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1)

归巢 木羽愿 154424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顾袅闭上眼,泪水彻底打湿了脸颊,似乎已经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一切,身后的温度滚烫得不寻常,顺着湿透的衣料透过肌理源源不断。

可就在下一刻,他停住了。

那股迫人的危险气息骤然离开,她眼睫颤动着,缓慢睁开眼睛,却听见身后响起关门声。

他离开了。

他把水流关掉了,水声停止,镜子上氤氲的雾气缓缓散去,顾袅垂下眼,看见地上的水流里掺杂着若隐若现的淡红色,视线发怔,心脏的剧烈跳动还没有平复下来,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留下来的热意。

他最后还是没有强迫她。

浴室门口响起敲门声,却是女侍者恭敬的声音。

“顾小姐,衣物已经给您放在门口了。”

顾袅打开门,果然看见一套新的衣服整齐摆放着,内衣也是合适的尺码。

她换掉了身上湿透的衣物,打开浴室的门出去,却发现套房里空无一人。她又打开门,只看见助理等在走廊外。

回去的路上,雨丝越来越密集,汽车雨刷器发出的声响令人心口发闷。

顾袅闭上眼睛,又想起地上那摊被冲淡的血迹,呼吸不受控制地发紧。

他受伤了,刚才伤口已经沾了水,会不会感染发炎?

突然,手机铃声急促响起,前排开车的助理接起电话,神色瞬间一变。

“好的,我知道了。”-

深夜,燕城私人医院顶楼。

手术室灯光熄灭,几个医生陆续走出来,脸色微微凝重,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周翌。

周翌摘下口罩,清隽的面容上稍显疲色,抬头就看见林助理拎着换洗衣物站在那,旁边还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他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梢,朝她走过去:“顾袅?你怎么来了。”

顾袅张了张唇,声音有些滞涩:“周医生。”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听到他昏迷的消息,就鬼使神差地跟着助理来了医院。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来。

“他怎么样?”

周翌苦笑了下,“还活着,但不算太好。”

伤口遇水感染发炎导致高烧,他就没见过这种人。

回来才多久,他已经反复给男人重新包扎了多少次。

“你应该看到新闻了,不算是假的,他确实中枪了,在肺部,还有因为撞击导致的肋骨骨折,脑震荡,坠海也是真的,虽然提前做了准备,但

也做不到毫发无伤。”

前些天为了彻底解决留在美国的麻烦,他铤而走险,又拿性命去赌。

“肺部中枪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肺炎,气胸,呼吸困难,一些功能障碍都有可能。包括他的右手,这次也受到了撞击。”

“当时他清醒之后,我建议他留在美国起码一个月养伤观察,但他只呆了一个晚上就要回来,我拦不住。”

顾宴朝死了,谁给他投资。

没办法,周翌只能选择放下实验室里的工作,暂且跟他回国,起码保住他这条值钱的命。

“还好你在,邵应还留在美国处理后面的事,否则他身边真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三十岁了,没有家人,伤得半死不活了,也找不到一个人照顾他。

病床上,男人紧实的胸膛上缠着绷带,遍布着很多新旧交替的伤痕,大大小小。

顾袅看得出了神,心脏一阵钝痛蔓延,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上次,他差点没命的时候,被她在路边救了,当时她也是坐在医院的床边,这样看着他,听护士说他这人真是福大命大,伤成这样都能活下来。

后来是他替秦海生挡了那枚子弹,一开始所有人都瞒着她,直到他清醒了,顾袅才知道这件事。

他从不对人示弱,伤成什么样也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上次给他求的那个平安符,她一直放在自己包里,没机会给他,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更没办法给他。

顾袅想了想,起身弯腰,把东西轻轻塞进了他枕下。

一直到了翌日上午十点,虽然退烧了,但他还是没醒过来,她不敢走。

顾袅只能给丁舒甜发了消息,拜托她帮忙在家里拿了几件换洗衣物过来,她要留在医院几天,顺便跟剧组那边请了假。

丁舒甜很快就把行李箱给她送了过来,顾袅放轻了动作,想先拿出一套来把昨晚的衣服换掉。

病床上却忽然传来声响。

她一怔,抬起头的瞬间,恰好与他视线交错。

男人唇色有些苍白,碎发下幽深的眼眸盯着她许久,像是在确认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紧张问:“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周医生来”

他的嗓音还是沙哑的,唇角勾起有些嘲弄的弧度。

“顾袅,我用得着你可怜我?”

他知道她心软,看见路边一只猫一只狗,就连窗台上一只瘸腿的鸟都要捡回去治一治。

他觉得她现在是在同情他。

也对,在他看来,她既不想怀他的孩子,也不想和他做那种事,现在却又这样,也只能有这一种解释。

耳边又响起周翌的话,他现在这样,是为了当时能快一点赶回来,如果不养好伤,以后也会留下后遗症。

就像当年他的手那样。

没人看着他,他不会好好养伤,他根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他们之间,早就说不清是谁欠谁更多。

她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情绪,语气平静:“等你出院,我会走的。”

男人眸色一深,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叩响,打断了没说完的话。

“顾总。”

是昨晚送顾袅来的助理,姓林,脚步稍显急促,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董事长今天早晨病逝了,股东们要求立刻召开股东会。”

话音一落,顾宴朝的脸上没什么波动,像是并不意外,一旁坐着的顾袅却拧了拧眉,心里沉下去。

顾成文去世,他今后也就不再是顾总了,而是顾董事长。

股东们不会就这么让他轻而易举坐上去,顾家还有顾青,有顾迟,总有不少人想坐那个位置,又免不得一场腥风血雨。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开。”

听到男人说要参加,林助理立刻就要转身去打电话安排。

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道轻柔悦耳的嗓音。

“周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出院。”

是沙发上正在看书的顾袅,她把手里的书放下了,莹亮的目光正看向他们。

林助理脚步一停,有点犹豫该听谁的,就又听男人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道。

“去安排。”

他浑身一激灵,立刻不敢停留离开了病房。

顾袅抿了抿唇,细眉拧紧了,目光看着他冷硬的轮廓。

独裁专治,他根本就不听任何人的话。

助理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了差不多有十几秒。

顾袅放下手里的书,把书签夹上,什么也没说,拿起了一旁挂着的大衣穿上,又戴好了口罩。

病床上的人视线不动声色跟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的动作。

他嗓音沉哑:“我的死活不用你管,听懂了?”

她脚步一停,没有说话,也没回头。

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从外面轻敲两下,身穿白衣的男人推门进来。

猝不及防和她面对面撞上,周翌见她全副武装,便关心问:“要出去?”

她冲周翌笑了笑,也没说要去哪,离开了病房,走之前帮他们关上了门。

周翌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看着男人绷紧的侧脸,无奈至极。

“你到底还想不想把人留下?”

他猜到两人昨晚应该因为怀孕的事情又加深了矛盾,顾宴朝现在身上有伤,本该是最合适让她心软的时候。

但这男人自尊心太强,他习惯了强势和主导,不屑于用这种办法博取她的怜悯和同情,对他而言,与其用这种卑微示弱的样子,还不如让她恨他。

静默几秒,周翌抬手推了推眼镜,不急不缓开口:“你昏迷一整晚,高烧不退,她也一晚上没怎么睡,护士说半夜进来给你量体温的时候她都醒着。”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停滞片刻,他看见男人的眉头皱紧了。

只说了这么一句,周翌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病房。

病床上,顾宴朝侧过眸,看见一旁的那张用来陪护的床上,被单上几乎没有褶皱,根本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反而是沙发上某个抱枕靠垫深陷下去,像是被一直靠坐在腰后。

三个小时过去,她终于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束花,身后跟着丁舒甜母女二人。

丁舒甜和丁夫人来探望,拎了两大袋子的保温壶,又有给顾袅专门准备的孕妇餐,还有给顾宴朝的。

上次因为他给的那笔钱,丁夫人也一直心存感激,听说顾宴朝病了,忙不迭做了不少菜带过来。

下午离开时不欢而散,顾袅有点担心他对丁舒甜母女也冷言冷语,紧张地注视着他,生怕他一个不高兴给别人脸色看。

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家居服,衬得肤色更冷白,额发垂着,俊美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倒没有平日里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

他主动伸手接过女人手里的保温盒,声线低沉磁性。

“麻烦您了。”

顾袅这才悄悄松下一口气。

见状,丁夫人有些惶恐地笑笑,发现男人倒没有想象里的那么高高在上,虽然性格也是冷淡疏离。

又看了一眼顾袅,下意识开口:“顾总年轻有为,你们俩都长得这么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一定”

旁边的丁舒甜连忙拔高音量打断她的话:“妈!我们走了,走了啊。”

说着就连忙带着丁夫人走了,生怕多呆一秒就说漏嘴什么。

顾袅的心跳仿佛都跟着停了一拍,下意识去看他的神色。

男人的面容沉静,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反应。

等病房里重新沉寂下来,她的神经微微放松了,确认了他似乎没有因为刚才的话起疑,才终于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不想吃的话我拿去给林助理”不要浪费别人的心意。

可话没说完就被他低声打断:“谁说我不吃?”

顾袅下意识抬起眼,就措不及防和他幽深晦暗的目光对上,心尖颤了下。

很快,她就移开视线,拿起自己那份,自己坐到沙发上吃了,离

他很远。

晚上,顾袅拿了换洗的睡衣进病房的浴室里洗澡。

听见浴室里响起水声,男人沉吟片刻,拿起了手机,电话接通后,沉声道:“把明早的会推迟。”

林助理有些诧异,下意识问:“您不出院了?”

很快,他又连忙说:“应该不需要我们想办法推迟了,刚才有几个终于股东打来电话,说明天暂时没法参加会议,似乎是顾姯和黎先生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闻言,顾宴朝皱了皱眉。

顾姯不会无缘无故帮他-

一个小时后,顾袅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拿起手机就看见顾姯给她发来的消息。

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办妥了。

下午她给顾姯打电话,其实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顾姯真的愿意帮她想办法推迟股东会的时间。

起码让他不要这么快就出院,多一点养伤的时间。

想了想,她又问顾姯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请她吃饭,知道顾姯和黎黍常年生活在泰国,于是顾袅又主动问她想不想吃泰国菜。

对面很快回过来:【不吃,吃吐了。】

顾袅没忍住,弯唇笑了笑。

她这副对着手机一边打字一边笑的模样落进了一旁病床上的人眼底。

男人眼眸眯起,棱角分明的侧脸看上去毫无波动,手背却无声收紧了,文件的一角被攥出丝丝褶皱。

她在跟谁聊天?郁子听?

顾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放下手机去洗漱,出来之后就把灯关了,没问他的意见。

她是孕妇,最好不要熬夜,所以顾袅现在每晚十点前就要强迫自己上床。

病房里的灯都被她关了,只有他那边留了盏床头的暗灯,够他用来看文件。

顾袅咬了咬唇,“可以关掉吗?我想睡觉了。”

其实根本不亮,但这样熬夜工作不利于他养伤。

这是从下午到现在,她跟他说的第三句话。

病房里静默几秒后,灯还是被关掉了。

顾袅轻轻舒了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她闭上眼没多久,很快就睡着了。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被单上,睡梦间,她蜷缩着,气息平稳均匀。

深夜,有人走到了床边,俯身把她的被角重新掖好-

翌日上午,顾袅回了趟家里,又拿了几件换洗衣物。

等回来时,就发现病房外多了几个保镖的身影,病房里面还隐隐传出女孩的声音。

她脚步一停,门口候着的林助理小心翼翼地对她解释:“里面是郁氏财团的郁会长和郁小姐,听说顾总住院了才代表郁家来探望。”

郁稚雪是郁子听的大姐郁纾玲三十二岁那年生下的独生女,也是郁子听的另一个外甥女。

顾袅透过玻璃窗,果然看见一个约莫四五十岁,带着金丝镜框的中年男人,面容斯文,旁边站着年轻明艳的女孩子。

女孩的神色羞怯,“顾总要喝水吗?”

他是想让她看见,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找到女人来照顾他,所以不需要她的怜悯和同情。

顾袅刚想转身,又听见病房里女孩的声音传出来。

/:.

“顾总对未来的妻子有什么要求吗?”

一旁的郁会长微微沉声:“稚雪。”

女孩吐了吐舌头,娇俏道:“我就随便问问嘛,顾总应该不会介意的。”

安静几秒,病房里,男人低沉的声线响起。

“对我专一的,心里只能有我。”

门外站着的顾袅抿紧唇,她没进去,转身离开了。

就在她转过身的一刹那,房间里那道视线看了过来,落在她的背影上。

/:-

顾袅在外面转了一圈,坐在附近的咖啡店里喝了一杯咖啡,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回来。

医院走廊里,病房外面有些嘈杂,一个中年女人被保镖拦在外面,吵吵嚷嚷。

保镖看见她回来,顿时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顾小姐。”

看清女人的脸,她顿时一怔,没想到苏冷玉会出现在这里。

苏冷玉面容清秀,长着一张秀气的瓜子脸,眼睛狭长漂亮,可这些年在社会底层里挣扎,又长年累月被丈夫家暴,眼眶微微凹陷,瘦得不成样子,岁月早就蹉跎了女人曾经的年华美丽,眼里只剩下算计和市侩。

顾袅看见了她手背上的淤青,还有大大小小的划伤,血迹已经凝固了,呼吸下意识紧了紧。

顾袅转身叫住一个经过的年轻护士,礼貌问:“麻烦帮我拿一个药箱来可以吗?”

护士很快把药箱拿了过来,忍不住好奇瞥了眼一旁的苏冷玉,犹豫着说:“顾小姐,还是我来吧。”

“没事,我来就好。”

顶楼的病房没有其他病人,走廊里空旷安静,顾袅就在长椅上给苏冷玉处理了伤口。

她低垂着头,露出修长漂亮的颈部,动作很轻地给她上药,又轻轻吹了吹。

女人本来一开始是抗拒的,可这样冷眼看着她,呵斥的话好像被堵在了嗓子眼说不出口,又忽然间想起了什么。

“当年他住院,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是的,伯母。”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客气礼貌地和她说过话。

她的嗓音又轻又柔,像水似的,因为太特别,所以苏冷玉才觉得熟悉。

那年她接到的电话,跟她说顾宴朝人在医院,希望她能来看看。

那时候的人是她,现在还是她。

苏冷玉多少听过一些事,目光微动,皱眉凝视她:“你十几岁就跟着他了,你还陪他去美国了?”

顾袅顿了顿:“是。”

她听得出女人话里的语气,大概是觉得她傻透了。

苏冷玉审视的目光盯着她许久,突然又问:“你怀孕了?”

她手中动作一停,连忙否认:“没有。”

顾袅不知道,生养过的女性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

苏冷玉冷哼一声,并不信她的话:“一脸的孕相。”

她的声音愤恨又讥讽,冷笑着说:“这种连亲生母亲都能报复,六亲不认的畜生,你敢怀他的孩子,就不怕他把你算计到什么都不剩再赶出去。”

当年是她为了贪慕虚荣,用那种为人所耻的办法生下了他,后来又抛弃了他,现在却又要依靠他给的钱才能勉强生活。

顾宴朝不给钱,她那个丈夫就没钱去赌,就会更凶狠地打骂她出气。

她既怨恨那个男人,却又离不开,每一天的生活都像是活在水深火热的地狱里,而这些却是她亲生儿子对她的报复。

她骂得极为难听,毫不顾及。

顾袅咬紧唇,犹豫了片刻,把手中用完的棉棒放下了。

她的语气轻缓,没有质问:“但是,您也可以拿着那笔钱离开,不是吗?”

他给母亲的钱,如果不是为了借他人之手报复呢?

是想让她拿着钱开始新的生活。

如果苏冷玉没有主动把钱给自己丈夫去赌,她也可以活得很好。

女人的神色僵住了,很快回过神来,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

她镇定下来,嘲讽地牵起唇角:“他会有这么好心,别开玩笑了。我看他巴不得我明天就被人打死。”

顾袅安静下来,走廊里半晌寂静无声。

她的嗓音忽而又响起:“他没有您想的那么坏。”

听见她的话,苏冷玉怔了下,又努力绷紧脸,呵斥骂道:“全世界恐怕也只有你这么想他,你蠢不蠢?难怪他刚才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把你赶出去了吧。”

她应该是看见了离开的郁稚雪,

顾袅笑笑没说话。

虽然女人这样说,但顾袅看清了她刚才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

她知道,苏冷玉听进去了。

不管她和他之间到了怎样的地步,她还是不希望看见他的亲生母亲这么憎恨他。

顿了顿,顾袅主动说:“他现在的伤没什么事了,您别担心。”

女人抿紧唇,冷着脸反驳:“我才不关心他的死活,我只是来要钱而已。”

静默片刻,顾袅又轻声问:“您还差多少钱没还上?”

她知道,苏冷玉的丈夫还欠着一笔赌债。

闻言,苏冷玉一愣,看着她平静柔美的脸庞:“你想干什么?”

“如果这次还清了,您能下定决心离开他吗?”

离开那个像毒瘤一样的男人,开始新的生活-

夕阳顺着医院走廊的窗户里洒进来,在地上折射出一块块菱形光影。

苏冷玉离开后,手机轻轻震动一声。

顾袅收回视线,拿起来,看见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刚才给苏冷玉转去了八十万,她现在卡里的钱只剩下不到十万了。

她熄灭屏幕,起身想回到病房,可刚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那。

他逆光站着,那双漆黑如潭的眸底看不清情绪。

她瞬间心里一紧,不知道他究竟听见了多少,有没有听到苏冷玉说她有孕相。

最后,还是他先低声问:“你给她钱了?”

她没说话,男人却轻嗤出声:“你就算给了她,明天她一样拿去给那个男人赌。”

听见他的话,顾袅抿紧唇,忍不住出声反驳:“不会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伯母已经答应我了。”

她会给苏冷玉钱,其实跟她是不是顾宴朝的母亲半点关系都没有。

从前丁舒甜就常常说她心软,看见苏冷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她就知道自己又要心软了。

她明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道理,也知道苏冷玉走到今天的困境大部分原因是出于自己的选择。

明明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离开那个男人,可又在心理上离不开。

就像她当年离开他的身边,也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和勇气才做出决定。

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能救一个可怜的女人脱离苦海,那这笔钱就算值得,她愿意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

男人眸色深下去,意味不明地望着她,喉结滚动。

“全世界只有你信她的鬼话。”

顾袅蹙了蹙眉,“那也是我的钱。”

她自己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他管那么多干什么?

顾袅绕过他,回到病房里,把行李箱拿出来摊开,开始一件件整理衣物。

顾宴朝跟在她身后进来,看见她的动作,眸色一沉。

“去哪?”

