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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102257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我想你们。”

何序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见。

听不见她也突然有了脸来和她们见面——起初跪着;纸烧了,纸灰埋了,盘腿坐在地上闲聊一样,一边翻看平板里的视频,一边回忆自己当时在干什么,絮絮叨叨地她们说点什么,一边猜测裴挽棠当时站在哪里,以什么角度拍她,一边想,她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心情如何。

不会好。

那三年她什么都不记得,等起来就不觉得焦灼煎熬;裴挽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爱,什么都想要,日复一日地盼望着,然后日复一日地失望。

她的反复无常,她的冷言冷语。

她困着她的时候,也画了一个圈,把自己死死地囚禁在那里面。

“小姐,”胡代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何小姐睡着了。”

何序抹干净屏幕上的水渍,看着窝在躺椅上的自己,镜头拉近,手持镜头的人一步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镜头里的画面翻转,移动,变成后院油绿的草、火红的花和清澈的河。何序把平板拿起来,耳朵凑近扬声器——

“嘘嘘,情人节快乐。”

然后有呼吸交错碰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粘湿的皮肉轻触又分离,她受不了在哼,她受不了在喘,她们在2025年2月的中间接吻。

只是听声音,她就好像能构建出那个气息交融,身体发热,血色一点一点从脖子漫上脸、耳,在眼睛里堆砌情绪,滋生谷欠望的胶着画面。

滚烫而渴望。

深入地汲取,抽离时不舍。

急促与舒缓。

压抑地口耑息,模糊地低口今。

早上,她在问“敌对”的人,“她还会不会喜欢我”;下午,她一个人完成了两个人的热吻。

她那时候绝望吗?

还是马蹄踏向她的爱情时更天崩地裂?

或者那一把火,把她也烧得体无完肤?

何序趴在腿上哭到抽噎、倒气,揪扯耳鸣不止的耳朵,用力拍它,打它。

一直在桥上守着的邻居阿姨看到这幕,心疼地一拍大腿,急忙从桥上下来,把何序搂到怀里。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了。”

她以为何序这样是在怪自己一晃三年,对家里人不闻不问。

她有。

现在更难过的是她明明有能力改变一直以来的生存条件,却从来没有想过和上午那巴掌一样,用尽全力打出去,让所有人都听到响。

那声响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时刻提醒他们,何家的三个女人谁都不能非议欺负。

那说不定她就是站在阳光下面长大,自信骄傲、敢作敢当,而不是躲在阴影里,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把一份爱情里的九十九步全都丢给喜欢的人去走。

她不健康。

她比别人少一条腿。

她的心脏被装满榴莲的厢式货车压碎了一大半。

她走一段路要用别人两倍、三倍,甚至四五倍的力气,走起来依然辛苦。

现在就剩下一步了,就一步……

她还是没有办法主动跨过去,跟她讲,你不要怕啊,我也喜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很喜欢很喜欢你,想和你过年,很不舍得地把你给我买的蛋糕含在嘴里,都要辞职了决定以后不再见了也要记你一辈子,我可喜欢你了。

我可喜欢你。

何序翻身趴在邻居怀里,抓着她的衣服嚎啕大哭。

就是这时候她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她越想好,耳鸣越在张牙舞爪。

邻居阿姨不停拍着何序的脊背,一时间也泣不成声。她胡乱抹了抹,把何序抱过来安慰:“嘘嘘,不要自责,这些年你虽然不在,但你妈你姐没有被落下,那位裴小姐每年清明中元都会过来扫墓,你妈和你姐的忌日她也都记得,没一次落下。我记得是去年清明吧——”

邻居阿姨叹了声,回想当时的情景。

————

裴挽棠天没完全亮就从家里出发,先去祭拜了庄煊,然后往东港赶。到的时候,东港正直大雨,一同过来墓地的邻居阿姨看出来她行动不便,急忙说:“你就别下去了,纸我烧也一样,大家几十年的邻居,这点事做得来。”

“不用了,”裴挽棠避开邻居阿姨伸过来的手,朝楼梯口走,“我有几句话带给她们。”

邻居阿姨只好作罢,心惊肉跳地跟在后面看着裴挽棠抓住护栏往下走。

河堤的楼梯又陡又窄,正常人晴天走都费劲儿,何况裴挽棠在雨天爬。

几乎是刚下去,她就滑了一下,摔在泥水里。

——在种的田里一下雨,翻松的土和和稀泥没什么区别,鸟踩上去都要陷进去半条腿,何况人。

裴挽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墓前,拢着打火机烧纸。

她的声音夹着雨。

“去外面晒了三个月太阳,嘘嘘现在不怎么感冒了。”

“她很喜欢那边的太阳。”

“明年如果条件允许,我提前把时间腾出来,再带她去。”

“她最近情绪不怎么高,像蒙了层灰。”

“我给她买了一些浅色的衣服,豆绿、鹅黄、杏色、椰奶白、湖水蓝……她穿上像小孩儿,喜欢把手缩进袖子。”

“缩进去的时候眼睛会有很短一瞬间亮起来。”

“她让胡代给她报了驾校,最近在学车。”

“教练说她很聪明,四门满分拿照没什么问题。”

“姜故又来给她剪头发了。”

“她和姜故一来一回,有说有笑。”

……没有前因后果的叙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邻居阿姨看裴挽棠状态实在不对,犹豫着走过来说:“行了姑娘,这里的风又冷又潮,再吹下去该生病了。”

裴挽棠该说的话刚好已经说完了,她没坚持,和邻居阿姨一起回到镇上,上楼待了很长时间,然后赶在傍晚六点半准时到家,看何序吃饭。

————

何序记得那天晚上裴挽棠身上很烫,从后面抱过来的时候像个火炉,皮肤烧着她的皮肤,呼吸烫着她的耳朵,手指一遍遍燃在她身体里。她以为她那样是腿疼导致的,转辗犹豫半天,掀开她的裤子看了看。

残端没什么明显的破损。

那怎么好端端地发烧了?

她那天疑惑过,但没有探究,只是呆坐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最后把裤腿放下去,下楼找胡代喂她吃药。

没想到是大雨淋的啊。

寒风一直吹着她。

方偲留给何序的信是遗书,现在正装在她口袋里,她记得方偲在遗书里说:【嘘嘘,她的世界和我们一样寒冷,去抱一抱她。 】

————

嘘嘘:

我们的世界怎么那么寒冷。

在福利院的那九年,我好像一直被冻在冬天,嘲笑、饥饿、欺凌如影随形。

你和妈是我见到的第一束阳光,我始终觉得我的生日应该是遇见你们那天,因为我活在那天。

我爱你们,爱你,我想把能力范围最好的全都给你,想看你一天天长出翅膀,一步步飞出东港。

可我忘了,一个方方面面普通的人,能力也一定普通,想送你一样拿得出手的毕业礼物没那么容易。

我每天在店里起早贪黑,有精力了还去做天天活。

一天100。

我一直想不通,明明妇女干得一点不比男劳少,为什么工资只有男劳的三分之二。

要是大家一样平等就好了。

我就能早早攒够钱,而不是为了省七十块把一切毁掉。

我想在你毕业的时候给你买个小公寓。

你的性格不太适合合租,会吃亏。

如果能有自己的房子,你下班回家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费心思维护人际关系,不用担心涨租退租,日子能踏实点。

我攒了很多年钱。

马上就攒够了。

结果一条视频、七十块钱、一场爆炸,什么都没有了。

“妈,有我在,嘘嘘以后不会吃苦”的承诺也没有了。

嘘嘘,对不起。

拖累你,伤害你,丢下你,姐姐对不起你。

但是姐姐真的累了。

太累了。

每次清醒想起来你因为我受的罪,我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现在还多了妈一条命。

我接受不了。

我从寒冬里来,可以再回那里去,那是我的命,但你不可以,我接受不了你一路带给我阳光,最后却被我拖进黑暗,永无翻身之日。

我被歉疚日夜鞭挞,太疼太累了,没办法陪着你继续往前走。

你要勇敢,要抬头,要迈开步子往前看。

前面有个人一直在等着你。

她是好人,爱你,护你,还有能力托住你,她能让你的天重新亮起来。

她说她会让你看见鹭洲乃至全世界最盛大的烟火。

但她似乎也有故事,她的世界好像和我们一样寒冷。

嘘嘘,你去抱一抱她。

她爱你,一定会也会伸出手把你抱住,那时候你就找到新家了。

找到了就别再回头看。

把你交给她,我很放心。

妈那里我会转告,让她也放心。

我们会在你看不到,但只要想我们了,我们就一定存在着的任何地方看你幸福快乐。

我们爱你。

爆炸发生那天早上,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嘘嘘终于能离开东港了啊。

嘘嘘,妈希望你走。

你要听话,往前走,别回头。

————

何序被邻居阿姨牵着走在旧桥上,风拂起她的衣袖。

她还是回头了。

看着越来越远的墓地,好像看到妈妈和姐姐站在笑着那里送她,看到有人一次次艰难地上下楼梯,看到她摔在泥水地里,看到她一身狼狈地点开视频告诉她的妈妈和姐姐,“她在幸福在快乐。”

她们于是放心。

于是姐姐在遗书的末尾写:【嘘嘘,勇敢一点,去爱她。 】

想爱她。

很想去爱她。

耳朵好不了也很想很想去爱她。

何序坐在没开灯的卧室里,紧攥手机,短信收件箱里是裴挽棠发来的拼图和她离开东港后的所有转场信息、行程信息——

嘘嘘,我到机场了。

嘘嘘,我起飞了。

嘘嘘,我落地了,一路平安。

嘘嘘,我到酒店了。

嘘嘘,我吃饭了、休息了、起床了、工作了……

嘘嘘,航班延误了。

已经延误了三天,裴挽棠离开时说的一周后再来看她没办法兑现。

这三天,她一边等她的信息,想要爱她,一边反复点开键盘收起键盘,不知道怎么爱她。

她徘徊又煎熬。

“嗡——”

手机又震一声。

何序一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进了收件箱。

裴挽棠说:嘘嘘,我想你了。

今天是她出差的第十天了。

十天对被爱意和煎熬紧紧包裹的何序来说一晃而过,她都来不及滤清思绪,或者把平板里的视频再看一遍就过去了。

而对悬至半空的裴挽棠来说,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她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上滑屏幕,看到十天两百多条信息,全是自己的自言自语,何序一条也没有回。她凝视着拼图里的背影,失落、酸楚混着窗外的大雨,一点一点将她浸透,淹没。

她快要控制不住想打电话给何序的心,手在顶部“嘘嘘”两个字上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再次收到航班延误的信息那秒,瞬间冲动胜过全部理智,裴挽棠毫不犹豫按下“呼叫”。

“嘟——”

“嘟——”

何序瞳孔紧缩,心跳加速,手在那一秒剧烈发抖,没拿住手机。她脚背上猛地一疼,被滑落的手机重重砸击。

“嘟——”

“嘟——”

呼叫还在继续。

何序看着屏幕上已经被存起来的“和西姐”三个字,恍惚听到方偲的遗书有了声音,她说:“嘘嘘,去爱她,去爱她……”

何序不由自主往前跨了一步。

作壁上观的“耳鸣”一见,立刻横在她和方偲之间,厉声质问:“你怎么爱她?你连明天会怎么来都不知道,拿什么爱她?!”

她狠狠一愣,感觉到了裴挽棠的牙齿,她的手指,她粗暴野蛮的爱意把她稚嫩青涩的喜欢搅得天翻地覆,而她就是把牙齿咬碎,也好像挡不住喉咙里那些爱与痛掺杂着的扭曲声音。

“嘟——”

“嘟——”

何序快要触及屏幕的手指蜷缩回来,趴在膝头泪流满面。

裴挽棠靠在窗边,冲动被机械的“嘟”声一道一道慢慢浇灭,她冷静下来,手指挪到挂断键上。

何序被不存在的疼痛折磨,牙齿死死咬着手指。血腥味猝不及防在舌尖漫开那秒,她不管不顾地再次把手伸向手机。

“嘟。”

呼叫被中止了。

何序愣住,耳鸣趁机俘虏她陡然定格的世界,她听到“嗡”的一声,裴挽棠发来信息。

【嘘嘘,晚安,希望我这里明天晴天。 】

航班不再延误,我们能顺利见面。

不论那时候你有没有打算继续爱我,我都会像个疯子一样,无时无刻不再爱你。

我被迫逗留的这几天应该找到了一点修补你的办法,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至少能让千疮百孔的你知道:这世上有一段关系,只要你点一点头,就拥有了对它绝对的支配自由,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问它要爱情,要亲情,要财富,要自由,或者你只是站着不动,它就会把所能触及到的全世界拱手奉上。

裴挽棠收起手机,眼里的爱意蓬勃到无法掩盖。

霍姿和航空公司通完电话后走过来说:“裴总,今天估计还走不了。”

“估计?”裴挽棠看了窗外的大雨几秒,直起身体往出走。

霍姿:“您去哪儿?”

裴挽棠拿起沙发的外套挽进胳膊:“机场。”

在那里等。

能走的时候马上走,到了之后马上去见想见的人。

裴挽棠边穿外套边阔步往出走,在机场等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等到起飞通知。她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发给何序,和她说:【嘘嘘,明天见。 】

何序枯看空室三个多小时才刚刚睡着,掩在棉被里的短促嗡声没把她吵醒,邻居阿姨见过她在墓地的样子也不舍得太早叫她吃饭,她这一觉就一直睡到了下午一点——超过十三个小时。

邻居阿姨脸色煞白地抓着手机冲进来说:“嘘嘘,你快看这是怎么了!”

