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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昼 深巷无酒 80294 字 4个月前

第 15 章 第 15 章

荆献坐在沙发,垂眼,手里横着向锐驰的手机。

监控视频快进到一分半,画面里站着三名女生,二对一,形势明显。

长发女孩被泼了一身酒,踉跄着后退一步。对方似乎是无意的,摆手冲她道歉,而她低头沉默半晌,突然端起桌上的酒泼过去。

视频没有声音,距离也拉得远。光影模糊,具体看不清那酒到底怎么洒的。

只能看见对面的二人一个愣着没动,另一个惊吓得跌坐进沙发。

从监控视频的角度,的确更像是泼到了后者。

三人僵持一番,后来便有了服务员被打的一幕

荆献瞧着那道笔直的身影,手指点击暂停,冷声问:“她们为什么吵?”

“啊?”

向锐驰张大嘴,一脸的懵逼。

他晚上喝了不少酒,脑袋有点转不过弯儿。

但这人明明是他让赶走的啊,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过问,还一副状况外的毫不知情?

这叫什么,心怀愧疚?猫哭耗子?

心里这样想,面色不敢泄露半分。

“这个啊”向锐驰挠挠头,“起因是顾客想点歌,歌手不乐意,态度也很强硬,没说几句就闹起来了不过再怎么也不该动手,她泼人酒确实不对。”

荆献扯了下唇角,手机扔回向锐驰。

泼酒算什么,不打人算不错了。

她生气起来连他都敢咬,他的手掌现在还隐隐发疼。

荆献站起身,从台桌随意拿了个红球把玩,抛起来再接住。

又问:“她就一句没解释?”对二中的学生来说,运动会无异于变相放假。

上午的项目一结束,一个个撒着欢儿地蜂蛹出校门,中午也不打算消停。

喻安然手揣在校服袋里,往食堂走。

潘朵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去食堂吃饭?”

喻安然看看她身后:“你不去外面吃?”

自从上次操场发生争执,潘朵已经很久没和那几个玩了。

“一个人去外面吃没意思,”

喻安然点头:“那走吧。”

今天来食堂的人果然少,有一个窗口的打饭阿姨闲得都开始玩手机。

喻安然打了菜,和潘朵找了个位置坐下。

“紧张吗,明天的一千五。”

“有点。”

“别害怕,我明天给你买红牛,你可是我们班一千五的独苗。曹垒还说了,要你做了条横幅。”

这么张扬,确定不会起到反效果?

“其实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支持你的。”

话说到这,潘朵想到了什么。

她的筷子在碗里杵了两下:“我也是,支持你。”

喻安然垂眸,无奈笑了笑。

两人沉默两秒,她转移话题说:“横幅什么的还是别弄了,我长跑又不厉害,还是低调点好。”

“你这张脸,站那就低调不了。”

潘朵说得有板有眼:“信不信明天你跑一千五,比早上那几个跳女团舞的还吸睛。”

喻安然成功被她逗笑。

她明眸皓齿,笑意嫣然的样子,跟盛了碗蜂蜜似的。

笑声未止,眼前来了一个人。运动会还在激烈进行。

学生们平时被作业和考试压着,叫苦不迭。一到这类大型活动都敞开了玩,时间过得格外快。

教室里没人,喻安然在椅子上靠了会儿,抽出一张卷子开始做。

窗外是鼎沸人声,教室内只有笔落在草稿纸上的沙沙声。

写完一套卷子,操场的喧闹散去。

心绪也终于平复下来。

明天早上有一千五的比赛,喻安然不打算上晚自习。

把东西收拾好,戴上耳机点开轻缓的音乐,背着书包下楼。

夕阳将天空染成橙黄色,教学楼一个人都没有。

耳机里女声唱腔温柔,让人心静。

喻安然低着头走,突然耳机被抽走一只。

“看不见我?”