她动作微顿,声音平静地回:“不是有郁小姐来照顾你吗,我先回去了。”

话落,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冰封似的,男人唇线抿紧,幽深的视线注视着她的动作。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

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她有些惊讶,很快又笑了:“一会儿就到机场?好,我去接你。”

她又柔声问:“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江沁月在电话对面像是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大堆,顾袅唇边笑意更深,没有发现一旁男人的神色越来越阴沉。

“那我等会儿在手机上提前排号,不然到了还要排队。”

第一反应是,郁子听从美国回来了。

带她吃饭连包场都舍不得?呵。

一直到把行李箱合上了,她都没再看他一眼,只顾着和电话对面的人聊天,拖着行李箱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电梯门缓缓打开,顾袅走进去,手机很快没了信号。

还没等她来得及摁下一楼的按钮,门又不知为何打开了。

顾袅一抬头,就看见男人高大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顾宴朝将她抵在身后的墙上。

一手拢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凉的唇随即覆了下来。

呼吸猝然被夺走,那股熟悉的沉洌气息强势地闯进,她睁大眼眸,本能地想伸出手去推他的胸膛,却又想起他身上的伤,动作又在一半停住了。

这几天她都跟他同吃同住,他一直没抽烟,身上的味道清冽,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药味。

察觉到她似乎没有过分抗拒,他的唇舌才探了进去,开始肆无忌惮掠夺她馨香的气息。

自从上次她从岛上离开之后,他们就没再接吻过。

耳边又响起刚才走廊里听见她和苏冷玉的对话。

她说,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苏冷玉没说错,全世界只有她会这么想他。

掌心的腰肢细得出奇,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可他每次那样欺负她,她也什么都不说。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氧气似乎也越来越稀薄,顾袅只觉得他越吻越深入,勾得她舌根发麻,半边身子发软,好像下一秒就快要窒息,那把被他点燃的火焰越烧越旺。

她实在受不住了,摁住他把在她腰窝上的手,示意他停下。

手背上的触感柔软细腻,男人果然没再动了,滚烫的气息缓缓撤了出来,喉结滚动着,心脏颤栗。

“别走。”

第42章

夜幕降临,燕城江畔。

最近在社交媒体上热门的火锅店今夜竟然意外空无一人。

被店员拦在门外的女孩子撇了撇嘴,抱怨道:“怎么回事啊,有钱人了不起啊。既然那么有钱不去吃米其林,跑来吃什么火锅啊。”

一旁的男友拢住她的肩膀,温柔安抚:“算了算了,我们换一家吃吧宝贝。”

今晚听到的不知道第几次吐槽,江沁月悻悻摸了摸鼻子,透过窗户看见路旁的那辆车,还有那道颀长显眼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对面的人,试探着出声:“真不让顾总进来跟我们一起吃啊?他的伤没事吧?”

就吃个饭而已,这也太粘人了。

顾袅也下意识朝着窗外看去。

驾驶座车窗降着,男人被衬衫包裹的长臂搭在窗沿,指间衔着烟,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下午那会在电梯里,她坚持要走,他硬是换了衣服出院跟着她去了机场,一路上阴沉着脸,看到走出来的是江沁月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他直接把整家店包了下来,省去了她们排队的时间。

现在整个店面空空荡荡,就她们一桌客人。

知道她们要吃饭,他也不走,愣是在外面等着她,好像生怕她真走了似的。

顾袅收回目光,心口像是被什么轻敲了下。

“不用管他。”

江沁月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有些褶皱的便利贴递给她。

“你之前让我哥帮你找的那个姓陈的警察,这是他现在的住址和电话。还有那个叫邱四的,他现在就在燕城西郊的明成修理厂。”

顿了顿,她观察着顾袅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去找他们吗?”

江沁月也知道了段婉婉母子的事,心里也忍不住痛骂了秦海生一万次。

凭什么养了那么多年的亲生女儿还比不上一个情妇肚子里没出生的儿子,女儿弃之不顾,把儿子当成宝。

可说到底,秦海生都是顾袅的亲生父亲,娄书慧离开之后,是秦海生独自把顾袅抚养长大,虽然后来秦海生只是给钱。

何况现在顾袅还怀着孩子。

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血缘亲情,和自己心爱的人放在一起,就算换成她来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袅攥紧了那张纸条,没有回答。

明明真相离她越来越近,可是她却不敢面对。

看出她挣扎的神色,江沁月夹起一片牛肉到她碗中,有心转移话题,把听到的大快人心的消息说给她听。

“对了,段婉婉已经人不在纽约了,听说那女人前几天拿钱去做了一个什么投资,结果亏惨了,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了。现在不知道去哪了,活该。”

闻言,顾袅怔了怔。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屏紧了呼吸-

从火锅店里出来时,顾袅本来想陪江沁月一起去酒店,却愣是被拒绝了。

“你快和顾总走吧,我自己没问

题。”

江沁月生怕多耽误一秒,忙不迭叫车跑了。

顾袅只好自己上了车,一双清亮的眼眸看向他,目光微动了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顾宴朝把烟掐灭,又把车窗关上,隔绝掉外面的冷风,侧眸回视她,漆黑的眼底倒映出她的影子。

“吃饱了?”

早知道她不是跟郁子听吃饭,他也不至于这样。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故意说:“没有。”

听出她是故意跟他反着来,男人也顺从地问:“那还想吃什么。”

顾袅想了想:“馄饨。”

那时秦家出事之后,她东躲西藏,租的房子附近就有一家小馄饨店,是一对老夫妻开的。

每次她坐公交车回来,路过这里都能闻见香气,后来第一次拿到赚来的钱就进去吃了一碗。后来隔三差五,这对老夫妇就会免费请她吃饭。顾袅本来不好意思,可实在饿得不行了,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狼吞虎咽地吃光了。

也许是因为饿急了,她才觉得世界上没有比那家小店更好吃的馄饨。

她凭着记忆给他指路,没想到竟然真的看见那家店面亮着灯。

正要陪她进去时,顾宴朝的电话响了。

这几天顾成文去世,他人虽然在医院,各种事情接踵而至。

他只得停住脚步,低声对她说:“你先进。”

有些陈旧的玻璃门上蒙着氤氲雾气,店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花镜,手上正在织毛衣,隐隐有电视声充当着背景音。

听见门口的动静,老人抬起头来,镜片后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片刻,眼里露出惊喜。

“小袅?”

顾袅有些意外,对方竟然记得她,时隔这么久还能认出她来,心口蓦地暖了暖。

“阿婆记得啊,怎么不记得。电视上还看你嘞。”

形影单只,自己一个人艰难生活的小女孩,每天像惊弓之鸟似的,那么可怜,这些年她也就遇见这么一个,怎么会那么容易忘记。

这时,老太太也看见了店门外站着的那道修长身影,男人侧脸深邃俊美,一身黑色大衣勾勒得身型挺拔优越。

“他是你老公吧?”

猝然听见这个称呼,顾袅耳根有些发烫,想要否认,掌心却下意识抚上了小腹,指尖微微收紧。

越看门外的男人越觉得眼熟,老太太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边把馄饨放进煮沸的锅里,一边回忆着。

“之前你住在这儿的时候,有个挺高挺壮的男人,脖子后面有个纹身,寸头,凶神恶煞的,总在这附近转悠。”

听着她的描述,顾袅几乎是立刻想到一个人。

石振。

那时候明明秦海生已经出事了,所有人自顾不暇,石振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住的地方附近?

心脏像是被什么扼住,快要无法呼吸。

水汽不停翻滚沸腾,只听见阿婆又笑道:“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流氓,本来要报警,有一天他人就进来了,把我们吓了一跳。当时他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好像就是你老公。”

因为对方的容貌,让他们夫妇印象深刻。

男人给他们扔下了一沓厚厚的钱,足够他们几个月的利润。

让他们夜里关门的时间晚一点,再送她一碗馄饨,别让她饿着肚子回家-

店外,顾宴朝刚挂了电话准备抬脚进去,就看见她已经走了出来。

他皱了下眉,以为是自己电话打太久,她没了耐心。

刚想开口解释,只见她微微抬起眼望他,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水光流转。

“我想在附近走走。”

夜色漆黑,天空刚下了一层薄雪,空气微潮,地面上似乎结了冰,看上去有些滑。

顾袅看见前面的台阶,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注意到她的动作,顾宴朝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干脆道:“上来。”

他要背她。

顾袅咬了咬唇:“你的伤不行。”

他身上还有伤,才休养了几天。

听出她紧张担忧的语气,男人似乎格外愉悦:“哪有那么夸张。快点。”

他天生就比普通人恢复得快,否则也不会死里逃生那么多次。

顾袅拗不过他,只能小心地爬上他的后背,害怕扯到他的伤口。

小时候,秦海生也会经常这样背着她。

她不是没有拥有过父爱,从前娄书慧还没有离开时,她曾经拥有过幸福的家庭,只是太短暂。

后来随着她长大,秦海生背她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这里本来就十分偏僻,夜晚的路上几乎没人,月光把身影拉扯得很长。

男人的后背宽阔,她原本微微紧绷着身体,可他抱得很稳,让她浑身渐渐放松下来。

心口紧贴着他宽阔的背,暖流源源不断地汇入,好像心跳都交织在了一起,令她安心。

事实上,现在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心跳,是三个人的。

她闭了闭眼睛,忽然轻声问:“段婉婉的事情是你做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男人唇线抿了抿,没有回答。

秦海生留下的那笔钱被他想办法拿了回来,但那笔钱算不上干净,他索性以她的名义捐了。

她有他,不差那点钱。他只是不想看那对母子好过。

就算他不承认,顾袅也猜到了答案。

她垂下眼睫,心脏不受控制地阵阵收缩着,鬼使神差开口。

“当初是你让石振跟着我的。”

夜色静谧,男人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向前走。

她被人绑架,快被折磨到死的时候,他为什么能刚好出现。

她躲藏的那一个月,真的是因为她藏得好才没有被人找到,还是他一直在背后护着她。

秦海生没管她,他护着她。

他沉默不解释,顾袅呼吸发颤,忍不住追问他:“为什么?”

明明那时候她已经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包括他在内。

她好像今天执意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顾宴朝放慢了脚步,低声问:“顾袅,你倔不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环境太过寂静,男人的嗓音听起来也比平日温柔,丝丝缕缕钻进耳膜。

“求我一句就那么难?”

那天她来找他,他看见她了。

即便她藏在角落里,他也看见了她的裙角。

二十岁之前,他的人生只有活下去。他自私自利,凡事只为自己。可谁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自私是人类的天性,他生来卑劣。

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有了她就代表他有了软肋,总会受人制肘。

她哪怕站在他面前指责他痛骂他,说她曾经救过他的命,他不该这样忘恩负义,让他带她走,他都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借口,违背自己的本性。

可偏偏她和别人不一样,宁可一个人吃遍苦头,也不来依靠他。

还有谁能比她倔。

周围的空气静得让人心慌,顾袅眼睫轻颤着,指尖攥紧他的衣料,心脏像是被什么震碎了。

“顾宴朝,我”

她忽然很想和他坦白怀孕的事。

也许秦海生的事和他根本无关,她可以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信任他。

没说完的话被一阵电话震动声打断,是他的电话响了。

顾袅只能停下来,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帮他放到耳侧。

“TY的并购案进程遇到麻烦,郁家也要入股,持股比例想高于我们。他们要求在纽约和您面谈。”

男人眉心一沉,眼底冷意丛生。

他给郁子听使绊子,对方也不让他消停。

顾袅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他要回美国。

就在她失神时,忽然听到顾宴朝问:“刚才要说什么?”

因为被这通电话打断,顾袅有些清醒过来,屏了屏呼吸。

“没什么。”

也许是天意,阻止她把话说出口。

下一刻,手忽而被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天空落下丝丝雪花,很快因为他掌心的温度化成了水意,滚烫熨贴。

顾袅心口一颤,又听见他低声道。

“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她不想怀孕,他就不要孩子了。

只要她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在他身边。

这些天对她的坏,他再慢慢弥补-

两天后。

冬日阳光温暖,燕城西郊修理厂外,顾袅下了车。

这里人烟稀少,比起市中心来显得格外荒凉。

她先来找了邱四,秦海生当年的下属之一,陈玮不在燕城,她最快能找到的人只有他。

铁质的大门敞开着,里面走出两道身影,恰好与她面对面撞上。

其中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几岁的模样,穿着笔挺的西装,黑色大衣,五官周正,眼尾布着淡淡的皱纹,步伐稳重。

男人看见了她,脚步顿住,眼眸微眯,眼里露出淡淡的笑意。

“秦袅?”

对视了几秒,顾袅才终于想起了眼前的人是谁。

顾袅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廖政。

廖政是当年秦海生的故交之一,除了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平日私交也很多。男人比她父亲的年纪小一些,今年应该也才四十几岁。

有几次秦海生回家来陪她吃饭,廖政也跟着来过,她过生日时,廖政还让人送了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给她。

尤其是秦海生出事前那两个月,廖政也频繁来过家里好几次。

那时她年纪还小,只偶尔偷听到马仔说廖家势力颇大,连秦海生也要忌惮。

“当年海生出事,我没能帮上忙,自责了很久。后来我去过秦家,本来打算收养你,结果听说你去了顾家。”

男人的声线沉稳温和,让人有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

听到后半句,顾袅神色微怔了下。

当年秦家出事,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

廖政微微抬眼,一旁的助理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交给顾袅。

男人的视线在她的面容上停留几秒,“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说完,男人便弯腰上了车。

前排开车的助理缓缓发动了车火,通过后视镜,看着顾袅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随后转身走进修理厂的院子里,便印证了猜想。

“廖董,她是来找邱四的,来查当年的事。”

“如果那次不是顾宴朝从中作梗,忘恩负义,您也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闻言,廖政静静摩挲着掌心的佛珠,闭了闭眼睛。

“她和顾宴朝不会长久。”-

汽车修理厂内,约莫二三十岁的男人正埋着头,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得有些发灰了的毛巾。

听见脚步声,邱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姿纤细的年轻女人站在那。

她摘下口罩,口罩下的脸看得男人下意识晃了下神。

很快,他顿了顿,辨认出了眼前的人,眼底有震惊。

“大小姐?”

顾袅稳住心神,冷静片刻后开口:“当年我爸爸去世的时候,你也在码头,对吗?”

话音一落,男人的表情微变。

邱四猜到了她想问的是什么,把手里的工具放下。

“老大是自杀的。”

那天顾袅赶到时,只看见一具秦海生的尸体。

而他在一旁却是目睹了全程。

可听到他的话,顾袅心底的石头却好像根本没有放松下来,浑身上下莫名生出寒意。

男人的眼底迸发出憎恨的火光,想起这几年的牢狱之灾,脸部表情也微微扭曲起来。

“与其进去蹲到死,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秦海生利用港口走私牟利这些年,罪名足够判上几十年。

“本来老大不至于倒得那么快。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他不应该死得那么早,死得那么惨。”

秦海生能白手起家做到那样的成就,累积上百亿的身家,在他们眼中几乎可以被称作一代枭雄般的存在,怎么会那么不谨慎,一朝一夕就输到毫无转圜的余地。

邱四冷笑一声,“是有人和条子勾结,把我们卖了。”-

片场。

丁舒甜正焦急朝门口张望着。

今天是最后两场戏杀青,从顾袅中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周围正在整理设备的工作人员纷纷掏出手机,看见推送的消息,众人脸色瞬间变了。

很快,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谁的孩子啊?”

“郁少的吧,不然还能有谁?”

“该不会是顾….”

导演助理也快步走到机器后,看见上面的内容,导演面色铁青地站起身:“让薛宁宁现在赶紧准备,今天先换她来拍。”

米昕也拿起手机,看见上面推送的标题,瞬间瞳孔猛缩,吓得声音变了调,把手机拿给丁舒甜:“姐,你快看。”

丁舒甜低头一看,呼吸顿时一停。

【不是吧,刚入行才多久就怀孕了,是哪个金主的孩子不会都分不清吧。】

【女明星嘛,多半是给大佬当小三怀上的。】

【之前吃瓜听说港城郁家的太子爷在追她,不会怀的是郁家的孩子吧?打算母凭子贵嫁豪门了?真是好手段啊。】

【亏她之前被劈腿的时候我还同情过她,分手才多久啊就怀孕了。】

【真不要脸,才多大年纪啊,女人都学不会自重自爱吗?爸妈看了都嫌丢人,败坏家风。有没有人扒一下她家什么背景?】

狗仔爆料出来顾袅在医院的照片是她前几天照顾顾宴朝时进出被拍到的,并不是她发现怀孕的那天。

可纵然照片是假的,怀孕却是真的。

如果现在发公关声明否认,日后被拆穿只会更难看。

秦海生当年是畏罪自杀,是无可辩驳的罪犯,一旦被网友扒出顾袅的身世,她的星路也会止步于此。

最重要的是,要不了多久,顾宴朝也会看到新闻。

丁舒甜彻底慌了神,用手机一遍遍给顾袅打电话,却始终没有接通。

就在她想再一次摁下去时,却忽然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丁舒甜见她脸色惨白,便猜到她一定是看见了,一时间不敢上前,心疼不已:“袅袅”

周围的剧组工作人员也投来各色目光,顾袅视若无睹,扯了扯唇角,朝着她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我没事。”

身后忽然响起车声,一辆黑色宾利驶进基地,停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位置。

很快,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年轻温润的男人,穿着灰色大衣。

看见熟悉的面孔,丁舒甜懵了:“盛导?”

车后排还坐着一个中年女性,盛柏言态度尊敬又谦和,为她打开了车门:“伯母,您慢些。”

女人面容清丽,目光却十分锐利逼人,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丁舒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娄书慧仿佛在竭力隐忍着什么,视线直直射向顾袅,语气听起来还是冷静的。

“袅袅,妈妈有话跟你说。”

顾袅呼吸颤了颤,什么也没说,转身与娄书慧上了房车。

丁舒甜是有一阵子没见过盛柏言了,她说不出眼前的男人是哪里变了,只觉得和从前一样温润的面庞上有着说不出来的阴鸷。

还有,盛柏言怎么会跟顾袅的母亲一起出现在这?

就在她还没想通其中原委时,男人的目光已经看向她,眼底既有痛苦,也有挣扎之色。

“她真的怀孕了?”

丁舒甜哑然,想要否认,却又说不出口。

就算瞒得了一时,后面怀孕生产,总会被记者拍到的。

可顾袅的母亲突然出现在这,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房车上的门紧闭着,听不清二人的对话。

透过车窗,却突然看见娄书慧高举起手,用力挥了下去-

与此同时,纽约。

深夜的大厦灯火通明,会议室内,长达三个半小时的会议终于临近尾声。

并购后的股份比例分成终于谈妥,一个白人男性站起身,接过身后助理递来的大衣穿上,看向长桌后

坐着的两个东方男人。

针锋相对的氛围从两人走进来的一刹那就已经持续到现在。

郁子听率先站起身,面无表情朝着会议室外走去。

被顾宴朝想办法拖在这里好几天,他的耐心已经快被耗到极限。

“少爷”

外面等候已久的管家神情严肃,快步迎上来,在郁子听耳边低语几句。

郁子听目光一凛,眉头皱紧了,下意识侧眸看向身后走出来的男人,唇角忽而扯了扯,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邵应和Mandy也站在走廊里,两人神色皆是紧张怪异的,还有些欲言又止。

顾宴朝眼眸轻眯,声线冷厉:“说。”

两人却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Mandy先出声:“还是你自己来看比较好。”

说着,女人把手中的平板递过来。

男人垂下眼,目光扫过热搜上面的标题,指节瞬间绷紧了,额侧青筋猛跳了下。

#顾袅怀孕#

第43章

翌日下午,医院走廊。

江沁月透过门上的玻璃,泪眼婆娑地望着病房里依然昏睡不醒的人。

从昨天怀孕的事曝光之后,顾袅独自一人离开,消失了一整夜,她和丁舒甜到处都找不到人。

直到夜里,江沁月打开酒店的房门,就看见顾袅脸色惨白站在外面,衣服背后还沾了血迹。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江沁月一转头,就看见男人颀长笔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走廊尽头,轮廓冷硬。

专门聘请来的产科医生看着男人晦暗不清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顾小姐情绪起伏太大,动了胎气,有轻微流产的征兆。已经昏迷一夜了。”

按理来说,人不至于昏睡这么久。

除非是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周围空气压抑到令人窒息。

这时,一旁的周翌垂下眼,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他:“你出院之后,护士在你病床上找到的。前两天没来得及给你。”

顾宴朝的视线看过去,眼尾泛起猩红,垂在身侧的手背无声绷紧。

很薄的一张纸,外面被仔细塑封过,塞在了他的枕下。

是一张平安符。

这个世界上,谁会给他求这种东西,除了她。

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死了,她还带着孩子等他。

那天在顾家的葬礼上,说出的那些话,此刻带来的愧疚就足够压垮他。

他终于想起那天她抱着他,又哭又笑的模样。

那天他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她眼里的欣喜和泪水。

郁子听说得没错,他后悔了。

病房里静谧无声,病床上,女人脸色苍白,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一侧脸颊似乎有些轻微的红,细眉紧拧着。

心脏像是快被揉碎了一样疼,比任何一次身体上的疼痛都要剧烈,血肉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闭的眼睫终于微微颤动了下。

顾袅睁开眼时,只感觉到右手温热异常,她呼吸滞了滞,缓缓抬眼,果然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型。

男人高大的背脊此刻深深弓起,眼里都是血丝,下巴上都冒出了浅浅的青色。

顾袅几乎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么颓然的样子。

她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他,却又强迫自己忍住那阵冲动。

他声音喑哑,漆黑的眼紧紧噙住她:“醒了?”

