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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悖论 仙芙 88812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Butterfly“玩够了记得回家……

阿泰停在了一步之外的位置,瞳孔剧缩,而他此刻背在身后的手掌也露了出来,他拿着的东西不是刀,也不是枪,而是——两张红色的,类似符纸的东西。

“你……”应粟震惊地转动眼珠,不可思议地望向傅斯礼,“你在诈我?”

傅斯礼缓缓垂眸,轻轻呼吸了一下,冷风穿透他的身躯,砭骨锥心。

应粟清晰地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色。

那个素来沉稳强大的男人第一次露出如此哀伤无望的情绪,他原来并非坚不可摧。

露台上的四个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站在正对面的席则也被眼前情形惊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应粟竟然会……

“我只是想赌一把。”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斯礼终于抬起头,余光扫向那柄死死抵住他后腰的枪口,缓且慢地笑了声,既而无声望向应粟,眼里情绪深浓。

“粟粟,你原来真的会为了他,将枪口指向我。”

一句平静至极的话,叫他说出了肝肠寸断的滋味。

应粟手腕颤抖了下,眼眶瞬间被逼红,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兵戎相见的这一步的。

这把枪是他送给她用来防身的,她的枪法也是他亲身授予的。

如今,她却举起枪,对向了他。

他们两人都知道,应粟不可能扣动扳机,可她拿起枪的那一刻,无形的子弹就已经穿透他们二人的心脏。

傅斯礼侧头,温柔地凝视她,“我说过,拿枪的手要稳。”

应粟极力稳住情绪,定定地回视他,“傅斯礼,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枪,是吗?”

“你没有什么是能瞒过我的。”傅斯礼眼神很平和,“如果不是我,这一枪你原本打算指向谁,傅斯雯吗?”

傅斯雯是这里地位最高之人,敏感的身份和政治背景让她本来就备受瞩目,同时也如履薄冰,如果她在宴会上遇袭必定引起腥风血雨,今夜别墅里的所有人都会被调查传唤,傅家更是难脱干系。

这一举动,最好的结果,是她趁乱逃出去,远走高飞。

最坏的结果,是败露后被警方抓走按罪判刑。

无论哪一种,婚礼都不可能再继续,她也绝不会再入傅家大门半步。

这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生死,都由她。

傅斯礼眉眼浸在月色里,冰冷得近乎透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应粟,一字一句地继续问道:“你拼个玉石俱焚,也要毁掉这场婚礼是吗?”

“是!”

应粟稳住握枪的手,惨淡地看着他,“傅斯礼,你算无遗策,怎么就看不明白,我们之间回不到过去了!”

“我以前有多爱你,被你强迫囚禁的这些日子就有多恨你。”应粟眼眶越来越红,嗓音微微发抖,“可你清楚,这个世上我最不想恨的就是你!”

“所以……别再逼我了……”应粟深深呼吸了一下,加重语气,“放我们走!”

傅斯礼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只是看了她许久后,哑声道:“你还是选了他。”

应粟忽然红着眼笑了声,“我选的是自由。”

自由。

真是个极好的托辞。

傅斯礼缓缓抬眸,望向了院内满树的红灯笼,大红囍字在风中摇曳着,一楼的萨克斯和欢笑声隐约可闻,一切都是那么喜庆又热闹。

他花费了那么多心思,也用尽了手段,只为给她一场亏欠许久的婚礼。

而今,都成为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外面宾朋尽欢。

可在无人知晓的这方露台中,他们两个婚礼的主角竟然都身陷囹圄,不得自由。

傅斯礼失笑一声,重新将视线移向应粟,“粟粟,这辈子,你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失败的滋味。”

也是第一次,尝到痛苦的滋味。

“我可以放你走,让你去见见外面的天地。”傅斯礼余光淡漠地扫视了席则一眼,“等你什么时候撞到南墙了,你就会知道,谁才能给你真正的自由,谁才是对你最好的那个。”

“阿泰。”

一直处在警惕状态随时准备对应粟拔枪的男人,闻声立刻走了过来,恭敬道:“傅先生。”

傅斯礼朝他伸出手,阿泰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将手中的两张符纸递给他。

傅斯礼接过后,长指摩挲了两下,而此刻近距离一看,应粟才发现这两张符是什么——一张是平安符,一张是姻缘符。

“听闻洛寒寺香火旺盛,极其灵验,能全众生所愿。”傅斯礼笑着看向应粟,“所以婚前,我便亲自上山求了两张符。”

一张是平安符,祝她顺遂无虞。

一张是姻缘符,愿佑他们朝朝暮暮,生死相依。

傅斯礼此前从不信

神佛,一个满手鲜血、杀伐无情的人,要是信奉神灵,他恐怕早就死千万次了。

他没有慈悲为怀的心,也没有靠自己达不成的愿。

唯有应粟一桩,人力不可为,他只能信一回天。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虚妄。

只是傅斯礼,还是将那张他一步一叩首爬上两千多个台阶才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了她握着枪的手里。

“走吧。”傅斯礼朝她笑了声,“玩够了记得回家。”

“傅先生!”阿泰一向少言,从不插手任何不该他干涉的,只是这一次,他实在没忍住。

傅斯礼这等地位的人,如果自己未婚妻当众逃婚,对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您——”

傅斯礼径直打断他,不容置喙道:“吩咐宗绍阁,放他们离开,所有警卫让行。”

阿泰忍耐着应下:“是。”

随即他便转身离开,去传达指令。

应粟看了傅斯礼几秒,手里的平安符比子弹更有重量,将她本来已无波澜的心又撞起了涟漪。

傅斯礼永远这么会拿捏人心。

让她恨都恨不痛快。

但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应粟缓缓放下持枪的手,收下了平安符,却褪下了她肩上的外套和中指上的戒指,一并还给他。

“这一次,我们谁都不欠谁了。”

话落,她径直朝席则走过去,牵起了他的手。

席则刚观望了一出他们二人感人肺腑的决裂戏,心中情绪一时间难以言喻,因为他再一次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无论应粟现在爱的人是谁,她和傅斯礼的过去永远无法代替。

在他们的故事里,他从来都是一个旁观的第三者角色。

无论是十年前,三年前,还是今夜,一直如此。

原来比爱上一个仇人更可悲的是,爱上一个早已将自己热烈燃烧过的人。

可席则还能如何呢?

他放不下,舍不掉。

他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这一刻,她选的是他。

席则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反手握住应粟,与她十指相扣,然后正大光明地带她走出去。

宴会厅众人看到他们携手的身影,瞬间寂静无声,全都错愕地瞪大了眼睛,随后惊呼声四起。

而应粟和席则顶着众目睽睽和流言蜚语,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迎着外面凛冽的夜风,一往无前。

和那次音乐节场景惊人的相似。

不过这一次,是真正的逃亡。

纵使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太多鲜血和仇恨,至少这一刻,他们的双手仍然紧紧相握-

宗绍阁接到命令后,立刻急冲冲地上了二楼。

傅斯礼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一动不动,脚下散落着外套还有一叠资料,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楼下,脸色苍白不堪,长指不断摩挲着戒指。

宗绍阁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秒,才走上前,将地上的外套捡起来,目光扫到旁边那张公墓经营证的时候,脸色一变。

“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吗?”宗绍阁站到身后,匪夷所思道。

傅斯礼看着楼下两道相携离开的背影,眉眼沉寂,“这一局,我输了。”

“我留不住她。”

宗绍阁不理解,“您明明都部署好了一切,大小姐虽然被周璨牵绊住,一直处在应小姐的狙击范围里,但枪里子弹早就被调换了,大小姐必然毫发无损,婚礼可以照常举行的。”

傅斯礼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哑几分,“她今晚,拿枪口指向了我。”

“……”宗绍阁骇然。

“她比我狠。”傅斯礼捏紧戒指,心脏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疼得他眼前发昏了一瞬,差点倒下。

傅斯礼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稳住心绪,用力捂住心口撑在栏杆上,近乎自虐地看着应粟和席则上了周璨的车,在他的视线里疾驰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宗绍阁见他有异,急忙上前一步搀住他,待看到他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庞和嘴唇时,惊道:“您情绪不能起伏太大,进屋吧,我去给您拿药。”

“还死不了。”傅斯礼越疼越痛快,他得记住今晚这滋味。

很快,傅斯雯也上来了,她脸色惊怒交加。

傅斯礼眼下没心情跟她多做解释,冲宗绍阁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上前一步拦住了盛怒的傅斯雯。

而楼下的宴会厅也早已鸡飞狗跳,满目狼藉。

傅斯礼缓缓闭目,在这场闹剧里冷笑了一声。

第72章 Butterfly“我们换个方式……

周璨开着车,一路飙出明樾馆。

车上的三个人,一开始谁都没说话,曾经亲密的朋友、恋人,经历那么多事后,即使还能站在统一战线,也都物是人非了。

周璨穿过一道道关闸,顺利驶入盘山公路后,才稍微松出一口气,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没人跟上来,他应该是真的放我们走。”

应粟这时才敢抬头看向周璨,一个多月未见,她变化很大,原来一头漂亮的狼尾也剪断了,剃了个寸头,很帅也很冷,气质沉淀许多。

应粟心里极不是滋味,许多话到了嘴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略显生疏地说:“璨璨,谢谢你还愿意帮我。”

周璨在后视镜里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余光扫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的席则,“姐,席则把真相告诉我的时候,我的确恨过你,也恨过他。”

应粟没有意外。

云蔚死亡的真相,如果有一人会主动对周璨提起,只能是席则。

他最初的计划,应该就是让她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吧。

席则也抬头看了周璨一眼,但他神色冷淡,没有任何愧疚。

磋磨她们母女的,从来不是他。

“但我在日本这些日子,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风景,也想通了很多。”周璨将视线移回前方,“易地而处,你受父母虐待多年,想要亲手终结那场噩梦不是你的错。席则的父母遭受无妄之灾,一夕间家破人亡,他想要复仇也不是他的错。我妈为了我的平安掩盖了车祸真相,也不是她的错。”

“站在每个人的角度,似乎谁都没有错,有些事就是蝴蝶效应,我们站在悲剧的结尾,试图追根溯源,去寻找那根引发飓风的翅膀,没有任何意义。”周璨说,“因为结果已经不能更改了,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但活着的人必须要继续。”

应粟眼睫一颤,她没想到周璨能说出这番话。

可下一秒,周璨偏头看向她,眼神很沉,“姐,我能想明白这些道理,是为了让自己有勇气活下去,但不代表我能释怀。”

“我今晚愿意冒着彻底得罪傅家的风险来救你,不止是我们之间的情分,也是因为在整件事情里,我摘除了所有不想去恨的人,唯独剩下傅先生和……傅斯雯,我没法替他们开脱。”

“我相信当年不会是你的授意去威胁我母亲。”周璨眼尾有些红,“所以,让我母亲愧疚痛苦一生,含恨而终的,我最该恨的人,是他们。”

周璨自嘲一笑,“枉我一直把他们当恩人,甚至还——”

她倏地用力咬住下唇,止住了差点脱嘴而出的话。

其实有一点她没敢告诉应粟,今晚她来这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傅斯雯。

距离那个女人第一次来筒子楼将自己带走,已经过去七八年了。

在她最迷惘浑噩,甚至有些叛逆的青春里,她一直仰望着这个站在云端上的女人。

甚至一度将她奉为拯救自己人生的神祗,敬她,重她,爱戴她。

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注视一个人太久,所有的感情都会变得不可言说。

她很明白自己和傅斯雯之间的云泥之别,即使撇去世俗的偏见,她依然够不到她一片衣角。

可她还是无可救药地贪恋上了她偶尔施舍的几丝温暖。

一步错,步步错,所以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是她咎由自取。

可悲的是,她还不甘心地想要亲口问她一句——过去那些年,有没有过不是利用的时刻。

“璨璨。”应粟的声音将周璨思绪拉了回来,“谢谢你能对我说出这些话,但不管怎么样,我对你和云姨都难辞其咎,我也不奢求你们的原谅。”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安排好一切,你可以过你想要的任何生活。”

“我知道你一直向往自由,现在……”

“姐,”周璨忽然问,“你想带我一起离开吗?”