何序睡得太久头疼,一动不动盯了手机四五秒,脑子陡然一阵杂乱的嗡响,像蜂巢被从树头狠狠掀翻在地,她看见无数条消息在眼前乱飞,黑白交错、龇牙咧嘴,每一条都好像要绕过她,把她喜欢的人咬碎。

#寰泰裴挽棠#

#寰泰董事长演员#

#庄和西原名裴挽棠#

#寰泰起搏器故障致人死亡#

#庄和西灌酒致人胃出血#

#裴挽棠机场遭人袭击情况不明#

寒意一波接着一波直冲何序头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所有词条的,冷静早在看清手机屏幕那秒就轰然坍塌了,她的呼吸静止着,脸色惨白如纸,费了很大力气才能从不断变化的热搜里总结出要点信息。

寰泰生命科技现任董事长裴挽棠也是曾经的演员庄和西;

庄和西曾在酒吧里仗势欺人,把一个酒推灌到胃出血,人品堪忧;

一个由人品堪忧的“演员”执掌的公司生产出来的心脏起搏器品质存疑,可能是致人死亡的关键;

家属知道实情后悲怒交加,在机场袭击裴挽棠,她当场晕厥被送往医院,现在生死不明;

……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打电话,对,打电话给霍姿。

何序被抽空的大脑里只剩白噪音般的死寂,能将神经穿透的耳鸣就可以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瘫痪她所有的思考能力,她机械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霍姿的电话拨出去。

只响一声就被接通。

“何小姐。”

“吱——!”

陡然加剧耳鸣快超过人能承受的极限,何序抓着头发,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发白,冰锥入体冻结她的血液,她抓着手机,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和西姐,她……还活着吗……?” ——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都在问什么时候甜,就这次见面啦!很快!

想攒的宝可以攒一攒,但我不建议(不允许)!你们的评论是我的动力,没有评论你们看我明天码不码字(码)!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这一声“和西姐”别说是裴挽棠等了很多年,连霍姿都在听到的那个瞬间喉头哽塞,酸楚迅速从心窝里往上漫。她吞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 “活着。”她说。

轻得何序快听不见的声音,她抖着手指把扬声器打开,让霍姿再说一遍。

霍姿说:“活着。”

电话里陡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撞击, 脚步声凌乱。

邻居阿姨追在何序后面让她把鞋穿上, 问她撞在斗柜上的膝盖有没有事。

她全都置若罔闻, 把一身力气用在抓手机和说话上, 脸颊肌肉抖动,眼泪滚落下来, 雨一样砸在地砖上。

“我现在过去……霍姿, 你和她说……我现在过去……你让她等我, 一定等我……”

“我有话跟她说……你让她一定……一定等我……”

何序嗓子绷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每个字都是她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眼泪浸泡, 被恐惧要挟。她跑到街上拦了一辆黑车,价格问都不问,只说——

“我要去鹭洲, 能开多快开多快。”

司机被何序满脸泪痕但冷静过头的表情吓出一身冷汗,想起前阵子她一巴掌把人扇鱼缸里的事,有些怵得慌。

他小时候也欺负过何序。

但都是跟在打头的人后面混,何序估计不怎么记得他。

他想。

又想,万一记得呢。

他……

“你下车。”

“?”

何序一把将司机扯出来,扔到后座,自己坐前面开。

她的驾照已经拿一年多了,期间一直没碰过车。

和裴挽棠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要么有司机,要么她就是她的司机,而她们相识的第一年几乎形影不离,往后三年更是接近于同进同出。

她根本没有机会开车,对车一点都不熟,但就是教练告诉裴挽棠的,她聪明。

她还能干。

她想以怎样的方式,用多长时间见到想见的人就一定可以见到。

只要她肯把头抬起来。

“轰——!”

车子扬尘而去。

接近三小时的持续高速行驶,神经高度紧绷,何序在医院停车场熄火下车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到无法挪动。后排看出来何序是新手的司机早就吓瘫了,这会儿正双手合十感谢老祖宗保佑,留自己一条狗命。

何序拿手机扫了五百块钱,扶着车门出来。脚触及地面的瞬间,双腿剧烈抖动,使不上力,何序快速撑了一下门框,跪倒在碎石地上。

撞过斗柜的膝盖又撞碎石。

何序有几秒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是在剧痛里想,一个正常人突然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原来这么痛苦,想做的事做不成,想去的地方去不了,眼睛能看到的漫无边际全是黑暗,那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副能让她恢复完好的拐杖,她会轻易放弃吗?

她不会。

她死也要抓住。

何序抹干突然冒出来的眼泪,手腕用力撑起自己,拔腿朝急救中心跑。

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三个多小时了。

何序眼里只有这个方向,看不到坐在等候区的佟却、胡代、霍姿、禹旋……一个都看不到,她从一步追着一步往前跑,到脚下轻得没有一点声音,忽略所有快速站起来的身影和不忍的目光,站在手术室门口小心张望。

门上没有玻璃窗,门和墙之间也没有缝隙,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站在那里,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心脏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了跳动,只有脑子在逐渐清醒,无比清醒,满脑子都是和西姐——

你要好呀。

要听我说喜欢你。

要把想给我的定情信物,想给我的“永远”重新给我。

这次要是说着好听的话给我,要在我醒着的时候,撩起我的头发,好好把它戴在我的脖子里。

你听到了吗?

我妈我姐已经认定你身边就是我的新家了,我在等你起来帮我把家门打开,我要回来,耳朵一辈子都好不了也要回你身边来,让你和揉肚子一样给我揉耳朵。

和西姐……和西姐……

“何序,”佟却手拍在何序瘦弱发抖的肩膀上捏了捏,克制住身体里铺天盖地的担心轻声安抚她,“别担心,情况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毕竟是在机场,管制刀具带不进去,对方只是出于泄愤,突然冲出来撞了阿挽。你也知道,阿挽腿不好,对方那一撞又是用尽全力,阿挽站不稳才会摔倒。”

那一摔几乎是重重砸向地面。

裴挽棠她们当时又恰好在等电梯,外立面棱角坚硬,她那一磕直接磕出颅内出血。万幸位置浅、送来医院及时,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完成了钻孔引流,现在正通过内镜清除血肿、止血。

“只是个微创手术,不要害怕。”

佟却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安慰何序——脑子里的手术哪儿有简单一说。

但现在只有她能稳住局面,她必须先冷静起来。

佟却:“去坐着吧,手术很快就能结束。”

何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手术室门口静得让人发慌。

过了将近半分钟,何序才恍惚回神,听见了佟却的话。她收拾收拾脸上沉浸自我的表情,朝佟却点一点头,说:“我不想坐。”

佟却:“不想坐就不坐,没事。”

何序说:“谢谢。”

佟却眼眶一热,几乎流泪。

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何序听话又有韧劲儿,自私地只为裴挽棠考虑,让她不要生裴挽棠的气,说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伤害你。

她这么说的目的虽然没有明明白白在脑子里呈现,但其实谁都知道她是想何序留在裴挽棠身边照顾她。

她看着就很好欺负。

反复经历生死、失去,现如今依然懂事、礼貌。

佟却看着这个四年过去,除了失去精力活力,没有其他任何改变的何序,歉疚得无以复加。

她想道歉。

何序却已经把视线挪回到了手术室门上,仰起头,看着上面刺目的红字。

血一样。

从和西姐脑子里往出淌,从她心脏里往出抽。

何序四肢凉到僵硬,无法弯折挪动。

那些红即将刺破她的眼球,钻进骨头里之前,毫无征兆地,红灯熄灭了。

何序思绪一顿,往后跌出一步,空白地将身侧双手攥住。

那一步被禹旋轻轻接住。

禹旋手在何序后腰托了一下,走上来站在她旁边;霍姿在何序另一边,比她后一个肩膀。

两人这么站着像是一种保护,或者支撑。

何序一愣,忍了一路的眼眶忽然红透,觉得人也不是只有半死不活这一种活法,命也不是一定要低头去认才过的下去,她还可以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朝命挥出拳头,可以在怕的时候靠一靠身边的人,在累了倦了的时候去抱喜欢的人。

她们跟她说:“别怕。”

很快有医生从里面出来。

“放心吧佟主任,手术很顺利,人已经送去ICU了,观察一周没问题就算是过了这个坎儿。”

医生明显和佟却熟,话就没说得太含混。

佟却提着的心倏然落地,长舒一口气:“多谢了。”

医生:“客气了佟主任。今天还不能探视,留个人在这儿保持联系就行,其他人回去休息吧。”

佟却:“嗯,你忙。”

医生们提着口罩走了。

佟却回身看着何序,想尝试劝何序回去休息,她的状态看起来太不好了。

结果话没出口,何序先一步说:“我去给和西姐拿换洗衣服,我知道她生病喜欢穿什么款式什么材质的衣服。”

她生病会有一点娇气。

还是演员那会儿坐不好好坐,要靠着人,看起来没精打采;后来回寰泰了,白天要她守在跟前,晚上要把她抱身前。她生病得是她在才能好得快。

“我睡一觉再过来,”何序说,“最晚十一点。”

现在是下午五点,来回路上一个小时,她睡五个小时就能恢复精神。

何序留下句“我走了”,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快得所有人都插不上话。

她太冷静了。

这很像她。

禹旋不禁反思自己大何序好几岁,怎么还是遇事稳不住心神?那会儿她一接到霍姿的电话就立刻乱了,车怎么开都想不起来,最后是霍姿安排人接的她。

佟却则是心疼经历对何序的锻造。

只有霍姿看着何序的背影,莫名觉得她身体里憋着一股子气——从马场到火场,到离开,到再见,到现在,她一直被事实真相逼着选择、改变,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或许她的承受能力就是这么强,什么都接受得了。

也许她现在更像一只充气到极限的气球,这时候气球上的所有纹理图案都在完美展现,这时候如果遇到一根针,它会“砰”一声立刻破裂,而不是缓缓漏泄,留人一点补救的机会。

霍姿心里不安,走到旁边打电话给司机,让她马上去门口接何序,务必把她送到家,看着她进家门。

司机:“好的霍助,我马上去。”

司机马不停蹄从车位出来,往医院门口开。

她走的正门,何序抄近路走的偏门,跟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何序转身离开那会儿从余光里扫到的,戴着帽子口罩,躲在隐蔽角落,她甫一朝那边走,她立刻往后退。

那边是去电梯厅的必经之路,且唯一。

既然人人能走,没有特别,为什么她过去的时候,她要往后退?

——她不对。她躲在这里是为了探听和西姐的情况,或者找机会让她的情况更糟。

一定是。

何序相信自己的直觉。

就像那年在关外,只有她发现13楼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不是粉丝,是差点一刀捅到和西姐的废物,自己女朋友坏事做尽被判刑,跑来找别人撒火。

何序飞快地在人群里穿行,浅色眼里凝着暮色寒霜,死锁前方的人。

经过岔路,何序步子猛地顿住,看着女人过马路。

走南边就好说了。

以前Sin姐记灵感的本子被抢,她追人追过这条街,知道怎么走快。

何序脚下一转,钻进藏在高楼大厦后面的小巷,这里高高矮矮的筒子楼交错,柜子摆在外面,雨棚伸出窗户。

何序爬上二楼,穿过咣咣作响的铁皮过道,果然看到了扶着墨镜谨慎张望的女人。她马上放轻脚步跟上去,找到掩体躲避之后恍然发现,这个位于二楼的天台就是以前她跳下去截住小偷,抢回Sin姐本子的二楼。

她毫无征兆回到开始,但已经不是从前的何序。

“404 BAR”也已经关门倒闭。

现在只有和西姐还在,谁都不能伤害她。

何序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打开手机录像对着站在楼下的女人。

一秒,两秒,三秒……

第十八秒,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从相反方向走进来,他还没站稳,女人就开了腔。

“你是不是疯了!她是寰泰老总!寰泰!弄死她我们一个两个都别想活!”

“我怎么知道她那么脆,撞一下就不行!”

“你那叫撞一下??我明明看到你整个人都扑上去了!我没瞎!”

“不是你说她当了十几年的演员,眼睛毒,让我做戏做真一点的?现在出事了全怪我?!”

“难道怪我?!我只是让你把戏做真,没让你把人弄死!”

男人怒目圆睁,气得想打人。

女人强压火气,试图把事情谈拢。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怪谁都没有用,我们先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能怎么办?该它寰泰赔的钱,一分都不能少!”“钱钱钱,你脑子里就只有钱?!”

“你不也只想让那个裴什么棠身败名裂?”

男人这话一出,女人和被点的炸.药一样,声音突然变得扭曲凄厉。

“不是她对我赶尽杀绝,我能走到今天这步?!一切都是她活该!”

“你和她恩怨,别想拉我垫背!”

“呵。”女人嗤笑,“垫背这词儿你怎么有脸说的?难道不是你不想给你那个瘫了十几年的老爹送终,才故意忽视起搏器的低电量警告,活活熬死他的?我给你出主意,让你把锅往裴挽棠身上甩,你一能摆脱弄死亲爹的骂名,继续当你的孝子,二能从寰泰拿到一大笔赔偿款,当这些年的辛苦费,一举两得!”

男人面目狰狞狠毒:“三还能借机把胃出血那点破事放大,让庄和西被人口诛笔伐,再借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把她和寰泰一起推到风口浪尖,你算盘珠子打得都不怕崩牙!”

“少废话,我只问一句,钱你还想不想要!”

“不要我冒险来这儿?!警方、寰泰的人现在全在找我!赶紧说怎么办!”

女人思忖几秒,压低声音:“还是按原计划,反正人已经火化了,只要你把起搏器处理干净,咬死是寰泰的产品有缺陷,这锅她裴挽棠不背也得背!就算只是为了尽快平息事端,降低对寰泰的影响,她也会尽快派人拿钱过来堵你的嘴,你只管等着!”

男人:“三天,最多三天,还没结果的话,咱俩一起死!”