眼底的晦涩几乎快要将她吞没,顾袅看着他,干涩的唇动了动:“孩子不是你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仿佛凝固一般。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门外走廊里得知顾袅醒了,正要进来的江沁月听见这句,也瞬间睁大眼眸。

刚试图开口,突然又被身旁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拉了出去。

江沁月气息不稳,心里正着急,怒骂道:“你拉我干什么?”

周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沉静:“别人的事你少管。”

江沁月气笑了:“那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男人向来冷静克制的面容微微碎裂了下,却没有说话。

她冷笑,就要推开他进去:“周翌,你少在这里装得道貌岸然跟我拉拉扯扯,我们现在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别管”

周围已经有护士好奇八卦的视线看了过来,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周翌冷脸扯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办公室:“跟我进来。”-

病房里沉寂许久,静得仿佛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线才再度响起。

“别骗我。”

顾袅垂眸看着他绷紧的手背,喉间发涩:“我没有骗你。”

她抬起眼,直视他猩红的眼眸,一字一句:“顾宴朝,孩子不是你的。”

“是郁”

下一刻,没说完的话被他堵住。

铺天盖地的气息将她笼罩住,侵占了全部感官,他含住她有些干涩的唇瓣,温柔舔.弄着。

顾袅回过神来,指尖蜷起,眼底的痛色一闪而过,忽而狠狠咬下去,将他的唇角咬破了。

气息交融间,血腥味很快在口腔蔓延开来,顾宴朝吃了痛,眉头却没皱一下,反而扣着她吻得更深。

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皮肤,磨蹭得微微发红,掀起一阵酥麻的痒。

说出的话却让她浑身不禁颤抖了下,心脏也跟着颤栗。

“我把他养大,他不就是我的孩子?”

顾袅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顾宴朝,你疯了。”

从决定把她带回去的那天开始,他就疯了。

不管是谁的孩子,他不在乎,只要像她就好了。

男人握住她的手,薄唇一下下亲吻着她的手背,声音低哑异常,藏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他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混账事。

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泛起刺痛,垂下眼睫,忽而轻声问:“我爸爸的死,和你有关,是不是?”

顾袅看见他的指节泛白,许久没有回答,浑身如坠冰窖,冷到血液凝固。

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一点点挣开他的手,无声地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出一片暗色。

他要她怎么原谅-

深夜,走廊里也安静无声,唯有窗外暴雨如注,狂风作响。

病房外,周翌皱紧眉头等待许久,终于看见顾宴朝走出来。

上次是因为郁子听在门诊记录做了手脚,他没有查清,致使中间生出来那么多波折,心里也有些愧疚。

思忖后开口:“等再过一阵子,可以做无创的亲子鉴定。”

他了解顾宴朝是多么敏感多疑的性格,孩子是大事,起码验证过才会安心。

可下一刻,却听见男人哑声说

:“不做。”

她那么煞费苦心地隐瞒孩子的存在,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孩子的确不是他的,她才想尽办法瞒着他。

第二种,她骗他,是想用这种办法逼他放她走。

他不会蠢到相信第一种。

就算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他也不可能放手。

是郁子听的孩子,他也照样养。

周翌回过神,视线注意到男人被衬衫包裹住的右臂隐隐发抖,才恍然想起今天的天气,再次蹙紧眉头。

“你吃药了没有?”

暴雨天,他一向不好过。

手臂神经断裂的疼痛,周翌也曾经历过,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疼。

痛彻心扉,刻骨铭心。

很显然,顾宴朝没吃。

他在用这种方式自虐,试图用一种痛苦掩盖另一处传来的痛-

三天后,顾袅出院了。

网上所有关于她的舆论都被压得一点不剩,接二连三的一线明星的丑闻黑料,很快就把她怀孕的热度盖了下去。

她还剩下最后一场戏,虽然怀孕的事情被曝光了,导演和制片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在她来了片场之后叮嘱她小心些,让大家多照顾。

看着监视器里,女人两颊缓缓流淌而下的泪水,凄美的一幕,许多在一旁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用手抹了抹眼睛,低声耳语。

“你觉得顾袅能不能靠咱们这部戏拿下明年的最佳女配?”

“有可能,但她应该要准备退圈了吧。”

程赫把手里的纸巾递给她,笑着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合作了,希望还会有。你不继续演戏,的确太可惜了。”

顾袅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剧组里的人第二次看见了停车场角落里的那辆豪车,窃窃私语声响起,众人都按耐不住八卦的心思。

“顾袅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知道。”

“他们不是兄妹吗?顾袅以前不是顾家的养女?”

“又没有血缘,有什么不行的。”

原本大家都一致认为孩子一定是郁家的,可现在忽然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车上,女人原本的唇妆已经被他吻花了,满是褶皱的裙摆铺散在黑色的真皮座椅上。

他的手已经探入她裙底,她惊慌失措,还以为他是要做那种事,反应激烈地去打他。

没收力气,男人冷白的手背上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轻微刺痛感传来,顾宴朝却神色如常。

他只是想看看她出血了没有。之前她已经有出血的症状,他担心。

即便被她误会了,他也没解释。

男人的手指抽了出去,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拭去她眼尾溢出的泪花。

“你主动一次,我下次就不来。嗯?”

顾袅咬紧唇,还没说话,就又听到他低声问:“拍完这部别拍了,好不好。”

她本来就胎气不稳,离开他身边的每一分钟,他都担惊受怕。

他也不想让那么多人看她,对她评头论足,看见别人说她半个字不好,他忍不住火气。

顾袅看着他,目光微动,想说什么,最后又别开了脸,什么也没说。

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他根本不是询问她的意见-

而后的两个月里,顾袅被迫停下了所有的工作,或者说,他不想让她去,总有各种手段阻拦,他要用权势压人,她毫无办法。

她胎气不稳,被顾宴朝强行带到了一栋别墅住下,门外的看守全天都没有休息的空档,没有他的同意,谁也不能进来。

他又一次变相把她囚禁了起来。

甚至她已经提前和郁子听商议好了,欺骗他孩子的身世。

可唯独没有想过,即便这样,他都不放手。

他想关着她,谁都救不了她。

“太太,先生说,想让您去一趟公司,适当出门走走,对孩子也是有好处的。”

别墅里的佣人,营养师,都这样称呼她。

顾袅试图纠正过,但没有用。

她和他,不可能再有以后。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想办法保全孩子,带着孩子离开。

他这几天格外忙碌,听江沁月跟她说的,似乎是郁子听做了什么,让他分身乏术。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总部顶楼。

总裁办公室内,几个股东高层被秘书迎了进去,在沙发上等待男人回来。

顾成文去世后,起先董事会里还有人试图兴风作浪,推顾迟上位。两个月不到,顾宴朝就已经坐稳了位置。

秘书恭敬端上几杯咖啡,有人接过来,抬起眼随意一扫,看见了什么。

粉色封皮的书,摆在黑色的实木办公桌上实在是突兀扎眼,和周围冷色调的环境格格不入。

定睛一看上面的书名,瞳孔猛地震了一下。

《孕期护理指南》

书的边缘有些褶皱,边角被翻阅得隐约有些翘起,足可见被主人看过多少次。

其中一个高层按耐住震惊,试图冷静下来:“看来网上说的是真的,真怀孕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可我听说孩子是郁三少的。”

自从顾袅怀孕的新闻流出之后,网上各种流言蜚语太多,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不久又有男人金屋藏娇一类的桃色绯闻流了出来。

如果孩子不是郁家的,郁子听又何必这些天处处对顾氏集团发难?

两人之间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让顾宴朝好过。

股东叹了一口气,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顾董要当自己儿子养,我们这群外人能说什么?”

这样的男人,替别人养儿子,岂不是要沦为豪门圈子里的笑柄,那么大一顶绿帽子扣在头上,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难道顾家上千亿的家业以后要交到外人手里?所有人都不可能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疯了,简直是疯了。

连声叹息之后也只剩下一句:“再观望看看吧。”-

夜里,顾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卧室灯光温暖昏黄,男人坐在椅子上,整洁的衬衫被压出了些许褶皱,硬朗的肩胛线,藏在衬衫下的背部肌肉宽阔有力,俊美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比平日里柔和。

高大的身影倒映在墙壁上,周围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低,让人不敢呼吸。

这些天,不知道是不是当上董事长的缘故,他的气场比从前更迫人。

他唇线抿紧,颀长的指节泛白,似乎在极力隐忍克制着什么。

很快,顾袅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她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郁子听的聊天记录。

其实没什么内容,只是郁子听关心她最近身体怎么样,问她后面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去港城生活。

本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震怒,原本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他即将到来的怒火。

片刻后,却只听见他沉声说:“以后别再跟他联系。”

顾袅眼中微微有些意外,很快抿紧唇,故意道:“他是我孩子的父”

话未说完,顾宴朝已经放下手机,起身朝她走过来。

随着他的身型逼近,那阵威压随之袭来。

地板上倒映出两道交缠的影子,顾袅屏住呼吸,想推开他,细细密密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缭绕在耳畔,轻咬着她的耳垂,却没有用力,像是耳鬓厮磨,沉了气息。

“乖,别让我生气。”

他变了,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这一个月里,她纵然怎样刺激他,告诉他孩子是郁子听的,他都没有像以前那样震怒。

明明已经可以带她去做亲子鉴定,他也没有,好像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笃定孩子是他的。

顾袅被他动作轻柔地抱回到了床上,看着他慢条斯理解开袖扣,坐在床尾,便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手指轻蜷,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因为怀孕,她的脚也肿得不像样,脚踝不再像从前那样纤细,连她自己有时候看了也觉得难受。

男人把袖口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小臂,细致又熟练地给她揉。

家里也请了专业的按摩师,顾袅发现了,他的手法和按摩师的一模一样,甚至更舒服,应该是他特意抽时间去学的。

房间里光线昏暗,她有些昏昏欲睡,直到温热濡湿的触感传来,顾袅睁开眼一看,发现他竟然在低头亲她的脚,乌黑的睫羽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投射出一小处阴影。

她瞬间瞳孔一缩,酥麻的痒意从被他亲吻过的位置蔓延开来,耳根发热,下意识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开。

他是不是疯了?

顾袅看着他抬起头,弧度精致的薄唇勾起了点弧度,更觉得难以接受了,指尖攥紧,耳根莫名开始发烫。

“顾宴朝!”

“嗯,我在。”

把她关在这的一个多月里,她一直对他冷淡着,始终不

主动和他说话。

现在哪怕是对他生气恼怒,就这样瞪着他,他都觉得高兴。

顾宴朝又俯身靠近她,喉结滚动:“让我抱抱你。嗯?”

尽管这些天,有营养师和专业的医生帮她调理,她也依然纤瘦着,甚至比之前更瘦,只有小腹处能看出浅浅的弧度。

她刚洗过澡,身上还有茉莉清香,只是轻嗅她的味道,那里就已经开始肆意叫嚣着。

顾袅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抵住她的,勃发的欲.念。就算她抗拒,他也依然会抱她。可也仅仅是抱而已。

这一个多月里,除了同床共枕,他什么都没做。

有好几次,半夜里她醒过来,都能听见隔壁客房的浴室里传来水声。

怀孕之后,她的身体比从前更敏感,尤其是他迫人的男性气息靠近时,她一边恨自己的反应,却又毫无办法。

卧室光线明明晃晃,男人的手指微凉,熟知她身上所有敏感的位置,或轻或重的挑逗,轻而易举就能让她卸下防备,脑中像是炸开了烟花。

她听见身后男人的低笑,“喜不喜欢?”

她当然不可能回答他,咬紧唇瓣,依然背对着他,竟然意外很快就睡着了。

只是像前几天一样,她又做了噩梦。

梦境里依然是那天的画面,盛柏言带着娄书慧来找她,提前把所有事情都告知了娄书慧。

“袅袅,不要忘记了,你姓秦。”

“这些年他对你好,你觉得有多少是出于当年他的愧疚和对你的补偿。秦家家破人亡有他一份。如果不是他,你现在还是秦家的千金小姐。”

一切似乎已经明了,甚至不需要她再去调查更多。

他为了自保,和警察合作,把那天走私的交易地点和时间告诉了警察,出卖了秦海生。

明明她早就有了预感,却还是觉得心脏被扎得鲜血淋漓。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沦落到当年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地步。

娄书慧让她把孩子打了,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她不会打掉孩子。

是她引狼入室,害得父亲惨死,还要生下仇人的孩子。

即便以后都无颜再去墓前祭拜父亲,她都想把孩子生下来。

娄书慧大概是觉得她已经鬼迷心窍,怒极,打了她一巴掌,说她被蒙蔽双眼,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究竟是谁对谁错,谁又欠着谁更多,她早就无力分辨了。

夜深人静,寂静的卧室里忽然响起低而轻的抽泣声。

漆黑里,男人蓦地睁开眼,眸色一沉,坐起身来打开灯,果然看见她的脸颊沾满泪水,紧紧闭着眼,纤细的身体发着抖。

这一个月里,她一直反复梦魇,夜里睡不安稳,不知道是因为怀孕的缘故,还是其他的。

他的右手微微发抖,怜惜轻抚着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试图低声把她唤醒。

“袅袅。”

他声线里藏着慌乱,语气却是温柔的:“睁开眼看看我。”

女人的胸口不停起伏着,泪水迷蒙眼前的视线,直到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眼睫仍是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嗓音沙哑,无力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语气里有恳求。

“顾宴朝,你放我走吧。”

他们在一起,只会是互相折磨。

男人喉结滚动着,漆黑的眼底晦涩一片。

“你知道我做不到。”

她现在要带着孩子离开他,无异于要他的命。他怎么可能放心。

别说是郁子听来抢,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他一样不放手。

顾宴朝忽而又自顾自地低声问:“婚礼想在哪办,美国,欧洲,瑞士?”

“或者等孩子生出来,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没人回答,女人顺滑的发丝从他掌心滑了出去,好像怎样也抓不住。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轻声喃喃:“顾宴朝,我后悔了。”

她后悔救了他,带他回去。

如果不是那天做了这个选择,他们也不会纠缠到今天。

男人从背后将她抱进怀中,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渡过去,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后悔也晚了。”

哪怕以后都像现在这样,他也心甘情愿-

怀孕第四个月,顾袅再一次出现流产症状。

燕城私人医院,办公室内,浅淡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无形的压抑肃穆氛围弥漫开来。

“顾太太的状态很不好,如果她一直这样郁郁寡欢,不仅对胎儿不利,一旦再有流产的风险,对母体自身的危害也是不可预料的。”

话音落下之后,无人应答,医生忐忑不安地看着面前阴沉的男人,手心都隐约冒了汗。

因为怀孕的缘故,很多抗抑郁的镇静药物都不能给顾袅使用,心理干预也做不到有效缓解她的梦魇。

一旦出现什么意外,一尸两命,也不是没有可能。即便是全世界最顶尖的产科医生在这里也束手无策。

忽然,却看见顾宴朝勾唇笑了。

原来在他身边的每一天,让她觉得无比痛苦。

她每日每夜被困在自责和愧疚里,无数次在梦里哭着醒过来,他都看在眼里。

对她来说,每天都像是睡在仇人的枕畔,她怎么可能安心养胎。

她疼,他只会比她更疼。

静默片刻,男人低沉冷静的声音忽然在办公室内响起。

“如果现在终止妊娠?”

医生一惊,很快低下眼藏住表情,犹豫着回答。

“顾太太体质特殊,恐怕以后很难再受孕了。”

说完,医生接到周翌的眼神示意,离开了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二人。

“现在成功率有多少?”

猜到了他会问,周翌停顿片刻,沉声说:“我提醒过你失败的后果。她的记忆也许会错乱,也可能会造成脑部功能损伤,分不清幻想和现实,或者更严重。”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所以一直在想尽办法筹谋,不惜重金投资实验,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通过周翌研发了将近十几年的特殊脑部仪器,清除她在十五岁之后存在过的所有记忆,再尝试用催眠灌输新的虚假记忆,让她误以为脑海中慢慢出现的记忆画面是真实存在过的。

孩子,机器,都只是他想留下她的手段。即便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他也不愿意放手。

他是疯了,疯到不择手段。

“如果你决定了,这几天就可以启程,我提前回去准备。”

一根烟缓缓燃尽,那抹猩红彻底熄灭,男人起身,只丢下一个字。

“做。”

忘掉所有让她觉得痛苦的过去,忘掉秦海生的死。

他会给她换一个身份,再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

等她再醒来,他会告诉她,她出了车祸,忘记了一切。

他们已经相爱了很久,他就是她的丈夫。

第44章

待顾宴朝离开后,办公室里,休息室的门被用力推开。

江沁月满眼震惊地看着面前斯文清隽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她知道他这几年泡在实验室里沉心研究的是哪方面的实验,当年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她去过他的实验室。

那时候她还问过他,谁会资助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变态实验,如果是研究长生不老她还能理解。

现在答案明了。

他们到底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了?

江沁月气到浑身颤抖,手脚并用地去打他:“周翌,你疯了吗?你们还是人吗?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你行医执照是花钱买的吗?”

顾宴朝不正常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她只是不知道周翌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没有医德的衣冠禽兽了。

江沁月恶狠狠地瞪着他,威胁道:“你等着,我要去医疗协会举报你,你这辈子别想当大夫了!”

看着她泼辣的样子,男人却波澜不惊地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离开:“你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她要去找郁子听,让郁子听想尽所有办法也要带顾袅走。

周翌嗓音很淡,目光凝着她:“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的。”

女人动作顿住,一双明艳的眼眸困惑不解:“什么意思?”

她刚才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打算这么做了。

男人摘下鼻梁上的银边镜框,露出一双淡漠漆黑的眼,揉了揉鼻梁,眉眼间有些疲色。

“他会放弃的。”

他只是觉得,真的可能会伤害她的事,顾宴朝最后还是不会去做。

周翌撩起眼,视线上下打量她。

冬天的温度,她也光着腿,棕色长靴一直盖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根,上面搭了一件黑色夹克,很有设计感,挑染的一缕粉发在耳边若隐若现。

“你想去告诉顾袅,或者去医疗协会举报,都随你。”

见他淡然又笃定的模样,江沁月也微微冷静下来,精致的眉头拧了起来,有些犹豫了。

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开口问她:“我明天启程回纽约,你呢?”

这话问得有些亲昵了,女人冷冷扯起红唇:“我也,我回去结婚。不过不好意思,不打算请你。前男友那桌坐满了,没你位置。”

说完,她就转身,走的时候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周翌看着震动的门板,耳边是她刚才最后说的话,冷静自持的眼底有刹那间的崩裂。

门口响起敲门声,有护士探头:“周医生?”

男人拿起桌上的镜框带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进。”-

别墅客厅。

江沁月从袋子里翻出一件衣服,拿给顾袅看,邀功似的说:“给我干女儿干儿子做的小衣服,看看怎么样?我自己缝的。”

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她就特意做了一件蓝色一件粉色的婴儿装,给几个月大的小孩穿。

拿在手里只有小小一件,布料柔软亲肤,只是这样摸着,心口仿佛也塌陷下去。

顾袅认真点头,朝她笑:“好看。”

江沁月看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脸侧,这段时间孕期反应严重,她又瘦了些,整个人却显得更加温柔,掌心总是下意识抚在小腹上。

手边还放着一本字典,她这几天在给孩子想名字。

江沁月都听丁舒甜说了,那天娄书慧来了片场,两个人起了争执,顾袅怀着身孕被自己的母亲打了一巴掌,之后娄书慧就再也没有来过。

为了这个孩子,她已经放弃了太多,甚至快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可孩子的父亲呢,又在计划什么?