应粟:“难道你还愿意留在这里?”

“我不会走的。”周璨斩钉截铁,“我还有一笔账要算。”

“璨璨!”应粟刚张口,就

被她打断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求你,姐,别劝我,也别问我。”

“我答应你绝不找死,只是剩下的路,我们不能同行了。”

应粟眉头越皱越深,她知道周璨现在有多痛苦,也知道她的痛苦有大半都源于傅斯雯。

从之前她说的那句‘她是我想爱又不敢爱的人’就知道周璨用情有多深,而从头到尾那个人都是利用和变相控制,更别说傅斯雯心里的人是——

应粟到现在还震惊不已。

真是冤孽。

可周璨何其无辜,如果她知道,情何以堪呀。

应粟头疼地抚了抚额角,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还一直和席则牵着。

自上车后,他一直很安静,眼睛望着外面忽明忽暗的霓虹,神情莫辨。

这个晚上实在太混乱了,她都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会来婚礼,还会带她离开。

他是……原谅她了吗?

可怎么可能呢?

“我直接送你们去机场。”周璨说,“姐,你的护照签证我都给你收好了,行李在后备箱里。”

应粟懵了,怔愣地看向席则,“我们?”

席则终于侧过头来与她对视,眼底情绪不明,“如果今晚我不来,你打算一个人远走高飞?”

应粟沉默几秒,才直言道:“我一开始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能逃出来,但如果侥幸的话,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你的,然后……然后跟你一起飞往法国。”

“我研学的事,果然是你安排的。”席则捏了下她指尖,“你求的他?”

“不重要了。”应粟看着他,“我只想确保你万无一失。”

“那你今晚就不该跟我走。”席则挑唇淡淡一笑,“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应粟,这下我和他,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席则漆黑的眼睛盯紧她,“你希望我们两人,谁能活下来?”

“……”应粟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咬了咬唇角,声音夹杂着无可奈何,“席则,如果我愿意一直陪你留在国外,你可以尽情地折磨我,把所有恨都报复到我一个人身上……你能不能,就此收手?”

“不能。”

“……”应粟眼帘黯淡地垂下去,她就知道席则没那么容易放下。

“我为什么要折磨你呢?”

应粟迟缓地抬眼,席则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着头,脸颊贴上她的脸颊,贪恋地摩挲着,声调也不再冷硬,而是和以往一样带着隐隐的撒娇意味,“姐姐,我们换个方式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应粟声音透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他们之间,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对你表白了很多次,但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现在我问你最后一遍,”席则嘴唇贴近她耳廓,“应粟,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应粟心脏一震,她想了无数种他们再次相遇后的情景,也想过无数种他们的结局,唯独眼下这种她想都不敢想。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人命,怎么可能还毫无芥蒂地在一起呢?

“你……是认真的吗?”

“从没这么认真过。”席则吻了吻她耳垂,低声说,“就当给我一场美梦吧,和我谈七日恋爱,忘掉所有不愉快,忘掉所有仇恨,在没人认识的国度,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不好?”

原来是限时恋爱。

应粟将头埋低了一寸,深深地闭上眼睛,回答他,“好。”

“我愿意。”

即使美梦终会醒来,至少他们曾真正拥有过。

未来的路尚未可知,留下一点回忆也是好的。

“机场到了。”

周璨轻声提醒他们。

席则紧紧握住她的手,“走吧。”

“嗯。”

周璨送他们进去了机场大厅,席则办理值机时,应粟单独和周璨说了几句话。

“蓝爆的转让手续已经快走完了,还有你喜欢的几个国家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随时都可以过去,无论是生活还是散心都可以,我保证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但如果你执意留下,发生任何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那把枪我也留给你,保护好自己。”

周璨看了她片刻,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强撑的坚强泄露了一丝软弱,“姐,我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多久才能彻底迈过这个坎,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但我清楚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关心我的人了。”

“所以,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周璨声音有些哽咽,“无论你和席则最后怎么选,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

周璨加重语气,“我们都不要倒在黎明前。”

应粟回抱住她,眼眶湿润,“好。”

周璨将从她家里拿来的那部旧手机塞到她口袋里,看了眼不远处安静等待的身影,笑着松开她,“他在等你安检,快去吧,再见。”

应粟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再次叮嘱道:“如果他们为难你,一定要告诉我。”

傅斯礼答应过她会放周璨自由,他一向言而有信,应该不会再找周璨麻烦。

她唯一担心的是……傅斯雯。

“放心吧。”周璨眼神冷了冷,“现在她是即将升任的关键期,不敢再搞出人命。”

“璨璨,”应粟隐晦地提醒她,“有的人生来就没心,不值得你浪费感情。”

“……我知道。”

周璨呼出一口气,冲她挥了挥手,笑容真挚。

“一路平安,祝你们都能找到心中的答案。”

第73章 Butterfly情侣必做的一百……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抵达巴黎的时候已经次日中午了。

外面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气温比国内要高好几度,连风都是温暖的。

应粟推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闭目呼吸了下新鲜的空气,有种错觉般的恍惚。

好像那个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在这个陌生而又浪漫的国度,仿佛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席则挂断一个电话后,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手,在飞机上他一直没松开过她的手。

应粟因为之前精神高度紧张,坐在舒适的头等舱后,实在没撑住,睡了过去,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席则一直在旁边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皮底下一层淡淡的青灰。

应粟和他默默对视了片刻,然后伸出胳膊搂住了他。

席则什么话都没说,眼睛却霎那红了,他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狗,用力回抱住她,疲惫而安心地靠着她肩窝闭上了眼睛。

应粟心疼地摸了摸他头发,忍住鼻尖的酸意。

他们之后一直拥抱着,两颗渐行渐远的心脏重新走近彼此,紧紧靠在一起,频率共振。

所有说得出口的和无法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个拥抱里。

从下飞机那一刻,他们就默契地忘掉前尘旧事。

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没有鲜血,

他们只是俗世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恋人。

席则拦了辆车,报出国立音乐学院附近的一个酒店地址。

应粟虽然什么都没问,但她猜到了,席则应该早就和周璨有联系,可能在她之前,席则就计划让周璨帮忙,带她一起来法国。

毕竟应粟以往出差,所有证件都在周璨那里,她对自己的家也了如指掌。

至于,周璨为什么答应,他们之间又达成了什么协议,应粟不想再深究了。

他们三个人的恩恩怨怨,牵扯太多,千丝万缕根本理不清。

还不如糊涂地活一次,好好享受最后一段时光-

“饿不饿?”

席则刷房卡进门,将两人的行李箱推进去,然后偏头问她。

应粟摇了摇头,坐飞机太久了,根本没食欲。

“我先去洗个澡。”她还穿着婚礼上的晚礼服,十分不舒服。

“嗯,我收拾一下行李。”

应粟拿出睡衣后,四顾扫视了下房间,席则订的是套房,很宽敞,但只有一张大床。

估计他登记的是情侣居住,所以床上还铺满了沾着露水的玫瑰花瓣,床头燃着橘调的香薰,灯影昏黄晕沉,即使不是黑夜,也很有浪漫氛围。

应粟有些不自然地垂下视线,飞速迈进了浴室。

她把水温特意调低了些,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也趁机把大脑里那些沉重冗杂的东西都清空出去。

她心里清楚,这段时间也许是她和席则最后平静的时光了,是命运给他们的恩赐。

她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尽全力做好他的女朋友,将自己连人带心完完整整交给他,将过去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意都表达出来。

这样至少日后回忆起来时,他们还可以拥有一段纯粹而美好的时光。

应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自觉彻底调整好身份和心情后,就捞起浴巾擦干身体,套上衣服出去了。

席则已经收拾好了两人的行李箱,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应粟拿着吹飞机走过去,从身后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屏幕。

备忘录:情侣必做的一百件小事。

1.一起看歌舞剧

2.一起看演奏会

3.一起看日出日落

4.一起去迪士尼

5.一起逛美术馆

6.拍一组情侣写真

7.一起体验跳伞

8.一起烹饪

9.一起滑雪

10.一起看极光

……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好几页,被他用不同颜色的高亮标记出来,应该是知道他们时间有限,无法都做到,所以根据难易程度和兴趣爱好排了个序。

他这个计划表一看就很细致,费了很多心思。

应粟愣了愣,心脏发软,没忍住,弯腰从身后搂住了他脖子。

湿漉漉的长发携着洗发露的玫瑰香味扑进他鼻端,席则喉咙一紧,侧过头来,嘴唇蹭了蹭她软腻的脸蛋。

应粟迟缓了两秒,试探性地将唇迎了上去,想吻他。

席则却笑着偏开脸,应粟僵住。

察觉到她的尴尬,席则捏了捏她的下巴,解释道:“跟你接吻容易出事,我待会儿要去学校。”

“……喔。”应粟耳根一时有些热。

她并不是急色之人,只是她跟席则太久没见了,她是真的很想他。

席则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应粟身边,二话不说地勾着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拿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插上床头插销,自然而然地给她吹起头发,“今天坐飞机太累了,你先睡会儿,我去学校报个到,回来带你出去吃晚饭。”

“好。”应粟仰着脸看他,点头。

本来以为研学的事是她和傅斯礼安排的,席则知道后肯定不会接受,现下她倒放心了。

席则恩怨分明,从不会拿自己学业和梦想置气,他很清楚什么是重要的。

吹完头发后,席则低头亲了亲她额头,“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他好像又一次把她当成了小女孩哄着。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应粟心尖一阵阵泛酸,在他走后很长时间,她都没回过神来。

意外的是,她躺在床上时,脑海中除了席则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慢慢地,她沉浸在过去两人的回忆里,睡了过去。

等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落地窗外一缕斜阳幽幽照进房间,应粟睁开眼,在昏黄色的暮影里看到窗边站着的少年。

他戴着棒球帽,眉眼温柔,手边举着手机,正对电话那边的人用法语说:“好,我们半小时左右到。”

黄昏,落日,她喜欢的少年。

看到这三者同处在一个画框里时,应粟有种做梦般的恍惚。

只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她忽然心动得不行,掀开被子,赤脚跑过去,从身后圈住他腰,紧紧抱住了他。

席则第一时间握住她双手,指腹摩挲了两下她手背,然后笑着挂断电话,回过身,捏起她下巴,“姐姐,你变黏人了。”

应粟仰着头,坦诚地嗯了声。

她承认,她现在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席则。

席则眼神一下变得很深,他慢慢低下头,鼻尖擦过她鼻尖,几点斑驳的光影晕在两人眉眼间,随着他们距离的接近,逐渐缩小成圆点。

席则蹭了蹭她的鼻尖,在光晕消失的瞬间,吻向她唇畔。

应粟闭上眼睛,心脏跟着一滞。

他们接过那么多次的吻,唯独这一次,最痛苦也最甜蜜。

席则捧住她脸颊,没有闭眼,也没有再加深这个吻,只是垂眸看着她,与她唇齿相贴,深刻感受着彼此熟悉的温度。

“应粟。”不知过了多久,席则嘴唇稍稍退离一分,哑着嗓子唤她。

应粟朦胧地睁开眼,眸色潋滟,“嗯?”