女人强忍嫌恶:“放心,用不了三天。”

今天一开盘寰泰股价就跌停了,它那么大的体量,上上下下十几万号人,根本耗不起。

女人信誓旦旦地保证。

男人暂且信了,四周看看没情况,立马拉上帽子走人。

楼上,何序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仔细存好视频,发送视频,发送信息,然后装好手机,站起身往前走。

女人烦躁地点着手机,也在往前走。

“咚!”

猝不及防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吓女人一个激灵,差点扔掉手机。

“你是不是有病啊!好好的路,你是谁?”女人话到一半陡然变了声调,脸色煞白地往后退。

何序拎着在楼上捡的钢管一步步向前逼。

“赶尽杀绝”、“恩怨”。

听到这些词的时候,何序一直在回想,庄和西时期的裴挽棠敬业专业,除了她们之间最开始的错误,她对身边其他人都很大方,也没摆脸给剧组或者活动现场的工作人员,对粉丝更是好的没话说,各种自掏腰包的周边、礼品,要签名随时从她包里掏笔,但凡遇到探班一定让她们有吃又有拿……

她那样做事能和谁结怨?

何序一个都想不到,最开始想到的薛春、昝凡、关黛也都还在坐牢,没有出来。

她左思右想,找不到一点线索。

现在看着女人馒化难看的科技脸,她立刻捋清楚了思绪。

这个女人是游轮上磕过和西姐腿的网红,被Velvet Moon的老板Moon当场赶下游轮在先,被拉进时尚圈黑名单在后,一直找不到机会翻身。

有天终于找到思路,以为能靠着拍摄现场,她因为怕马钻进和西姐怀里的视频走黑红路线,说和西姐是同性恋,是残疾。

结果这个思路还没翻起什么浪,就被寰泰公关部全平台扼杀,自此以后再没有消息。

这些都是何序后来从新闻里看到,根据新闻内容猜测,或者从霍姿和裴挽棠的谈话里听到的。

她还以为事情到那里就彻底结束了。

原来有人比她还不怕死。

“刺啦——”

钢管在水泥地上拖行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道道让网红心惊肉跳。

“你想干什么?”

何序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身体快炸了,里面有和裴挽棠有关的事,和和西姐有关的事,家里的事,这里的事,一样样混乱交织,胡乱碰撞。

血一样的“手术中”还在她脑子里回放、漫延。

和西姐还要在ICU观察一周。

她第一次开车就开了高速,开了那么长的路却不能见她,不能抱她,不能跟她讲我很喜欢你,不能让她给她揉一揉耳朵,甚至不能哭,不能慌,不能熬着不睡,怕后面她出来了,没好状态照顾她。

她觉得有点辛苦。

听到这个面目刻薄的女人和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说的话之后,还有点生气。

残疾怎么了呢?

她是没把戏拍好,还是没把公司管好?

小鹿妈妈不都说了,她走马上任之后,一线工人的工资水涨船高,不愁生活。

同性恋又怎么了?

她们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ZUO爱,有伤风化了,还是把恩怨纠葛摆在台面上,让人觉得狗血难看了?

她不都想要回头了,别人凭什么还觉得“同性恋”是个贬义词,能攻击她。

然后什么叫赶尽杀绝?

先动歪心思的人被赶尽杀绝不应该是他们活该?

他们还谋财害命、无中生有、栽赃陷害。

“锵——”

钢管被提起来,网红退入无人墙角。

何序还在继续逼近。

网红蓦地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你到底是谁啊?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堵我干什么!”

“钱吗?你想要钱?”

“我给你!你要多少?我全都给你!”

“你,啊——!”

女人凄厉的尖叫陡然划破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网红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在半空,何序踩在她踝骨上的脚一松,那条腿立刻和块烂骨头一样摔在地上。

“咣当!”

何序把钢管扔在旁边,踩在墙上的脚收回,俯视在垃圾里打滚的人:“我是谁?我是她的命。”

以前看剧觉得狗血的台词,现在忽然觉得很适合用来形容她们关系。

她们就是要对方那条命在,好像才活得下去。

这点,和西姐一直强调,而她,在看见“手术中”那几个血红的字时忽然发现。

何序转身往出走。

巷口停着警车和霍姿的车。

男人在出巷口的时候就被抓了,现在有警察冲进巷子,抓他的同伙——那个网红。

禹旋不可思议地看着浑身透露寒气,好像比她姐发火还恐怖的何序,耳边反复回闪刚才那声恐怖的尖叫。

“何序,你……”

“我把她的腿打断了。”

禹旋瞠目结舌。

霍姿则如释重负,她刚刚的感觉没有错,何序就是憋了一口气,被她强压着,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自己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现在发出来了就好。

霍姿松一口气,上前说:“剩下的事交给我,司机在树底下等你。”

何序:“好。”何序点头答话的时候常常显得乖,现在那股压抑感和紧绷感淡下去,立刻就有了从前的样子。

禹旋看着前后对比鲜明的何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求证似的抓住了霍姿的手。

霍姿握一握她,低声说:“她没事了。”

不久之前,她前脚刚接到司机电话,说没看见何序,后脚就收到了何序的信息。

【槐花巷东口,报警】

她没有任何思考就懂了何序话里的意思,并且照做。

她对自己的这个反应至今无法理解。

回想十分钟后的另一条微信,一切又似乎隐约可辨。

【如果我犯错了,以和西姐在鹭洲的面子能摆平吗? 】

她回复“能”。

何序就手起刀落打断了网红的一条腿。

从这点来说,她和裴挽棠很像,都有一种居于黑白之间的复杂感。

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不质疑她的指令。

因为她和裴挽棠像。

这种很像的复杂感也许在她为了钱,亲手用刀子划破自己小腿那天就被证实过。

只不过她没有庄和西和裴挽棠那样的资本、底气,这种感觉就一直被压抑着,到了某个临界才会突然爆发。

爆发之后她还是她。

安静、乖巧、真诚,一切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在爆发的过程里慢慢学会了反抗、争取和抬头。

挺好。

心态变了,生活才能变。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霍姿回神拿出来看。

是何序在天台录的视频发送成功了。

何序一直在手机那边看着,看到覆着一层白色蒙版的视频终于变清晰那秒,她点击“发送”键,把早就编辑好的信息发给霍姿。

【证据我都拍下来了,官方通告一发是不是就没事了? 】

霍姿眉心微蹙,如实回答:【事态不会继续恶化,但前序影响要尽快处理。 】

何序:【影响大吗? 】

霍姿看着屏幕欲言又止。

何序就猜到了,她低着头认真打字:【辛苦你们了。 】

回复完,何序靠回后排座位,看着窗外的街景走神。

残疾、同性恋、演员、把Vice灌到胃出血。

这些事就像一把一把锋利的刀,谁知道了都能去提,提起来就能直直砍向和西姐。

可她有什么错呢?

残疾不是她想,同性恋不是犯罪,演员她做得很好,把Vice灌到胃出血的事她以前就觉得奇怪——和西姐自己身上就有人命债,怎么可能再拿别的人命取乐?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到底应该怎么解决。

怎么做才能让那些根本就不该出现的刀从和西姐头上消失。

她要再聪明一点。

她一定还可以再聪明一点。

“停车。”何序忽然出声。

司机一听就知道她想去哪儿,她应一声,又往前开了一小段,把车停在猫的星期八门口。

何序:“麻烦你等一等我。”

司机:“好的何小姐,您尽管忙,不用着急。”

何序推门下车,抬头看着有猫趴在书堆里的门头。

还以为这家书店的存在是裴挽棠为了提醒她曾经做过什么呢。

其实是和西姐爱她爱得不计前嫌,连她的错都要放大了、具象了去怀念。

何序推门进来,第一次觉得这里是安静而非冷清,这里的朝阳暮色全都温柔而不冷冽。她穿过桌椅书架坐到常坐的位置上,立刻有人送来应季的甜品、饮料和水果,紧接着另一个人抱来拼图:“何小姐,好久不见了,这是这几月新到拼图,您挑一挑。”

除了裴挽棠在家拼错的那一副,其他拼图霍姿和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送来店里,一月三幅,现在已经攒了很多了。

何序一幅一幅挑,挑到裴挽棠拼过的那个拍在片场的背影,她瞳孔微缩,脑子里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她立刻抓住,细化,整理清楚思路后,马上拿出手机给霍姿打电话。

“霍姿,你们只用想办法证明寰泰的产品性能稳定,寰泰的领导人能力出众,没有任何决策上的失误。”

“娱乐圈那部分交给我,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时候的和西姐是什么样子。”

霍姿有很短一瞬惊讶于何序字正腔圆背后的坚定,过后,她回以同样的语气:“好的,明白了,随时同步信息。”

电话挂断,何序找店员借了台电脑,打开微博登录。

猫的星期八……

她已经还回去的身份,这个身份曾经让她连做梦都会哭醒,现如今她蜷着手指沉默片刻,果断点下登录。

微博里,她以前加的和西姐的粉丝群都还在。

群里的人也基本没退。

大家早就因为网上对“演员”这个词的嘲讽闹翻天了,何序一出现,众人立刻和从前一样像是有了主心骨,听她条理清楚地安排她们整理搜集庄和西的演技高光、她对粉丝的爱护真心和对工作人员的尊重厚待。

然后找到以前合作过的冯宵、姜故等人为庄和西说话,不用多,能证明她做演员的时候足够敬业,足够出色就行了。

接着是林竞,由她出面告诉天工娱乐几位有分量的老艺术家裴挽棠是谁,这些年从流量当道的娱乐圈为他们开辟过什么,让他们从看客的角度闲聊庄和西的过往,同样也不用多,能证明她私下人品足够好就行了。

最后是Vice。

何序打电话给Rue。

Rue:“是不是想让我帮忙找Vice?”

何序:“是。”

Rue:“去看我的微博。”

何序立刻把电话放在桌上,搜索Rue的微博。

她五分钟前发布了一条监控视频,正是当年Vice在包厢里被灌酒的画面。

Rue和Sin以前在“404 BAR”驻唱的事大家都知道,她手里有视频说得通,一点也不突兀。

“真正灌Vice姐酒的人是关黛。”Rue说:“Vice姐我打码了,她现在有自己生活,不想被打扰,但视频是她发给我的。”

何序:“给的时候说了什么?”

Rue:“庄和西人挺好的,离开包厢的时候提醒过她小心,但她当时太急功近利没有听进去。”

何序攥紧了手机,眼眶突然发红。

气红的。

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为什么要去作弄?

也是心疼的。

如果没有老天爷作弄,她现在好得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去爱,而不是一个个躲在手机后面看她笑话,泼她脏水。

何序挂断Rue的电话,打给霍姿:“灌酒的事Rue姐已经帮忙澄清了,其他的我正在处理,最迟今晚,忘记和西姐的、记得她的,她们全都会知道和西姐是什么人,知道她在这个圈里的十二年只有高光,没有污点。”

至于残疾、同性恋……

前者给和西姐造成的伤害太沉重了,她敏感、疼痛、无法面对,她不敢在没经过她同意的时候贸然替她做出决定,尽管她现在就想冲进ICU里告诉她:和西姐,只是少一条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人生依旧高.潮叠起,风光无限。你会有黄金一样的将来,还会有我。

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希望和西姐有一天踏出来那步了,是因为她真的想走出来,而不是受爱情的胁迫。

后者她可以百分之百笃定,和西姐愿意公开,也希望公开。

蓝灵庆功宴上的“偷拍”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论她当时选择那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想召告天下何序是她的人这点永远毋庸置疑。

但她仍然不想公开的原因是:太仓促,太草率,太破坏它来之不易的美好。

她舍不得把她们的爱情和一个心思歹毒的网红、一个禽兽不如的孝子扯在一起。

那就先这样。

先渡过难关,再规划将来。

何序放下手机去看群里的消息,和她们一起整理、有序发布,一忙就是一夜。

寰泰公关部的灯同样亮了一夜,她们和官方配合,向所有人证实致老人死亡的并不是心脏起搏器本身,而是人为,同时纸面理论完善、真实案例丰富,充分证明寰泰的产品性能稳定、技术先进,整体质量高于市场同类。

但价格只低不高,最差也是持平。

在最后这点上,何序任何时候都会感叹霍姿做事永远留有一手。

“我们现在在借官方的东风,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不止寰泰受损的名誉能迅速恢复,还会让市场占比和品牌信誉再创新高。”霍姿雷厉风行,“市场、销售,原定月底的新品推介会提前到后天晚上。”

市场:“我这边会全力调集人手,三天足够,但——”

霍姿:“什么?”

市场:“按照公司规定, PAC评审通过的产品还得要裴总签字才能最终发布。”

霍姿皱眉。

寰泰的确有这个规定,是裴挽棠上任第二年提出来的,原因是PAC更偏向风险控制、确保项目不偏离方向,以及分配公司资源等,并不对公司的长远战略决策负责。

如果她们评审通过即发布,有可能与公司战略相悖。

所以任何新品发布之前,裴挽棠都要先过目。

但现在这种情况,她们真拖到裴挽棠醒来签字,官方的东风就完全错过去了。

市场:“没有裴总签字,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霍姿不语,会议室里方才还高昂的士气迅速沉寂下来。

新品发布不是小事,尤其是在这个全民关注的节骨眼上,万一出事,她们谁都承担不起责任。

虽然她们心里都清楚,新品发布势在必行。

会议室里安静半晌,霍姿说:“我知道一个人能代表裴总签字。”

众人一愣,目光迅速汇聚到霍姿身上。

霍姿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何小姐,方便来趟寰泰吗?”