见状,眼眶又是忍不住发酸,她心里一横,什么也不管了,把在医院里听到的一切全盘托出。

随着她话音落下,客厅里也彻底安静下来。

顾袅神色怔然,许久才回过神来,握着衣服的指尖缓缓收紧。

片刻后,她低垂下眼,轻轻笑了。

就算听到清除记忆这种听上去天方夜谭的话,她竟然觉得一点也不意外,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原来这些天,他没有回来,是在计划这个。

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知道她早晚会知道秦海生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提前那么长时间就做了准备。

江沁月担忧地看着她的神情,咬了咬牙继续道:“要不我去帮你找郁子听,我们就像之前那样”

不管怎么说,这种一定会对大脑有损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知道她想说什么,顾袅静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轻声打断:“不了。”

她不逃了。

被他关在这里的两个月里,顾袅已经提交了研究生项目申请。

昨天夜里,她收到了学校发来的录取通知。

十月秋季入学,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生完孩子了。

他之前总是试探她的心意,这一次,她不走,因为她也想看看他会怎么选择。

如果他真的选择了那样做,她也就可以彻底斩断所有留恋,带着孩子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

临城,小区的公园里,随着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

秋千悠过了头,坐在上面的小女孩没抓住,啪得一下向前摔倒了,撇嘴哭了起来。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身型修长的男人蹲下来,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玩具捡了起来,擦了擦上面沾的灰尘,又把她抱了起来,重新放回秋千上。

“抓好。”

小女孩听话地抓紧秋千旁边的绳索,看清他的脸,忘了眨眼睛。

低低沉沉的声音,很好听,肩膀也好宽,像老师让他们画的山峰,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他半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动作轻柔地帮她把裤子上沾的泥土擦干净。

她终于想起眨眼睛,礼貌地道谢:“谢谢叔叔。”

像葡萄般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男人,眼里写满了期待。

“你可以推我吗叔叔?”

男人顿了顿,随后绕到了她身后,秋千很快轻轻摇晃起来。

小女孩的脸上浮现高兴的神色,又提醒:“轻一点,我会害怕。”

就这样慢慢地荡了一会儿,小女孩突然看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眼睛一亮。

“叔叔停一下。”

等秋千被男人扶住停稳了,她跳下来,开心地呼唤:“爸爸!”

一个眉眼刚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眼尾布着淡淡的细纹,下巴有冒出的细微胡茬,身上穿着棕色夹克,黑而挺立的短发下是一双锐利的眼。

陈炜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自然看见了刚才顾宴朝推着她玩秋千的一幕,笑着打趣:“自己也快有了,还这么羡慕。”

男人唇角勾了勾,没有回答。

看见陈炜的女儿,他只是鬼使神差地想到顾袅小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

她应该会比陈炜的女儿更可爱些,摔倒了会哭,也会和他说谢谢。

只可惜,他没见过那时候的她。

陈炜看着他出声,“我还以为你今年不会来了。”

每年秦海生的忌日,顾宴朝都会来找他,在他家里吃上一顿饭。

明明已经富可敌国,却还是放不下那些陈年旧事。

陈炜拿出打火机点燃,递给他一根,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再一次沉声开口,语重心长劝道:“你做的是正确的选择,不管换成是谁,都会这么选。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会是那种结局。”

那年,他还是燕城刑警队的副队长。

为了逮捕那几年里在燕城称霸一方的秦海生,警方废了几年的力气,却始终无可奈何,每一次在码头都只能扑空。

最后上级下了命令,要求他们必须在一个月里拿到秦海生走私的切实证据,他们只能铤而走险,去找顾宴朝合作,想要套出秦海生下一次用码头走私偷渡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他们将窃听到的内容,关于秦海生怎样计划让他顶罪

的录音放给他听。

秦海生知道自己已经被警方盯上,原本打算带着段婉婉逃到海外,把所有罪名推到顾宴朝身上,让顾宴朝代替他坐牢。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即便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被冤入狱,男人还是拒绝了。

直到听到秦海生和同样从商的好友廖政的对话。

廖政帮助秦海生计划假死脱罪,洗钱,再转移资产到海外,那时候顾袅就会被他顺理成章地收养。

一个三十几岁的成年男人,为什么会想要收养未成年的女孩子,他们都心知肚明。

这是只有他们,死去的秦海生,活着的廖政才知道的肮脏秘密。

那个可怜的女儿,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了保命的筹码,拿去和别人做交易。

陈炜发现了,顾宴朝好像并不关心自己会不会坐牢,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女孩的未来该怎么办。

没了父亲,她还能依靠谁。

原本只要秦海生主动认罪伏法,面临的也不会是死刑,没人希望看见他死。

他们只想将人缉拿归案,却没想到对方会当场拔枪自杀。

或是因为他不愿沦为阶下囚,另一种可能,是他想用自己的死报复顾宴朝,秦海生有多聪明,他知道自己的死,会成为两人之间永远的一根刺。

在陈炜看来,于情于理,他们做出的事都是正确的。

唯独最后的结局,对一个人来说显得太过残忍。可他们都身不由己。

他看得出来,无论过去多少年,顾宴朝的心里始终有愧,他在后悔,可就算时光倒流一次,他也依然没有其他选择。

陈炜心底也有些沉重,看着天边飘渺的云,沉声道:“如果她真的放不下过去的事,你不如告诉她实话,当年秦海生到底是怎么为她打算的。”

男人喉结微微滚动,唇线抿紧:“我不会告诉她。”

他灰暗的,惨淡的前半生里,是因为抓住了那抹白色的裙角,一切才变得不同。

当初知道段婉婉和孩子的事,她就已经难受成了那样。如果知道这些,她只会更痛苦。

在她心里,他早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但秦海生不是。

她痛苦的记忆已经太多,他不能毁了她心里最后一点父亲的好。

陈炜看着他的神色,静默许久后才开口。

“人这一生总得想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就像当初我选择不做警察了,是为了让家人安心。”

就像他,在家庭和理想里,选了前者。

世上有太多事情,都不能两全。

只有在真正面临选择的那一刻,人们才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天平的哪一端更重。

究竟是自己更重要,还是所爱之人更重要。

“你呢?想要她开开心心地活着,还是想她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夜幕降临,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一个年轻女人等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棕色齐肩短发,唇角有两处浅浅的梨涡。

看见不远处驶来的豪车,丁舒甜上前一步,又被旁边的保安拦住。

这时,看清是她,邵应摆摆手,一旁的保安立刻退了下去。

后座车门被打开,男人被西裤包裹的长腿迈出。

他身上的气场太盛,隔着两米距离都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很快,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

“那天盛导带着娄教授来过片场,就是怀孕的事曝光的那天。”

“娄教授打了袅袅,让她把孩子打掉。”

听见这句,男人眸色一沉,深邃的眼底像是有什么在刹那间碎裂开来。

丁舒甜呼吸发颤,又接着说:“还有新闻说你出事的那天,她在剧组晕倒了,送到医院之后才知道是怀孕了。医生说她胎气不稳,从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吃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她还去山上的庙里给你求平安符。”

“如果当时没有这个孩子,她不一定能等到你回来。”

顾宴朝是偏执极端的性格,所有人都知道。但顾袅,只是表面看上去柔弱,实则倔强又执拗,认定的事情就要去做。

如果没有孩子,她真的觉得,顾袅会跟着他一起走。

曾经在英国那几年,有多少次,顾袅生病高烧,做梦时叫的名字都是一个人。

丁舒甜动了动唇瓣,声音不自觉掺杂上一丝哽咽:“就算你不关着她,她也没地方可去。”

她们受了委屈,还可以回家。

可顾袅呢,她还能回到哪里-

次日上午,顾袅醒来时,发现佣人已经把她的行李整理好了。

终于还是到了他带她回去的那一天。

回去之后不久,他应该就会让周翌给她做那种手术。

顾袅走出别墅,就看见男人倚靠在车旁,神色微怔住。

西裤笔挺修长,轮廓线条似乎比之前更冷,望向她的眼眸里似乎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她在医院修养的一个多星期里,他都没有出现。

明明没有多长时间,却又像是很久没见他。

静默间,冷风吹拂而过,顾宴朝也在看她。

女人安静站在那,腰间的弧度已经十分明显,四肢却还是像柳条似的纤细,长发半扎起,素净着一张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

心底挣扎了许多天的念头,忽然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顾袅上了车,发现并不是去往机场的路。

车窗外的街道风景逐渐从城市的高楼林立,变化成了稍显破败萧条的小镇。

她知道,燕城并不是他长大的地方,只是他们相遇的地点。

二十岁之前,他都一直生活在这里。

他没有带她回美国,而是带她来了他曾经的家。

苏冷玉跑了,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里,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他的亲生父亲派人来杀他,他不想牵连别人,才去了燕城。

再后来,就是遇到了她。

这栋老旧居民楼里的人似乎对这辆豪车并没有过于惊讶,看见顾袅这张陌生的面孔,纷纷朝她露出热情的笑容。

单元楼下的藤木摇椅上坐着一个戴花镜的老太太,旁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孩正蹲在一旁玩玩具。

听见车声,老太太一抬头,看清下来的人:“是阿朝回来了啊。”

看见男人身旁的顾袅,老太太瞬间了然:“这是你老婆?长得可真漂亮,年纪比你小不少吧。”

“是漂亮。”

他没回应第一句话,只回了后半句,冷冽的声线听上去也比平日里柔和。

顾袅的心口微微一跳,指尖不受控制蜷起。

老太太虽然年老,但眼神颇好,一眼看出女人宽松衣物下遮掩的小腹:“你老婆怀孕了?”

他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嗯。”

“好好好,男孩女孩啊?”

他的嗓音虽淡,却礼貌:“还不知道。”

老人家又笑呵呵地说:“男女都好,你可不能重男轻女啊。”

“嗯。”

街对面传来小商贩的叫卖声,顾袅被吸引,目光下意识看过去。

是卖冰糖葫芦的,顾袅以前没吃过,但听秦海生说,他们其实是北城人,她却没怎么去过北城。

她只是最近很馋酸的,看见就有些走不动路。

顾袅忽然听见他低声道:“在这等我。”

他知道她怀孕之后爱吃酸的。

她就只是多看了一眼,他就明白她在想什么。

顾袅呼吸滞了滞,就看见男人已经迈开脚步朝着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阿朝是我看着长大的,只是面上看着不好相处,其实他做了好事,也不爱说。”

顾袅闻声回过头,只见老太太看着不远处那道高大的身影,一边叹一边回忆:“他妈妈走了之后,没人给他交学费,他就自己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捡废品,我们都说他是个争气的,别的小孩上学都学不明白,他自己看书都能懂。他妈妈偏不信,连他上学的钱都不给出。”

“就是前面那个坛子里,阿朝小时候和人打架,摔了一身泥,可皮了。”

顾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看见了那座破败的花坛,失神间,好像看到了刚才描述的场景。

他们的孩子如果出生了,会不会也像他小时候那样?

老人家又收回目光,望见她隆起的小腹,眉目慈祥:“有家了,两个人以后好好过日子,我老伴之前就说,他从小就顶天立地,长大了肯定会照顾人,会疼老婆。有的男人有钱了就变坏,他不会。”、

顾袅呼吸屏紧,喉间像是被什么塞住了,说不出话。

不多时,见顾宴朝回来了,老太太笑眯眯地止住了话头。

顾袅垂眸看着他手里拿回来的,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糯米纸。

竹签有些粘手,他索性拿着喂她。

她眼睫动了动,还是顺着他的动作,轻咬了一口。

又酸又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是涩进了心底,被她咽了下去。

发丝不听话地散下来,又被他抬手拢回了耳后。

男人温热干燥的指腹若有似无蹭过肌肤,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弄了下。

“这儿没电梯,抱你上去。”

害怕压着她的肚子,他只能抱她,不能像之前那样背着她。

十几年的旧楼,铁门被拉开时还在嘎吱作响,腐朽得厉害。

屋子里许久没人居住,灰尘在空气里飞扬,客厅的沙发被罩着一层塑料布,依稀能看出曾经苏冷玉装点过这里,墙上还有已经脱落的碎花墙纸。

这是他二十年前居住的家,只有他一个人的家,冷清寂寥。

顾袅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里面的卧室。

外面简陋,里面也是一样。一张看起来单薄坚硬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灰暗得没有一抹亮色。

书架上摆着很多书,大多是金融数学一类的,因为太久没人动过,书架上蒙了一层尘土,甚至连一盏台灯都没有。

了解他过去的人寥寥无几,他一个人从这里走出去,满身伤痕,最后又回到这里,区别是多了一个她。

顾宴朝弯下腰,凭着记忆从桌子下面某处尘封的角落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借着外面的光线,顾袅看清了,他掌心躺着一条玉坠。

东西灰蒙蒙的,看起来也很陈旧,并不是多昂贵的玉石,成色浑浊,上面刻着的平安两个字已经被岁月碾磨得看不太清原本的样子。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他母亲给他的。

对他来说意义特殊,怎么能随随便便给她?

看见她拧起细眉,顾宴朝想了想,这个的确和他从前给她买的那些珠宝没法比。

“不想要就扔了,随你。”

苏冷玉说,这是他三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找大师给他求的玉坠子,能保佑他以后都化险为夷。

他也不知道自己命硬究竟跟这个有没有关系,苏冷玉抛下他走了之后,他再也没带过这玩意。

回来这里,只为了取这样东西给她。

如果这东西真的那么有用,就让她以后都平安顺遂。

苏冷玉从前总是反复跟他说,生他的时候有多九死一生。

他会提前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找来,守在她床边。只是他不能在场陪着她,她有多恨他,多不想看见他,他都知道。

也许他不该让她怀孕,他是自私,只想着怎么留下她,没想过她会为了这些吃多少苦。

他从前总是觉得自己不会后悔,可时间越长,让他后悔的事就越来越多。

她对他,已经足够了。

为他受怀孕的苦,就算知道秦海生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也没有打掉孩子,可以为了他和亲生母亲反目。

是他一直对她不够好。

他们相识的十年里,她陪了他六年,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男人低垂下眼睫,唇角忽而扬了扬,眼底积蓄的阴郁忽而散了几分。

看见他笑,顾袅微微一怔。

从前他漫不经心逗弄她的时候也会笑,可他此刻的样子却和之前都不相同。

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之前她塞在他枕下的东西,低声说:“这个你自己留着。”

她给他求的平安符,他还给她。她一个人平安就够了。

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忽而开始震动,顾宴朝垂眼看见屏幕上跳跃的号码,转身走到外面的阳台接起。

橙红色的夕阳笼罩在男人的轮廓四周,将他漆黑的瞳色映照得冥冥不清。

他听见周翌在电话那头问:“还回来吗?”

沉默许久,没有人回答,电话被挂断了。

客厅里,顾袅找到了一条毛巾,用水打湿了,擦去柜子上的灰尘。

忽然,背后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

她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任由他抱住。

面前灰白的墙壁上倒映出重叠的身影,夕阳坠落,被窗外的金光剪成碎影。

她背对着他,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宽厚的掌心拢在她的腹部,突然,像是有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掌心。

顾袅愣了下,心像是被什么无声攥紧,听见身后,男人有些喑哑的嗓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惊喜。

“动了?”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里面像是有一条游动的小鱼,轻轻摇摆,便激起了一圈涟漪。

第一次,让她真实感觉到了身体里有一条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身后男人胸膛里的心跳一下下震着她,仿佛连耳膜也被震得发疼。

一滴眼泪不知为何忽而落了下来,砸落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像是能烙印在他心底。

直至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被收走,空气里飞扬的尘土仿佛也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整间屋子彻底陷入漆黑和冰冷。

顾袅感觉到,束缚在腰间的力道渐渐松开了,身后那阵炙热的温度也随之离开。

心脏的某一处像是被剜去了,空荡得像是能听见风声在里面席卷。

“把孩子生下来,我放你走。”

第45章

六年后。

美国长岛。

四楼主卧内,几缕阳光透过从窗帘缝隙照进,碎金光影映照在黑色丝绸被单上,流淌过男人腰间紧实起伏的肌肉线条,沟壑分明,在光线下格外赏心悦目。

女人乌黑的发丝缠绕铺散,柔软细腻的手覆上来,雾蒙蒙的眼眸望着他。

“阿朝”

他喉咙一阵发痒,伸手去拢她的腰,却什么都没碰到。

睁开眼,一切化为虚无。

果然又是梦,他从没听她这么叫过。

早晨八点,睡了四个小时不到,这几年里他睡得最长的一夜,时间也没超过六个小时。

宿醉后的酒劲似乎还没完全散去,顾宴朝坐起身,睡袍滑落,抬手拉开一边的抽屉,拿出药瓶倒出一粒。

没就水,锋利喉结滚动,把药片咽了下去。

不多时,浴室里传出水流声。

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打湿乌黑的发,顺着冷白的锁骨蜿蜒向下,漫过流畅的人鱼线,却没冲散那阵升腾起的躁动。

男人阖上双眸,手伸下去,气息逐渐粗重。

草草结束,他系了条浴巾在腰间。

楼下,餐桌旁,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食物,撇撇嘴巴:“我今天不想吃班尼迪克蛋了,已经吃了两天了”

一旁的厨师闻言连忙想要上前撤走餐盘:“抱歉小少爷,我去给你做些别的?”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

“坐下吃光,和Terry道歉。”

Simon的小脸瞬时绷紧了,转头一看,果然是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黑色西裤笔直修长,劲瘦的腰间扎着皮带,那双修长的手正慢条斯理地系着领带,浑身上下似乎都透着压迫感,狭长的眼眸瞥了过来。

他下了命令,周围顷刻间弥漫开不怒自威的气场,气压也跟着低下去。

他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身体比脑子反应得还快。

穿着小版西装,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板一眼地弯腰认错:“UncleTerry,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你做的食物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了。”

被叫作Terry的黑人厨师连忙摆手,听见他毫不吝啬的夸奖,不好意思地笑:“没关系的小少爷。您明早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没事没事,就还是吃这个吧。”

就因为他前天说了一句爱吃,现在已经连吃了三天的烟熏三文鱼班尼迪克蛋,还不准浪费食物。

没人惯着他毛病,他的Daddy更是不惯着他。

儿子就是儿子,拗不过老子,就像胳膊拧不过大

腿,他只能被迫屈服在某种威严之下。

顾宴朝也在餐桌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报纸,幽深的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小人儿。

小男孩的睫毛乌黑浓密,一双像是沁了水的眼睛,像极了她的。

就连低着头委屈巴巴吃饭的样子,也像她。

走了又像是没走,无处不在。

这一点,他有时候高兴,有时候烦闷。

二十分钟后,庄园门口。

劳斯莱斯后排,Simon自己背着小书包,手脚并用地爬上后座,很乖巧地对副驾驶的男人问好:“邵叔早安。”

早上刚被顾宴朝训了一通,他可不敢再没有礼貌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邵应冷若冰霜的脸也微微露出一丝柔和:“早,小少爷。”

天光明媚,绿意盎然。

汽车平稳顺着庄园主路行驶而出,按照往常的路线,会先送Simon去幼儿园,然后才是去公司,雷打不动。

车厢是一如既往的安静,Simon探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问:“邵叔,你昨天相亲成功了吗?”

听见他过于早熟八卦的问题,邵应像是习以为常,也没太惊讶,只是嘴角僵硬了几分:“没有。”

“那阿姨漂亮吗?”

邵应难得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一旁正在看新闻的男人撩起眼皮,狭长的眼眸微眯:“废话那么多,单词背完了?”