“我现在是你什么人?”

应粟没有迟疑,“男朋友。”

席则嘴角立刻上扬,咧开一个笑,但眼底却流露出一抹极深的痛色。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少年,承受了多少痛苦,走了多远的路,才站到她身边——以光明正大的男朋友的身份。

席则没忍住,低头啄吻了下她唇瓣。

然后牵住她手腕,笑道:“走吧,男朋友带你去塞纳河游船。”-

巴黎的黄昏很美。

席则时间掐的恰到好处,他们坐到船上的时候,夕阳染红铁塔,塞纳河畔铺了一层淡淡的粉橘色,河水映着黄昏的光影,像铺开的画布。

两人惬意地靠着窗,坐在最佳观景位置的船头,任晚风轻轻拂过,手上轻晃着杯香槟,两岸风光犹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在眼前一一展开。

整个世界静谧又温柔。

“饭菜合不合胃口?”席则为她切好一盘牛肉,递过来。

应粟下飞机后一直没食欲,但刚吃了几口鹅肝,有些开了胃,不吝称赞:“这的法餐味道很好。”

“你胃里空了太久,先吃饭垫垫,少喝点酒。”席则收回胳膊的时候顺手夺走了她手中的酒杯。

应粟笑笑,拿起叉子,叉了块牛肉,“好。”

船上有女歌手在唱歌,歌声慵懒轻柔,船行驶至埃菲尔铁塔时,恰逢整点,塔上灯光亮起,将浪漫氛围推向了极致。

应粟抓起手机,喊了声:“席则。”

席则抬起脸,‘咔嚓’一声,应粟按下拍照键,将微微怔愣的男孩和身后的埃菲尔铁塔、塞纳河一同定格进镜头。

只是她没想到,她在拍席则的时候,身后也有人在拍他们。

“抱歉,刚才画面实在太惊艳了,我没忍住拍了一张你们的照片。”身后走过来一个华人摄影师,他礼貌地致歉,并将相机里的照片展示给他们看,“如果你们介意的话,我会立刻删掉。”

席则脑袋凑了过来,和应粟一起端详着他手里的照片。

男人应该是个很专业的摄影师,无论构图、取景、意境都堪称完美。

他镜头下的席则和应粟嘴角都噙着笑意,背后是流光溢彩的铁塔和塞纳河,他们侧脸被光影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相视时的神情,甜蜜到溢出镜头,极具感染力。

“不介意。”应粟和席则对视了一眼,笑着看向摄影师,“这张照片能麻烦你导出来,传给我吗?”

“当然可以呀。”摄影师很开心,“你们喜欢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多拍几张。”

他们两人的颜值和气质,简直就是摄影师的天赐灵感缪斯。

应粟是真的很喜欢他拍出来的感觉,所以笑说:“我问一下我男朋友。”

“好的。”

应粟刚扭过头去,席则已经起身走到了她身后,手指自然而然地捏了捏她耳垂,垂眸笑看她,“我听女朋友的。”

摄影师快速举起相机,抓拍到这一幕。

第74章 Butterfly“我是真的想和你……

应粟和席则玩到了深夜十一点才回到酒店。

应粟一点睡意都没有,那个摄影师给他们拍了几十张照片,全传给了席则。

她拿着他手机,窝在沙发上欣赏照片,席则去了浴室洗澡。

十分钟出来后,看到应粟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照片,他低

笑一声,边擦头发边走过去,“这些照片都快翻烂了。”

“他拍照技术真的不错。”

应粟把照片都传到了自己微信上,一一点击了保存,然后将手机还给席则,“刚好像有老师给你发消息。”

“嗯,今晚学校布置了点任务,要读几篇文献并分析一部经典电影里的配乐。”

“那你怎么不早说?”应粟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眼时间,皱皱眉,“早知道你有事,我们可以提前回来。”

他们游完船没有尽兴,还在岸上慢悠悠地散了会儿步。

“这些都不如你重要。”席则比应粟更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你去洗个澡,早点睡吧。”席则走到她身后,揉了揉她头发,“不用等我。”

应粟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床头旁边的小书柜,她随手拿起一本《百年孤独》,又走回来,坐到沙发上,“我陪你。”

席则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也没有拒绝,“好,那我快点。”

“我反正不困。”应粟翻开书页,认真地看起来。

席则拿出自己电脑放到茶几上,他盘腿坐在应粟脚边的地毯上,开始看文献。

《百年孤独》应粟已经读了两遍了,她翻开第一页,视线就从书上移到了眼前的少年上。

他头发好像又长长了些,都盖过锁骨了,漂染的蓝色也淡了些,有点接近透明的质地,像蝴蝶的翅膀,很梦幻很漂亮。

然后视线继续上移,落到他白皙耳垂上,上面布满了三个耳洞,耳骨上还戴着枚银色圆钉。

应粟忽然想起,她似乎曾经答应过他,要陪他一起戴耳骨钉。

“姐姐,你这么一直看着我,我怎么学习。”

应粟失神之际,席则已经撂下鼠标,双腿懒散地抻开,脑袋往后一仰,枕在她腿上。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应粟摸了摸他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她拿起一旁的干毛巾,帮他擦头发。

“等我给你擦干头发,我就上床了。”

席则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睛。

应粟顺着他柔软的发丝,轻声问:“怎么了?”

席则眼里情绪很深,注视她良久,才忽而开口:“你想我吗?”

应粟指尖一顿,垂眸迎向他灼热的视线,眼睛莫名有些潮湿,“……想。”

话音落地,席则扔掉她手中的毛巾,一把攥住她手腕,从地毯上坐起来将应粟打横抱起,扔到了床上,沿途他将房间所有灯都关上了,只留床头一盏暧昧昏黄的壁灯。

席则单膝跪在床上,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自己浴袍,然后顶开她双腿,倾身覆下来吻住她。

不同于上午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这次他吻得汹涌又强势,舌头如入无人之境地搅进口腔,近乎疯狂地含咬住她唇舌,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冲破禁锢的猛兽。

应粟几乎立时就仰起脖颈,缠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身体和心一样渴望他。

过去无数次的抵死缠绵在两人身体相贴的一瞬间,全都涌向脑海。

复苏的记忆催发着更激烈的情绪。

席则迫不及待地解开她内衣,顺着她锁骨一路吻下去,应粟分出一缕意识,喘息着问:“你……不是还有作业吗?”

“先办正事。”席则埋首在她肩窝,声音低哑模糊,“完事我再熬夜。”

应粟笑了笑,终究抵抗不住,放纵自己沉沦在这场久违的情事里。

他们对彼此太熟悉了,无需太多前戏。

体温交融时,那种充盈感,让他们麻木冰冷的心脏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

身体和精神的满足感也在顷刻间攀至顶峰,于是本能地想要索取更多。

爱,欲,焦渴,痛苦,无数种情感交织着,如倾泻的洪流,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动情,更激烈。

最后两人甚至滚到了床下,幸亏下面铺着厚厚的羊绒毯,但应粟还是疼得颤抖了一下。

席则单手托住她的腰,似乎被刺激到,他眼眶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猩红,吻也愈发残暴,两人嘴角都咬出了血。

但谁都没喊停。

疼痛,也是爱的一种触觉。

“应粟,”席则俯首,汗水滴到她滚烫的心口,“说你爱我。”

应粟四肢发颤,大脑接近宕机,可她没有任何犹豫地紧紧抱住他肩膀,专注地望着他眼睛,一字一顿:“我爱你。”

席则在她这句话里流了一滴泪,混着汗水,滑落嘴角,味道涩到发苦。

然后他埋首在她胸前,声音哽咽颤抖,犹如脆弱的孩童。

“我也爱你。”席则抽泣着说,“我真的爱你。”

“我对你说的每句喜欢都是真的,应粟,我真的……想和你有以后。”

应粟心脏骤然翻起沸腾般的痛楚,眸中隐忍的泪水也顷刻间夺眶而出。

可她只能收紧双臂,更加用力地抱住他,什么都回答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们没有以后了。

……

一夜浮沉。

应粟最后累昏了过去,醒来后身体却很舒爽,席则应该为她仔细清理过。

但通宵纵欲造成的身体疲乏感一时半会很难消解。

她缓了半晌才勉强睁开眼睛,屋内窗帘半掩,外面露出了微弱的霞光。

他们住的是酒店顶层套房,这个高度和方位还能看到一点埃菲尔铁塔的塔尖。

应粟昨夜流了太多泪,眼睛酸涩不已,她望着远方出了会神,才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一抬眼就看到席则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电脑,他戴着耳机正专注地看文献写赏析。

茶几上还放着杯冷掉的咖啡。

应粟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背影。

昨天下了飞机后他就立刻赶去了学校,下午回来又陪她去游塞纳河,晚上……两人又疯了一宿。

他这两天,一时一刻都没休息过。

即使再年轻,身体也不可能熬得住。

应粟真后悔昨晚没守住底线。

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然后披上睡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见他要端起那杯冷咖啡灌进去,她一把拦住,蹙眉道:“空腹喝冷咖啡对身体不好。”

席则摘掉一侧耳机,偏头看她,“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应粟看到他眼底浓重的乌青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经常熬夜,没事。”

应粟问:“几点去学校?”

“九点。”

应粟朝电脑抬了下下巴,“那你一个小时能弄完吗?”

“能。”

“那就先睡一个小时,我七点半叫你。”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闭上眼休息会。”应粟摸了摸他眼尾,放柔声音哄道:“听话,好不好?”

“好。”席则不可能拒绝她这么温柔的关心。

“那你陪我。”

“好。”

于是席则拉着她坐在沙发上,然后他脑袋枕在她大腿上,塞到她耳朵里一只耳机,便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应粟听到熟悉的旋律时怔了一瞬。

他正在单曲循环《坠溺她的海》。

此时歌词刚好唱到——

“遇见你像命中错落的伏笔。”

经历那么多事后,此情此景再听到这句歌词,有种触及灵魂之感。

应粟呼吸不由放慢,缓缓垂眸,凝视着席则安静的睡颜。

他还这样年轻,他的人生明明刚开始,却仿佛已经经历了别人一辈子的磨难。

如果当年没有那场车祸,他的父母不会死,他们也不会相遇。

如果没有相遇,席则的人生一定会鲜花锦簇,一路朝阳,也就不必经受这么多的坎坷苦痛。

其实,从得知真相后,应粟就一直想问他。

有没有后悔过……遇见她?

“如果有一天,万物飘摇,世界只剩一枚月光,我也会拥抱着她,坠溺你的海。”

席则的歌声就在这时传入耳里,直击心脏,每个字好像都在对她说——不后悔。

于是应粟闭上眼睛,俯下身去,轻轻亲了下他耳朵,无声地说:“我

也不后悔。”

席则眼皮颤了颤,嘴角勾起,直接揽过应粟脖子,对准她的唇,和她接了个深吻。

“姐姐,你猜我花了多长时间才写出这首歌?”