荆献还是运动短裤,上身套了件黑色外套,衬得他皮肤更为冷白。

喻安然是真没看见他。

运动会老师管得松,以荆献的性子,早应该狐朋狗友一起出去玩乐庆祝了。

“你怎么在这儿?”

能怎么,当然是等你。

荆献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刚才跑什么?”

喻安然闷声:“又不是我们六班夺冠,留在那干什么。”

荆献抄手,斜睨着她:“看到我吊打那书呆子,不高兴了?”

喻安然都不知道他把她堵在这,故意说这些没营养的话干什么。

她瞪他一眼,“你说完了吗,说完就让开。”

荆献不让。

“还在生气?”

喻安然轻轻抿了下唇,转向一边,有点赌气的意思。

反问:“我生什么气?”

“我哪知道你生什么气。”

还以为他觉悟了,肯直面问题找她和解了。

既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跑来干什么?

喻安然胸口那股气闷又上来,懒得和他说。

“我走了,再见。”

“诶——”荆献点头,皮笑肉不笑。

下一秒,虎口忽然用力,用实际行动回答她的问题。

他瞳孔深谙,唇线紧抿,喻安然感觉自己下巴快碎了。

“疼”她才不是心态好。

昨天本来没打算回教室自习,要不是因为…

想到这,喻安然扭头去看隔壁七班。

平时七班的人闹得最欢,声音又大,想忽略都难,今天竟然挺安静。

原来那一群爱闹的男生都还没来,荆献也没来。

估计昨晚又玩嗨了。反正运动会老师不怎么管,说不定还窝在床上睡懒觉。

已经早上九点,比赛陆陆续续开始。哨声混着欢呼声,操场一片热闹。

“喻安然同学!”

听到有人喊,喻安然回头。

曹垒抱着一团红色,龇牙对着她笑:“看看,我们给你做的加油横幅。”

喻安然:“……”

还真做了。荆献把手机揣回兜里。

头顶是黑压压的电线,昏黄路灯混着最后一丝天光,将他的头发曝成了暗金色。

这阵有点起风,凉意丝丝缕缕透进脖子。

喻安然看他腿上还是运动短裤,外套松松垮垮罩着,拉链也没拉。

“你不冷吗?”

荆献侧头:“你冷?”

喻安然抿着嘴,摇头。

她刚才穿衣服动作急促,头发弄乱一缕。荆献啧了声,抬手帮她弄。

“晚上别写作业了,水也别喝多了,洗个澡早点睡。”

“嗯。”

喻安然难得乖顺一次,由得他弄来弄去,不反抗。

“明天跑步别太拼,身体受不了了就减速,实在不行,走也可以。”

“其他的别多想,叶铭茜不敢跟你横。”

喻安然顿了下,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和叶铭茜打赌的事。

“知道了。”她浅浅笑了下。

不得不说,荆献正常的时候挺好相处。

平时吊儿郎当,说话冷冰冰,却总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公交站没人,旁边一颗梧桐树正值落叶期,地上黄了一圈。

“你今天消耗不少,也早点休息。”喻安然又说。

“我有什么消耗的。”

荆献踩在树叶上,慢悠悠说,“晚上跟贺涛他们还有局,早不了。”

喻安然抬头,轻轻眨了下眼。

他果然约了朋友庆祝。

所以今天是专门在楼下等她,请她吃这顿晚饭,还不慌不忙送她到公交站。

喻安然又想起国庆那一次。

这样算起来,她都差他两顿饭了。

“班长搭把手,帮我拉一下。”

“哦。”

周嘉树站起来,配合曹垒将横幅拉开——

这是哪门子加油横幅?前面八个蠢到爆的字就算了,可以忍。

后面的是啥?

给校长看到了,不让他写八千字检讨说得过去?!

喻安然简直难以启齿。

盯了曹垒半天,挤出一句:“这谁想的,你?”