Simon这下老老实实坐了回去,在心底偷偷哼了声。

这就不耐烦了,他才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的爹地就是这样,耐心很少,少到可怜,脾气太恶劣,活该没老婆。

邵应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的父子二人,一大一小并排坐着,神态像得出奇。

也许是因为男孩子的缘故,Simon还没完全张开的精致五官里,眼睛和嘴巴都像顾袅,只有鼻子像顾宴朝。

虽然从小长在美国,但是中文表达也一点没问题,智商情商都远超同龄人。

这也是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的,顾宴朝话少,却养出了一个小话唠,不知道是遗传了谁。

还没到上午股市开盘的时间,男人依旧很忙,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进来,笼罩住俊美深邃的五官,深色的眉,眼尾淡到几乎看不出的浅浅纹路,高挺的鼻梁线条。

Simon瞥了一眼,而后没忍住,又瞥了一眼。

虽然郁叔叔长得也很好看,还比爹地年轻不少,但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银质腕表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昂贵的金属质感,男人手指颀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阳光下依稀能看出指腹上的薄茧,像是能够掌控一切般的从容沉稳,漫不经心的神色。

经常去练枪就会有茧,但他还太小,承受不住那么强的后坐力,会把他的小身板撞散架的。

低头对比了一下自己肉乎乎的小胖手,沮丧得不行。

可能这就是沁月阿姨说的男人味,但是,他什么时候能有?

邵叔像个人机,有点无聊,路上没人陪他聊天。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

小男孩戴着智能手表,里面特意下载了微信,只为了跟妈咪联系。

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Simon一个跃起兴奋道:“妈咪昨晚就从非洲回来了,和郁叔叔一起。我要去找妈咪。”

每一次他和妈咪见面,都是飞机把他送过去,呆上一个周末再回来上课。

时间短得可怜。

话音落下,男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下,很快恢复如常,快到难以察觉。

但车厢里的气压似乎阴沉了。

片刻,顾宴朝才漫不经心开口:“你周末不是要棒球比赛?”

闻言,Simon的小脸垮掉了:“哦,对哦。”

“让你妈咪来看,我没时间。”

冷漠无情的口吻,但小男孩还是欢呼雀跃地拨出了那通号码。

很快很快被对面接通。

“妈咪——你在忙吗?”

智能手表只能免提外放,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女人温柔悦耳的嗓音回荡在后排。

“没有在忙,你说宝贝。”

Simon乖乖巧巧地把事情说了,顾袅顿了顿,柔声确认:“周日下午吗?”

听出她可能是有事,Simon眼睛一转:“爸爸说可以让飞机去接你。”

话音落下,男人朝他瞥去一眼,眸中隐有警告意味。

很快,电话里,女人温柔的拒绝传来:“不用了,妈妈今晚就过去。”

这些年都是如此,她活得独立,从没利用过他的任何资源,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听到顾袅说今晚就来,小家伙瞬间欢呼起来,开心到不得了,连到了学校都没有平时郁闷的心情。

校门口停满了豪车,等他下去之后,顾宴朝才点了根烟,唇线抿紧。

那枚打火机已然用很久了,打不着火,边角被他摩挲过太多次,有些掉了漆。

是从早上开始就变得不对劲,还是听到Simon说她和郁子听在一起的时候就让他开始心烦意乱。

几年前说那句放她走说的容易,后来呢?

看见她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一大一小两张小脸挨在一起,他又后悔了,不想让她离开。

可话已经说了,他还是个男人,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当年如果真让她带着孩子走了,这辈子恐怕她都不会回头再看他一眼。

儿子是他唯一的筹码,让他们以后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宁可被她怨恨,他也不可能把她和孩子一起放走。

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内,晨会照例开始。

众人刚在各自的位置坐好,打开放映机,就看见男人的身影走进来。

发觉顾宴朝的脸色比平时阴沉,所有人不觉挺直了背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公司的事不足以影响到男人的心情,第一反应就是,小少爷又作妖了。

气氛严肃至极,交易经理刚起身打开电脑,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邵应想起刚才学校老师电话里说的,觉得还是不要当场说出来,丢顾宴朝的脸。

迎着其他人探究的目光,他轻咳一声,只隐晦笼统地说:“小少爷在学校里出了点事。”-

达拉斯机场。

航站楼里人流量巨大,候机的乘客们在登机口来来往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队伍里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吸引住,已经走过去的人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踩着一双红底的黑色高跟鞋,剪裁精良的米色大衣,黑发被卷成波浪,肤白胜雪。

外表只是其次,气质才是真的在人群里脱颖而出。

她刚放下电话,一旁的关姗姗就忍不住好奇问:“顾老师,是你儿子呀?”

“嗯。”

“顾老师,你真的打算跟你前夫打抚养权的官司了?”

这几天她都听见了,顾袅一有时间就在和一个姓靳的律师打电话,聊关于抚养权的事。

顾袅放下手机,柔声回答:“对,我要把Simon接到我身边来。”

关姗姗表示很能理解,之前Simon来看顾袅时,她也见过好几次。

那么帅气又懂事的儿子,翩翩小公子,那么有礼貌,聪明得讨人喜欢,她也想要。

只是她没见过孩子的爸爸长什么样,身份神秘得不行,这几年里从没露过面,让人愈发好奇。

登机口的队伍缓缓流动起来,听见手机发出一声震动,顾袅垂下眼,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又是一长串数不清的零。

一个月五千万,美其名曰说是抚养费,可儿子都是他养着的。

他转来的钱她一分都没动过,这几年里,每个月银行的客户经理都要给她打几回电话,问她要不要拿去做理财,就这么放着太可惜。

五年前电影上映之后,她凭借《绛雪辞》拿下了最佳女配奖。

那时候恰逢Simon刚刚出生,深思熟虑之后,她还是决定退圈。

她本来想一个人养Simon,带孩子一起去英国读书,可生下来之后一年,他就坚持要带着孩子回美国。

混蛋至极,可那时候的

她又争不过他。

可比起那时的她,的确是顾宴朝能给儿子提供更优渥的生活。

男孩子或许也更适合和父亲生活在一起,顾袅这样才妥协了,即便她再舍不得,也想为孩子的未来考虑。

一开始她还担心他工作忙,没时间陪伴儿子。

但这些年,他就算再忙,每次孩子的家长会,幼儿园活动,都没有缺席过。

这几年里,她读完了博士,又去到北城大学任职,从助教升到了正教授,还加入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偶尔会去参与救助一些公益项目。前年又收到了哈佛大学的访问邀请,为了离孩子近一些,她就答应了,这两年一直生活在波士顿,Simon平时来往见她也更方便。

生活充实,也算彻底稳定下来,卡里靠自己存下来的钱也足够她在美国或者北城买一套不错的房子。

虽然不可能比得上长岛的庄园,出行没有私人飞机,也没办法带他去看火箭发射的现场,但儿子应该不在意这些。

之前她也试探性地问过,Simon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即便从小到大都是最好的生活条件,也没有养成富家子弟那种傲慢无礼的性子,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

她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当初一定坚持要让她生下孩子,果然,孩子就是牵绊,只要有Simon在,她就永远没办法彻底和他撇清关系,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很多时候都不能缺席。

虽然他为人倨傲又霸道,但把儿子教育得很好。

性格上不像他,顾袅才能放心。

不管怎样,这些年他做父亲都是称职的,她没办法否认-

正值午休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玩得不亦乐乎。

校长办公室里,穿着校服的小男孩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低埋着小脑袋,自知理亏犯错了。

女老师看着对面俊美冷沉的男人,不禁屏住了呼吸,顶住那阵压迫感,开始解释情况。

“是这样的顾先生,Simon今天偷偷带了电脑来学校,在课间的时候躲在卫生间里”

话到一半,连女老师都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了。

同龄的孩子还在拿电脑看动画片,原本她也是这么以为的,结果把电脑屏幕拿过来一看,竟然是虚拟货币的交易界面,第一眼她还以为是看错了。

那电脑到现在她都没敢动,生怕不小心碰到哪个键。

更麻烦的是,学校的网络一整个被破坏了,全校师生被迫在操场上做了一上午游戏,线路才被抢修好。

真是小孩子里能闯出最大的祸了,办学到现在他们也从未见过。

但,面前的男人是个什么身份,一想到是谁的儿子,好像也没觉得有多么离谱了。

顾宴朝冷眼瞥了一旁低着头的小人,深邃的面容晦暗难辨。

“给老师添麻烦了。”

女老师顿时诚惶诚恐:“您太客气了顾先生,那Simon他今天”

男人揉了揉眉心,声线还是淡的,听不出喜怒:“我带他回去。”

他长腿一迈,后面抱着书包的小短腿跑着都跟不上。

父子俩率先离开,邵应没走,还得收拾烂摊子。

转头对女老师说:“抱歉,今天造成的损失您可以整理好,我们会赔偿。”

“没事的,校长说不用赔”

校门外,Simon刚抱着书包想跳上车,就听见男人冷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顾君凌。”

吓得Simon小身板一哆嗦,叫他的大名,足以证明爹地是真的动怒了。

顾宴朝沉着气息,压抑着火气:“你整天就知道给老子惹事?”

快四十岁的人了,他比之前更能隐忍克制,天大的事也激不起他的怒火。

才五岁,就敢偷拿着电脑在学校里炒币,把全校的网弄到报废,谁给他的胆子?

“我没有惹事。”

果然,斯文绅士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只有私下里在家,或者只有他们的时候,他的爹地才会爆粗话,骨子里还是个低俗的粗人,浑身的戾气,只是很少露出这一面罢了。

就像金融的本质就是从别人的手里抢钱,把别人的资源变成自己的,所以爹地的本质也是一个强盗。

心里腹诽不停,Simon嘴上还是鼓起勇气反驳。

稚嫩的嗓音里委屈得不行,哇得一声哭了:“我要赚钱,我要赚钱给妈妈买漂亮房子和衣服,这样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爹地是坏蛋,不养妈咪,你早晚要去找别的女人,我想妈咪,我要跟妈咪在一起”

这几年里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和爹地在一起,别人都可以有爸爸妈妈一家三口。

他知道,顾宴朝手上的婚戒是假的,他连父母的婚纱照和结婚证都没见过,差点儿怀疑自己是私生子了。

就是因为爹地非要把他抢走,不让他和妈咪在一起。

他才不要很多很多的钱,他要很多很多的爱!

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话,哭得鼻涕泡泡都冒了出来,看着一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哭成这样,顾宴朝不耐烦地挑眉。

“眼泪收回去,你是不是男人?”

嘤嘤嘤的,哭得他心烦。

他想,难道他不想?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把儿子留下,留不下她,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

啪的一声,鼻涕泡泡破了,被Simon吸了回去,自己抽了一张纸巾默默擦干净。

驾驶座车窗降下,男人不急不缓点了根烟,冷白手腕搭在窗沿,淡淡的烟雾氤氲弥漫开,那双幽深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刚点燃,他就想起什么,眼尾扬了扬,侧眸提醒:“鼻子捂上。”

Simon乖乖捂住鼻子,闷声闷气地说:“抽烟会死得很快。”

这话耳熟,多少年前就听谁说过。

吞云吐雾,才把那阵心烦压了回去,把剩下半根扔了,顾宴朝随手抽了张纸巾,动作不算温柔地擦擦他哭花了的脸,沉声开口。

“想不想让你妈咪回来。”

第46章

晚上六点,飞机准时降落在肯尼迪机场。

顾袅这次要来纽约是因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明晚要在曼哈顿岛某酒店举办的慈善晚宴,为了下一次的加沙地带救援项目筹集资金。

而她主要负责在晚宴上演讲,为这次活动做背书。

从机场到曼哈顿的路上太堵车,花了快两个时才到酒店。

顾袅拧着眉,焦急张望着外面大桥上连成一片的红色尾灯,几乎完全不怎么移动的车流,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想晚上还能有时间去看看Simon,现在来看,等她忙完再赶去长岛,恐怕儿子早就已经睡了。

前阵子她一直在非洲参加救援项目,只在视频上和Simon通过电话,心里别提有多想。

位于市中心的五星酒店内,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空气里也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顾袅拿出银行卡刚准备递给前台办理入住,就听见身旁有人叫她。

“太太?”

林特助一看见顾袅出现在这里,有些惊讶。

之前都是他周末送Simon坐私人飞机到波士顿,顾袅很少会来纽约。

顾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神经下意识有些绷紧:“林助理。”

一旁的关姗姗看见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叫顾袅太太,有些懵了。

“顾老师,你前夫是在这家酒店工作啊?”

他现在名下的产业太多,她想躲

也躲不开。

顾袅顿了顿,只能扯了个谎:“对,他是部门经理。”

听见她的话,林特助的表情也微微僵了一下,很快让前台把她们的房型升成了豪华套房。

自家控股的酒店,哪有让太太住普通房间的道理。

办完之后,林特助就立刻离开了,生怕多留下去会暴露什么,顾袅这才放下心来。

来负责和她们对接的两个人都是联合国基金会纽约分部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身材高壮,看上去踏实稳重。

另一个男孩稍年轻些,穿了一身名牌,脖子上挂着志愿者实习的牌子,肤色白皙,五官俊朗,看着顾袅露出些许不太信任的目光。

见状,施峰轻咳一声,有意提醒他收敛些:“小董,别看顾教授年轻,人家可是UCL的心理学博士,之前还做过演员呢。北城大学第一个被哈佛主动邀请访问的女教授,主攻的就是儿童教育领域。”

“顾教授前两天才刚从非洲的救援项目里回来,马不停蹄就过来了,很辛苦的。”

闻言,董明泽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屑的目光扫过她精致到看不出年龄的面庞,脸上还是写满质疑。

刚从非洲回来,皮肤还能这么白?

这么年轻,谁知道学历和名头都是怎么来的。

一行人正在等电梯,施峰压低声音,替他解释:“顾教授,您别放心上,他年纪还小,才十九,来刷背景实践的。”

闻言,女人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没关系。”

顾袅也的确没有在意,这几年出入各种场合,受到这种异样的眼神也不是一次两次,对方应该也是有些家世背景的,如果只是普通的实习生,不会敢这么不加掩饰地看不起人。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林助理在这里,他该不会也在。

这几年里,她只和儿子见面,每次都是他让人把Simon送到她在的地方,从没和他面对面说过话。

一想到可能会见到他,她就控制不住浑身紧绷。

显然,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一旁专属的VIP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身影格外突出,男人长身玉立,居高临下站在那里,白衬衫勾勒出的身型宽肩窄腰,再到被西裤包裹住的长腿,俊美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让关姗姗不禁看直了眼。

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见他,顾袅浑身一僵,目光下意识移开。

这六年时间过去,好像岁月也没在他的面庞上留下什么痕迹,和从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通身的气场,周围一时间鸦雀无声,施峰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阵对上位者的畏惧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心惊胆战,本来不打算上前同乘。

可这时,男人却抬了抬眼,薄唇轻启:“上来吧。”

低沉性感的嗓音入耳,关姗姗瞬间又是浑身一酥麻。

他发了话,一旁的酒店副总经理立刻微微往旁边站,微笑招手让他们进去。

仿佛在他周围的空气都有些静止,众人都纷纷上前,顾袅没办法,也只能跟着进入电梯。

她刚走了神,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只能站在他正前方。

人一多,空间就显得狭小逼仄。

不知经过哪个楼层,电梯微微震荡了下,灯光也忽而闪动起来。

顾袅穿着高跟鞋,身体因为惯性后倾,险些没站稳。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热,顾袅瞬间屏紧了呼吸,当然知道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是谁身上的,又好像暗蕴着危险。

颀长有力的手指微微收拢,明明隔着衣料,也像是点着了火,烫了下她的肌肤。

下一秒,等她重新站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仿佛只是出于绅士礼节扶了她。

电梯里似乎没人注意到,又或者说也许有人看见了,却没敢多瞧。

到达了指定楼层,电梯门打开,顾袅想也没想,快步迈了出去。

直到身后的门合上,才彻底隔绝掉那道无法忽略的视线。

背脊一松,好像浑身都出了汗似的。

“刚才的那个人是”

关姗姗总觉得男人眼熟,刚想问是不是哪个明星,下一刻就听见施峰回答:“那位就是顾董事长。”

在美的华人应该没人不知道,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不为过的,不管在哪个国家,男人的履历之辉煌,几句话是不可能说清的。

不是只在中国的富豪榜上榜上有名,而是世界富豪榜,短短几年从对冲基金发展成了庞大的金融集团,燕城的产业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听完施峰说的,关姗姗还在止不住地回味,咂舌感慨:“真是资本家,感觉他身上哪一样东西我都买不起。如果明晚的晚宴能请到他来就好了。”

这种级别的有钱人随意发发善心,恐怕就够他们一年的KPI了。

施峰被她最后这句话吓了一跳,笑着说:“顾董事长哪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请来的,我在纽约组织过那么多场慈善晚宴,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真人。”

关姗姗当然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痴人说梦了,虽然他们偶尔也会接触到不少业界名流,但也高攀不上。

两个人闲谈着,并未注意到旁边的顾袅神色不对。

想起刚才电梯里的那幕,她心里忍不住开始担忧。

如果他坚持不放手,她不见得能打赢官司,把儿子抢回来。

毕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她更了解。

最好的方式还是和平解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变了,他看起来也和从前不同,也许孩子的事他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他们之间的过去,是他们的事,但孩子是独立的个体。

一行人到了小会议室里,施峰用电脑投屏,一边给她讲解。

“顾教授,明天晚宴的流程我们大致是这样安排的,首先是主持人的开场发言,然后是播放我们项目的介绍视频”

等他一页页地把PPT过完一遍,顾袅才温和出声。

“第十三页铺出来的调查数据有些问题,经历战争后的儿童可能存在心理创伤的概率是57.82%。第三十四页,Eudaimonia,这是希腊语,在心理学背景下翻译成实现幸福感会更贴切一些。其他都很好,辛苦了。”

施峰有些惊叹她的细心,刚才他过流程的速度很快,明明看见女人没有低头用笔记什么,没想到竟然连具体的页数都记住了。

“好的顾教授,我等下就改。”

一旁坐着摸鱼的董明泽也终于放下手机游戏,瞥了顾袅一眼,眼底神色微微动摇。

女人的黑发被随意用铅笔拢了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明明画的是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容,却在她的五官上显得格外精致,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说话的语调也柔和从容,不急不缓,让人听着便觉得安心可靠。

很快,就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来给他们送盒饭,顾袅拿起手机,看见微信里的未接来电,从椅子上起身:“你们先吃,我出去给学生回通电话。”

等她出去之后,施峰才出声感慨:“顾教授真负责。”

关姗姗不能更同意,认可地点头:“老师是这样的,很细心认真,也很拼命的,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我以前就是顾老师的学生,她对谁都一视同仁。”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要靠才华。”

话聊到这,施峰忍不住好奇打听:“我听说顾教授都有儿子了?”

“是的,都五岁了。就是前夫不当人。”

当年顾袅因为怀孕退圈,不少传闻说她是隐婚嫁给了某个富商大贾,原本都以为和郁家有关,等了大半年也没听到什么婚讯传出来。

但在关姗姗看来,顾老师的前夫真是抠门,但凡给的钱多,哪需要她这么拼命赚钱,还非要请最好的律师打抚养权官司。

不过看Simon那么帅气精致,父亲的脸应该错不了,说不定之前还是

靠顾袅养着吃软饭的小白脸,还要霸占儿子,简直十恶不赦。

并不知道里面的聊天内容,顾袅刚挂了电话,简单和学生说过论文该怎样修改,转头就看见附近那道西装革履的身影。

她有些意外:“林助理?”