“一个星期?”

席则摇头。

“一个月?”

他还是摇头。

“……三个月?”

“不对。”席则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眸中似乎藏着千山万水,“是十年。”

应粟遽然一震。

席则似乎毫无所觉这句话带给应粟多大的撼动,他弯起眼尾,弹了下她额头,风轻云淡地说:“今天我带你去学校转转。”

“正好有个爵士乐团的演奏会。”

第75章 Butterfly“她也是我活着的……

席则上午只有一堂作曲理论的课。

应粟没有陪他去上课,而是在图书馆待了半天。

等他下课后,两人在学校里逛了逛,然简单在食堂里吃了个午饭,然后应粟拉着席则回酒店,让他睡了一个小时。

下午,两人去学校的音乐厅听了场爵士乐团的演奏会,其中吹萨克斯的就是席则大师班里的教授之一,叫查尔斯,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眼睛明亮,充满无限活力。

“我其实是为他而来的。”席则低声对应粟说,“他是我的忘年交,三年前在美国参加吉他大赛时,他是主评委,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应粟很少听他提及有关自己的事情,遂认真地看着他。

“当时我弹的那首吉他曲激情恣意,评委席一致给我扣上了不负少年狂的赞誉,但只有他听出了曲子冷却后的绝望悲凉,只有他读懂了我的音乐和内心。”

应粟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然后呢?”

席则笑了笑,“然后他就给我打出了全场最高分。”

“离开之际,他还送给我一句话。”

“什么话?”

“人生总会受困于无数囚笼中,愿我永不丢失挣脱枷锁的勇气。”

话落的一霎,偌大的音乐厅内掌声雷动。

应粟鼓噪震动的心跳声被掌声淹没。

她视线缓慢地从席则身上移到台上——查尔斯教授头发花白,正优雅从容地向台下鞠躬,脸上的每道褶皱都被笑容抚平,以最完美的姿态回馈岁月的洗礼。

她好像懂了,席则为何要带她来看这场演奏会。

因为这场音乐,因为查尔斯教授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昂扬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是她和席则都不曾拥有的。

谢幕之后,查尔斯教授没有随乐团其他人一同离开,而是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席则起身迎上前,和他拥抱了一下。

查尔斯教授拍了拍他肩膀,目光温柔地落在应粟身上,对席则说:“孩子,你好像找到挣脱枷锁的勇气了。”

席则向后伸出胳膊,握住了应粟的手心,笑着说:“她也是我活着的勇气。”

两人是用法语交流的,应粟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觉得教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种温和却悲悯的重量。

她微笑着颔首致意了下。

之后席则又和教授简单交谈了几句。

离开学校时已经下午四点左右了,席则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应粟担心他身体,“你累吗?我们可以回酒店休息。”

席则玩味地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回酒店我可能会更累。”

应粟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锤了下他胳膊,“我说的是……休息。”

“和你躺在一张床上,我只想做——”

应粟一把捂住他的嘴,扯住他往前走,“那就陪我去逛街吧。”

巴黎是个很有氛围感和艺术气息的城市,随处可见街头涂鸦和花店书摊,加之奥斯曼风格的法式建筑,每条街都像是一座博物馆。

这里的生活节奏也很慢,街上的行人匆匆,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独特的‘chic’感,悠闲而自由,应粟和席则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街头巷尾间,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

路过一家装潢浪漫的街角花店,席则走进去为她买了十束厄尔多瓜蓝玫瑰。

颜色是极其妖冶的克莱因蓝,像星空也像大海,应粟很喜欢,她捧着玫瑰站在街角布满鲜花的遮阳棚下,笑容明媚,比玫瑰更美。

席则忽然揽住她的腰,将人拥进怀里,应粟惊讶抬头时,他滚烫的热吻落下来。

周围有路人经过,耳边传来友好的笑声和起哄声,混着冬日里微微鼓噪的风声。

应粟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场浪漫的法国电影里。

而她和席则就是故事中唯一的男女主人公。

他们在巴黎街头旁若无人地甜蜜拥吻。

整个世界都为他们的爱情祝颂。

应粟产生了种幸福的眩晕感,她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回吻他。

漫长的一吻后,他呼吸不稳地贴着她唇畔哑声:“姐姐,回酒店吗?”

应粟笑着轻咬了口他下嘴唇,“我还有件事想做。”

他指腹抹了下她唇角晕开的口红,“什么事?”

应粟直接牵起他手,顺着来时路,往回走了几十米,找到一家复古装潢的小店走进去。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这是家中古风的纯手工饰品店。

店主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奶奶,她正坐在窗边摇椅上串珠,见两人走进来,她热情地扬起笑,似乎用法语说了句你们好。

应粟担心老奶奶听不懂英语,便让席则去和她交涉,“你问问老奶奶,这里可不可以穿耳骨钉?”

席则挑了下眉,眼尾漫开笑意,“你原来还记得?”

是啊,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应粟说:“快去。”

“遵命。”

席则走过去,弯腰和老奶奶说了句什么,老奶奶满脸笑意地走了过来。

席则对应粟说:“可以穿。”

“她问你要穿几个?”

应粟看了眼席则的耳骨,他左边一个,右边两个,于是应粟说:“左边两个,右边一个。”

席则低头笑起来。

应粟捏了下他胳膊,小声警告,“不许笑。”

虽然她都这个年纪了,为了个小自己九岁的男孩,打情侣耳骨钉确实有些幼稚。

不过,她很乐意。

“没笑你,我是开心。”席则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时,眼睛很亮,能看到他小时候的影子。

应粟被晃了下神,她将怀里的玫瑰递给他,脸颊微红地走向那个老奶奶。

“放心,不会疼的。”老奶奶温柔地安抚她。

应粟抬眼看席则,席则翻译,“她问你脸为什么红了?”

“……”应粟有些窘,不好意思再看老奶奶。

席则被她的反应惊喜到,“姐姐,你原来谈起恋爱来,这

么纯情啊。”

应粟嗔了他一眼,神态是席则从未见过的娇媚。

席则被她瞥来的这一眼看得有些心痒,不敢再逗她,拉住她手腕,捏了捏她掌背,“别怕,不疼。”

应粟失笑,“我不是小孩。”

何况比这更疼百倍千倍的她都承受过。

老奶奶也在一旁笑起来,用法语对席则说:“会疼老婆的才是好小伙。”

席则笑着点头:“我晓得。”

老奶奶:“你是个有福气的,老婆比女明星还漂亮。”

“是啊,几辈子修来的漂亮老婆。”

“你也长得好看,你们很般配。”

“谢谢。

“你们小夫妻是来这边游玩的?”

“来度蜜月。”

应粟被这两人一来一往,笑得有些脸热,她挠了下席则掌心,“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夸你长得漂亮呢。”

应粟蹙了蹙眉,明显不信。

但来不及多问,老奶奶已经用碘伏给她耳朵消好毒,动作利落地在标记好的位置上穿孔、戴钉。

应粟没有感觉到丝毫痛楚,老奶奶非常利索。

她拿过一柄铜镜,让应粟照一下,随后她又细心地嘱咐了些注意事项,例如每天用生理盐水清洁2次,三天内最好不要沾水,忌口两周,未恢复前禁止侧睡之类的。

席则都悉数记下了。

等他再回过头时,才发现应粟已经兴致冲冲地去橱柜前挑选饰品了。

她不知道看到什么,眼睛亮了亮,果断挑中一副耳骨钉拿了出来。

席则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发现是银色的珐琅字母耳钉,设计简约精致。

的确符合她审美,只是看清那字母的时候,席则挑了下眉,“X,Z。姐姐,你要把我名字戴到耳朵上?”

应粟口是心非,“只是这两个字母设计的最好看。”

“好吧。”席则叹了口气,佯装失落,“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应粟无奈,笑着瞥他一眼,“宝贝,别演了好吗。”

这是应粟第二次喊他宝贝,席则依然遭不住,他差点想当着老奶奶的面亲她了。

不过他忍住了,然后视线向后面一扫,伸长胳膊取出橱柜里另一副字母钉,是Y和S,他冲应粟晃了晃,“你的宝贝想要这副耳骨钉,姐姐给不给买?”

“……”应粟快笑喷,“给。”

“你喜欢什么,都给买。”

“姐姐真大方。”

席则也没有客气,他其实从进来时就看上了一样饰品。

在应粟的注视下,他走过去,将东西取出来——是一对六芒星的镂空情侣戒。

复古做旧风格,镶嵌蓝宝石,很有质感。

只是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席则才发现戒环里面刻了一行法文小字。

翻译过来是——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似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注定。

他们走进这家店,遇到这对戒指。

席则之后查过这句完整的话是出自《加缪日记》。

其中写道:“这个世界的悲惨和伟大,不给我们任何真相,但有许多爱。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席则心脏狠狠一颤。

他拿着那对戒指,一步一步朝应粟走过去。

她正想迎上前,席则已经伸出胳膊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应粟,我爱你。”

“……我知道。”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有些不解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席则忍耐着闭上眼,在心里摇头。

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你更不知道——

我爱你爱的有多痛苦。

第76章 Butterfly“一起去世界尽头……

应粟知道即使他们伪装的再天衣无缝,也不可能真的忘怀过去心无芥蒂地相爱,除非两人被洗去记忆。

这就是命运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地方。

给他们造了一场美梦,却时刻提醒着梦终会醒。

一切都是徒劳。

应粟那个午后和席则拥抱了很久,她能感受到他突然涌起的悲痛,她甚至知道这悲痛缘何而来。

可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安慰他,因为自己才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应粟,”许久后,席则从她怀里抬起脸,红着眼看向她,举起手里那枚女戒,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买下这枚戒指送给你,你愿意为我戴上吗?”

“……”应粟眼神震惊。

她看了看席则,又看了看那枚戒指,明明是很普通的戒指,但席则孤注一掷的神色和语气,仿佛为它赋予了最为神圣的意义。

——她有种席则正在跟她求婚的感觉。

如果我买下这枚戒指送给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愿意吗?”席则紧紧盯着她,又问了一遍。

应粟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重量,她心脏不断下沉,身体却仿佛飘在了云端。

她脑袋有些发昏,轻轻闭了下眼,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我……愿意。”

既然是在梦中,疯狂一次又如何。

他们之间只有七天,是做情人,还是夫妻,没什么区别。

相爱,就应该爱得毫无保留,轰轰烈烈。

她话音落地的一霎,席则似乎抽了下鼻子,然后将那枚戒指缓缓推进了她的无名指。

严丝合缝,尺寸完美嵌合。

那一瞬,真是天意。

而应粟也笑着将那枚男款戒指戴进了他的左手无名指。

玻璃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缤纷得像童话故事。

而他们在老奶奶的见证下,走进了梦的城堡,迎来happyending-

那天是席则结的账。

拎着首饰、红酒和鲜花,他们迫不及待地飞奔回了酒店。

“今晚就当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了。”席则取出两只高脚杯,倒满后递给她一杯,笑着问,“要不要先喝个交杯酒?”