霍姿的语气很正式,何序来的路上一直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向从容的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等到了会议室,听完她们的计划,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自己出现在在这里代表着什么——代表她能代表裴挽棠做出决定,代表她只要想要就能得到裴挽棠的一切。

霍姿说:“去年冬天,裴总带您去国外过冬的事您应该还记得。”

何序手还在发抖:“……记得。”

霍姿:“有次您一个人出去买东西,但是钱没带够,被看不起中国人的收银员嘲笑了。您觉得没什么,只是少买了几样东西,嘴都没和对方拌,但裴总很生气,处理好那个收银员之后,她打电话给我,让我选一个可靠的机构为您设立信托,保您日后永远不必为钱发愁。”

信托。

今天之前,何序听都没听过这个名词。

今天她忽然知道,一个人的财富竟然可以通过一份文件几张纸就轻而易举地转移给另一个人。

霍姿说信托像一份“没有亲属关系的遗嘱”,委托人和受益人之间不需要婚姻约束、血缘约束就能达成财产的合理转移。

“信托的本质是一个保险箱,把委托人愿意拿出来的财富放进去交给管理人,同时设定一个规则,这个规则是打开保险箱的钥匙,只要受益人拿到钥匙就能打开保险箱,随意支取。”霍姿用最通俗的语言同何序解释,然后说,“裴总放进保险箱里的东西是她的全部。”

何序把发软发抖的手指蜷缩进手心里,呐呐出声:“她给我的钥匙是什么?”

霍姿把当时的信托文件推到何序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字说:“没有条件,您想要,就可以拿。”

霍姿以为这就是裴挽棠被迫逗留国外那三天找到的修补何序的办法。

其实不是。

她比谁都清楚何序一点也不爱财,她从前拼了命地挣钱,不过是为拿钱买命。

她一直想要的是家、是爱,财富、自由这些东西是它们附带,把所能触及到的全世界拱手奉上是它们想给。

它们三年前就已经存在,只是何序至今都不知道。

何序看着那行字,说不清自己想哭还是想笑。

同样是钱,从前直接打到她卡里,她肉眼看得见的那些怎么和写在纸上的差这么多?

写在纸上的东西不是会显得虚无缥缈吗?

这个怎么这么不一样的,比真真切切存在卡里的还要真实。

只是签下一个名字而已,她竟然就能在危急关头替一个人做出重大决定,而不需要问她任何意见,经她任何同意。

她好像把她的全世界都给她了,爱、财富以及……

支配她的自由。

这太隆重了。

太盛大。

她来回摸着纸上根本记不起来怎么签下的名字,觉得那个世界进入身体之后还在不断膨胀、蔓延、分散,试图把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修补完整。

她红着眼眶,趋近于完好如初的脑子里隐约有个印象:“那三个月里,你是不是找我签过两次字?”

霍姿微愣:“是。”

何序说:“另一次签的什么?”

“……”霍姿忽然沉默,“这个话不应该由我来告诉您。”

何序:“她还有六天才能出来。”

太长了,她等不了。

她像是突然迎来了从前错失的叛逆期一样,变得较真、急躁,耐心为零,好奇心旺盛。

可霍姿仍在犹豫。

她的犹豫加重何序的叛逆。

何序有些急迫地重复:“是什么?”

霍姿迟疑半晌,如实说:“单身证明、资金证明和……”

“结婚申请表。”——

作者有话说:这字数[狗头]

第83章

何序的心跳在胸腔里失控,时而酸涩到紧缩疼痛,时而雀跃到欢蹦乱跳,她愣愣地坐着,顺着记忆模糊的线索慢慢想起来:签字后第八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

那天裴挽棠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相对平时来说很好——早上叫她起床的时候声音一点也不冷, 但因为太轻,她没听到, 就没有答应。

这要是换做之前,裴挽棠肯定要冷言冷语说点什么,把那一天的好太阳说得阴云密布。

但那天完全没有。

她撑在侧睡的她身后,另一手摸着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嘘嘘。”

何序迷迷糊糊动了两下,顺势往床上一趴又没动静了。她肩膀上刚刚愈合的牙印被晨光覆盖着,三天前留下的吻痕淡得快看不见。

裴挽棠手从何序头上移到吻痕上, 指肚轻柔地徘徊摩挲, 若有似无, 躲避掉又得不到。

很难熬的感觉。

何序的睡意渐渐没有了,血色顺着脊背迅速往上蔓延, 转眼就染红了她的脖颈、耳朵。

她难耐地曲起一条腿,把滚烫脸颊埋在枕头里,手指在床单上一点点抠紧, 等着裴挽棠贴在她脊背上的身体开始发热,等着她锋利的牙齿张开咬下, 等着她揉覆在她身前的手一路向下——

进入正在缓缓涨潮的江河。

“嗯——”

那个瞬间何序浑身抖动, 用力咬住枕头,却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喉咙,有小猫一样微弱的叫声从那里溢出来,唤醒了裴挽棠正在急速沉沦的理智。

她吮吻在何序脖颈里的动作顿住,剐蹭碾磨她的指腹暂停, 房间里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和黏灼混沌的水击声陡然消失,只剩湿潮滚烫的气息伴随着急促呼吸,在裴挽棠的脸和何序肩颈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堆砌、加剧。

何序血气满溢的肩颈快烧起来,裴挽棠被埋在自己的呼吸和何序身体散发出来的高温里寸步难行。

洒满阳光的大床上,两人谁都没动,和生存有关的各项生理本能像是磨合成功了一样,在心肺自主工作的同时,安静而小幅地摩擦着她们。

从里到外。

外面的咬一咬枕头就能熬过,里面的——

一点都不由人控制。

何序被顺着裴挽棠手心猝然滚落的水渍浸湿喉咙,哭一样抓着床单:“难受……”

她现在很少有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都是太多太满太激烈导致的无意识叫嚷。

今天甫一说完她的脑子就空了一下,像是瞬间结冰一样,羞耻感不需要任何过程就将她全身的血液、神经凝结成冰,然后用轻蔑嘲讽的眼神俯视她没有获得任何爱意,却依然会轻易动情沉沦的下贱放荡与不知羞耻。

何序脸、耳、脊背上的血气疾速往下褪,裴挽棠手心的水渍终于淌过腕骨,没有干涸。

也没有和往常一样,看不到她脸上的难过就不会停止,势必将一切进行到底。

身后静止的时间难以想象得久。

何序忍不住想转头去看的时候,裴挽棠才终于有了动作,她把那只半湿的手拿出来,紧紧搂住她冰凉的身子。

“?”

她怎么……

像是在抖?

何序没有太多精力去分辨真假,或者抖的原因——她看不见,她还在被铺天盖地的羞耻感鞭挞,裴挽棠横在她身前的两只胳膊紧得快打断她的呼吸。

她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一趴一抱,静止了将近十分钟。

裴挽棠松开何序说:“去洗澡。”

何序埋在枕头上的头缩了一下,无端觉得裴挽棠声音不太对劲,沙沙哑哑的,还有一点湿,像是,像是哭过一样? ?

所以她刚才真的在抖?

抖是因为在哭?

哎呀哎呀。

想什么呢。

她现在有钱有权有身份地位,骗过她的人还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她控制于笼中,她是人生里的少数赢家,想在命运面前横着走都没有谁敢置喙,她怎么会哭呢。

不会不会。

何序翻身坐起来,看着还没完全渗入床单的那几点粘稠水迹,觉得自己才应该哭。

应该大哭。

撕心裂肺地哭。

……虽然不知道哭什么,为什么哭。

何序捂着眼睛在腿上趴了一会儿,下床洗漱。

饭后,何序本来想去后院的泳池边晒太阳,不想刚站起来就被裴挽棠叫住了。

“跟我上来。”很冷的声音,比她最生气的时候说话还低还沉。

何序一愣,喉头紧缩,下意识看向胡代。

想起她的立场,何序生生把视线扭转回来,一步步跟着裴挽棠上楼。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怒火的准备,死都行。

死说不定还轻松。

何序推开门,看到裴挽棠在梳妆台前的实木脚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夹子。

“搬张凳子坐过来。”裴挽棠说。

何序扫视一圈,搬了张圆凳,坐在离裴挽棠一米左右的地方。

裴挽棠捏开夹子:“坐近点。”

何序搬着凳子凑近。

裴挽棠:“再近点。”

何序继续搬,继续凑。

“吱——”

实木脚凳摩擦地板发出一阵闷闷的声响,不太好听。

何序闭眼再睁眼,一个很短暂的抗拒动作过后,吓得眼睛睁圆,心跳加速,急忙攥着拳头往后靠。

裴挽棠刚刚那一前挪,也离她太近了吧,双腿岔开在她两侧,她膝盖都快顶她腿根了!

她竟然还在往前倾。

“裴挽棠……”

“别动。”

裴挽棠指尖从何序额前滑过,把她的刘海翻上去夹好,然后是两边碎发,拢一拢别到耳后。

“一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裴挽棠说话的时候侧身去拿清洁喷雾。

何序:“去哪儿?”

裴挽棠眼神微闪,快得肉眼难以察觉,“闭眼。”她说。

何序本能闭眼。

话题就这么岔过去了。

何序听到喷雾喷出的声音,几秒后脸上微凉,是被润湿的化妆棉在脸上轻柔擦拭。

然后护肤、修眉、防晒、化妆,穿上昨天还不在衣帽间里的休闲套装——简约大方,颜色阳光,和难得放弃深色西服,改穿白裙子的裴挽棠面对面站在一起。

“偏头。”裴挽棠扶着何序左颌骨说。

何序脑子有点昏,好像是被化妆品的淡香熏的,也可能是裴挽棠今天太怪,她适应不了。

她从语气到眼神,到动作,到现在把自己常用的香水往她耳朵尖上抹的行为都太怪了。

也不能说怪。

就是,就是……

太温柔了,让她很不习惯。

她的眼神只要一对上大镜子里风格迥异的两道人影就觉得头昏,天地在摇晃一样,站都快站不稳。

裴挽棠注视着眼神发散的何序,残留有浓郁香水的手指在她耳朵尖上停了停,顺着耳廓移下来,捏着她的耳垂轻轻扯过。

何序耳垂被扯红了,和疼没什么关系,纯粹生理羞涩于第二人对自己的碰触,那种深情似海像是要把人溺死的暧昧触碰,而非惊涛骇浪不断将她抛至高空的激情谷欠望。

裴挽棠今天就是很怪。

特别怪。

何序看到她刚扯过自己耳朵的手指垂在身侧来回摩挲,动作慢得像是回味一样,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何序吞了吞喉咙,尽量按捺着慌张说:“我下楼了。”

说完她就要跑。

裴挽棠看都没看抬手,“啪”一声微响把她手腕攥住:“一起下。”

何序:“……”她们之间除了晚上的默契,也没这种需求啊。

但是何序不敢反抗。

眼睁睁看着裴挽棠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牵住她的手,拉着她散步一样在鞋柜面前为自己挑鞋。

挑好了扽一点她借力,接着单腿上钩,去穿鞋。

她所有的裙子都很长,因为要遮左腿。

这会儿很累赘地挂在鞋跟上取不下来。

何序偏头看一眼。

再看一眼。

把另一只手挪到裴挽棠鞋跟上,轻轻一挑。

“笃。”

穿好鞋的脚在地上轻磕,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何序撇开视线,默不作声把手藏到身后。

裴挽棠眼尾余光从她手上扫过,嘴角扬起一段谁都没有发现的弧度。

“走了。”裴挽棠说。

何序没吭声,一路被她牵着下楼,上车。

今天的确怪。

负责家里一应事务,基本不怎么出门的胡代竟然也跟着,还穿得特别正式。

她们一起进来一栋很像百年老银行的楼里,胡代往长椅上一坐,裴挽棠拉着她走了几个地方,最后回到这里,听一个穿制式西服的女人念念叨叨了十多分钟她听不懂的话。

期间她还被裴挽棠教着应了几句。

终于念叨完,裴挽棠把张纸推过来,点着一个地方说:“签你的名字,拼音。”

何序不知道裴挽棠要干什么,想想她还没解恨呢,总不至于把自己卖在这里,那多便宜她的,她就放心地拿起笔,在签名处认认真真写上: Xu He

从楼里出来,胡代就自己走了。

裴挽棠大衣口袋里多了张质量很好的纸,她把纸放进车右边的手扣里,关上车门说:“想不想去河边转转?”

这里有条从城市中央横穿而过的河。

如果何序没记错,往前走一百来米就是旅游必去的广场,有咖啡馆、乐队演出、大运河古老的桥、钟楼和大教堂……

这地方她还真有点想去。

但不想和裴挽棠去。

何序说:“不想去。”

她的手还被裴挽棠牵着,说完“不想”那秒,她明显感觉裴挽棠牵她的力道重了,眼神也陡然加深。等她聚焦视线往过看,裴挽棠又马上让满天的阳光洒进去,和持续大半个早上的奇怪交织着,最终显得复杂。

复杂背后还有点何序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被牵着走在河边,看到很多年轻人在拍照,老年人在散步,情侣在拥抱接吻。

她就说她不想和裴挽棠一起来吧。

太尴尬了。

何序手心不断往出冒汗,她怕把裴挽棠弄湿了,她会不高兴,于是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一个机会挣脱她。

鸽子!