知道顾袅不想被旁人听到,林特助特意放轻了音量,把总统套房的房卡递给她。

“太太,董事长在顶楼等您。”

无数次纠正过他身边的人不要这样叫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顾袅接了过来,细眉拧紧,觉得这房卡像烫手山芋。

他要是有话跟她说,让助理转达就好了,或者在哪里不行,偏要在酒店房间里。

可她迟早要和他面对面聊孩子的事,没办法逃避。

顾袅没办法,和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声,随后才进了电梯。

到了顶层,整层楼只有一间套房,不需要去找门牌号。

她站在门外,先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回应。

她只好用那张房卡刷开门,滴声后,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灯光昏暗,沙发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没看见人。

顾袅只好抬脚往里走,客厅玻璃门外连通着的是户外露天的无边泳池,月光盈盈,池水随着晚风摇曳晃动,波光粼粼,似乎和夜幕连接成了一片。

躺椅旁立着一道修长背影。

男人刚游过泳,乌黑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白色浴袍被洇湿几处,带子松垮挂在腰上,手里拎着毛巾。

听见动静,他撩起眼看过来。

视线猝然撞上,她呼吸不受控制滞了下。

他还是凌厉的,那股子邪气始终都在,没被岁月磨平,只是比过去更会隐藏,在外人眼里只剩下稳重矜贵,瞧不出太多戾色。

刚才腰间被他触碰的那一下似乎还在发烫。

记忆突然晃回那天,他突然说要放她走,最后也没有真的用机器清除她的记忆。

到现在她也没搞清楚,当年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原本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有很多画面总会淡忘。可真的见到他,又好像他带来过的所有感受都刻骨铭心,一点都不曾消失。

沉默间,顾宴朝也在看她。

她也成熟了,眉眼里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妩媚,纤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好似怎么都折不断。娉婷地站在那里,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

不是梦境,是真实的。

相顾无言片刻,顾袅找回声音,顿了顿主动开口:“我想和你谈谈,关于Simon的事。”

礼貌又疏离的口吻,听得男人神色微冷。

他眼底的暗色不着痕迹压了下去,声线很淡。

“谈什么。”

冷漠的态度,顾袅并不意外。

那么多是非恩怨,对对错错,她当年就分不清,现在也不想再深究什么。

这些年他都没有娶妻生子,一个人带着儿子。

看见他真心地对Simon好,就算他当年执意把儿子从她身边抢走,她也不怨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有多闹人她知道。

当时不和他争抢孩子的抚养权,是因为那时候的她刚刚二十岁出头,的确还没有资本,找不到方向,生活也不安定。

定了定思绪,她的红唇微动,轻缓出声:“这些年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很感谢你。”

细细柔柔的嗓音入耳,像一阵风似的轻轻拂过他的心口,白天因为儿子在学校闹事压着的那股烦躁彻底没了。

虽然语调过分客气,但他可以忽略。

男人眸色暗了暗,不受控制地抬脚靠近她,缩短和她的距离。

鼻间萦绕着的,女人身上的香气更加真实。

嗓音压得低而磁,“怎么感谢?”

那股强势迫人的气息又逼了上来,顾袅指尖一蜷,纤长眼睫动了动。

他靠得有些近,这时候推开他很可能惹他不满,儿子的事情就不好谈了。

顾宴朝也没想到她真的会主动上来。

年龄摆在那里,有很多冲动,多少还能克制住。

可真等她就这样面对面站在不远处,语气温和地和他说话,又让他觉得浑身躁动难耐,好像变成没吃过没碰过的毛头小子似的。

下一句话,又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儿子在你身边五年了,我要接他回来。”

要,而不是想,不是跟他商量的语气。

她主动来找他,没想着回来,只想把儿子带走。

男人眸色微沉,眼底仿佛积蓄着惊涛骇浪。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薄唇勾起:“你成天和那个姓靳的律师出双入对,当我是死的?”

她找谁当律师,明天他就能让对方失业,从这里滚出去。

听见他的话,顾袅神色一怔,有些错愕。

原来他都知道。

就算没见面,她这几年里一举一动,做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很快,她回过神,听着他刚才的语气,便知道他又动怒了。

好好说果然是不可能的,他也没那么好说话,顾袅也只能断了和他协商的念头。

她微微抿紧唇:“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刚说完,她转身就想走,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特别的铃声,Simon的电话。

顾袅连忙接起,接通的瞬间,就听到对面传来可怜到不行的哭腔:“妈咪!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要见不到你了,我不走”

紧接着又传来佣人无奈焦急的声音:“小少爷,您快上车吧,别让先生知道了”

顾袅刚想说话,电话那头就被挂断了。

她只得看向男人,焦急追问:“你要送他去哪里?”

顾宴朝唇线抿紧,淡声道:“他最近不听话,每天惹是生非。”

他对儿子一向严厉,耐心也不多,顾袅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明明早上那会儿打电话时还好好的。

她脑中混乱一片,只能极力镇静下来,试图和他讲道理:“Simon才五岁,已经很懂事了。你不能要求他和十几岁的孩子一样”

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说的话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和他在这里争论这些没有意义,想起刚才电话里儿子的哭声,顾袅心乱如麻,着急得转身想走,身后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手腕被他从身后牵住。

他慢条斯理出声:“我不同意,你想怎么见他?”

不管过了多少年,混蛋还是那个混蛋,本性难移。

他不但抢走儿子,现在还不打算让她见。

就算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只要遇到和孩子有关的事,她就很难保持冷静。

女人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原本红润的脸色也微微苍白。

刚才那小子在电话里演得有点过火,真把她吓着了。

他刚才还有些冷硬的语气缓和下来,像轻哄似的:“没不让你见。”

高大的身影覆了下来,顾袅咬了咬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周身好像都被他身上沉洌的男性气息包裹着,像被一张大网笼了进去,无处可逃。

她垂下眼睫,心跳不知因为什么加快,试图避开他侵略感极强的视线:“你想怎么样?”

月光将她映照得更加白皙,发丝微微凌乱,大衣领口下方那一抹莹白若隐若现,男人眼尾微挑,嗓音不觉哑了几分,幽深的目光在她面颊上缓慢流连。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第47章

长岛庄园。

深夜,客厅里还是灯火通明,女佣Daisy站在一旁,看着沙发上哈欠连天的小团子,实在无奈。

已经不知道今晚第几次开口劝道:“小少爷,您该去睡觉了,时间太晚了,太晚睡觉会不长身体的”

Simon困得小脑袋止不住往一旁栽倒,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回答:“不会的Daisy,我们家的基因很好的。”

区区熬夜算什么!他是一定要等到妈咪回来的。

这时,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窗外车灯晃过。

看见夜幕里走进来的两道身影,一道纤细,一道高大,男人跟在身后,显得分外登对。

困意刹那间消失,小家伙一下从沙发上跳下去,欢脱地冲向那道纤细柔美的身影,兴奋大叫。

“妈咪!”

呜,妈咪身上一如既往的香。

他就说嘛,爹地又不是笨蛋,肯定能把人带回来。

他们的配合还是很默契的。

顾袅焦急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放心地把小团子揽进怀里。

小家伙的发丝很柔软,还带着儿童沐浴露的清香,随便揉一揉都让人觉得心里塌陷下去。

她柔声关心:“这么晚了还没睡觉,困不困?”

Simon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肯从她怀抱里出来,奶声奶气回:“不困。”

“已经洗香香了,妈咪抱我上去好不好?”

顾袅刚想说话,身后就响起男人冷酷无情的声线:“没长腿?自己走上去。”

和刚才面对她时截然不同的样子。

他对儿子这么凶做什么?

顾袅拧眉回头望了他一眼,“妈咪抱你。”

看见这一幕,一旁的女佣Daisy忍不住笑,小步快跑着去给他们摁电梯。

夜晚,月明星稀。

Simon的房间是特别装修过的,儿童床也比普通的要宽敞。

母子俩有快将近一个月没见面,Simon又把最近攒着的,被老师打了全A作业拿出来一一给顾袅展示。

想起刚才男人说的话,顾袅轻声问:“今天是不是犯错误了?”

小家伙默默低头,实话实说地承认错误了。

听完他说的,顾袅先是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搞得全校断网,闯了那么大的祸。

顾袅知道,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早熟,很聪明。

就算再聪明,也不代表五岁就可以偷拿电脑去炒币的程度。

听完,顾袅的神色也少见地严肃下来:“下次不准这样胡闹了。”

Simon本想说他真的不是在胡闹。

有时候顾宴朝在公司开会,他会偷偷在办公区偷看那些交易员都在干什么,老爸偶尔也会教他。

心里虽然这样想,小家伙还是老老实实地认错道歉:“我知道错了妈咪,对不起。”

旁人都说Simon的五官像她更多,可不管她怎样看,都觉得和他相似得出奇。

只是儿子年纪尚小,没有他藏着的冷戾和睚眦必报。

顾袅又柔声问:“和爸爸道歉了没有?”

Simon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虚。

他下午就顾着嚎啕大哭,逼爹地主动说出那句把妈咪接回来。

见状,顾袅无奈地捏捏他的小脸蛋:“明天要去给爸爸道歉,记住了吗?”

“嗯,我以后不气爹地了。”

把小团子抱上了床,顾袅弯下腰去给他掖被子,余光扫见床头柜上的白色药瓶,目光顿了顿。

她忙焦急问:“宝贝,你生病了吗?”

Simon满脸天真地看她,软声解释:“这是爹地每天要吃的维生素,被我偷偷拿来的。”

他回答时,顾袅也看清了那串英文,这哪里是什么维生素,分明是有麻痹神经功能的处方药。

她呼吸微滞,语气如常道:“这是给大人吃的,小孩子不可以乱吃。”

“妈咪,你今晚会走吗?”

“不会,妈咪就在这里陪你,明天睡醒带你去找沁月阿姨玩好不好?”

“好哎!”

小家伙忽然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写满了天真。

“妈咪,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纹身?”

顾袅有些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爹地都去了,他说等我变成男人的时候就可以了。”

闻言,顾袅神色一怔。

他什么时候去纹身了?还被儿子知道了。

就在这时,Simon又奶声奶气地补充道:“爹地那天回来半夜就过敏了,周叔叔来过。”

顾袅垂下眼,藏住眼底泛起的波澜,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睡吧。”

小家伙乖乖闭上眼睛,埋进她怀里。

如果妈咪不爱爹地,他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都明白的。

有一次,爹地应酬回来,满身酒味儿醉倒在沙发上,他端了一杯蜂蜜水过去。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爹地有多爱他吗?其实也还好吧。他瞧得出来,爹地的骨子里其实很冷漠。

他觉得自己更像是牵着风筝的那根风筝线-

把Simon哄睡着了,听着怀里的呼吸绵长,顾袅又陪他呆了一会儿,目光不舍,最后才给他掖好了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再躲也没用,在一个屋檐下,她能躲到哪里去。

刚才在酒店里,她为了见儿子妥协了。现在见过了,她也不能说走就走。

佣人同她解释:“先生在书房,刚才有工作电话。”

看清顾袅手里的药瓶,佣人惊讶:“是先生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少爷偷偷拿去了。”

“先生这几年应酬多,每天回来得晚,有时候没睡多久就起来送小少爷上学了。上次周医生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个药。有好几次夜里都看见先生站在阳台上抽烟。”

一整瓶的药已经快空了,他吃了多久。

顾袅指尖攥紧,没有说话。

在外面奔波忙碌了一天,她先进主卧的浴室里洗了澡,又慢慢把头发吹干。

顾袅本来想着要不要换上睡裙,纠结了片刻,还是没换,裹着浴巾走出去。

就这样迎面撞上他进来。

措不及防的四目相对,顾袅呼吸一停。

雪白的香肩裸露在外,浴巾下的两条腿笔直修长,发尾还有些潮湿,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

只看了那么一眼,身体里就像有一把火被烧着了,看得男人眼眸泛红。

顾宴朝迈出一步靠近她,低声问:“陪儿子陪那么久?”

顾袅下意识后退,身体被抵在了浴室的门板上。

气息沉缓,丝丝缕缕地入侵,霸道又强势地将她困住。

她只惦记儿子,半点没想过他。

他等了那么长时间,没见她下来,才去书房接了通电话。

呼吸交缠,手顺着浴巾下摆探进去,覆住。

灼热急促的呼吸融在她颈窝里。

“大了。”

轻佻又放荡,和从前如出一辙。

顾袅咬紧唇,耳朵像是被烧着了,不自觉弓起身体,想躲开他的手,却又躲不掉。

生完Simon之后,她是和从前有了区别。

怀孕那阵子,他白日里不在她面前出现。

那时候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差,有怀孕的缘故,也有知道秦海生那件事的原因。

但她知道,每次她装作睡熟时,房门总被人打开,他会在床边坐上许久。

她一清二楚,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和他相处。

好像就算再多年过去,身体都忘不了他曾经带来噬魂刻骨的感受,像是成了习惯一般。

她突然这么乖,这么顺从。

男人亲吻她的动作忽然停下,顾袅舔了舔唇瓣,迎上他晦涩不明的视线,怔了怔。

她移开目光,声音很轻:“不是要做吗?”

刚才在酒店那会儿,她听得出来,他分明是那个意思。

顾宴朝垂眼看着她,眸中刹那间阴沉下去,掌心不自觉一寸寸收紧,薄唇勾起讥诮的弧度。

她是为了儿子才妥协回到这里,不是因为他。做那种事也只是当作交换她今晚和孩子见面的筹码。

这么多年,她还是最知道能怎么伤他。

她有些吃痛地拧眉,雪白的纤腰上印上他的指痕,下一秒,他却突然松手,转身离开。

随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刚才的暧昧旖旎消失得无影无踪。

卧室空寂下来,仿佛能听见回音似的静。

胸口一阵阵钝痛传来,身后的触感冰冷,她垂下眼睛,手指无声扣紧一旁的洗手台-

翌日上午,总裁办公室。

邵应轻敲门后,得到回应方才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男人骨节分明的指间握着一根黑金钢笔,正在批阅文件。

从昨晚开始,顾宴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到公司,一直工作到现在没合眼。

顿了顿,邵应才沉声开口。

“劳森布莱恩越狱了。前天在转到另一个私人监狱的路上,他把狱警打伤,车辆翻下去,他趁乱逃跑了。FBI现在还在找人。”

当年顾宴朝用自己设局,致使布莱恩家族倾覆,昔日辉煌不再,全家沦为阶

下囚。

劳森设计越狱,目标也只会是顾宴朝。

实在不算是什么好的消息。

男人眸色蓦然沉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

“把她和Simon身边警备加强。”

邵应颔首:“小少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每天送Simon上学的车后方其实还跟着不容易被察觉的保镖车,时刻不曾懈怠。

庄园的警戒起码要比以往多出三倍。

但顾袅身边这些年一直都是石振在跟着,她不知道。

如果贸然增加人手,可能会被她发现。

静默片刻,他忽然出声:“她在哪?”-

与此同时,曼哈顿第七大道。

环境优雅的米其林西餐厅内,钢琴的旋律回荡在四周。

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餐桌旁,黑色的休闲服勾勒出的宽肩窄腰,过分精致俊美的一张脸,引来旁边路过的人频繁侧目。

突然,小家伙跳到他面前,声音洪亮:“郁叔叔好!”

郁子听放下手机起身,抬眼便看见了他身侧美丽温柔的女人。

顾袅也有些无奈,看向身侧的小人:“抱歉,他非要跟着过来。”

本来中午打算带着Simon出去逛逛,刚想出门时就收到郁子听发来的消息,说是有重要的话跟她说。

好巧不巧被Simon看见,吵着闹着要和她一起。

郁子听似笑非笑地弯下腰,揉了揉他的发顶:“我请你妈咪吃饭,你怎么也跟来了。”

Simon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我也饿了嘛,郁叔叔这么小气。”

他要永远地盯住,永远!绝对不能给郁叔叔任何挖墙脚的机会。

顾袅拧了拧细眉,轻声制止:“Simon,不准没大没小。”

郁子听直起腰,唇角勾起些许弧度,低声问顾袅:“叫什么名字来着。”

“顾君凌。”

闻言,男人笑了,语气笃定:“君临天下?他起的。”

顾袅也跟着笑了笑,没有否认。

这几年里,他们一直像朋友一般相处。她去一些偏远的地方参加一些公寓教育的救援项目,郁子听也会去。

她再三强调过不需要他陪她一起,却也阻止不了他。

直至侍者上了菜,顾袅才恍然想起为什么会觉得这里熟悉。

这家西餐厅,原来是她从前兼职过的地方。

那时候她和顾宴朝刚到美国,身上没什么钱,她想给他买一件拿得出手的生日礼物,才来这里弹琴。

看出她认出来这是哪里,男人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漫不经心,今天似乎格外认真地望着她:这里我买下来了。”

郁子听的目光看向不远处那架黑色钢琴,眼眸中晦涩难辨。

明明过了那么多年,那副场景似乎在他的记忆里还没有褪色。

男人唇角轻轻勾起:“那天你拿着我给的钱,出门就去给他买礼物了。”

他这样说,顾袅几乎是很快想起了那天的天价小费,也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她诧异地抬眸:“那天的人是你?”

那天被餐厅里的花挡住,她没看清那人的脸。

原来是他。

所以那天她去送Bella,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看着她惊讶的模样,郁子听挑了挑唇,眼底一抹深色划过,又像是不经意开口问:“如果那天我拦住你,你还会不会和他在一起?”

一旁的Simon听见这话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时候天之骄子的他,和一无所有的顾宴朝,她会选择谁?

他后悔了,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应该撬墙角。

如果那天下午他上前去,一切会不会变得不同。

他守了她六年,原本以为总能等到她把那人从心底拔除。可今天她带着Simon来,是什么意思,他都明白。成年人不必宣之于口。

顾袅静默着,始终没有回答。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就算那时候他主动上前,也还是晚了。

只是迟了一步,就是错了永远。

顾袅深吸一口气,“郁子听,我”

拒绝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从对面走到她身侧,倾身抱住了她。

清冽的气息袭来,顾袅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却听见男人在耳畔哑声道。

“别推开,最后一次。”

上一次抱她,是在顾宴朝的追悼会上。

这次是最后一次。

那首曲子,至今他都没有听她弹上第二次,也许以后也再没有机会。

“郁叔叔你你你”

看见眼前的情景,还没到男人膝盖的小团子差点着急得要跳起来,小小的拳头捏紧了。

不过须臾,郁子听就松开了,挑眉道:“这是礼貌的告别,亏你小子还在美国长大的。”

郁子听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揉乱了小家伙的发顶,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以后好好保护你妈咪,别让你爸爸欺负她。”

马路对面,餐厅里发生的一幕此刻被人尽收眼底。

男俊女美的温馨场面,实在像一家三口。

透过后视镜,邵应有些担忧观察男人看上去平静的神色,眼底瞧不出半分波澜。

“回去。”-

顾袅对一切毫无察觉,和郁子听分开后,带着Simon回到了昨晚下榻酒店。

晚上的慈善募捐晚宴是七点钟开始的,她要提前准备演讲的事宜。Simon知道之后坚持要来,说是要给她加油鼓劲。

可到了地方,顾袅才得知了噩耗。

施峰面色沉重地和她解释:“晚宴可能要推迟了,因为一些政治因素。”

闻言,顾袅心底一沉。

身旁还有个小人,不想被他听见不好的事,她还是先柔声道:“你先去旁边的休息室等妈妈好不好?”

Simon乖乖点头,知道妈咪是工作上遇到问题了,也不留在这里让她分神。

宴会厅的隔壁就有一间休息室,刚才来的时候妈咪指给他看了。

走廊里,光线明亮。

一众西装革履的精英正陆续从副宴会厅里离开,簇拥着男人往外走,态度殷勤至极。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

“爹地!”

循声一看,瞧见那张堪称是缩小版的俊脸,一身精致的小西装,贵气得不似寻常孩童。

在场的人瞬间福至心灵,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矜贵冷厉的男人。

就算之前孩子的样貌都被隐藏得滴水不漏,但只要见过顾宴朝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顾氏集团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么大的家业多半日后都是交到眼前的小人儿手里的,也是以后这座大楼的主人。

其他人见状陆续离开,顾宴朝垂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

Simon仰着头,眼睛转了转,忽然问:“爹地你下午在外面是不是?”