应粟笑了句幼稚,却还是纵容地勾过他胳膊,在彼此距离逐渐贴近至鼻息可闻时,仰起颈子将红酒饮尽。

屋内灯光朦胧,床头燃着香薰,窗外夜色正浓。

席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唱片机,一段慵懒迷醉的旋律静静流淌出来。

浪漫氛围是爱情的催化剂。

一切的一切都注定这是个美好而难忘的夜晚。

于是,那瓶美酒只喝了不到一半,两人就将唇吻向了对方。

席则可能真的将今晚当作了洞房花烛夜,动作温柔至极。

和第一次一样,有种稚嫩的青涩感,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探入都带着无限怜惜。

应粟虽然很难耐他的节奏,却没有催促他。

而是放松自己的身体,将自己完全交给他。

他对她的称呼也和第一晚一样,还是那副黏人腔调的‘姐姐’,好几次她都差点交代了。

“姐姐,你亲亲我,好不好?”

好。

“姐姐,你自己动一会儿,好不好?”

好。

“姐姐,我有点疼,你摸摸我,好不好?”

好。

“姐姐,你再说句爱我,好不好?”

好。

应粟与他十指紧握,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碰撞在一起。

她涣散的视线从戒指移到他脸上,然后咬了咬唇,红着脸小声说——

“宝贝,我爱你。”

这一夜,你赢过了全世界。

是我生命中的全部-

席则之后的课程并不多,两人有大把闲暇时间可以出去玩。

他按照提前做好的攻略,第二日去了罗丹美术馆。

第三日去了巴黎歌剧院,两人观赏了出歌舞剧《吉赛尔》,基调有些悲,于是走出歌剧院后他们去了迪士尼,玩了七八个项目,最喜欢惊魂电梯和料理鼠王。

晚上正好遇上烟花秀,他们在绚丽的城堡里,在喧嚣的人群中,拥抱了很久。

然后第四日一起去了蒙马特看日出。

零下四度的冬日清晨有些凉,不过站在圣心大教堂前,能俯瞰整个巴黎。

当看到金黄色的曦光一点点照亮城市的每个角落时,所有疲惫和寒冷都一扫而空。

广场上人满为患,各种声音充斥进来,叫醒了巴黎的清晨。

台阶上的街头艺人在弹吉他驻唱,教堂前的老爷爷在吹手风琴,阶梯上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亲吻,有人在拍照。

应粟和席则肩靠着肩,安静地欣赏日出。

然后他借了把吉他,为她在人群中再次独奏了那首《坠溺她的海》。

他们被起哄着,接了个法式深吻。

应粟感觉自己仿佛也被包裹在了金灿灿的太阳里。

而当天下午他们去玩了跳伞,两人在一万多英尺的高空中纵身一跃时,仿佛穿越了云层,风托举着他们,世界尽在脚下,自由触手可及。

许多年后,应粟都依稀记得那日的风和席则搂住她腰间的温度,以及落在她耳畔的那声“别怕,我托住你。”

……

晚上两人收拾行李的时候,应粟有些不舍。

“别闷闷不乐了,挪威更漂亮。”席则合上行李箱,捏了捏她脸。

可是时间只有两天了,离开挪威,他们就……结束了。

为什么时间不能静止呢?

“姐姐。”席则很轻地唤了她一声。

“嗯?”瓮声瓮气的。

“开心点,”席则笑着亲了下她额头,低声说,“开心最重要。”

是啊,开心最重要。

既然注定要分别,至少他们留给对方的最后一段记忆都是欢乐。

应粟仰起脸啄了下他唇瓣,恢复精神,“我去检查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忘带的。”

“我已经检查三遍了。”

席则拉住她手腕让她坐在沙发上,拨开她头发,看了看她耳骨。

这几晚两人做的时候,席则很小心,尽量不碰到不压到她耳朵,可有时候兴致上头,动作难免激烈,还是有些发炎了。

他用棉签蘸了点生理盐水,给她仔细擦拭了一遍,“疼不疼?”

“不疼。”应粟笑了笑,“没什么感觉了。”

“都有点红肿了。”

“真没事,我还想明早去挪威就戴上你的名字呢。”

“再观察几天吧,别轻易摘下来,万一发炎严重,怎么办?”

可再过几天……

应粟摇了摇头,不去想分别,她听话点头,“好吧。”

沉默片刻,她转而问:“你提前结束巴黎这边的研学,跟学校老师说好了吗?”

“嗯,该掌握的,该交流的我都完成了。”

“可是研学的下一站是柏林艺术大学。”

“我不喜欢德国,德国也没有极光,”席则看了她一眼,说,“何况,你真觉得我此行是为了访学吗?”

应粟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而且她也不想再顾念太多,就自私一回吧。

她目光挪到他脸上,笑意温柔。

“那我们就去世界尽头,一起追极光吧。”-

次日,他们从戴高乐机场直飞特罗姆瑟。

走出航站楼后,抬眼望去便是铺天盖地的雪国风光,天空是滤镜般的粉蓝色,像是一脚踏入了冬日童话。

他们乘坐巴士抵达了席则提前订好的民宿,在雪山脚下,是独栋的小木屋,出门步行十分钟就有公交站,很方便。

最重要的是民宿有漂亮的窗景,推开门或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山川和海。

远处的峡湾安静如画,雪山倒映在海面,与山脚成片的彩色房子交错着,梦幻似仙境。

应粟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可惜,他们只有两天一夜了。

中午在民宿简单修整后,两人计划去滑雪。

他们在巴黎时买了几件保暖衣和雪地靴,席则嘱咐她多添件衣服后,又亲自蹲在她脚下为她穿上羊绒袜,套上靴子。

应粟一直安静地看着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以前他们从未坦诚相见过,席则在她面前总有很多伪装,她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

但一起旅行的这短短几日,她看到了最真实的他——一个即使活在炼狱,背负仇恨却依旧心怀温情的少年。

他骨子里的温柔和细致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只要与他在一起,她可以不用操心任何事,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照顾,可以放纵自己活成小孩。

被他爱着,好像可以感受到幸福。

“席则。”

他仰起脸,“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叫你。”

席则弯唇,直起腰亲了她一口,“我怎么觉得你在撒娇。”

“我……不会撒娇。”

“那我可能太喜欢你了,连你喊我名字都觉得在撒娇。”

应粟笑着点了下他额头,“别总说这种话哄我。”

“你是我女朋友,不哄你哄谁。”

“好啦,我们快去滑雪吧。”

应粟再跟他聊下去,有可能出不了门了。

“好。”席则给她戴上防风帽,牵着她出门。

他们直接乘坐巴士去了滑雪场。

应粟选择的是十公里越野滑雪,席则给她戴好护目镜,又确认了一遍,“真要玩这么刺激的?”

“别小看我。”应粟扬了下眉,“要不要比一场?”

“那我直接认输。”席则笑着瞥她。

“……没劲。”

踩上雪板后,在教练的带领下,他们从一片森林里飞驰而下,朝着日落的方向一路滑行。

前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川,云层很低,天际遥远的好似没有尽头,他们并肩一路穿梭树林,欣赏着最壮阔的冰川风光,将整个世界都甩在身后。

应粟感受到了久违的恣意,她望着白雪覆盖的群山,望着一望无际的峡湾,奇异地体会到了生命的跳动。

那种感觉极其陌生。

她一直都活在阴霾里,困在囚笼里,没有见过天地,没有见过世界。

日复一日的折磨、痛苦、绝望侵蚀掉了她的灵魂,她从不曾真正感受到活着。

这是第一次,她共感了生命的力度。

她心脏莫名剧烈跳动起来,眼前一阵模糊。

“应粟!”

席则在她脚下打滑的时候,飞奔过来,扶住了她的腰,但两人还是摔倒了,齐齐滚倒在雪地里。

席则压在身下,护住她的脑袋,语气有些紧张,“怎么愣神了?摔到没?”

应粟伏在他身上,没有说话,但心跳越来越快。

席则又去查看她的耳朵,只是刚一动作就被她摁住了手腕。

应粟摘掉两人的护目镜,对准他冰凉的嘴唇,用力吻了下去。

我已经摔倒很多很多次了,只是从没有人能接住她。

席则,你是第一个接住我的人。

可……偏偏是你。

是我亏欠最多的你。

是和我没有未来的你。

我们相爱……难道就是为了分离吗?

雪山能否给她一个答案。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爱不到结果呢?

第77章 Butterfly“我们把爱留在这……

今晚是跨年夜。

特罗姆瑟比国内仪式感和节庆感更浓,街道上热热闹闹地挤满了各个国家的面孔,其中大半还都是中国人。雪堆前架起了篝火,一群语言不通的人聚在一起,在火苗的跳跃里烧烤跳舞,欢笑着等待新年钟声的敲响。

席则和应粟没有加入。

他们去附近的超市采购,打算买些食材回民宿自己烹饪。

这也是席则计划清单里前十条除了极光外最后一件小事了。

他们在雪场接了个突如其然的吻后,什么都没说,佯装无事地继续扮演着最后一晚情侣。

席则推着购物车,拿了袋北极甜虾,一盒三文鱼,两只帝王蟹。

“想喝鱼汤吗?”他站在一排鱼汤料包前,偏头问应粟。

“你都会做?”应粟有些惊讶。

“不会的也可以现学。”

“果然是小天才。”应粟笑了笑,“那就买吧。”

“嗯。”席则挑了袋料包,又买了一包鳕鱼和一些蔬菜水果,还有腊火腿薯片。

两人满载而归。

返回民宿的时候,城市已经是蓝调时刻了。

特罗姆瑟的蓝调与国内不太一样,它的色彩是一抹渐变的粉蓝到深邃的蓝调,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冷。

但城市亮起的万家灯火中和了这份清寂,寒意也被温柔的粉色雪山包裹起来,与远处清澈无边的大海交织成画,宁静又美好。

应粟望着眼前的景色,不由自主地想放空自己。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美景,好像值得把生命浪费在这里。

“在想什么?”

席则将买来的食材分门别类好,走到应粟身后,见她一直望着窗外发呆,打了个响指,“你最近总爱出神。”

可能是因为在梦中吧。

应粟收回视线,

卷起袖子洗手,“说好要一起做顿饭的,我来给你打下手。”

席则也没追问,自然而然地给她分配任务:“帮我把胡萝卜切丁吧,再切点葱花蒜末。”

“好。”

他们各自忙碌起来,席则在一旁处理帝王蟹,应粟切完菜后顺手也把三文鱼切成了片。

她眼睛时不时望向窗外,看会儿美景和篝火前嬉笑的人群,再笑着瞥向席则,他有条不紊地忙碌中捕捉到她视线,就会凑过来亲她一下,应粟斥他做饭不专心。

席则问,你那样看着我难道不是邀请吗。

于是,两人打打闹闹、腻腻歪歪地做完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

他们把食物端到了客厅,餐桌就在大落地窗前,抬眼就可以望到外面的雪山。

席则买的腊火腿很多,他切出一盘端给了外面篝火前的游客,收获了一盘烤肉还有一壶民宿老板亲自煮的热红酒回来。

“有肉有酒有雪景,这下真是人生乐事了。”应粟起身接了一下,去酒柜里拿出两只玻璃杯。

“晚会儿还会有极光和跨年烟火。”

“我们在屋里应该就可以看到极光。”应粟现在开始就有点兴奋了。

“是啊,我们边吃边等。”

应粟先盛了碗鱼汤,舀了一口,“闻着就很香。”

喝到嘴里更香,她眼睛都亮了,给席则竖了大拇指,“你以后玩音乐之余可以兼职厨师。”

席则笑而不语,在一旁给她剥虾、剔蟹肉,放到小蝶里,递给她。

应粟难得有食欲这么好的时候,何况这些饭菜都是席则的心意,所以她吃了很多。

两人时而碰下杯,喝口热乎乎的红酒,漫步边际地闲聊着。

房间内开着地暖,旁边还有壁炉,很暖和。

而窗外是笼罩在温柔夜色下的峡湾。

一起都如梦似幻,时间变得格外悠长。

喝到最后,两人都有些微醺了。

应粟放下筷子和酒杯,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有些激动地喊他:“席则,快到零点了,还有一分钟。”

“嗯。”席则也放下筷子,牵起她手站起来,两人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欢呼雀跃,所有人都站起来望向了夜空,开始和身边的人一起倒计时。

应粟将自己的手缓缓穿进他的指缝中,席则用力扣住。

她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上戴着的戒指,眼眶有些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喝太多酒的缘故。

她将头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忍住泪意。

“五!”