曹垒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子:“大家的心声,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太…夸张了,别挂了。”

她其实想说,太白痴了。

周嘉树在一旁打圆场,“做都做了,就这样吧,我觉得挺有气势的。”

“没事儿。”

潘朵憋笑憋了半天,清嗓子说,“其他班还有更夸张的,老师不会管的。”

喻安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抬起手,一下一下按摩太阳穴。

随便吧,她懒得反抗了。

马上就要上场了,她不想心态崩在这事儿上。

她拧眉,一双眼睛布满水雾。

荆献松了点力,沉声:“好玩儿?”

“荆献。”

喻安然知道过了,放软声音喊他:“我想喝冰可乐。”

太阳被云层遮挡,气温陡然降下去亮度。

上午的比赛已经结束。

正是吃饭的高峰期,学生陆陆续续散场,都拥到校门口觅食。

喻安然跟着荆献出校门。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外面套着荆献的外套,一手提了半瓶可乐,常温的。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旁边人像是没听见,自顾走。

喻安然跟上去,偏头看他:“我都这样了,喝个冰可乐怎么就不行了?”

“剧烈运动后不能喝冰的,是常识。”

“那我累坏了,想犒劳一下自己。偶尔放纵一下有什么关系。”

“还想放纵。”

荆献侧头,冷淡说:“谁教你这样跑步的?知不知道对身体伤害很大。”

从跑完到现在,这样的冷言冷语够多了。

喻安然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个什么。

没人逼着他陪跑。

也没人求着让他陪吃饭。

一会儿掐她,一会儿揉她头发,凶得要死,一句关心话没有。

她就搞不懂了,这人追过来,又一直臭着脸是怎么回事。

“我又不是抢了你们班的第一。”

喻安然脚步停下,认真看他:“干什么一直这种态度?”

荆献笑了声。

真是服了她的脑回路。

她拿到冠军比他自己拿还高兴。

但是她为了这个折腾自己身体,不要命的跑,他气的是这个。

没训练基础,身体素质又差。强行长时间过速跑,心脏随时都会负担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荆献舔唇,沉下性子准备给大小姐好好解释一下。

没来得及,一道成年男人的声音插进来——

“阿献。”

校门口人来人往,乌泱泱一片。

喻安然懵然回头,看到一群外校学生。

她认出一张脸,心脏陡然一紧。

邵俊文一只手抄兜,叼了根烟,懒洋洋站着。

喻安然想走没走成。

书包带子被他用手一勾,一用力,她打着绊倒回去。

后背抵上他胸膛。

运动后的热烈气息混着烟草味,凛冽又辛辣。

喻安然刚站稳,荆献松了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仰头,离他很近,这回却一寸不让。

眼睛大的好处是,任何情绪展露都显得更加充沛。

浅茶色的眼睛被水雾氤氲。

那股清冷又倔强的劲儿映入他瞳孔,再一丝一丝慢慢延伸,缠绕到他心里。

荆献很轻地眨了下眼,败下阵来。

“来认错。”

喻安然一愣。

他垂睫,嗓音沉而哑:“给个机会吧。”

“喻大小姐。”

“噔”地一下,一个餐盘搁在了桌子对面。

喻安然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两道视线交汇,好几秒,谁都没说话。

一起来的还有贺涛和肖琦山。

也不知道七班这几个今天怎么回事,中午不出去浪,居然留在学校吃食堂。

“同学,拼个桌不介意吧。”贺涛说。

食堂空落落,偏要来这拼桌。

喻安然来不及拒绝,荆献已经长腿一跨,坐在了对面。

她无视,闷头夹菜吃。

旁边两人干着急,不停使眼色。

荆献嗓子堵了半分钟,开口:“明天几点比赛。”

喻安然不理。

其余四人都没动筷子,都等着她。

潘朵眼珠子在几人脸上来回转,实在忍不住,撞了撞她的胳膊。

喻安然没抬眼:“下午三点。”

言简意赅,半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冷漠得没边儿了。

荆献觉得听这俩货的,跑食堂来找她吃饭就是个傻逼决定。

但是来都来了。

他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她身上了。

他扫了眼她的盘子,都没两个肉菜。

“吃这么素?”