何序一把将手抽出来,假装要招引鸽子。

结果裴挽棠比她动作还快,她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她再次捉住,按在河边的护栏上,同时她身体压近,脚交错在她脚边,在她因为惊讶而张开嘴边那秒,快速头低下来。

“……”

泄愤一样的吻,咬得何序舌尖生疼。

她禁不住哼了声,挣扎着往后躲,被裴挽棠扶住枕骨按回来,这次换成了不太激烈的深吻。长风一样,强劲而悠远,持续且迅速地消耗着何序胸腔里的氧气。

她的挣扎不自觉减弱,意识开始迷离,裴挽棠捉在她腕上的手垂落下来握住她腰那瞬,她浑身过电,神经轻颤,眼睛像被河风迷了,忽然抖动着,把河面粼粼的波光拾起来一片,坠在睫毛根上。

那里就有钻石一样的碎光在闪。

Bling,bling——

何序明明看不见,却像是被深深迷惑了,不由自主把闪躲回避的舌头伸出来,碰了碰,同裴挽棠的搅在一起。

她是天生的侵略者,接吻也像战争,激烈而高昂,舌重压着她,津液交换、过度,厚重呼吸将她肺里的氧气耗干之前,她忽然退出去,与她额头挨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说话时,湿热滚烫的气息游丝一样缠绕在她唇上。

“吻我。”

“……”

何序还搭在护栏上的手抓紧,不自觉抿了一下嘴唇。

又软又湿,酥麻发烫。

像是把缠绕在唇上的潮热暧昧一并抿进嘴里了似的,她尝到了交融的甜腻,令她头晕目眩。

她舔舔唇缝,抬起下巴吻过去。

河上起风了,也是温柔的。

何序腰杆笔直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云里雾里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就感觉嘴唇软得发麻,她默不作声地自己咬住克制着,脸又开始发烫。

何序旁边,一向精力充沛,好像不知道累是什么的裴挽棠这会儿身体微侧,头枕在她肩膀上睡觉。她一只手在自己口袋,一只在何序这儿,睡到广场的人彻底换了一波时,手压压何序口袋,说:“抱着我。”

“?”何序刚在走神,闻言怔住,“什么?”

裴挽棠没有睁眼,只把身体又靠近了些,头发擦着何序脸颊:“抱我。”

何序:“……”她好端端地坐着,又没干什么,为什么要抱她?

何序不明所以,从清早开始就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那股慌张爬上来,取代脸颊的燥热和嘴唇的酥麻,她顿了顿,不太熟练地把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比划,和广场上的其他情侣一样,搂住了裴挽棠的肩膀。

那个瞬间,她明显感觉裴挽棠的身体变得僵硬。

过后脖间是她真实的呼吸,轻柔绵长,藏着何序当时不懂的矛盾、挣扎、失落、痛苦和——

终于和一个人“扯上关系”的无声喜悦。

————

那份喜悦打湿过何序的肩膀。

她当时就摸到了,拧着身体在镜子前各种猜测、回顾。

所有线索都在第一时间略过了那天唯一靠过她肩膀的裴挽棠。

她的怪异,她要被抱被吻,要一路牵着的手,她意识到她对她的谷欠望消失后,在她身后发抖。

……那是她受伤的心脏在苟延残喘。她第二次把自己的全部给了一个人,都决定和那个人结婚了,那个人还一点都不喜欢她,甚至于,对她最基本的生理本能都消失了。

可她还是带她去结婚了。

然后一边痛苦一边喜悦。

那份喜悦没有掌声祝福,没有亲朋见证,何序只记得那天晚饭胡代安排了一大桌子菜,丰盛过头。裴挽棠让胡代坐下一起吃,她答应了,坐下的时候没藏住眼里的红。

饭后裴挽棠和在广场长椅上一样,靠着她的肩膀看电影。

看完十点半,她们一起上楼洗漱。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发生关系,裴挽棠把洗完澡后惯性趴在床上的她抱起来,和她接吻,一直接吻,接到她嘴唇都开始发烫发疼了还觉得不够似的,托着她的后脖子,让她把头抬得很高。

她还以为那天怎么了呢。

哦——

原来她们结婚了,那天是她们的新婚之夜。

她一点都不知道,她怎么等都等不来的人,原来那么早就成了自己茕茕孑立的生命里那道会和自己生死相依的沉默身影。

那天潮湿的肩膀如今再摸,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的心在翻江倒海。

霍姿说:“何小姐,裴总那天把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您卡里应该有一笔七十九万的转账,那些是我们送的新婚祝福,我们……”

霍姿话到一半,何序已经大步跑出了会议室。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充斥着“奇怪”的一天,从寰泰到医院,卡带的记忆反复将她刺杀,再还她绝无仅有的幸福感。

她跳下车就往医院里跑。

后方不远处,刚从猫的星期八过来的姚知秋本来懒洋洋靠着座椅点方向盘,某一秒熟悉的人影从视野里闪过,她立刻拉开车门下来,往前追。

“姚老师,你干嘛去!”学生提着两杯咖啡跑过来问。

姚知秋拧眉看着前方错乱的人群,半晌,笑了声说:“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跑什么?”

“看错人不行啊。”

“行。你想看谁?”

“反正不会是你。”

学生“啧”一声瘪瘪嘴,拿出来一杯咖啡递给姚知秋,和她往车边走:“姚老师,我一直没问啊,三年了,你怎么每周都要抽一天时间去猫的星期八?”

姚知秋拉门上车,言简意赅:“给个心里不快乐的小朋友做心灵马杀鸡。”

“一做一整天?”

“嗯。”

“一小时收多钱?”

“零。”

学生拉安全带的动作一顿,看姚知秋像看鬼:“您老勉强也算是行业天花板了吧,张嘴就能来钱啊,钱,不要钱你跑去普度众生呢?”

姚知秋:“那倒没有,只度她。”

学生:“她很像你前女友?”

姚知秋嘴角轻扯,冷笑一声,把齁甜的咖啡扔进杯架:“你脖子上屎黄屎黄那玩意真是脑子?”

学生一巴掌拍得脑门砰响:“如假包换。”

车子启动,缓缓滑出车位。

学生不放弃地追问:“不是前女友,你这么上心干嘛?”

姚知秋:“把你那屎黄色的脑子拿远点。”

“远到头了,所以为什么?”

“因为——”

呵。

“挣钱啊。”

“……白瞎我那颗为你短暂沸腾过的心了,唉,前面左转!左转!你个路痴!”

车轮倾轧地面,在尽头左转的时候,何序敲开佟却办公室的门,前所未见的急迫:“佟医生,您能不能用您在医院的关系帮我走个后门?我想见她。”

很想。

一点也等不到规定的探视时间和蜗牛一样,迟迟爬不到终点。

她现在很不讲理。

但她就是想这么做。

一路上想了千千万万遍之后,心都好像开始发苦了,一直往嘴里漫。

“求求您。”何序抓着门把说。

不擅长向人索要东西的她头一次开口就是“走后门”这么大的事。

对她来说很难。

怕让对方为难,怕破坏来之不易的关系,还怕被拒绝。

她在阴影里一缩二十五年,没那么快学会怎么大方坦荡,真要被拒绝,她下次可能就不敢再开口了,即使敢也需要成倍的勇气。

她……

“刚好,阿挽也想看你。”佟却打断了何序。

何序愣住。

佟却绕开桌子走过来,声音轻柔但有力:“刚接到ICU的电话,阿挽醒了,第一个问的就是你。”

何序:“……问我什么?”

佟却:“在哪儿,慌没慌,急没急,哭没哭,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护士不让她多说话,她就只最后问了一句——”

“什么?”

“乖不乖。”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可以涵盖上述所有能用语言明确表达的情绪,也是一些无法准确说出来的,情感上无限宽阔包容的爱意。

何序眼眶一热,拔腿就朝ICU跑,到了之后,她竭力按捺着心急跟在佟却后面存东西、换防护服、戴口罩、穿鞋套……终于看到病床上还没拔引流管的裴挽棠那秒,忍耐轰然坍塌,何序泪如雨下。

“和西姐……”

裴挽棠手指剧烈跳动,无法动弹的身体像被无数火点瞬间穿入,由运输氧气的红细胞驼载着,奋力往心脏汇聚。

火悄无声地烧起来。

烧热她的眼眶。

然后“轰”一声巨响——

她看到烟火绽放如星河,在胸腔里,在瞳孔中,在她想耗一辈子的那个人身后。

她哭起来很可爱。

睫毛一丛一丛,鼻头微微泛红。

忍耐不住的时候耸动着鼻翼吸一吸,裴挽棠的眼泪顺着眼睛倏然滚落。

“嘘嘘——”

“嗯?”

何序走过来,手指刚抹掉裴挽棠眼角的泪水,她的就掉在了她的眼睛。

“啪”一声,砸得陈年旧事四分五裂,只有眼前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

她索性不擦了,弓身在护栏边看着她。

她说:“没有你,我会死。”

何序:“嗯。”

“那我就是死也要紧紧把你抓住。”

“嗯。”

“你逃不掉,你就算恨,也要在我的爱里恨。”

“嗯。”

“你恨也只能恨我。”

“嗯。”

“你……可不可以也爱我……?”

死亡迎头砸来的时候,裴挽棠的第一反应其实很平静。

给何序的信托她早就设立,以后就是遇到天大的事,她也不用再为钱发愁,不用拿起美工刀割裂自己。

东港的事已经结束了,她在家可以过得很好。

没有她纠缠,她说不定明天就能遇到一个人,一眼看出来她有多好。

她死了对谁都好。

十七年前她就该死。

苟延残喘到如今,她想要的,什么都没有得到。

后来麻药过去,混沌的意识渐渐被疼痛裹挟刺激,她又觉得不甘、不舍,忽然想起来,她有一个小八岁的妻子,吃过很多苦,遭过很多罪,没有顺风顺水,没有老天保佑,连有人说话的家都没有。

那她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两年前,她牵着她的手去公证那天,公证员按照公证流程问她结婚意愿的时候,她说“我愿意”,说“命不息,爱不止”,说“我想陪你走过青丝葱茏,也想爱你白发苍苍”。

那她怎么能死?

她要活,要她,也要爱。

汇聚的泪水在裴挽棠眼角流淌。

何序伸手一颗颗接着,接到快拢不住了,攥起手说:“爱呀。”

裴挽棠泪水定格。

何序看到她的瞳孔有光点从深处慢慢扩散,像夜幕中有星斗被缓缓点亮,照笼着她。她说:“爱你呀。”

“爱了很多年,爱得很辛苦,爱得坚持不住总想逃走。”

“嘘嘘……”

何序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攥住裴挽棠苍白发抖的手指,给她感受自己的委屈和疼痛:“如果我掉头回来,你会对我好吗?”

“会,”裴挽棠定格的眼泪被坚定声音震落,“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给你。”

何序说:“我不要。”

裴挽棠:“……”

何序:“我要你好,要你对我好,要你把过去放下,把将来拾起,要你知道——”

何序手臂横过裴挽棠的身体,像是方偲在遗书里说的那样,抱一抱她。

“你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

“你是我唯一在喜欢的人。”

“你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里人。”——

作者有话说:我宣布:海鲜家族正式进入甜文模式(明天明天哈),敬请大家期待!

[狗头][狗头][狗头]

第84章

家里人是爱人也是亲人。

她们都渴望, 都想要,都曾经为了抓住这样一个人而拼尽全力,在这一路上历尽坎坷。

现在她们终于有了,绕过压抑沉重的过往望着彼此,幸福在眼泪的长河里激荡,尘埃落定的松弛让病痛双眼渐渐支撑不住。

何序拍拍裴挽棠的手臂, 轻声说:“和西姐, 快点好起来, 我等你带我回家。”

“……”

病房床的人已经陷入沉睡, 泪水在眼尾摇摇欲坠。

何序把它点在手指上尝了尝,好像不那么咸了。

————

裴挽棠有健身习惯, 身体底子很好, 但因为过去几个月接二连三的精神损耗和肉.体损耗, 以及佟却授意, 她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两周了,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可以出院的消息。

和她、和寰泰有关的风波虽然已经彻底平息了,霍姿也抓住“寰泰的产品品质高且具备价格优势”的风口让寰泰的品牌信誉和企业形象再上一个台阶,同时,霍姿每天和她同步公司的消息,她也从拔引流管的第五天开始参与各种决策性会议,亲自批复各类重要文件,对公司的情况了然于心,但她仍然想尽快出院。

——一家大型企业的领导人缺失产生的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决策停滞、资本市场波动、内部员工士气和人才流失,甚至有可能导致品牌与公共关系危机,其严峻性与深远影响不容忽视。她作为公司的最高负责人,在这种关键时候迟迟不露面,难免会引人猜疑,也给有心人留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一周前,何序就在微博翻到了不少条说她命在旦夕的消息,都被何序抿着嘴、虎着脸,二话不说转给霍姿去处理了。

霍姿每收到一条转发就会回一句“收到,何小姐”,回复到第五百七十六个的时候,她忍不住私发消息给裴挽棠。

【裴总,公关部已经安排了专人处理,要不让何小姐休息休息?她最近医院家里两头跑,挺累的。 】

裴挽棠视线从手机挪到埋头在她床边戳手机的何序身上:“累不累?”

何序头都没抬:“不累。”

裴挽棠:“那就继续玩。”

何序的注意力全在微博,根本不知道裴挽棠说什么,闻言她只是很本能地点一点头:“嗯。”

不反驳、不反问、不反击。

齿牙不刺她,爪子不挠她。

裴挽棠勾勾嘴角,躺在病床上慢悠悠回复霍姿:【她不累。 】

霍姿:“……”她从清早到凌晨,一天近百个“收到,何小姐”回得挺累,但她不敢抱怨。

霍姿于是回复:【好的裴总,那就有劳何小姐了。 】

确实挺有劳,喏,眼看着又生气了。

其实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Rue用小白杨形容她一点没错,她不止站得直,还和小白杨一样风吹不动,但裴挽棠就是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对。

是变回从前了,每一个小表情、小动作、小眼神都极为生动、可爱。

又比从前少了低眉垂目、逆来顺受的颓丧感,露出抬头看人、不平则鸣的隐约棱角。

这个她很有魅力。

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裴挽棠曲指敲敲何序脑门。

何序立刻抬头:“怎么了和西姐?喝水?吃水果?上卫生间?”

裴挽棠说:“看你。”

“?”何序愣住,静到发呆一样看了裴挽棠半天,耳朵突然泛红,一秒上脸。她把手机锁了扣在床边,仰着脸说:“这么看行不行?”

裴挽棠:“近点。”

何序参考去公证那天的画面,这回很有经验地起身直接坐到裴挽棠手边,再带着一阵小风倏地凑到她脸跟前说:“好了。”

裴挽棠:“太近。”她眼睛都重影了。

何序耐心地往后退:“这样?”