“四!”

“三!”

“二!”

“一!”

“嘭——!”

零点时分整,无数烟花在雪山簇拥的峡湾上绽放,漫天流彩。港湾停靠的船只也在鸣笛示意,整座城市都在一起庆祝新年。

外面的人们在焰火中欢呼、拥抱、亲吻。

而席则和应粟也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望向对方,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在一起跨的第一个年。

也是最后一个。

所以,几乎话落的瞬间,两人眼圈都红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彼此,良久,才在本能和氛围的驱使下,渐渐靠近对方,接了个苦涩的吻。

相爱的人在一起跨年是为了许愿可以永远在一起。

但他们是为了……永远分离。

应粟眼角泪珠滑落的一瞬,外面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席则吻去她的眼泪,示意她望向外面,“快看,是极光。”

应粟怔了怔,抬眼望去。

只见碧绿的极光从地平线的一头飞跃到另一头,顷刻间铺满整个天空,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着色彩,红色,蓝色,紫色,如绸缎般在天际舞动。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视觉震撼。

太壮观,太美了。

应粟有些失声地望着眼前这番天地盛景。

“我们很幸运,看到了极光大爆发。”

是啊,很幸运……只可惜,他们都没有带相机,无法将这份美定格。

只能靠眼睛记住这一刻。

席则揽着她腰,静静地陪她看了会儿极光,然后松开她,低声说了句,“等我会儿。”

应粟沉浸在极光中,反应慢半拍,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去哪里,席则的身影已经走出木屋了。

但很快,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壶酒,身上沾了些寒意。

“我去和老板买了一壶酒。”他拎起来冲应粟晃了晃,说话时嘴里飘出一片白雾,但他笑得很温暖,“今晚聊一聊,不醉不归怎么样?”

聊一聊?

应粟紧张地眨了眨眼,他是要提前结束这场美梦了吗?

席则看出了她的紧张,又笑着补充,“不聊过去,也不聊未来,只论今朝。”

“来吧,姐姐,今朝有酒今朝醉。”

应粟被这句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下戳中了心脏,被蛊惑般的,慢慢卸下心里的重担,走了过去。

席则准备了些水果和薯片,两人搬了张小桌子到落地窗前,零食和酒摆上去,他们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

旁边是壁炉里腾跃的一簇簇火苗,外面是绮丽波澜的极光,和一望无际的雪山。

可能是极光色彩的原因,这景象即使壮观,但也有种末世倾颓的感觉。

席则竟然和她心有灵犀,喝了口热酒后,轻声问:“姐姐,假如这是地球的最后一晚,明天世界就会毁灭。那你回首自己这一生,还有没有遗憾?”

“……有。”太多了。

但所有的遗憾跟此刻相比,都无足轻重了。

因为生命的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她的爱人。

“我也有。”席则没有追问她的遗憾,而是接着道,“我有时候觉得时间很漫长,一辈子总也看不到头。有时候又觉得时间很快,什么都来不及做。”顿了顿,“就比如,我们在巴黎和挪威的这几天。”

应粟也喝了口酒,然后将头靠在他温暖的肩膀上,轻轻闭上眼,“席则,这些日子,你开心吗?”

“开心,”他笃定地答,“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我也开心,很开心。”

席则揉捏着她的耳朵,问:“那你感受到什么了吗?”

她有些不解,“……感受?”

席则像是陷入了回忆,慢慢地说:“在巴黎的罗丹美术馆,最打动我的作品是《吻》。”

应粟疑惑而专注地看向他,席则此刻的神情和以往不太一样,有种远超年龄的成熟,他继续说:“这座雕塑取材于但丁《神曲》里的弗朗切斯卡和保罗。他们是在欲望中燃烧的一对恋人,不顾世俗诽谤,纵使结局万劫不复,亦奋不顾身地深情拥吻,在死亡中将爱永恒。”

“你看,艺术是有生命的。”席则偏头与她静静对视着,“这个作品让我感受到——世界上有很多爱情找不到答案,没有出路,可它热烈燃烧过就是不朽。”

应粟微微坐正身子,她似乎有点明白他想跟自己说什么了。

“我带你去见的那个查尔斯教授,他和妻子青梅竹马,相爱半生,但在前几年,妻子因病去世了,他一度消沉了许久,还想过随她而去。”席则仿佛在讲一个故事,嗓音很缓,“可在他求死之际却突然发现了妻子给他录的一个视频,视频里她笑着嘱托他要好好生活,好好教学,好好做音乐,好好享受世界。说大艺术家可千万别当胆小鬼,那样她就不喜欢他了。妻子还给他下了个‘死’任务,要他每年写首曲子送给她当生日礼物,她在天上听到他的乐声会睡得更安稳。”

“他就是靠这个视频活下来的,自此将对妻子的爱和思念都寄托在了音乐里,然后在音乐世界中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和价值。”

席则说完后,端起酒杯,喝了几口,又给她倒满。

应粟别开视线,一口闷了半杯,心口隐隐作痛。

席则从未跟她说过这么长的话,明明语调和神色都很温柔,可每句话都像是在劝解。

或者……告别。

他沉默地看了会儿极光,才接着说:“我们这段时间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美景,也路过了很多人的人生。你有没有发现,当我们置身在广袤的世界中时,我们其实真的很渺小。”

连同他们那些深入骨髓的爱恨,都变得渺小。

仿佛……没什么是过不去,放不下的。

应粟默然地点了点头。

“应粟。”他很郑重地喊了声她名字。

应粟眼雾朦胧地看向他,席则叹口气,抹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流出的泪。

“那晚你问我的问题,我骗了你,你可以再问我一遍。”

或许相爱的人真的有心灵感应,她无需回忆,也知道他说的是哪个问题。

无声吞咽了下,她哑声问:

“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爱我,”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睛,“也爱这个世界。”

应粟倏然咬住唇角,无法自控地流下泪来。

“不管过去遭受多少磋磨,人生还是值得期待的。”

“抬眼看,世界就在眼前。”

她鼻头和眼眶酸胀到底,心脏撼动。

原来这场旅行的意义在这里。

原来他不止是想给彼此造一个梦,更是寻找一个答案。

他带她感受艺术,感受音乐,感受世界。

进而感受人生。

她明白了。

也在很多个瞬间,塞纳河游船的时候,跳伞的时候,越野滑雪的时候,看到极光的时候,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

她真的有过想要放下一切,重新活过的勇气和冲动。

只是——

“所以,我们把爱留在这里吧。”

席则缓缓揽过她的腰,抱住了她,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褪下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无声砸落在还带着余温的戒指上,烫伤了两人的心脏。

应粟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只是。

他们的生命中……不会再有彼此了。

第78章 Butterfly“明天过后,我们……

应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将告别的话,说得这么温柔动人,却又痛彻心扉。

她更不明白,明明是自己亏欠他,辜负他,伤害他,万死都不足惜。

可他……却想着救她。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又这么倒霉的,偏偏遇上她。

应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她一杯杯地灌着自己酒,眼泪一直流。

席则没有安慰她,而是一边陪她喝酒,一边给她擦眼泪,语气心疼又无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因为以前……我没这么爱你。”

席则指尖一僵,嗓音微哽:“爱应该是让人幸福的。”

“不,”应粟轻轻摇了下头,“爱的本质是痛苦。”

“也许吧。”席则可能深有同感,没有反驳,他看了眼挂钟,“凌晨三点了。”

他们飞机是下午一点钟的,本来今天还打算带她去坐山顶缆车看日出。

现在看来,应该是泡汤了。

“嗯。”应粟醉醺醺地继续给两人倒酒,“我们就这样呆一整夜,大醉一场吧。”

“好。”席则扭头翻手机,“我定个闹钟。”

“……嗯。”

预留出路上和登机的时间,席则定的是十一点。

他点击确认的那一刻,‘叮’一声响,时间走入倒计时。

还有八个小时。

应粟看了眼手机上飞速流逝的秒针,彻底没崩住,她仓皇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向卫生间。

反手关上门后,她艰难地站到镜子前,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然后放声哭了出来。

席则没有追过去,他安静地坐在原地。

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用手捂了下通红的眼睛,很快掌心一片濡湿。

曾经他以为,得不到她的爱,才最无望。

而今才发现,得到后却不得已的放手,更痛彻心扉。

可是他们之间,就如那扇关紧的门扉,一墙之隔便是天堑,谁都无法再往前走一步。

最好的结局就是到此为止,相逢陌路。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可能只有两三分钟,应粟就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挂着水珠。

席则也整理好了自己的脆弱。

两人无声对视了眼,谁都没有戳破对方。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望向远方。

外面的夜空是墨蓝色的,星辰璀璨,美得像童话。

那两壶酒的醉意上涌,应粟感觉自己意识有些晕沉了,这样半醉半醒的状态很适合解剖自己。

有些话压在她心底太久了,过了今晚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对席则说了。

所以,哪怕他说只论今朝,应粟也还是‘自讨苦吃’地主动撕开了那层保护壳。

“席则,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想杀掉我爸妈吗?”

席则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和心疼,应粟主动提及此事,无异于亲手剖开自己的心脏。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追问她的原因,他舍不得。

可是他预感到应粟有弦外之音,便小心地问道:“是因为他们……凌。虐过你吗?”