“嗯。”太阳被云层遮住,外头开始起风。

喻安然中午没怎么休息,这会儿有点困。

微凉的风拂在脸上很舒服。她头发散在肩头,向后靠在椅子上。

“你们什么情况。”潘朵的声音。

“没什么情况。”喻安然闭着眼,“他看我不爽,我看他不爽,就这么简单。”

“哦?”潘朵根本不信。

“怎么我看着,他像是来哄你的。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喻安然淡声。

其实她知道荆献什么意思。

跟以往的冷漠无情不同,这一次,她能感受到他的主动。

可是来来回回这么多次,她在他身上受了太多罪。

每次以为够僵了,下一次还能更僵。

她不用想都知道。

就算和好了,下一次还会吵得更厉害。

两点半,男子两百米开始检录。

参赛的男生们脱去外套,拿了号码牌别在衣服上,开始压腿热身。

潘朵拍拍她,兴致勃勃:“走,下去看比赛。”

“你去吧,我不想动。”

潘朵撇了下嘴,“那我先下去了?”

“嗯。”

操场人头攒动,时不时有女生发出尖叫声。

喻安然眯了眯眼,随着人潮眺望。

场中央,荆献穿白色短袖T,黑色运动中裤。

他身形落拓,脸显小,轮廓线条优秀,一身白衣更衬出恣意的少年气。

一群女生围在场边,抑制不住地活蹦乱跳。

喻安然轻轻撇开眼,不想去看。

她知道荆献受欢迎,没想到这么受欢迎。

当枪声响起,喻安然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砰”地一声,场上八名参赛选手飞一样地奔出去。

她遥遥坐在看台上,本来只想看一眼。

看看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在跑道上到底是什么样的。

“准备得怎么样?”

“一般。”确实会死,被她活活噎死。

肖琦山和贺涛闷头扒饭,有点尴尬,又有点想笑。

荆献没哄过女孩子,哄人也跟个大爷一样。

这头一次哄,还偏偏碰上个硬茬。

脾气一个比一个犟,放话一个比一个狠。

看谁治得了谁。

喻安然小口吃饭,而荆献不动筷子,面无表情盯着她吃。

再怎么强装镇定,也受到影响。

喻安然不想吃了,对潘朵说:“你慢慢吃,我先回教室了。”

“啊?哦好。”

她端起餐盘起身,荆献长腿一伸,勾住她的凳子腿,不让她出去。

他抬下巴,“善意”提醒:“还没吃完。”

喻安然提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那天的事,她本来一个字都不想再提。

荆献说过的话,做过的混账事,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

她是真的不打算理他了。

“是你让我闭嘴,以后别在你面前晃。”

她轻声,眼睫黑沉沉的,“现在几个意思?”

说完,周围人惊得张大嘴。

荆献皱眉,脸比刚才还黑。

这女的是铁了心跟他划清界限,油盐不进,简直特么比祖宗还难哄。

他舔唇,艰难开口:“我就说了几句话,你有这么气?”

“和你生气。”

喻安然嗓音极淡,“没那个必要。”

荆献死死盯着她,下颌线锋利绷起。

旁边人眼看不对劲了,连忙劝:“阿献你收腿,别拦着人家回教室学习。”

“对对对,吃饭吃饭,我们吃饭。”

荆献舌尖抵上牙齿,兀自点点头。

脚上的劲儿刚一松,喻安然“吱嘎”一声扯开椅子,直接转身走了。

荆献吸一口气:“多说两个字儿会死?”

“会。”

那个“她”是哪个“她”啊?