他们和郁叔叔吃饭的时候,他看见了,马路对面停着的车。

喜欢的东西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抢过来,才是真男人。

这是爹地自己教他的道理,可他现在为什么不这样做了。

明明都商量好,要想办法让妈咪回来的。

Simon扁着嘴巴,绷起小脸看他,幽怨的小眼神里似乎在埋怨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多半有些表演的成分在。

男人不为所动,反而轻描淡写道:“怎么,郁子听不好?”

这些年她东奔西走,参与各种公益慈善的救助,多少次都是郁子听陪在她身边,去了这个洲那个洲,多艰苦的环境,那么个养尊处优的少爷都陪着她,为了她不娶妻,不惜顶着郁家给的压力。

Simon幽幽盯了他许久,突然一撇嘴,委屈巴巴的地问:“你是不想要我了,还是不想要妈咪了?”

男人蹲下身,幽深的眼眸与他视线平齐。

他喉结微动,“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有一次爹地喝醉了,他去问,为什么妈咪不

和他们在一起。

爹地只回答了他一句话。

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她和谁在一起更开心,就和谁在一起。

他不再禁锢她,就像当年选择放她走一样-

空荡的宴会厅里,坐在一起的几个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神色沮丧郁闷。

气氛低沉压抑,施峰率先出声打破了僵局:“顾教授,刚才李主任说,如果实在不行,这次就算了。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我们普通人能决定的。”

战争冲突加剧,各国政治立场不同,政府部门在背后阻止他们募捐,他们这种普通人也无可奈何,能做的都做了。

加沙地带的轰炸持续不断,多少孩童流离失所,没有钱就没有救助的资源,教育资源和生活资源都是匮乏的。

顾袅心里像是积压了一块巨石,抿紧唇,神色却没有其他人表现出来那么沮丧,只是说:“我再想想办法。”

她嗓音沉静,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进去。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哪里是那么好解决的。

今天暂且散了,Simon等在外面,见她终于出来,精致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妈咪,爹地不要我了。”

Simon吸了吸鼻子,搂住女人的纤腰,眼泪像豆子似的一颗颗往下掉:“我刚刚在走廊里看见他,他说他不回家,要去公司。”

顾袅不知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又发生了什么,还是顾宴朝因为昨晚的事情不高兴。

她轻抿了抿唇,柔声安慰道:“你先回家乖乖睡觉,妈妈自己去找爸爸好不好?”

闻言,Simon心底默默给自己的演技比了个大拇指,含着眼泪点点头。

像是忽然又想到什么,他又拉了拉顾袅的衣袖:“妈咪,下午我们和郁叔叔吃饭的时候,爸爸也在。”

闻言,顾袅怔住了-

深夜,华尔街。

公司大楼里还有几层亮着零星的灯光,有员工尚在加班。

Mandy抱着文件走到电梯门,就看见里面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定睛一看,女人有些诧异:“顾袅?”

“Mandy姐,好久不见。”

Mandy笑了笑:“你是好久没来了。”

上一次顾袅来公司,应该是十年前了。那时候他们还不在这栋位于华尔街中心地带的大楼里。

那时候顾宴朝公司初创,办公室规模不算太大,公司的人不多,顾袅常常周末做了午饭送过来。

有时顾宴朝人不在,她也给他们送吃的来,还会专门记住照顾他们每个人的口味。

小姑娘细声细气,跟他们解释,她哥哥脾气不好,但人不坏,希望他们多多担待。

顾宴朝人不坏?如果换个人来说这话他们一定当成是在嘲讽,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个目光真诚清澈,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

有时候被骂,看在顾袅的面子上,他们也就忍了。

时间一晃,竟然也过了这么多年。

Mandy给她指了路,顾袅精准地找到了总裁办公室外。

一个穿着西装的斯文男人恰好从里面走出来。

顾袅看见他皱着眉头,心里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人呢?”

邵应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实木大门,欲言又止:“在里面。”

顾袅推门进去,果然见到周翌在休息室里,床头柜上放着药箱,一旁地上还有散落的空酒瓶,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颓然的气息。

她走过去,声线里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焦急慌乱:“他怎么样?”

周翌直起身,摘下听诊器,回答她:“肺炎,老毛病了,这几年时不时就会低烧,先观察看看,还没退的话就去医院。年纪摆在这,他身体不如从前,但也没少造,烟酒不忌的。”

闻言,顾袅喉间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酸涩得发疼。

那年他肺部中过枪,好得不彻底。

轻易不能去医院,若是被拍到,传出什么谣言,对公司会有影响,他身上总有责任在。

周翌有意缓和她心情,半开玩笑道:“这话可不能让他听见,别告诉他。”

顾袅的唇角也牵了牵,客气送他离开了。

送走了周翌,她回到休息室里,坐在床边,目光不自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睡得很沉,气息灼烫,唇线紧抿着,薄唇有些干裂。

深色的眉,高挺的鼻,轮廓和五官的线条与当初别无二致,其实她瞧不出什么区别。

下午他看见她和郁子听在一起,他为什么不上前来?

Simon说他去纹身了,一把年纪,做这种叛逆期才会做的事情,他图什么?

她更好奇的是,他纹在哪,又纹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遮盖身上的伤痕?可他之前都不在意这些。

趁他睡着,她还能偷偷看。

她鬼使神差伸出指尖,轻轻解开了他最上面的扣子。

男人乌黑的眼睫动了动,睁开了。

漆黑晦暗的眸子措不及防倒映出她的模样。

骤然四目相对,顾袅心头一颤,下意识收回了手,又被他抓住。

滚烫的温度顺着他的指腹源源不断,她紧张地望着他,看着他盯了她片刻后,眸子又阖上了。

看见男人闭上眼睛没有说话,顾袅意识到,他应该是还没完全清醒。

害怕他等下真的醒来,顾袅想从他身上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他扯住,重新栽倒回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顾宴朝忽然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薄唇覆下来,又凶又狠,蛮横得不讲章法。

又是做梦。这种梦做几回了,他自己都数不清。上次就是,她这样顺着他的胸膛爬上来,叫他阿朝,一模一样的情形。

左右都是梦,他放肆一回不算过分。

男人的身型颀长高大,对比之下,将她纤细的身躯牢牢压制着。

他一只手扼住她的两只手腕抵在上方,吐息灼热发沉,纠缠间,胸前衣衫的扣子散开了。

顾袅听见他梦呓似的低语落在耳畔,“我想你…”

她动作蓦然一僵,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不自觉咬紧了唇瓣,浑身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窗外盈盈月光照进来,顾袅终于看清他心脏上方,心脏猛然一颤。

和她腰上的图案如出一辙,她无比熟悉。

原本是留下的弹孔,那些陈年的旧伤疤痕,被黑色线条重新覆盖住,凹凸不平的纹路又像是翅膀,布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说不出的邪肆蛊惑。

是一只停留在他心上的小鸟。

第48章

就在她盯着他胸口那一处图案发怔时,衣料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熟悉的胀痛感突然袭来,整个人像是被劈开似的,疼得她下意识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顾宴朝蹙了蹙眉,呼吸粗重几分,额角的汗顺着滴落,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眼前画面逐渐清晰。

他垂下眼睛,看着身下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人,哑声低笑:“我以为是梦。”

昏暗的环境里,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变稀薄滚烫,进退两难地卡在那,同时折磨着两个人,虽然是询问她,扣在她腰窝上的手却是没松开半寸。

他又压低声音问她:“我出去?还是继续。”

“不说话我继续了。”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梦呓的那句话,他从不在嘴上表露这些。

从十三岁那年认识他到现在,她从没听他说过。骤然听见,让她觉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分神间,下巴被他捏住抬起,灼热的吻再次铺天盖地落下来,他的手忽然抓住她的,十指交缠上来,毫无缝隙。

她心软了,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又走到了这一步。

窗帘上倒映出黑色大床上两道交迭的身影,缝隙里洒进房间的月光摇摇晃晃,像是有海浪拍打席卷,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断。

随着浴缸的水流涌出,另一股水流跟着汇入。

明明

发着低烧,还有力气折腾她那么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发烧到失去意识的人。

顾袅双目似乎失去焦距,指尖羞耻扣紧了浴缸边缘,紧接着就听见他沉哑磁性的嗓音落在耳畔,隐隐含着笑:“怎么跟儿子似的。”

几乎是瞬间,她就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颊燥热异常,嗓子因为使用过度已经有些说不出话,也没力反驳他。

记忆里的画面止不住涌上来。

刚生下孩子之后,她的身体状态很虚弱,君凌爱哭,为了不吵她休息,是放在隔壁房间让专门的月嫂照顾的。

修长笔挺的身影站在浅蓝色的婴儿床边,高大背脊微微弓着。

他在学着给孩子换尿布。

在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月嫂在一旁看得汗流浃背,毕竟他身上随便哪样东西看着都是普通人买不起的,想帮把手又不敢上前。

“顾总,要不还是我们来吧”

话音还没落,短短片刻功夫,就尿在他身上了。

衬衫,手表,全废了。

男人的脸色刹那间沉了下去,怀里的小人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顾袅站在门后,将那有些滑稽诙谐的场面尽收眼底,心里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感觉,最后只能悄声离开。

恨他吗?其实不是。

秦海生有罪,她知道,所以他和警察合作揭发罪行,无可厚非。

不管他是为了自保还是正义,于公于私,他都是没错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样和他相处。

好像只能用逃避这种方式,才能减轻一些心底的负罪感。

因为体力消耗过度,不知道睡了多久,顾袅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摸索手机,下一秒就有人划开接通,把电话搁在了她耳畔。

“顾袅。”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力量感的女声,顾袅瞬间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华教授。”

“基金会的事情我都听施峰说了,你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事不是我们一己之力可以左右的,尽力了就好。趁着这两天放假,正好多陪陪你儿子。”

“嗯,谢谢您。”

她又温和出声道:“对了,娄教授最近一直问我你的近况,她今天下午在哥大有一场座谈会,三点,你如果想的话可以直接去。”

那年在片场之后,她为了留下孩子,几乎和娄书慧断绝了关系。

去年顾袅收到访问邀请之后来了哈佛大学,结识了同系的华人女教授华静芳,学术界圈子小,又同是心理学系,两人曾是旧识。后来娄书慧便会经常从华静芳这里打听她的近况。

挂掉电话,顾袅才对上身侧那双漆黑的眼眸。

他看上去早就醒了,黑色睡袍半开着,眉宇间神清气爽,看不出半点昨晚发着低烧的昏沉模样。

“去吧,带着Simon一起。”

顾袅怔了下,四目相对,男人眼底目光幽深。

他听见了刚才电话里的内容。

他伸手把人带进怀里,轻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忽而低声又道:“你不是也很想她?”

就连当年喝醉了酒,许的愿望也是来这里找母亲。

像是被他一语戳中了什么,顾袅慌乱垂下眼,只觉得鼻尖泛酸,又忍耐回去。

明明这些年里,她已经很少掉眼泪了-

上午九点,公司大楼人来人往。

集团里的员工已经陆陆续续坐到了工位上。

总裁办外面是秘书工作区,负责行政的金发女秘书抱着文件刚从座位上起身,看见不远处走来的小人,热情似火地和他打招呼。

“小少爷今天穿得好帅。”

穿着一身蓝色条纹棒球服的俊秀小男孩,还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下露出来柔软的棕色发丝,一双亮盈盈的大眼睛,远远看着心都被萌化了。

“谢谢Jessica姨姨。”

今天也是懂礼貌的他,很完美。

进到爹地的办公室里,没人呢。

这时,休息室的门打开,Simon仰起头一看,只见男人高大的身影走出来,手上勾着一条黑色领带,正在系胸口衬衫纽扣,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纹理分明。

腹肌胸肌呢,就是摸起来是软的,下面是硬的,只要每天健身即可拥有。

低头郁闷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软软的很安心。

注意到他的动作,顾宴朝挑了下眉:“没吃早饭?”

“吃了,还喝了一大杯牛奶。”

“嗯。”

Simon非常机灵,一眼看出来爹地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精神状态并不萎靡,反而眼角眉梢都和平时透着不一样的气息。

只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衣服呢?”

“在这里。”

早上爹地给家里打电话,让他来的时候顺便带一套妈咪的换洗衣物来。

“妈咪呢?”

刚想冲进休息室,还没等靠近,小衣领就被男人拎了起来,短手短腿在空气中挥舞着。

这么一拎起来,与他的锁骨下方平齐,Simon就眼尖瞧见了男人坚硬胸膛上那道指甲留下的红痕。

小家伙顿时倒吸一口气,亮亮的眼睛都瞪大了:“你们打架了吗?!”

顾宴朝垂眼,这才注意到胸口留下的痕迹,面不改色回:“嗯,还打你妈咪屁股了,谁让她不听话。”

这话是半真半假,中途有几次她夹得狠了,他险些没忍住,打了两下。

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气,Simon小脑瓜转转,隐约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妈咪那么瘦,怎么可能打得过爹地。

气死了,他气死了!!

对那道愤恨瞪着他的目光视若无睹,顾宴朝眸色微敛,慢条斯理道:“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做到了,下次我就不打她了。”

“什么?”

“今天一直陪着妈妈,别让她受委屈。记住了?”-

顾袅一直睡到快中午才彻底醒来,对早上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下午,她还是决定带着Simon去娄书慧今天举办座谈会的地点。

路上堵车严重,等他们到达时,座谈会已经结束了。

学生们陆续往外走,顾袅牵着他逆流而上。

直到妈咪的脚步忽然停住了,Simon好奇地仰头去看。

站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优雅得体的暗绿色裙子,头发花白,带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眼尾的纹路有些深,看上去严厉又慈祥的模样。

Simon不明所以,扯了扯女人的手臂:“妈咪。”

娄书慧一看眼前的男孩,便猜到了是谁的孩子。

她弯了弯唇,语气里有些轻叹感慨:“都长这么大了。”

顾袅回过神,喉咙有些发涩,低头去看身旁的小人:“Simon,叫外婆。”

外婆,就是妈妈的妈妈。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Simon露出一抹灿烂童真的笑容:“外婆您好。我叫顾君凌,君临天下的君,且长凌风翮的凌。您也可以叫我Simon。”

娄书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发顶,笑道:“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您。”

到了无人的休息室外,Simon又体贴道:“外婆您先进,这里有台阶,您要小心。”

娄书慧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笑容,目光爱怜地望着眼前的小人。

彬彬有礼的小绅士,一口一个外婆叫着,没人会不喜欢。

顾袅半蹲下身,与身旁的小人平视着:“宝贝,先让林助理送你回学校好不好,妈妈想和外婆单独说几句话。”

想起早晨顾宴朝的叮嘱,让他陪在妈咪身边,Simon有些不想走。

但外婆看着很和蔼,并不像是坏人,应该不会欺负妈咪。

想了想,小家伙乖乖应了,临走之前不忘和娄书慧道别:“外婆再见。”

娄书慧眼底不觉柔软几分,看向顾袅说:“君凌很懂事,你把他教得很好。”

闻言,顾袅静默下来,眸中微微闪动,没有回答这话。

她陪着Simon的时间,其实不如他多。

娄书慧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纹路深陷下去,曾经的凌厉也褪去了。

两人坐下来,娄书慧走到咖啡机旁,接了两杯咖啡回来。

顾袅抬手接过:“谢谢。”

听着她疏离客气的语气,女人的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她主动开口,温和问:“孩子的名字是你取的,还是他取的?”

“是他。”

娄书慧像是不太意外,弯了弯唇,神情有些欣慰:“他有心了。”

顾袅默然不语,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撩拨而过,泛起涟漪来。

且长凌风翮,乘春自有期。

翮这个字,指的是鸟儿的羽翼翅膀。

像鸟儿一般,一直展翅自由飞翔,总会等到春日的到来。

连孩子的名字都与她有关,怎么不叫用心。

女人垂眸,有些欣慰地笑了,蓦然回忆起了六年前那晚的情形。

“其实早在洛杉矶的那天晚上,他就和我聊过,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最后还质问他,像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当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他没有生气,没有恼羞成怒,只是跟我说,他会把一切都留给你。”

“他还说,当年是他对你先起意。”

闻言,顾袅呼吸一滞,脑中猛然想起,那年被FBI突袭搜查,那间地下保险库里,他给她留的金条,护照。

指尖下意识握紧了杯壁,阵阵暖流传递过来,心跳也一下比一下剧烈。

娄书慧顿了片刻,布满纹路的浑浊双眼里藏着遗憾,也有愧疚,最后化成了平和悠长,注视着她。

“袅袅,曾经我觉得我学会了心理学,又活了大半辈子,所以看得穿人心,有些人的本性是怎样,我一眼就看得明白。就像有的人,天生自私冷漠,不适合当爱人。他们或许聪明,可很多事情看得都比情情爱爱重要。他不是那个适合你的人,所以一开始我不赞成你和他在一起。”

“可现在我觉得,也许是我想错了。”

当年秦海生要走错路,这是他们分道扬镳的原因。

那年措不及防被盛柏言告知了秦海生死亡的内幕,她一时冲动去找了顾袅,又得知女儿怀孕,不愿打掉孩子,一时急火攻心。

她是自私的,不配做一个母亲。可顾袅,远比当年的她更有担当,和勇气,没有像她当初那样,被自以为的爱意裹挟着做决定,舍弃骨肉。

现在年逾古稀,有很多事情,她仿佛也在一夕之间想通了,有很多曾经不敢承认的错误,也逐渐变得坦然以对。

她作为一个母亲,秦海生作为父亲,他们竟然都比不上一个外人要爱自己的女儿。

既然如此,现在自然也没资格奢求她的原谅。

可今天顾袅出现在这里,还带着Simon,已经是原谅了她的意思,让她更觉无颜面对。

娄书慧眼底隐隐有些泛红,“当年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慢慢忘掉吧。”

再多的爱恨,都会随着时间消解。死去的人永远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袅袅,没什么比你的幸福重要。”-

下午的阳光逐渐柔和下来,顺着树梢的缝隙在道路上映出斑驳光点。

和娄书慧分开后,顾袅站在原地,怔然失神了片刻,忽然接到关姗姗打来的电话。

“顾老师,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兴奋激动的声音:“有一个富豪匿名捐了五百万!已经到账了!”

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有了资金,基金会的救助项目就能立刻启动了,他们可以很快带着物资出发。

本来顾袅还想联系之前教过的一个家境不错的学生,问问他有没有意向,现在问题已经解决,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她没时间耽搁,匆忙打车去了基金会的办公地点,和其他人简单开个会商议后续。

相比之前开展过的大多数救援行动,这一次的地点更危险,加沙地带还处于战乱当中,儿童教育资源和生存资源都是匮乏的,随时可能会面临轰炸,难度系数也更大,人身安全可能也不能得到百分百的保障。

会议室里,有人试探着出声:“前不久有一支救援队进去,没多久就遭遇枪击,失联了。”

闻言,长桌旁的众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互相对视一眼,神情里有了犹豫。

气氛压抑又肃穆,施峰轻咳一声,看向顾袅问:“顾教授,这次你会去吗?”

顾袅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应下。

她不是胆怯了,只是现在不是孤身一人,总要回去跟家里一大一小商量好。

和其他人分开之后,顾袅选择回了长岛庄园,注意到大门外的巡逻队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恰好遇到林助理来取文件,她疑惑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特助表情微微一变,镇静回答:“纽约最近乱,董事长说多加一些人手更放心些。”

顾宴朝临时出差不在家,晚上,陪着Simon写完了作业,顾袅斟酌着把事情和小家伙提起,怕他担心,也不敢说的太详细。

她柔声解释:“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小朋友没办法上学,和爸爸妈妈失散了。”

Simon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棕色的小眉头皱了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会很危险吗?”