应粟笑了声,像是在说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神色放松,“我出生在一个富足却冰冷的家庭,父母是家族联姻。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或许是有过的。后来爱消弭了,变质了,他们相继背叛了那个家,用出轨的方式报复对方。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活得很自我,无德无情,随心所欲,不爱了就恨,恨到极致了就用各种方法折磨彼此。你看,他们将枯水般的日子过得多有趣。”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荒诞的舞台剧场,他们一定是最出色的演员。”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观众的身份旁观着这出戏,无喜也无悲,甚至觉得有意思。”应粟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他们偏偏要邀我入戏,要我配合出演他们那些变态而扭曲的戏份。”

“他们一人给我发了张角色卡,一个让我当父亲的眼睛,一个让我当母亲的共犯,一个精神摧残我,一个虐待囚禁我。”

她虽然没有详细说过程,但席则已经从这三言两语中,感受到了她从前到底遭受过什么样的折磨。

“姐姐……”席则搂住她肩膀的力度收紧。

“席则,你一定想象不到,这世上有的父母和子女,生来就是仇人。”应粟说,“他们组建家庭的意义,不是为了爱和相互依靠,而是给自己贫瘠的精神世界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为此他们必须要将自己的亲人同化——不惜用尽所有手段。”

“而我,”应粟抬眼看向席则,目光沉炽,“不想被同化。”

“所以,”席则呼吸和声音都放轻了,“你想杀掉他们,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自救。”

“是,他们根本不值得我恨。”应粟声音开始有些细微的颤抖,“我只是恐惧,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他们那样麻木不仁的人,害怕自己一辈子都会困在那场荒诞的戏剧里,害怕——”

应粟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所以,我想置之死地而后生,颠覆那一身烂命。”

席则的心脏好似被豁出了一个口子,他痛惜她的遭遇,却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因为纵然知道她有这么多的悲苦和绝望,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埋怨她。

她这个自救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但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他终究没忍住发问,声音难掩起伏,“为什么选择车祸?”

应粟咬了咬唇,她脸色接近漠然地坦诚道:“那不是唯一的方式,却是最优的。”

“车祸最容易伪装成意外,我

也最有可能全身而退。”

她说着,思绪不由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当年其实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是研究显示人在极端愤怒、恐惧和焦虑的情况下驾车,车祸风险会增加近十倍。”

“这就值得我赌一把了。”

席则极力克制着情绪,低声道:“你算准了一切,深夜,悬崖,逃亡,警察的追击,还有——那段致命的音频。这些元素足够把你父亲逼上绝境了。”

“是啊,我明明算准了一切。”应粟侧过头,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泪水顷刻浸湿了他的胸膛,“唯独没算到,你爸妈……”

席则沉痛地闭了下眼,呼吸都在颤,“他们那天是为了赶回来给我过生日,才抄近走了那条荒路。”

“对不起,”应粟压抑着哭腔,不断重复着,“真的对不起……”

“应粟,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他也最恨这三个字。

席则把她脸从自己怀里抬起来,眼眶红得像滴血,语气近乎逼问:“你为什么要在今晚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一定要打碎这场美梦?!

“因为我知道,”应粟哀痛地看着他眼睛,“你想放过我,对吗?”

席则苦笑了两声,嗓音哑到极致,“我还能怎么办?”

“我他妈恨不起来你。”

在恨她之前,他就已经先爱上了她,爱了许多许多年。

应粟喉头哽咽:“席则,我不值得。”

你放过了我,谁来放过你?

你父母的命,谁来偿?

席则沉沉地、静静地望着她,眼里的痛苦如有实质,“不值得又如何。”

他轻轻摸上她的脸颊,“我从八岁那年在警局遇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在劫难逃。”

“可我还是敢爱你。”他指腹划过她眉眼,苦涩地笑了声,“爱到痛不欲生,我也不后悔。”

应粟几乎被他掌心的温度焚化,整颗心脏也被震得四分五裂。

她何德何能?

“应粟,”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睛,忽然问,“你还会再爱上别人吗?”

应粟哭着摇头。

这种痛彻心扉的爱情,这辈子,拥有……两次就够了。

“那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会。”

“这就是我想要的。”席则揽过她的腰,用力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姐姐,我不恨你了,但也没法原谅你。我唯一能想到的报复手段,就是让你爱上我后永远失去我。”

他脸埋在她肩窝,嗓音浓烈嘶哑,直让人心碎,“明天过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应粟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身体颤抖不已,好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单音节,“好。”

那一夜,他们拥抱了很久,久到天荒地老。

快到清晨的时候,挪威下了雪,万籁俱寂。

曦光初照,远方的雪原闪烁着银光,仿佛精灵在森林间跳跃,比梦境还要美。

他们安静地坐在窗前,周围静谧得只能听到簌簌的飘雪声和火焰的荜拨声。

还有,席则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应粟在他睡熟后,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用手托着他的脑袋轻轻放在地毯上。

她拿过他的手机,关掉了闹钟,然后撑着桌子,艰难地站起身,缓过一阵麻劲后,起身去了床上,捞过枕头和被子,轻声轻脚走回来,小心翼翼地给席则盖上。

昨晚喝酒时,应粟趁他不注意给他在杯子里放了片安眠药。

那是她常吃的药,十个小时内他应该都不会醒过来。

即使这样,应粟也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她蹲在地上,目光留恋地看了他许久,然后俯下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宝贝,好好睡一觉吧,希望醒来后,你不要怪我。”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件事了。”-

应粟拿走了席则的护照,给他留下了自己身上所有信用卡和现金。

她围上围巾,拖着一个单薄的行李箱,独自走进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踏出木屋前,她没敢再回头。

多看一眼,都是不舍。

她知道,经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但她会永远记得,在某年的跨年夜里。

她曾在北纬69°的世界尽头,做过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第79章 Butterfly“您好,我要自首……

来到挪威的时候,是两个人,晴空万里。

如今离开,却是一个人,大雪纷飞。

原来属于她的凛冬,从未结束。

应粟刻意放慢了脚步,脑海中一帧帧闪过他们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

可惜,七日的光景如弹指一霎。

她还没有走到那个常去的公交亭,便回忆完了。

应粟脚步停下来,举目四望,席则说,抬眼看世界就在眼前。

可没有他的世界,她只看到了一片空茫茫的虚无。

其实仔细想想,她这一生,好像总在失去。

她从不曾真正得到过什么,拥有过什么。

聚散离合,生离死别,都是世间常态。

所以,失去席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其相互折磨下去,不如将爱永远凝结在时间里。

他们都会继续往前走,也必须要往前走。

人生就是这样,总要独自穿越一场场风雪。

该自己承受的,任何人都无法分担。

应粟从远方收回视线,目光在冰雪中渐渐变得清明无比。

梦醒了,有些事她也必须要完成了。

她推着行李箱,继续向前走,绕过公交亭后,那辆熟悉的黑车果然还停留在原地。

里面的人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出现,见她径直走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准备点火启动车子。

应粟没给他们机会,直接站到了车子正中央,冷漠地逼视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阿泰没办法,只好熄了火下车,恭敬地走到应粟面前,唤道:“应小姐。”

应粟没说废话,直接把行李箱甩给他,“帮我搬上去。”

阿泰懵住:“您这是……”

“送我去机场。”

阿泰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应粟说:“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回国还需要请示傅总吗?”

阿泰说话不会拐弯,他坦诚地点点头:“我需要给傅总打个电话。”

应粟冷笑:“打。”

阿泰背过身去,拨通了电话,他言简意赅地向那边交代了几句,正准备挂断的时候,应粟夺走了他手里的手机,直接打开免提,“傅斯礼,把你的人都带走。”

“我回国,会给你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出声,嗓音略有些沙哑,“这次,断干净了吗?”

应粟咬了咬唇角,“我和他……彻底结束了。”

没等傅斯礼继续张口,她补充道:“和你也是。”

“嗯。”傅斯礼淡淡地应了句,然后说,“我在机场等你。”

“只要你平安回来,我答应你,既往不咎,放过席则。”

应粟意外他这次竟然这么轻易地松了口,刚想说什么,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类似监护仪‘嘀嘀嘀’的声响,她皱了下眉,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在哪——”

“阿泰,把所有人撤走,送她回国。”

傅斯礼说完这句后,即刻挂断了电话。

应粟心里存了个疑影,但眼下她也没心思再想别的。

回国他们乘坐的是私人飞机,应粟坐在航空椅上,静静地望着舷窗外,万丈高空下的挪威已经缩小成一个白色的斑点。

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的痕迹。

她和席则的记忆也被冰封在了这场雪里。

多年之后,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记得,他们曾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后一段平稳的时光。

也用仅剩的勇气,成全了彼此想要的自由。

从此天南海北,他们都将奔赴各自的归途。

应粟望着外面出神了许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窗上写下两个字——

再见-

国内正是寒冬,也在飘着大雪,不过比起挪威的梦幻和浪漫,北方的大雪只有凛冽肃杀。

应粟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就彻底从温暖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了。

她把眼泪和脆弱都留在了挪威,重新竖起坚硬的外壳。

机场外停着辆黑色商务车,阿泰提着她行李箱走了过去,为她拉开车门。

应粟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时,吃惊了一瞬,“怎么是你?”

傅斯雯穿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像是刚从什么会议上下来一样,面容也是罕见的冷肃,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人接到了。’

便挂断了电话,抬眸望向应粟,眼底寒意摄人,“我不够格来接你吗?”

应粟没说话,沉默地坐上车。

不知为什么,没有看到傅斯礼的那一刻,她心头突然涌起了一股不安。

而车厢内压抑的气氛更加剧了这种不安。

傅斯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吩咐司机将车开去老宅后,就侧头冷冷地看向了应粟。

上下将她打量一眼后,嗤道:“在国外玩得很开心吧?”

因为应粟的逃婚,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谊也烟消云散了。

谁都不必再伪装。

应粟双臂抱胸,冷笑了声,“你们不是一直派人跟着吗?”

傅斯雯声音发狠:“应粟,我没想到,你真这么狠。”

“你知道你公然逃婚,给我们傅家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你知道你带给了斯礼多少耻辱吗?”傅斯雯声调越来越冷,“他那种身份地位的人,因为你沦为了全城的笑柄!”

名誉扫地,颜面尽失。

“你们十多年的感情,他哪怕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对你到底造成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值得你这么报复他?!”

“还有——”傅斯雯沉沉地吸了口气,“你就这么恨我,恨到想开枪杀我?”

应粟冷静地回视她,直白道:“我是恨你,原因你心里清楚。周璨是我最好的姐妹。”

“但我没想你死,即使开枪,子弹也不会射中你要害。”

“至于我和傅斯礼之间,没必要向你交代。”应粟问,“他现在在哪?”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脸见他吗?”

“我不欠他。”

傅斯雯闭眼笑了声:“应粟,你早晚会后悔的。”

应粟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轻笑了一声,“我最后悔的,是曾经太相信他了。”

相信他是自己唯一的依靠,相信他对自己有真心,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欺瞒。

傅斯雯闻言,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没得及说什么,应粟就突然转过头,看着她莫名问了句:“雯姨,你恨我吗?”

“你觉得呢。”

“那你对我的恨,究竟是因为我伤了你至亲的弟弟,还是——”应粟弯起眼尾,盯着她眼睛,缓声问,“我杀掉了你最爱的人呢?”

“……”

傅斯雯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她仓皇地眨了下眼睫,“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人都化成一抔黄土了,你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傅斯雯迅速恢复镇静:“你让我……承认什么?”

“如果你真的坦坦荡荡,清清白白,为什么十年间从来没去她的墓地看过她,又为什么在那天婚宴上,把我当成了她?”

傅斯雯深吸了口气,不再矢口否认,而是眼含威胁地看着她,“你提这个想做什么?”

“你以为你能拿捏我?”

应粟挑眉,“我不像你,我从来不用别人的真心去伤人。”

傅斯雯越发看不懂她的行径了,“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再跟你们赌一局。”

话落,应粟掏出自己手机,直接拨出了那个迟到十年的号码。

“您好,这里是XX派出所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应粟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您好,我要自首。”

“关于十年前九华山公路的一起车祸事故——”

应粟话刚开头,傅斯雯就一把夺过了她手机,摁了挂断。

她震惊地看向她,“你疯了?”