裴挽棠:“差不多了。”

何序“嗯”一声,不再动了,设施完备的病房里突然陷入安静,何序看着裴挽棠的眼睛,脸持续发烫。

她们以前也不是没有离这么近过,她摸过和西姐里面,很里面很里面,和西姐当时都被她弄哭了好像;和西姐也经常那么摸她,她的手指很长很长,还特别灵活,她就也哭,几乎每回都哭,但是没有那种不敢和她对视的感觉。

现在——

“和西姐……”

“怎么了?”

何序撑在床上的手抓紧,耳朵红得滴血,视线却依旧不闪不躲,直勾勾往裴挽棠瞳孔里钻:“我有点害羞。”

裴挽棠心尖有草叶羽毛骚过,痒:“为什么害羞?”

何序:“以前没和谁谈过恋爱,不好意思。”

哦对。

现在她是在和一个人谈恋爱,她们的眼神呀、语言呀、心跳呀,全都有来有往,一不小心就会缠到一起的那种谈法,和之前单方面的命令、服从不一样。

她也要主动。

主动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害羞。

她还“耳鸣”。

这个声音老是蠢蠢欲动地,想要提醒她去回忆那些不好的画面,削弱她的意志,她还没有办法一下子就把心态完全转变过来。

害羞交织着藏在心底随时准备冒头的冷和黑,何序有点撑不住,眼神开始打晃,一秒避开裴挽棠,下一秒又强行拉回来对上她,然后脸更烫,耳朵更红,火烧一样的温度经由空气传递,覆在裴挽棠裸露的皮肤上。

裴挽棠抬手轻触何序脸颊。

冰冰凉凉的。

何序忍不住闭上眼睛,感觉那几根手指细软轻巧,磨着自己的鼻子、眉毛,撩了点头发到耳朵尖上,又被手指勾下来擦过耳朵、下颌,停在嘴角。

“如果我没失忆,我应该还没有和你表白。”裴挽棠说。

何序掩埋在害羞里的悸动冷却,心跳重重撞上肋骨,都撞变形了,她疼得嘴唇紧抿,把眼睛睁开——和西姐的眼眶微微有一点红,瞳孔里翻滚着的黑墨……是深情和爱意,不是别的,不是那些反复无常的冷言冷语、爱恨交织,她好像有点……

何序又凑近,专注的眼睛紧盯着裴挽棠。

“和西姐,你是不是在心疼我?”何序问,她觉得那个眼神是心疼,心疼她吃了那么多苦,命都快没了,现在却是一句表白没有就用跑的回头,“是不是?”

裴挽棠笑了声,有这个“狠心的人”终于能看到自己真实情绪的感慰,有被她道破的这个事实在剜绞心脏的剧痛,还有她现在正一遍遍地无意识凑近她,而不是见她就躲的酸楚、狂喜与后怕。她说:“是。”

何序:“你还有点怪自己。”

裴挽棠:“是。”怪自己一朝坠落,就在深谷里堕落,究竟错失了多少。

裴挽棠的眼神震荡翻卷。

变成自责之前,何序手在病床上用力抓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身体往下一压,彻底凑到裴挽棠身上。

“那你现在和我说。”何序的声音闷在裴挽棠身上。

裴挽棠被何序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住,愣愣地看着一言不合,突然就趴到自己身上的人,和在ICU那天几乎一模一样,身体贴着她的身体,手臂搭在两侧,区别是,那天她没敢用力压她,今天——

她趴在她的身上,心跳拼命撞着她的胸口。

是紧张的。

要求别人跟自己表白这种事,她真的一点都做不来,她还需要很多时间去学习、突破。

但是不马上说,和西姐肯定又要哭,她舍不得。

那就算了。

反正把脸埋下去,她就看不到她在不好意思了。

何序佩服自己的聪明佩服得太投入,无意识把脸在裴挽棠身上蹭,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没两下就感觉锁骨发凉,被她蹭得乱七八糟。

她的心也乱七八糟,自责在消退,爱意在涨潮,一点点把她推到何序面前。

“嘘嘘。”

“在。”

“我爱你。”

“嗯。”

“爱你爱到可以给你一切。”

“已经给了。”

“也想得到你的一切。”

“我就剩一个人了。”

“那就把你的人给我,我们去谈恋爱。”

轰隆——

原来血气上涌有声音。

何序突然发现的,那个瞬间脑子会突然变成空白,接着感觉脸像火烧,喉咙迅速拔干,咽再多的唾沫也好像润不湿。她只能放弃,就那样干干地说:“给你。”

然后——

何序舔舔嘴唇,声音小如蚊蚋:“我们去谈恋爱。”

裴挽棠笑出声来。

久违的笑声同时灌入两个人耳朵,一个小动物一样竖起耳朵去听,一个摸摸她高竖起来的耳朵,再开腔,俨然就是从前。

“闷了四十六秒了,还有气?”

“?”

何序耳朵一搭,觉得自己快闷窒息了。

裴挽棠提示:“把脸偏过来。”

何序眼睛紧闭,头往右偏,偏完之后是侧脸贴在裴挽棠锁骨附近,热度不断从她身体里往出散,烘烤着何序的脸。

何序睫毛抖了抖,坐起身体。

裴挽棠身前陡然一空,觉得恒温空调都没劲儿了,浑身凉丝丝的,很不舒服。

何序视线从裴挽棠锁骨上扫过。

又扫回来。

压在床单的手指后缩,前伸,前伸,后缩……磨得指肚火烧了一样,抬起来轻轻点了一下裴挽棠锁骨。

“很冷吗?”何序一心盯着裴挽棠的锁骨,说:“起鸡皮疙瘩了。”

话落,鸡皮疙瘩突然加重。

何序眉头拧了起来,刚蜷回来的手指攥一攥,贴回到裴挽棠锁骨上,来回磨蹭着帮她取暖。

病房里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加重。

“这样好点了吗?”

“……嗯。”

裴挽棠锁骨上的鸡皮疙瘩很快消失,但皮肤被“磨”红了。

何序收回手,帮裴挽棠把被子拉高到脖子——虽然她觉得房间里其实有点热,她早上起来的时候,两条手臂全在外面放着,但她能理解病人体弱。

何序把手机一拿,准备去微博上继续巡逻。

裴挽棠说:“我想去卫生间。”

何序立马撂下手机,整个人俯身过去,把裴挽棠往起来抱。

她这几天一直这样。

禹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瞪了老半天眼睛才想起来唏嘘:“何嘘嘘,你伺候过病人没?”

何序说:“伺候过。”

禹旋:“那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过了吗?”

何序扭头问裴挽棠:“过吗?”

裴挽棠把手递给她说:“刚好。”

何序就不吭声了,仔细跟着裴挽棠往卫生间走。

佟却在裴挽棠能下地当天送来了一支黑色的拐杖,她没说什么,只是拿来和假肢放在一起,晚上裴挽棠说:“嘘嘘,把拐杖拿给我。”

那之后,裴挽棠一直没提过假肢的事,下地都拄拐。

单拐。

一开始何序担心她用不惯,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护着,现在它像科幻电影里的机械臂,几乎和和西姐融为一体,她看起来……

很酷。

何序已经看了好几天了,还是觉得很酷。

比当年拍拍手掌,抱她下马,亲自去拍马戏那会儿还酷。

她就是空着一条裤管,也可以坦然自信,散发出让人想要仰望的强大气场。那是一种源自内在的力量,是自我接纳,是在缺陷面前也能从容不迫,富有魅力。

这个她比残端老是疼、肿,莫名其妙破损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残缺着,也一样漂亮。

何序眨眨酸热的眼眶,跟进来卫生间。

裴挽棠在洗手,洗完了对着镜子拨弄头发。她站得有点靠墙,何序想帮她拿擦手纸,只能猫起腰,从她胳膊下面钻过去拿。

“你是不是长高了?”裴挽棠忽然问。

何序刚摸到纸,闻言在她胳膊地下扭头:“没有吧。”骨骺线早就闭合了,没得长。

裴挽棠说:“看着高了。”

何序抽完纸后站直身体:“可能我鞋底厚。”

裴挽棠低头。

何序:“……”她今天穿的薄底鞋,没什么厚度。

裴挽棠侧身往后一靠,两手环在胸前:“难道是我老了,身高开始缩水了?”

何序:“没老。”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

但好像她们说话真的是在平视。

何序不禁怀疑自己不是真遇到了小概率事件,长个了,她扭头看看镜子,扭头看看裴挽棠,下一秒,走过来拉开她环在身前的手臂,抱住了她。

裴挽棠:“?”

何序微微仰头,鼻尖蹭到裴挽棠的嘴唇。

裴挽棠呼吸定格,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何序被裴挽棠身上熟悉的味道抖音,嗅闻一样无意识吸吸鼻子,退离开说:“没长高,以前就是仰头到这个幅度,鼻子就能碰到你的嘴,再高一点,是……”

何序视线扫过裴挽棠气血已经恢复的嘴唇,突然卡壳。

裴挽棠目光往下瞥了一瞬,落在何序细微耸动的鼻尖以下。

何序鼻息忽然有点乱,眼神乱了节奏。

裴挽棠说:“是什么?”

突然低下来的声音响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然后在自带混响的卫生间里的回荡,把声音的深度和层次感拉满之后钻进何序耳朵。

何序酥麻的舌尖抵抵发软的牙齿,低声说:“是接吻。”

是长风、野草和火,暧昧一点即燃。

从表白到锁骨上的轻点、磨蹭,到鼻尖碰触她的嘴唇,到现在明明白白说出“接吻”,学习“主动”的何序身上有一种天然的莽撞,时时刻刻在诱惑人。

裴挽棠本来就对她没有抵抗力,爱她爱得疯在人前光下,现在旧事翻篇了,爱也同频了,她的胳膊就搭在她腰边,呼吸不断拂开她的衣扣,往里面钻。

里面是她赤.裸的身体和火热的心脏。

她抬起手,脚下一转,扶着何序靠在盥洗台上。

何序被突如其来的站位变化弄得反应不及,下意识反手撑住身后的台面,慌乱视线看到裴挽棠微垂眸光立跳动难抑的情绪。

“和西姐……”

“嗯。”

交错的鼻息在碰撞里颤动。

暧昧和冲动通过腕间的脉,一跳一跳撞出皮肤,撞在何序腰上。

何序神经绷紧,身上的战栗感一轮接着一轮,偶尔碾压困锁噩梦的铁链,“哗啦”一声,假寐的它试图苏醒。

冷热交替,黑白交织,何序竭力按捺着,说:“你不上卫生间了吗?”

裴挽棠:“没打算上。”来只是想看看锁骨红到什么程度,她还能忍耐多久。

到尽头了。

她想接吻,想剥光面前的人,也被她剥光,想弄哭她,或者被她弄哭。

她低头靠近。

情谷欠交缠的呼吸从曲腿倚靠的何序眼皮上扫过,低到脸颊、鼻尖。

唇近在咫尺。

但因为紧闭发抖,裴挽棠就不能着急,清醒地放缓节奏,用自己吞吐之间热切的爱意安抚她,润湿她,尝试着撬开她。

“哗啦——!”

假寐的梦魔陡然苏醒。

何序即使做足了准备,也还是在那个瞬间浑身僵直,又一次闭紧嘴唇。

裴挽棠低垂的眼睫轻颤,隐约意识到什么。

没等她冷静下来发现,唇下的嘴巴忽然张了张,抖着抿住她。

一刹那,情谷欠的冲动彻底挣脱束缚,直逼何序。

裴挽棠搂起她的腰,将她用力压向自己……

“何嘘嘘!”禹旋高昂的嗓音伴随着清脆的门锁,“我给你们送饭来了!人呢?”

禹旋绕病房一周没看到半点人影,她暂且挂了和霍姿的电话,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准备出去问问护士。

“咔——”

“额?”

禹旋扭头看到裴挽棠拄着拐从卫生间里出来,何序正在团纸,准备扔垃圾。

禹旋把刚拧开的锁放回去,跟在裴挽棠后面往里走:“姐,你已经生活不能自理到这种程度了吗?上卫生间都要人陪。”

裴挽棠把拐杖扔给禹旋,上床盖被:“饭。”

禹旋刚手忙脚乱接住拐杖,闻言“啊”一声,反应两秒,说:“马上。”

禹旋有条不紊地放拐杖,支床桌,边和裴挽棠汇报今天的菜品,边把东西往出拿。

卫生间里静悄悄的,何序把团死的纸扔进垃圾桶,攥一攥手,低头看着手心里还没有被完全沾走的汗渍,心里有一点难过。

她也想接吻。

特别想。

但是生理扽她扽得太紧,她刚才用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跨出一步,向喜欢的人张开嘴。

结果还没被亲到就让人打断了。

早一会儿张嘴肯定能亲到。

下次一定要早一会儿。

何序低头在手心吹了几下,收拾好眼眶上那层不明显的红,出来喂裴挽棠吃饭。

禹旋叠着腿坐在沙发上盯看两人,盯到第三分钟勾下了头顶的墨镜,盯到第五分钟腿交换上下,第六分钟她忍无可忍:“姐,有没有可能,你是脑子坏了,不是手断了?”

裴挽棠抬眼:“你有意见?”

“不敢有,”禹旋墨镜一推,矛头对准何序,“何嘘嘘,你就惯吧,惯到最后看你还翻不翻得了身。”

何序说:“翻得了。”

禹旋:“你还挺自信。”

何序喂完手上那口,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说:“翻了。”

禹旋:“???”

裴挽棠嘴角一提,嘴里清汤寡水的饭菜突然美味无比。

她享受这样谁来都想“挑刺”的生活,好像只有旁人的不满才能证明何序对她的偏爱,才能让她至今都没有完全落地的双脚踩在实处。

她还是有一点“疯”,这种疯也许会一直持续到她死。

“嘘嘘,”夜深人静的病房里,裴挽棠看着沙发床上模糊轮廓,说,“觉得累吗?”