顾袅心口一软,隐去了部分,只说:“还好,有很多人在一起的。”

“那我支持妈咪。”

“但是妈咪,你要注意安全。”

顾袅怜爱地亲亲他的额头,心里又忍不住忧心。

Simon是小孩子好说话,可他没有儿子那么好糊弄。

翌日下午,等Simon放了学,顾袅带着他去了江沁月的服装工作室。

桌面上堆满了各种不同材质的衣料和设计稿,工作室里还有一个摄影师和一个女模特正在拍照,咔嚓咔嚓的闪光灯接连不断。

江沁月笑嘻嘻地把小家伙拉过来,把剪刀随手放在一边。

“乖宝,想死干妈了,快让干妈亲亲。”

Simon乖乖把小脸伸了过去,任由江沁月在他白净的脸蛋上留下红唇的印记。

唉,女人。

他板着一张小小的俊脸,故作老成道:“周叔叔会吃醋的。”

看着他一副小大人的语气,江沁月心里稀罕得不行,不以为意道:“干妈的老公还在上幼儿园好吗,有他什么事儿。”

身材凹凸有致的女模特也走过来,热情招招手:“Simon来啦!快点和姐姐来拍张照。”

江沁月啧啧两声,扭过头对顾袅八卦:“你说顾总小时候不会也像Simon这样吧,这么傲娇呢。”

怎么可能。

他以前是个什么脾气,她一清二楚。

顾袅越想越觉得难办,把基金会的事和江沁月和盘托出,想看看她有什么主意。

一听完她说的,江沁月连忙皱眉道:“不行,那也太危险了。”

“我都不放心,顾总能放心让你去吗?”

说着说着,江沁月蓦然想起什么,一边回忆一边描述起当时的情形:“那年你生Simon难产的时候,签字的时候顾总手抖得那叫一个厉害,脸都是白的,下笔都费劲。周翌告诉我说是旧伤,但我看分明是被吓的。”

顾袅抿紧唇,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

一开始她本来想要顺产,中途出了意外难产,她昏迷过去,剖腹产的手术同意书是他签的,她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情景。

“你这回要是瞒着顾总自己偷偷去了,别再让他受什么刺激,大老远追过去把你绑回来。像上次在那个岛上”-

深夜,顾袅抵达机场,出了航站楼的瞬间,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夜景霓虹闪烁,缤纷的色彩点亮整座不夜城。

顾袅有些不喜欢这座城市,因为上次被绑架到这里,留下的记忆实在不算好。

永利酒店38层,竞标会场外,陆续有人鱼贯而出,目光不自觉被一道身影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纤细的女人站在那里,波浪卷发,身旁还放着行李箱,光看背影也能看出是美的。

不一会儿,西装革履的年轻助理出现,走上前去接过她的行李。

有人眼尖,瞬间认出来那是谁身边的助理。

“不是说顾董和前妻早就分居了,这女人是谁?”

看着太年轻了,根本不像生过孩子的,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谁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些年都没听说顾宴朝身边有女人出现过。

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有了答案。

多半是包养的情人,还有可能上位当后妈。

顾袅对一切浑然不觉,满心都在想一会儿要怎么说服他同意她去。

将她送进了套房,助理恭敬对她道:“太太,您先稍等一会儿,董事长忙完就会过来。”

“谢谢。”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顾袅走到落地窗旁,脚下的光影十分熟悉,让她不觉怔然片刻。

上一次她被人绑到这里,好像只是睡了一会儿的时间,他就从燕城赶回来了。

出神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袅一回头,就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来。

骤然视线交汇,男人深邃的眸底深深浅浅,似乎对于她的出现没有任何明显的惊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心里不知从哪涌出一点失落,她指尖轻蜷了下,垂下眼睫。

想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其实没必要特意来这里找他征求他的同意,是她来得太冲动了。

他才离开一天,好像她就迫不及待地追过来似的。

顾宴朝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褪下,随手扔到沙发上,一边解开袖扣。

她稳住心神,轻声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是”

熟悉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近在咫尺,顾袅正在心底措辞,再抬眼时,才惊觉已经被他禁锢在身前。

身后的玻璃有些冰凉,三四十层的高度,窗外光怪陆离的灯光映衬得男人的轮廓深邃而清晰。脚下灯火通明,映在他漆黑的瞳色里。

大概是今天的场合正式,他的领带打得格外笔挺,深灰色的西装马甲,藏在下面的肌肉偾张,紧贴着单薄的衬衫。

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没由来的紧张和压迫感,原本空调带来的冷风好像一下子变得灼热,令她不自觉往后退,呼吸乱了,直至背部完全抵上了窗沿,退无可退。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瓣,伸手想推开他,手腕忽而被攥住。

指腹下的触感柔嫩细滑,男人下意识握得更紧,喉结滚了滚。

“做完再说。”

第49章

直白至极的话,他在床上也是如此。

顾袅呼吸不受控制开始发烫,猛然间想起昨晚,他没带。

最近也不在她的安全期,该不会….

见她竟然走神了,男人忽而故意恶劣地咬着她白嫩的耳尖。

微微的痛感和痒意唤回神智,顾袅不禁瑟缩了下,双手抵在他胸前,艰难出声道:“不行….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说。”

见状,顾宴朝才终于松开了她:“说。”

强势的侵略感随着他的撤离少了些,她观察着男人的神色,试探道:“是基金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冷声打断:“不行。”

她还没开口,他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

脑中电光火石,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顾袅诧异地睁大眼眸:“那笔钱是你捐的?”

她之前从来没有往他身上想过,是因为他公司里一直有专门的人负责每年捐款的事宜,有避税的理由在,也为了维护一些社会形象,总而言之都是别有目的的。

可是这种匿名的,既不能抵税,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他图什么?他以前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

他知道募捐晚宴被取消了,他们筹不到钱,所以才一个人捐了那么多。

男人眼底的欲色褪去了,又沉着声线:“给钱了还不够?他们差你一个?”

子弹不长眼,轰炸随处可见,那种地方是随便能去的?

看见她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本来还以为她是想他才来,结果是为了这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

顾袅有些无言以对,可知道那笔救急的钱原来是他给的,心脏又像是被一阵暖流浸泡着。

“我会注意安全的。”

他皱紧眉头,忽而又松开,低声问:“万一出什么事,儿子怎么办。”

顾袅呼吸滞住,听见他停顿了下,鼻尖重新抵在她颈窝处,掀起一阵温热。

“我怎么办。”

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敲击了下,想起昨晚他梦呓说的那句想她。

顾袅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婚戒,又想起了那年他放置在保险柜里的钻戒。

当时是为了Simon出生的各种手续,他们只是领了证,虽然没有婚礼,他也是她合法的丈夫。

这六年里一直躲着不见他,是因为她不敢,因为她知道自己会像现在这样。

原本坚定的心,一次次被他动摇。

静默无言,男人晦涩的目光凝视她许久,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她这些年满世界东奔西走,做了多少慈善公益,不求回报。

她是在为了秦海生赎罪,也是在为自己寻找存在的价值。

可他和儿子,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需要她。

但他没权利阻止。

当年就连他们领证,大半原因也是因为孩子出生,她为了Simon考虑。

突然松开了对她的禁锢,他刚转过身去,腰间却突然圈上两条细臂。

背后传来女人身上柔软的触感,浅浅的香气钻进来。

她的声音细细柔柔:“我很想去,Simon都支持我的。”

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力量微薄,只是现在基金会里的很多人都胆怯着不敢去,如果她能站出来,说不定会有更多人也主动参与进来。

想起下午江沁月说的,那年她生Simon难产,他是怎样的心情。

可这一次,她还是想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尽力去说服他。

她知道,他吃软不吃硬。

顾宴朝垂下眼,看着身前抓着他衬衫的两只手,细白的手指紧张得搅紧了。

她咬着唇,白皙的脸颊也爬上两团绯红,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叫出口。

“老公。”

她的声音细弱蚊鸣,可即便如此,在静谧空荡的环境下也足够他听清。

顾袅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身形僵了一下。

小腹又是一阵邪火升腾,被他极力忍耐压抑着,声音却能听出比刚才更沙哑。

“就这点诚意?”

他话是这样说,西裤面料已经绷紧,滚烫的热源像火一样炙烤着她,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六年了,他根本做不到什么徐徐图之慢慢来,他也不是这样的性格。

昨晚是他借着生病顺水推舟,今天不同。

他又将她抵回落地窗旁,舌尖勾着她的,男人的低喘声钻进耳膜,低沉而蛊惑。

今晚不能任由他再像昨天那样,顾袅咽了咽喉咙,抓着他的袖口。

“你戴一下….”

他微微离开她的唇,薄唇上覆着一层水光,目光幽幽地看她。

“帮我。”

顾袅的指尖有些发抖,他之前也没用这个,她不太会。

磨磨蹭蹭了半天,才终于弄好,男人的眼尾已然猩红一片。

好像大小不太合适,看上去紧紧箍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撑开破掉了,显得格外狰狞。

酒店里准备的尺寸都是正常大小,他戴不下。

后面顾袅才逐渐明白过来,束缚得越紧,时间就越漫长。

夜幕低垂,光洁的落地窗上晕开一团团白雾,还烙印着女人的斑驳指痕-

翌日上午,顾袅醒来时浑身酸软,只能强撑着爬了起来,坐飞机赶回了纽约。

办法,上午有Simon的棒球比赛,顾宴朝事忙去不了,家里总要有人去陪着。

早晨她走时,男人还揽着她的腰,满脸写着不高兴。

“一个比赛而已,有那么重要?”

跟儿子争风吃醋,她都不想说他。幼不幼稚?

棒球场上十分喧闹,包里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

看见推送的新闻标题,她过分熟悉的名字,顾袅微微一怔。

明明他是匿名捐助的基金会,怎么会突然公开?

最近发生的战争牵涉到各国敏感的政治因素,他这样的身份地位,站出来公开表明立场,对他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引火上身。

她从观众席上起身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施峰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急忙出声。

“新闻是怎么回事?”

听见她如此焦急,施峰在那天连忙解释:“是顾董事长的秘书今早打来电话,主动要求我们公开身份信息的。”

顾袅静默下来,指尖不自觉收紧:“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施峰忍不住扭头对身旁的人感叹出声:“这回我们可以放心去,不用担心人身安全了。”

关姗姗懵然地眨眼,不解问:“什么意思?”

她还年轻,刚毕业不久,看不透男人此举背后的深意。

新闻闹得人尽皆知,只有一个好处。

之前救援队失联的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男人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他公开表明了站在他们的背后,提供资金支持,就算他们去到危险地带里,对方国家的军队和政府部门也会有所忌惮,不会轻举妄动,更不敢像之前那样装作不知情似的残忍屠杀了一整支救援队伍。

在这种环境下,最明智的做法是明哲保身,男人却偏偏把自己暴露在了靶子下,护了他们平安周全。

办公室里,听完他说的,关姗姗吓到打了个结巴:“原…原来是这样吗?”

施峰看着她一惊一乍的神情,才发现她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有些好笑道:“你没见过顾教授的前夫吗?”

那天电梯里,他眼尖地看见顾袅险些摔倒时,男人在背后轻扶了一下。

原本这样的举动并不足以让人起疑,不简单的是顾宴朝望着女人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一直到Simon比赛结束,顾袅把他送回学校继续下午的课,急忙又给顾宴朝打去了电话。

她很想见他,立刻,现在,一秒都不想多等。

从学校到机场花了快一个小时时间。

知道她要来,整架飞机就等在那里。

车在停机坪附近停稳,顾袅匆匆拉开车门下去,看见他就站在不远处。

四周空旷无人,她快步跑过去,气息带喘,垂在耳旁的发丝有些凌乱。

“你为什么….”

顾宴朝眼尾轻挑,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回去,薄唇勾了勾。

“哪有为什么。我不是你老公?”

她都那么叫他了,他难道不该替她扫平障碍,让她去做想做的事。

他的本性没有改变,他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但不可能看着她涉险。

顾袅呼吸发紧,一双清澈的眼眸紧张望着他:“那你会不会有麻烦?”

男人眼底笑意更深,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担心我?”

为了她,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敢做。

“和儿子在家乖乖等我回去。”

闻言,顾袅急忙追问:“你要去哪?”

他实话实说:“华盛顿。”

每次他有重要的会面,才会系领带。

顾袅抿了抿唇,心里猜到了什么,于是没再问他更多,踮起脚尖,伸出手,下意识将他没有摆正的领带拆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飞机上,男人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这一幕,端起香槟轻抿了一口。

腻腻歪歪这么久,真让人受不了。

放下酒杯,季驰有些轻蔑地想,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曾经在背地里资助战争的精明资本家也能变成大善人。

等顾宴朝上来了,他才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给他。

“昨天刚采出来的,还没定价,但比之前的好。”

男人垂眼,打开那枚盒子。

耀眼的光瞬间流泻而出,南非开采的稀有钻石矿源里挖掘出来的,未经雕琢。

想让人定制做成钻戒,起码要等一个月。

刚才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这次还打算陪着她一起去。

之前都是郁子听陪着她满世界的跑,现在终于轮到他。不论去哪,他都不想再放她一个人离开。

不仅如此,等回来之后,欠她的求婚,婚礼,他都要补给她-

长岛社区小学。

下午第一节是手工课,老师中途离开教室去取材料,一屋子的小朋友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一个圆脸,还长着雀斑的中国小男孩盯着对面坐着的人,被周围好几个可爱的女孩子围绕着。

“Simon你可以帮帮我吗?我不会哎。”

那阵嫉妒的心情瞬间到达了顶点,小男孩重重地冷哼一声:“顾君凌,你还不知道吧,妈妈其实是你爸爸的妹妹,电视剧里说这叫□□!”

教室里的中国孩子不多,听懂这话的寥寥无几。

Simon一张俊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神色波动,淡淡瞥了他一眼。

“Jack,你胡说什么。”

那一眼很淡,却又让人觉得汗毛直立,教室里都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见他丝毫没有被刺激到,还是那副根本不符合他们年纪的成熟模样,被称呼为Jack的小男孩顿时更炸毛了。

“因为他们都没告诉你!你是个被骗的傻子!我妈妈说像这样生下来的孩子都是有智力缺陷的,还会长不高,难怪你长得那么像女生。”

其实顾君凌长得一点也不像女孩子,只是很吸引学校里的女生。

可说完这个大秘密之后,对方依然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

“这个送给你。”

一只黑金的钢笔,上面还缠着什么,小男孩刚一接过来,就扯着嗓子大叫出声。

“痛痛痛,电死我了——”

Simon头也没回,走进教室对面的洗手间。

他才不跟蠢货争辩,否则别人会分不清谁才是蠢的。

爹地也说过,不管是愤怒还是开心,都不能让人轻易看出来。

打开水龙头,开始认真冲洗,镜子里的小人眉头皱紧。

他知道的是,妈咪好像是比爸爸要小很多,可他从来没有听过妈咪叫爹地哥哥。

“你就是Simon?”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

Simon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个穿着保洁工制服的男人,身形高大,但佝偻着腰,鸭舌帽挡住了大半张脸,手里还推着装满清洁用具的车。

听口音是个外国人,说的却是中文。

爹地说过,不管对谁都要保持礼貌,不论是身处高位还是低位的人,都要一视同仁,不可以傲慢无礼。

虽然心情因为刚刚的事很不爽,但他还是忍耐着脾气,礼貌问对方。

“请问您有事吗?”

对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口罩的脸,一半被疤痕覆盖着,绿色的眼睛像蛇一般幽幽凝视着他-

和男人分开后,整整两天,顾袅都在基金会的总部忙着和其他志愿者商议这次的行动路线。

天气阴沉,顾

袅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乌云密布的天,不知为何,心头却仿佛萦绕着不好的预感。

纸页不小心划破指尖,一滴血珠渗了出来,那阵不安忽然愈发强烈。

直到接到学校突然打来的那通电话。

破旧不堪的仓库外,本该荒无人烟,可现在配备完全的特警已经将这里层层包围。

“顾太太,您先保持冷静,目前孩子还是安全的。”

是当年绑架过她的劳森布莱恩越狱,为了报复,现在故技重施绑架了君凌。原来庄园的警备加强是因为这个。

虽然距离Simon被掳走只过了两个多小时,可每分每秒仿佛都是度日如年,把她的心一下下凌迟。

终于,顾袅的意识接近恍惚,听见不远处的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声响。

直升机尚没停稳,男人的长腿已经迈出,西裤裤管随着剧烈呼啸的风震荡着,轮廓冷厉分明,周身都仿佛萦绕着骇人的戾气。

FBI探长走上前,神情严肃地讲述当前的形势:顾先生,现在特警和狙击手已经就位,但因为角度问题暂时没办法瞄准嫌犯。”

情况十分棘手,劳森布莱恩利用孩子挡住自己,他们不敢贸然开枪狙击,再加上里面被绑架的孩子的身份,一旦营救过程出现意外,他们也担当不起。

“嫌犯身上还绑了炸药。他在十分钟之前要求,只要顾先生进去,他就会把孩子放了。”

男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道纤细的身影,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眸底痛色一闪而过。

靠在他的胸膛前,顾袅喉咙干涩,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才终于找回了声音:“君凌,君凌他”

她连话都说不完全,语无伦次,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湿了整张脸,身子僵硬着,几乎快麻木到毫无知觉。

已经有很多年,她不曾感受过这种恐惧。

Simon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命。

男人的怀抱宽阔有力,只是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让她一点点安下心来。

仿佛有他在,什么都能解决。

“别怕,我在。别怕,嗯?”

他一遍遍低声重复,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脑,语调温柔。

直到她的情绪冷静下来,顾宴朝才冷静开口。

“我去换儿子。”

剧烈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害怕恐慌的情绪忽然消散了,只剩下安定。

顾袅浑身一震,几乎是立刻出声:“不行”

“在这里等着,相信我,不会有事。”

男人漆黑的眸底,翻滚的情绪好似快要将她吞没。

他犯过的错,做过的事,后果绝不会让她和孩子来承担。

顾袅抓紧他的袖口,将他的衬衫都攥出褶皱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汇聚在了手指上,用力摇头。

随着话音落下,手也被他力道轻柔地掰开。

他声线冷沉:“拦着她,别让她靠近。”

顾袅刚想上前,就被邵应在一旁制止,让她根本无法阻拦,只能看着他沉默屹立的背影越走越远,自己则被拉扯到爆破安全范围线外。

“放开我….”

FBI探员和邵应一同阻止她冲进去,没想到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人竟然力气如此之大:“顾太太,里面太危险了。”

有顾宴朝的命令在,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能让她靠近。

没过多久,那道小小的身影从仓库的侧后门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小家伙呜咽一声哭了出来,白净的脸蛋灰扑扑的,两道泪痕清晰可见,径直冲向了顾袅的怀抱里:“妈咪!”

顾袅紧紧抱着他,检查过发现他没有受伤,只是衣服看起来脏兮兮的,悬着的心却只落下一半,呼吸仍在发抖。

“君凌,爸爸呢?”

“爹地还在里面”

见她又试图要冲进去,身旁的人再次紧紧抓住她。

顾袅声音哽咽,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邵应,你让我进去…”

她想和他一起,她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看着她奋力挣扎的举动,男人唇线抿紧,手里丝毫没松:“不行。”

火烧云悬挂在天边,将湛蓝的天空映得发紫。

僵持不下间,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突如其来,火海席卷叫嚣着,连几十米外依然能感觉到那阵灼烧的温度。

与此同时,天空也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倾盆大雨落下,却没完全浇灭不远处仓库燃起的熊熊火焰。

所有变故仅仅发生在措不及防的一瞬间,顾袅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浓烟滚滚,火光映照在她噙满泪水的眸底。

雨水浇熄而落,打湿她的眼睫,眼前的一切忽而迷蒙不清,身旁的小人不停唤着她,她却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双眼失去焦距。

好似整个世界归于平静,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