应粟笑了,“我连亲生父母都敢杀,我不早就疯了吗。”

傅斯雯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在回国之前,我已经把席则准备销毁的行车记录仪,连同我的自首信一起寄到了派出所。”

“应该不出几个小时,警察就会来传唤我。”

“放心,这一次我一定对自己犯下的罪供认不讳。”

“如果制造车祸判不了死刑,我也会如实交代我曾经意图谋杀政治高官,也就是您的罪行。”

“法律在上,我一定让自己必死无疑。”

“怎么样,雯姨,”应粟笑着看向已然僵硬的傅斯雯,“这个交代,您还满意吗?”

傅斯雯盯着她半晌,第一次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她颤抖着张了张唇,骇然道:“你真是疯了……”

下一秒,她手里的手机夺命般地震动起来——是警察拨回来的。

傅斯雯任它响着,没有接听,而应粟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直云淡风轻地看着她。

车厢里的气氛也在一秒一秒的来电提示音中紧绷到极致。

就连驾驶位上训练有素的司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等铃声自动挂断后,傅斯雯冷冷地瞪了应粟一眼,“你想死,也不该是这时候。”

应粟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我无所谓,烂命一条而已,交给法律比交给你们有价值得多。”

“你口中的烂命一条,是斯礼在你身上倾注的十年心血!”

“他费了多少心思,保全你到现在,你就这么糟践他?”

“雯姨。”应粟平静地反问,“难道这十年我没有付出过吗?难道他没有糟践过我的心意吗?难道他就一定比我高人一等吗?”

“你一直站在他的立场来质问我,贬低我。可如果你公平一点,站在同为女人的立场,应该能明白,我和他究竟谁失去的更多,谁亏欠谁更多。”

傅斯雯哑然了一瞬,叹道:“人无完人,他对你的真心不假。”

“所以,他可以掌控我的爱恨,却不能操控我的人生。”

“是死是活,我都想主宰自己的命运。”

傅斯雯心脏被这句话震动了下,她注视着她良久,终于明白过来傅斯礼多年来为何对她情有独钟。

她身上有种非比寻常的血性和韧劲。

而且,敢爱敢恨。

在手中手机第二次震动起来时,傅斯雯下定决心,直接先斩后奏,吩咐司机,“去XX派出所。”

应粟轻笑道:“劳驾您亲自送我去自首,还真是受宠若惊。”

傅斯雯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只是她现在回过一些味儿来了,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应粟一直风轻云淡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

她睫毛剧烈抖了下,“我说过……我只是想跟你们再赌一局。”

“看来,我赌赢了。”

应粟沉沉地闭上眼,荒诞地笑了声,“那场车祸……果然还是另有隐情。”

第80章 Butterfly“我想要你爱我,……

在驱车赶往派出所的途中,傅斯雯没再和应粟多说一句话,而是快速地拨出了几个电话,应该是她秘书还有几个某某局长之类的,唯独没有给傅斯礼打电话。

应粟心里的异样更甚。

傅斯礼一般不会言而无信,他答应来机场接她却没来,也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可她现在闹这么一大出,傅斯雯却没有第一时间请示傅斯礼,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

因为在傅家,位高如傅斯雯也不敢擅自做主。

眼下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就是——傅斯礼无法接听电话。

应粟回忆起那会听到的监护仪声音还有他的咳嗽声,终于忍不住猜测道:“他……是不是在医院?”

傅斯雯挂断最后一个电话,斜了她一眼,眸色比方才更冷,“你原来还知道关心他。”

果然。

应粟心沉了沉,犹豫着问:“他怎么了?”

傅斯雯冷漠地反问:“他是生病还是健康,是死是活,你还在乎吗?”

应粟说:“无论我和他结局如何,我都希望他平安,这点从没变过。”

傅斯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子正好停到了派出所门口。

她一个人下车,将应粟反锁在了车里,走前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的确赌赢了。”

很快,有几辆车从另一个方向急匆匆赶来。

傅斯雯的助理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紧跟在她身后,后面车上又陆陆续续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派出所。

应粟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里有什么坚守许久的东西终于彻底崩塌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缓缓靠在椅背上,身体和心脏一同坠入无底深渊。

傅斯雯一行人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将她带回了傅家老宅。

她似乎还有急事要处理,安置好应粟后匆忙离开,没有交代太多,只说:“警察不会再找你,那场车祸也永远不可能再翻案。”

“至于你和斯礼之间的事,自己和他交代吧。”

应粟问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等他想见你的时候。”

应粟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她的心情也由最初的震怒、悲愤、无助,慢慢变得心如止水。

她甚而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

可能绝望到极致了,人就失去了情绪的感知。

傅家老宅比明樾馆更像一座迷宫,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影在她面前晃,而她一张脸都记不住。

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从一个院子看向另一个院子,从一棵梅树看向另一棵梅树,从一片云看向另一片云。

看着看着,便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会看到安臻。

傅斯雯可能觉得自己精神失常了,就把安臻请到了家中为她继续做心理治疗。

应粟丧失了对外人开口的欲望,但会乖乖地吃药——抗抑郁的药和安眠药。

药吃多了,记忆便出现了一些问题。

她脑海中开始时不时浮现一些碎片化的画面。

画面中都是同一个女人,脸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形状憔悴、意志消沉。

她偶尔躺在浴缸里,试图用刀片割自己手腕,偶尔蜷缩在衣柜里,用枕头闷住自己的脸,偶尔站在很高的阳台上,试图一跃而下……

但每次都会有一个男人及时出现将她救下。

后来,那张脸渐渐在她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当应粟和那双死灰般的眼眸对视上的一刻,她猛然惊醒,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来——

那个女人竟然是自己!

过去数年,她竟然意图自杀过那么多次!

而无数次救她于命悬一线的那个男人,赫然是傅斯礼!

原来,这才是他在他们住过的每个房间里装满摄像头的原因。

一时间所有错乱的记忆都涌入脑海,将应粟整个人撕裂成了两半,她头疼欲裂地踉跄着滚下床,发了疯地往外狂奔。

负责看顾她的老保姆从身后追上她,焦急地喊:“应小姐,这大晚上的您要去哪里?”

应粟一把抓住她,眼里似乎有泪不断滚下来,她近乎嘶喊地问:“傅斯礼到底在哪?!”

老保姆嘴唇抖了抖,眼神躲闪,“先生最近一直在集团处理要务——”

“什么要务要处理半个月!”应粟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了,直接问:“他是不是一直在住院?”

“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老保姆眼角又垂下去几分,一言不发。

应粟一把推开她,继续往前走。

保安和警卫一同迎上来,拦住她。

“应小姐,您现在情绪不稳,还在接受心理治疗,需要静养。”

应粟无力地看了这些人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最后侧头看向了老保姆,冷声道——

“替我转告傅斯雯,明天上午九点我会给她一个地址,让傅斯礼去见我。”

“如果他不来,到死我都不会再见他一面。”-

席则在特罗姆瑟的木屋醒过来时,已经人去楼空。

房间里一片冷清,壁炉里的火苗即将熄灭,而窗外依旧大雪纷飞。

他失神地环视了房间一圈,然后揉了揉脑袋,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时不经意瞥了眼木桌上的酒杯。

下面压着张纸条。

席则顿了片刻,才敢伸出手去,拿起那张纸条——

席则,也许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时间能重来一回,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那样的话,我们都会在各自的世界里安好无虞。

但既然命运让我们走上了这条歧途,我也不后悔与你的相识、相知、相爱。

谢谢你包容了我所有阴暗面,谢谢你给了我一场童话般的美梦,也谢谢你让我有了重新踏上征途的勇气。

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同样想送给你——

席则,我想要你爱我,更爱这个世界。

如果可以,我们把所有的恨和痛苦也留在挪威吧。

我希望你心无挂碍地迈向崭新的人生。

至于命运带给你的所有不公,交给我。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给你一个答案。

最后,原谅我没有勇气当面跟你说再见了。

我们就这样……告别吧。

往后,也都不要再回头了。

我答应过你,会一直记得。

但我希望,你今后的回忆里,不会再有我。

忘掉我,去爱一个好人吧。

……

席则捏着这封信,僵立在原地,反反复复、逐字逐句看了数遍。

最后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眼泪模糊了视线。

忘掉她?

这辈子,只爱她一个,就已经让自己千疮百孔,撕心裂肺了。

何况,爱过她之后,怎么可能还会再爱上别人?

席则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然后起身走向自己的行李箱。

——他的护照和放在夹层里的行车记录仪都不见了。

再一翻,才看到几张信用卡和数不清的现金。

他一下有些慌了,立刻拿起自己手机,正想拨通她电话的时候,才发现手机里所有关于她的联系方式都被清空了。

包括相册里面,他们这段时日拍的所有照片,都一干二净了。

一点痕迹都没有。

除了他昨晚摘掉的戒指还安好地放在自己口袋里,提醒着他这七日并不是一场梦。

此外,她在他的世界里,消失的彻底。

席则骤然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

明明是自己一手促就的结局,明明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结果。

可当席则看到这封信的一刻,当他意识到那个女人已经永远消失在他生命里的时候,他尝到了心死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自己余生所有的欢乐,所有活着的意义,也都终止在这一刻了。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放飞了她,却永远困住了自己。

席则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那张全家福,然后狼狈地跌倒在地,像个孩童般痛哭出声。

“爸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席则紧紧地抱住那张相框,将它贴到心口,声音里的哭腔破碎到极致,“我再也没办法为你们报仇了,我再也没办法还你们公道了……”

“我真的努力了好久好久,我想麻痹自己,一定要去恨她,一定要狠下心让她得到应有的报应。”

“可我还是输了。”

“……我爱她。”席则哭着说,“她明明是个那么坏的女人,冷漠、自私、恶劣、玩弄感情,心里还一直装着另一个男人,可我爱她。”

“爱到背弃了自己,也背弃了你们。”

他这十年挣扎,早已说不清到底是恨意滋长了爱,还是爱抵消了恨。

他只知道,自己彻底输了,功亏一篑。

少年时初相遇,总以为故事会适逢其会。

后来十年相思,苦海挣扎,他无数次地想推翻故事的开头,预演自己想要的结局。

直到现在,尘埃落定。

原来命运早已为他们写好了结局——有缘无分,生死相忘。

而他徒劳挣扎半生,也不过是。

复仇者以身作饵,诱敌深陷,最终,自己却成为了笼中物。

他终其一生,都在因为应粟画地为牢。

“……我认了。”

席则双膝跪在地上,用额头抵住相框,泪水啪嗒啪嗒地滚落在照片上。

“爸妈,爱一个人,怎么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呢?”

两条人命不够,十年折磨不够,最终他还要搭上自

己。

其实他骗了她。

这七日,他不是在和她告别,而是永别。

从他决定放过她的那一刻,他就没想继续活着了。

他爸妈的命必须要有人来偿。

席则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擦掉相框上的眼泪,然后红着眼笑了笑,注视着靳子明和温澜的眼睛,“爸妈,你们一定也很想我了吧?”

“等我回国再去祭拜你们最后一次,我就去找你们。”

“到时候,你们怎么打我骂我,我都受着。”

“我只求……求你们原谅她吧,她其实不是故意的,她过去真的很苦……”

“我愿意替她承受所有的罪孽,换她今后,一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