何序已经有睡意了,意识不太清醒,闻言她腿往上缩了缩,被子盖过下巴:“什么累?”

裴挽棠:“我离不开你,让你觉得累吗?”

何序静了两秒,声音忽然变得怨怼委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她迷迷糊糊,说话全凭本能。

裴挽棠敏感疯癫,要的一直就是她不假思索。

她们现在很合适,绝配。

裴挽棠翻身侧躺,头枕着弯折在颈后的胳膊,一瞬不瞬看着何序半露的脑袋,轻声说:“睡吧,不会离开你。”

最好死都和你死在一起。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十天,医生终于松口:“明天出院吧,一个月后过来复诊。这期间要保证充分的休息,循序渐进活动,手术切口护理和饮食护士交代了吧?”

何序:“交代了。”

医生:“行,那就收拾收拾,明天出院。”

何序翻来覆去一夜,医院甫一上班,她就拿着裴挽棠的身份证跑去办出院。病房里,禹旋、霍姿和胡代都来了,佟却口袋里装着裴挽棠的项链。

项链是入院那天,护士交给佟却的。

佟却还给裴挽棠的时候,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没再往脖子里戴,而是随手扔进裤兜时不时用手指摩挲两下。等何序上来,一切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了,她突然叫住何序。

“嘘嘘。”

何序提着她的洗漱用品回头:“嗯?”

其他人也都跟着回头。

裴挽棠在一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何序面前,撩一撩她的头发,把项链从口袋里掏出来说:“还要吗?”

何序看着项链一愣,快速抬头看向裴挽棠。她想要想要,很想要,但是声音被喉咙绑架了一样,一点都发不出来,急得她想用手比划。

偏手上提着东西。

何序鼻尖冒出汗,越急越找不到办法,心脏变成一面鼓,在胸腔里“咚咚”狂敲。

裴挽棠摊开的手指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在何序看来,像极了收回的前奏。

她脑子一空,直接跨步上前,脑袋砸似的重重撞在裴挽棠肩上,“咚”的一声,裴挽棠觉得骨头要裂,何序被绑架的喉咙则被撞出一道窄缝。

“要,”何序说,“要。”

裴挽棠紧缩不定的心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徐徐展开,她很慢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把项链戴进何序脖子里,仔细拨出头发:“知道它代表什么吗?”

何序胸腔里的鼓还在敲,两根鼓槌变四根,四根变八根,敲得她耳朵里面嗡嗡直响,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知道。”

裴挽棠:“代表什么?”

何序:“代表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有各自妈妈的见证,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对吗?”何序冷静下来之后,把头从裴挽棠肩膀上挪开,抬起眼问。

裴挽棠说:“对。”

她们的“永远”会有人经营维护,也有信物佐证,以及见证人见证。

她们的“永远”有多重保证。

何序宝贝似的一直盯着项链看,是有点重,但越看越好看,像是抠掉了公主头冠上最耀眼的那块,还顺手抢走了她最幸福的人生。

现在都在她手里。

她的兔子还在修。

前几天刚让霍姿帮忙找到的师傅。

等师傅帮忙把兔子耳朵掰直了,兔身上的划痕修复了,她再拿盒子仔细装上送给和西姐。

何序想着这幕,忍不住看裴挽棠一眼,立马低头回去继续看项链。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睛有多亮,说像星星都是高看星星。

裴挽棠吝啬于让这样的何序被人看到,微微倾身拿走她右手的东西,递给胡代,牵着她往出走。

她乖乖跟着走一段,忽然站定。

“你们中午有事吗?”何序说。

禹旋第一个回头:“怎么了?”

何序:“我想请你们吃饭。”

禹旋:“吃饭?”

“嗯,吃饭,”何序炒豆子似的,一句紧接一句,“我很会做饭。”

禹旋:“这我知道,问题,为什么要突然请我们吃饭?”

何序想着脑子里的那个答案羞于启齿,尤其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她低头一眼项链,以前觉得和血一样的宝石再次晃在眼前,她才懂得它的漂亮,一点一点给她的羞涩感染色,染成很火热的颜色,她借着那股难以控制的爱意说:“因为我结婚了。”

因为我收到过你们丰厚的贺礼,但没有回请你们丰盛的宴席。

因为我现在有点开心,但不知道怎么完整表达。

那就请你们来我的家里吃一顿便饭,吃慢一点,给我多一点的时间,我会好好想一想办法,慢慢告诉你们我现在在怎么开心。

“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报——!

我们的海鲜家族有两万评论,三万营养液啦!

这本真是,一时让人觉得不好,收藏不涨,前期排名靠更新量去堆,一时又好像很好,没锁之前评论区特别热闹,锁了之后读者流失,但章均评论对比收藏数来说依然非常可观。

我不敢说是我写得多好,能肯定的是一定离不开你们的支持鼓励,大家真的超给面子了,鞠躬感谢!

这文我还能再写五十章(不可能)!

[狗头][狗头][狗头]

第85章

裴挽棠还不知道霍姿已经把结婚的事告诉何序了, 闻言她眸光微敛,看向霍姿。

霍姿眼神回避,不敢直视。她太懂老板想亲自把这个消息说出来的心情了,但当时不是情况特殊么,怪不了她,毕竟老板比老板老婆好惹。

咳。

只是相对而言。

霍姿心里忐忑,隐约觉得自己这个季度的奖金不保。

禹旋已经在感慨、欣慰和无法克制的喜悦里红了眼眶, 她很大明星地把墨镜拉下来挡住眼睛, 假装自己云淡风轻:“可以啊, 刚好小霍的饭我吃腻了,想换个口味。”

一旁小霍:“……”是谁今早为吃她做的那一口主动献身了三次?

佟却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一幕的期盼已久,她笑望着短短几句话把自己说到耳朵红透的何序,一开口声音明显哽咽:“就等这一天呢。”

霍姿跟在最后说:“只要裴总点头, 我就可以。”

裴总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牵着何序往出走。

胡代一个箭步超过两人,也是泪眼婆娑:“我先回去通知厨房备菜。”

回去路上, 佟却坐霍姿和禹旋的车,何序和裴挽棠单独一辆车。

何序自告奋勇开车。

裴挽棠一改这些年坐后排的老板架势,把何序松松软软的椰奶白羽绒服往身上一盖, 懒散地靠在副驾转手机:“不通知你的Rue姐和Sin姐?”

何序车技还不太娴熟,闻言双手不放松,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她们在外地参加音乐节,赶不上。”

裴挽棠:“那真是可惜了。”

没人再掐着她脖子骂她不配,或者一把将她甩墙上让她滚蛋,也没人张嘴闭嘴Rue姐、 Sin姐,一到她就不闻不问。

真可惜。

何序:“和西姐。”

裴挽棠的语气不太美丽:“说。”

何序尽量轻地踩着油门加速,等变道成功了,松一口气说:“你摸一下我的头。”

裴挽棠挑眉。

何序如临大敌一样盯着前方的路,好像刚才那句充满挑逗意味的话——对某人来说充满挑逗,一进耳朵就把她的心挑躁了,手挑痒了——不是她说的。

裴挽棠搓搓手指,手伸过去摸何序头。太久没好好摸过,她摸得很仔细,一会儿丈量似的用手掌拢着她的整个后脑勺,一会儿玩一样慢慢吞吞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

何序忍不住缩脖子:“痒……”

裴挽棠:“不是你让我摸的?”

是是是,但不是这么摸。

而且她让她摸她头是有原因的。

刚才她隐约觉得她说那句“你的Rue姐和Sin姐”的时候把“你的”两个字咬得有点重,一般这么咬字都是不太高兴,她就想着让她摸摸她的头吧,陶安酒店的电梯口, Rue当着她的面牵过她的手,她那会儿肯定特别难受,才会记仇记到现在。

要不是她还没学会单手开车,这会儿肯定给她手牵了。

“?”

那就好吧。

本来就是把和西姐退而求其次了,她多摸点也合理。

何序搞不明白自己一通分析怎么分析出来这么个结果,她拧拧眉毛,抓紧方向盘,被裴挽棠摸得尾巴骨一阵阵窜起麻。

裴挽棠则很享受且很有方法的在怀念已久的后脑勺上摸来摸去,一直摸到何序鼻尖开始冒汗了才慢腾腾收回手,把滑到腹部的羽绒服轻轻一勾,重新盖回肩膀。

“摸好了?”何序问。

裴挽棠:“暂时。”

何序点点头,开始哄人:“Rue姐和Sin姐不是我的。”

裴挽棠:“?”

何序打着方向,熟门熟路往家里拐。

禹旋、胡代她们都已经提前到了,胡代在厨房忙,禹旋她们三个站的站,靠的靠,都在门口。

何序往前上了两次把车停好,长松一口气,准备下车。

“咔。”

“咔。”

安全带弹出来又被人捉着手腕按了回去。

何序一愣,抬头看到裴挽棠黑浓得让人脑子发昏的眼睛。

“把话说完。”

“?”

什么话?

哦,想起来了。

何序说:“你才是。”

裴挽棠:“什么我才是?”

何序:“Rue姐和Sin姐不是我的,她们是对方的,你……才是我的。”

抿唇微顿后依旧四平八稳的语气,就是把每个字一笔一画扒开了分析,也找不出一丝撩人的态度,但落在裴挽棠耳朵里,比任何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氛围都直击人心。

何序的所有主动都是晴空、大海和旷野,一切毫无遮掩,她每一个动作产生的效果都是阳光、浪花和自由,让人无法闪躲。

裴挽棠还握在何序腕上的手指跳脱理智,摩挲着她跳动的脉。

何序看着裴挽棠的眼睛和那里面被用力揉搓的自己,慢慢察觉到她想做什么。

她想接吻。

自那天卫生间被打断之后,她们没再有过亲密的机会。

她伤在头上,医生嘱咐要严格控制血压。

但是——

亲密的时候是两个人全都血压飙升的时候。

但是——

医生说只要不过,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

何序想了想,反正自己现在还不能接受太多,那就,也给和西姐少一点吧。

何序快速倾身在裴挽棠嘴角碰了一下,说:“你才是我的。”

说完就跑。

“咔。”

“嗖——”

“碰!”

沙沙的脚步声绕车半周,打开裴挽棠这边的车门,何序弓下腰说:“和西姐,到家了。”你要领我进去。

虽然裴挽棠住院这阵,她已经来来回回好几次了,但每次都行色匆匆的,根本没仔细看。

一是她真的着急赶回医院,二是她想等裴挽棠好了,亲手把她领回来,带她重新认识这里。

三年前,胡代在她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就和她说过这栋房子的意义。

“这栋房子是夫人在小姐十四岁生日那年送给她的,夫人说,有一天小姐遇到喜……”

“遇到一个人了,就带她住进来。”

胡代当时的停顿是想说“遇到喜欢的人”吧,想告诉她这栋房子承载着庄煊的祝福和期望,或者还想告诉她,和西姐带她过来不是为了换个大点的地方困囿着她,而是想和她在这里和好,一起白头偕老。

她当时没听懂胡代的弦外音,现在她希望是和西姐领她回来的,而不是她自己走进去。

自己走进去的是她想融入一个家,被领回的是有一个人希望和她有个家。

她可以融入,知道和西姐有多喜欢她之后,她完全没有问题,但如果可以,她更想自己是被需要,被很用力地需要。

那种需要是对她身体里的“不配感”的驱逐。

她已经在努力了,和西姐也帮一帮她,她就能用最快的时间接受她的亲吻,和她发生关系,说不定就是明天,说不定就是过年。

何序想着那些画面,脸颊绯红,目光灼人。

裴挽棠即使知道现在时机不对,自己的身体也不足以负担太多,还是忍不住有了一些反应,她仿佛还残留有温软触感的嘴唇微动——

被禹旋煞风景的一句“怎么的姐,还要我们过去请你一下?”按死。

禹旋说着就要下台阶。

她前脚动,后脚裴挽棠下车,一手牵着何序,一手抓着她的羽绒服,静得没有一点情绪的眼神像冰层下的暗流,从禹旋脸上刷过去。

禹旋脊背蓦地一凉,听到她姐用那种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你死挺久了”的语气说:“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禹旋再成长,再沉稳,也够不着裴挽棠的步子,从骨子里忌惮她,闻言她脑子里的麻线一团,想也没想说:“相当闲,至少半个月假。”

裴挽棠眼里的冰层暗流倏然冻结。

霍姿在她开口之前收起笑容,把禹旋拉到身后:“姐,今年快结束了,我和旋姐都在鹭洲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

禹旋被霍姿拉得猛一踉跄,撞在她身上,脑子瞬间清醒:“对对对姐,您大喜的日子,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裴挽棠周遭的天空依旧一半阴云一半朗日,分别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拥有朗日的何序心无旁骛,只揣着一身紧张跟裴挽棠往前走。

走到第一级台阶下面,本来斜斜倚在柱子上的佟却忽然直起身体,上前两步,挡在了大门中央。

何序:“……”

佟却笑着说:“别紧张。”她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递给何序,“新婚快乐,以后两个人同心共筑、烟火相随,相互扶持着过日子。”

何序一下子红了眼眶,不知所措地看一眼裴挽棠,看一眼红包,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挽棠说:“谢谢佟姨。”难得的正式。

说完松开何序的手,手环到她肩膀上拢一拢:“收。”

何序:“之前给过了。”

佟却:“之前是之前,今天的不多,讨个吉祥而已。”

何序激动、开心、做梦一样难以置信,心里各种情绪交织着,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能把发抖的双手伸出去,接住红包:“谢谢……佟姨。”

“乖。”佟却笑得合不拢嘴。

禹旋和霍姿的红包紧随其后。

胡代急匆匆从厨房跑出来,抹抹额头上的汗,也递出去一个红包:“何小姐、小姐,新婚快乐。”

何序对胡代的芥蒂彻底消失,同样双手接住红包,说:“谢谢胡代。”

胡代笑笑,侧身站到旁边,迎两人进门。

熟悉的陈设,陌生的心境。

何序紧抓着裴挽棠的手四处张望,发现只是早二十来分钟而已,胡代就把家里的“喜”字帖上了,桌上摆着甜品、水果,厨房里叮叮当当,忙得人仰马翻。

何序想起来做饭的事,急忙把身上那些感动呀、感慨呀统统一收,抽出手说:“和西姐,你招呼人,我去做饭。”

裴挽棠知道拦不住,三年了,她也很怀念何序做出来的味道,所以没拦着,只说:“不用做太多,都是家里人。”

何序被“家里人”三个字说得耳根子和心里同时一软,点点头,拔腿往厨房跑。

半路,出溜一道黑影从她眼尾闪过,奔着沙发方向。

何序本能停下脚步往那边看——

以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野猫现在团在她喜欢的人腿上,把那儿当它的窝。

她都没团过。

还有摸脑袋、拍屁股和撸尾巴的全套服务。

她只有第一样,还是主动要的。

不是说吃人嘴软吗,它以前吃了她一根半烤肠,现在却没有一点感恩地占了和西姐全部的目光。

她一道都没有。

喜悦从高空下坠,挂在秃了树梢摇摇欲坠。

禹旋晚几步进来,勾着墨镜转:“嘘嘘。”

何序:“嗯。”

猫:“喵。”

何序:“?”

