他压制许久的强烈念头直冲脑海——

他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