猫:“。”

禹旋:“……”

霍姿突然头疼。

裴挽棠抬头看着何序:“还记不记得它?”

何序不太想说话,但还是把视线从裴挽棠手上——搭着猫屁股的手——挪开,说:“记得。”

裴挽棠:“它叫嘘嘘。”

哦——

人要占她的,名字也要占她的。

树梢上摇摇欲坠的失落“吧唧”一声摔在地上,像红透的柿子,再甜也是摊在地上。

何序说:“我去做饭。”声音里的失落比脸上的还明显。

禹旋觉得自己可以拿把刀切腹去了。

不对啊,谁家早熟的小朋友吃这种飞醋?

还是不对,睹物思人明明是撒糖,怎么酿得出来醋? ?

不对不对,何嘘嘘小朋友很不对,她不会这么不讲道理。

禹旋眯起眼睛盯人。

看,停下了。

……又走了。

禹旋期待的后续没接上,梗一口气在肚子里,勾着墨镜逃了。

裴挽棠一直看着何序的背影,嘴角上扬,眼神深而黑,说话没收着声音:“嘘嘘这段时间怎么样?”

胡代神出鬼没:“能吃能睡,上蹿下跳,抓坏了两套沙发、五个窗帘,坐坏了三株极品达摩兰。”

裴挽棠低头,在“嘘嘘”脑袋上拍了一把:“挺能闯祸。”

嘘嘘“喵”一声,在裴挽棠腿上乱扭,掉下去之前被她随手捞了一把。

于是何序拐进厨房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那个知恩不图报的“嘘嘘”翻着肚子躺在裴挽棠臂弯里,前头俩爪,一爪贴着她的手指,一爪勾着她的头发,她不气不恼,甚至很宠地说:“胡代,给嘘嘘拿个罐头。”

胡代:“好的小姐。”

何序:“……”

她不羡慕。

不就是抓坏东西不止不用赔,还有罐头吃么。

她一点都不羡慕。

“何小姐,那个……盐已经放过了……”

“……哦。”

因为菜是提前备好的,何序只用颠颠勺子炒熟就行,所以最难做的鱼也只花了她半个小时。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才十一点半,还没到吃饭时间。

裴挽棠几人正在坐在窗边喝茶闲聊,她们一个从来没丑过,一个现在很红,一个刚毕业就做了大公司老板的助理,一个是鹭洲最好的医院的科室主任,四个人以各不相同,但同样从容舒展的姿态坐在窗边,看起来契合又亮堂。

剩下她么——

比其中三个人好看,最受剩下那个人喜欢,那个人正在帮她招待等吃饭的客人。

这么一想,何序起起伏伏的心绪一股脑涌进喜悦里,她低头拉起自己衣摆看了眼,迈着步子朝反方向走。

“阿挽这一出院,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嗯,之前一直在观望的几个合作商收到裴总出院的消息,已经有下一步动作了。”

“多亏这次处理得及时全面。”

“何小姐功不可没。”

“唉你别说,何嘘嘘脸长不大,心眼个顶个牛。”

……

佟却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投机。

裴挽棠原本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茶杯走神,听到她们提起何序的时候眼神一动,嘴角有了弧度。她挪动身体,换了个更为舒服的靠姿。

不经意从新角度抬眼,看到拐角鬼鬼祟祟的人影,裴挽棠摩挲茶杯的动作一顿,转头看过去。

何序整个身体躲在墙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朝裴挽棠招一招,意思让她过去。

裴挽棠松开茶杯起身:“你们继续聊,我去看看饭做怎么样了。”

佟却:“告诉嘘嘘不用着急,我们还不饿。”

裴挽棠“嗯”一声,起身朝何序走。

“怎么了?”裴挽棠问。

“嘘。”何序警惕地看一眼窗边,确认没人听见了,拉住裴挽棠的手说:“你跟我上来一下。”

两年前,她们去公证那天,是裴挽棠说“跟我上来”。

今天主动权易主,何序一路明确地把裴挽棠拉进衣帽间,说:“和西姐,你帮我挑身好看的衣服,我去洗澡。”

又是说完就跑。裴挽棠随手抄起她一只手腕,硬生生给人拉回来问:“挑好看的衣服干什么?”

何序:“我一身油烟味。”

裴挽棠:“是吗?”

话落,裴挽棠低头到何序颈边。

毫无征兆的一个动作,热气喷洒过来的时候,何序脊背都绷直了,“砰”一声靠住墙壁。

裴挽棠紧跟过来,继续闻她。

闻了五六秒,直起身体说:“没闻到油烟味。”

那肯定呀。

她们家的油烟净化系统特别高级,就是反复大油爆炒也不会沾到太多油腥,何况和西姐接下来好几月都要清淡饮食,旋姐要时刻控制体重,佟医生、霍姿和胡代也都是口淡的人,她今天根本没做什么太荤腥油腻的菜,身上香着呢,换衣服就是——

何序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贴着墙壁支吾:“结婚不是要穿新衣服吗?”

裴挽棠:“自言自语什么呢?”

何序一鼓作气,再而衰:“……马上十二点,再磨蹭赶不上准点吃饭了。”

裴挽棠:“那就麻利点说话。”

何序:“……”

裴挽棠:“不说?那衣服我随便挑了,挑的场合不合适别赖我。”

何序一愣,忘了这茬,她急吼吼拉住要松手的裴挽棠,觉得自己最近一直在做鸭子,一直在被赶着上架。

裴挽棠站着不动,等人酝酿。

何序很配合地走流程——红耳朵、红脖子、红脸颊,红完了冷静冷静,红着说:“结婚要穿新衣服……”

裴挽棠:“嗯,刚才听对了,看来我是真没老。”

何序:“???”

何序不可思议地盯着已经转身进去衣帽间的裴挽棠,后知后觉自己被逗了。

很恶劣。

很——

喜欢。

何序抿糖一样抿抿嘴巴,扭身往卧室里冲。

这里曾经被一把火烧尽,现在墙上挂着她曾经向往的自由花海;旁边是拼图拼成的她的背影,一片一片,好像是那个人找回她、拼凑她、重新认识她的过程;阳台的白纱窗帘又成了起伏的海浪,等着下一个春天到来,白头鹎跳上洒满晨光的圆桌。

“啁啾,啁啾,咕——”

何序跑进浴室,十分钟搞完全部。

裴挽棠已经给何序挑好衣服了,一件宽松慵懒的粗线白毛衣和一条低腰复古的阔腿牛仔裤,衣服放在床尾,她坐在床边,撑一条手在斜后方,身体微微后倾,瘦长骨感的指间转着一支长管口红。

何序看到她的衣服也换了,是和那年很像很像的白裙子,简单又正式,给她的这身——

“是不是太随便了?”何序不确定。

裴挽棠起身:“你朋友不都说你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这个季节就该穿随便点。”风轻轻一吹,衣服就会和头发一起扬起来。

扬起来的时候,人会变得轻又自由。

何序脑子里没有任何过程就构建出了那个完整的画面,她的呼吸短暂停顿后,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像正在外面上蹿下跳的猫。

它正在被人爱。

不是从前那种不问意愿,强行赋予的爱,是站在她的角度观察她、理解她,然后顺着她的调性修饰她、充盈她。

何序望着面前那个表情再寻常不过的女人,手一抬,用力抱住了她。

裴挽棠被抱得差点没站稳,往后退了一小步,等稳住身体,何序已经很懂地把头偏在了她肩膀上,下巴略微缩一点,额头贴着她的脖颈。

裴挽棠嘴角一提,目光变得轻缓柔软:“最近怎么回事,逮着机会就抱我。”

何序说:“没怎么回事。”

裴挽棠:“那见缝插针地跑来抱我?”

何序:“你不喜欢?”

裴挽棠手已经钻进了何序的头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喜欢了?”

何序:“哪只都没看到。”

裴挽棠:“那我还不喜欢吗?”

何序摇摇头,胳膊抱得更紧。她越来越发现谈恋爱的好了,只是这么抱着就觉得很安稳,很踏实,如果条件允许,她想,她可以这么抱一辈子。

但显然,条件不允许。

何序看一眼时间,急忙拉着裴挽棠往梳妆台走。

裴挽棠懒怠怠的,一点劲儿不想用,“我话还没说完呢。”

何序:“完了完了,没完的晚上再说。”

裴挽棠被强行按到椅子上坐着。

何序“噔噔噔”跑去给自己搬凳子,搬好了把裴挽棠膝盖一掰,把自己的凳子往前一拉,整个人凑到她跟前说:“要好看,但不能太明显。”

裴挽棠:“你这是考验我的化妆水平。”

何序说:“你可以。”

裴挽棠捏了张化妆棉夹着,慢慢悠悠:“我不可以,口红这种日常都能化花。”

何序:“……”旧账好多。

裴挽棠知道何序有多重视这顿饭,没继续翻,一边给她做二次清理,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为什么最近一直抱我?”

何序微微一顿,说:“方偲遗书里写的。”

裴挽棠看一眼何序,声音低下来:“怎么写的?”

【她的世界好像和我们一样寒冷。

嘘嘘,去抱一抱她。

嘘嘘,勇敢一点,去爱她。 】

“你呢?”裴挽棠问,你自己也想抱我,还是,依然是为方偲。

何序睫毛闪动,睁开眼睛看着裴挽棠。她一开始肯定是因为记着方偲的话,她的脑子在感情方面还比较笨,想不到那么多,后来是不由自主,现在只要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去抱她,想像刚才想的那样——

“我也想抱你,”何序看着裴挽棠说,“我想抱你一辈子。”

裴挽棠抬眼同何序对视。

何序说:“没骗你,方偲是家里人,你也是家里。”

既然一样重要,她又怎么会厚此薄彼。

她说“在我心里,你最多和东港那个疯子一样重要”的时候,就已经是很喜欢很喜欢的她时候,不只是为了逼她放弃。

她应该不是一个爱情至上的人,就是人说的恋爱脑,她应该不是,那当她把一个人摆在和家里人一样重要的位置上时,她就是她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只是当时语境不同,前提也不同。

现在换了一个,裴挽棠似乎懂了。

从前嫉妒随着上扬的嘴角在裴挽棠心里一点一点翻篇,她仔细描着何序的眉毛、眼睫,像公证日那个孤注一掷,不知道将来在哪里的早上一样,一笔一笔化出她最天然也最漂亮的样子。

“我那时候是真没办法了,好的坏的,不管我做什么你不都给我回应,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撞到今天就先过今天,撞到明天就去凑合明天,撞到看不见的将来了就想着……”

“呵。”

裴挽棠笑了声,侧身去放睫毛刷。

“笃。”

很沉闷的一声,拉低了裴挽棠的声音。

“撞到看不见的将来了就想着,即使到死你都看不见我,我也要逼你继承我的遗产,要你去签字确认,领取我的死亡证明,要你去注销我的户口,看着我的身份证被剪角失效,我这辈子一定要和你扯上一点关系。”

她说着最绝望的话,用最轻柔的力道托起何序的下巴,给她描唇。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动作。

鼻息在她唇上,视线在她唇上,手在她唇上,想赋予她的颜色在她手上,她一动,她身上就有了她的颜色。

惹人、撩心,连扬唇微笑或者抿唇哭泣的轮廓都完完全全循着她定下的轨迹。

何序循着那个轨迹咽下堵在喉咙里的胀痛酸涩,用沉甸甸的它们压住蠢蠢欲动噩梦,手抬起来扶住裴挽棠一侧膝盖:“和西姐。”

裴挽棠视线往下瞥了一瞬,抬起来看着何序。

她说:“你是不是想和我接吻?”

从医院就开始想,想到刚刚在车上。

她说:“我也想和你接吻。”

从医院就开始想,想到刚刚在车上。

“但是你能不能先不要动,让我来亲你?”

她的噩梦源自于那些强加过来的东西,生理本能的记忆会在遇到的那一秒不由自主去反抗,那如果——

是她主动呢?

她的生理本能只有一次和“主动”有关的记忆。

那一次美好得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连死都不怕了。

那是不是可以尝试着——

“我来亲你,和西姐。”——

作者有话说:咳咳咳咳咳:明天9月27,配碗汤女士生日,为庆祝她在绿江的第一二三四五个生日,明天中午十二点提前更一章2000字的接吻,看否?

PS:多谢大家昨天的评论和营养液,加起来好几个百了(不是同类也要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