向锐驰更蒙了。担心曲解了荆献的意思,拍拍脑袋,尽量让自己清醒点。

“嫂子说了,她身上那件毛衣好几千呢,也没叫人赔,就是不知道洗了还能不能穿。”

荆献好笑地瞥他一眼,没说话,手腕一抬一抬地抛着球。

云被夕阳染成好看的橘黄色,一片一片,缓慢飘向天边。

刚放学,校门口的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喻安然背着书包,校服整洁,一张脸素淡柔软,漂亮得得惹眼。

而她身边的少年一身黑色,人高腿长,气质冷漠又锋利。

树叶在微风中沙沙响,两人沐浴在淡金的光芒里,像一幅色调浓郁的油画。

喻安然不知道荆献说的认错具体是怎么样的。

她不是爱计较的人。

台阶给足了,自然就顺着下了。

毕竟这位大爷一向张扬放肆。

“认错”两字能从他嘴里蹦出来,已经够石破天惊了。

荆献带喻安然去了一家汤锅店。

店是新开的,门口摆了几盆绿植。抬脚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老板从后厨迎出来:“同学,几位?”

“两位。”

荆献答,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喻安然朝四周扫一眼,环境清爽,在二中门口一众小食店算相当不错的。

餐桌用玻安隔了一层桌布,椅子也算干净。

她把书包取下来,脱去校服外套,放到旁边椅子上。

老板递上菜单和两幅碗筷。

荆献把菜单推给她:“想吃什么,牛肉排骨鸡肉都可以拼,配菜后面再加。”

喻安然扫了眼菜名,都是各类荤菜混搭菌菇或者其他素菜的汤锅。

“这么清淡?”

“明天有比赛,吃清淡点,补充蛋白质。”

荆献一边说,撕开一套餐具,拿茶水给她涮了碗。不经意间,瞥到她纤白脖子下削瘦的锁骨。

他没再往下看,掀起眼皮:“这么瘦还跑一千五,别跑一半栽地上。”

清纯的,漂亮的,却也带着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敬而远之,上课的座位都保持最远距离。

上次在电梯里更不得了,一看到他就往后退,恨不得把身体嵌进电梯壁里。

他突然有些好奇。

如果一开始没有利用她刺激荆裕忠,没有挑衅她、为难她,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思绪飞远,不知不觉走到车前。

荆献拉开车门,长腿一跨坐进去,笔记本扔进副座。

他烦闷地皱起眉,再次拿起手机,才看到不小心点进了朋友圈。

屏幕上一颗未读红点。

他眼神一顿,瞧出是那谁的头像。

微信是上次找她赔钱的时候加的,对话框只有他发过去的一张定损单,没再说过话。

这样一看,她还没把他删掉。

荆献挑眉,手指敲下去。

屏幕一闪,弹出一则乐队路演的宣传公告——

【音乐不打烊,热海乐队带你嗨翻全场!星期六晚七点,银叶广场不见不散!】

荆献垂着眸,冷嗤一声。

难怪不来上课,原来心思都花别的地儿了。

第 16 章 第 16 章

银叶广场位于城北,周围大片的待开发区,人流不算密集。

乐队在旁边的写字楼找了一间仓库充当临时休息间。他们没有专业的演出团队,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准备,大大小小的箱子七八个,服装道具音响一应俱全。

距离演出时间还早。

唐颖跟着一个男生去联系场地负责人,喻安然闲着没事做,便帮忙一起搬东西。

仓库在十六楼,喻安然提着一个大箱子从电梯出来,陈灿把嘴里的烟拿掉,单手提过。

他掂了掂:“看不出来,你力气挺大。”

喻安然:“还有什么要拿的?”

陈灿左耳带一枚黑色耳钉,在廊灯下闪着光。

他睨她一眼,懒声:“电源线在后备箱的黑色袋子,还有声卡———”

“使唤谁呢,让老林去拿啊。”唐颖一从电梯出来,就听到陈灿让喻安然干活,立马不乐意了,“队长,她待会儿还要上妆的,弄得满头汗还怎么化?”

喻安然对她说:“没事的,东西又不重。”

“听到没。”陈灿摊开手,“是她自己要拿的。”

唐颖撇嘴,拉住喻安然胳膊:“别理他,我们先进去给你弄妆发。”

陈灿跟着把箱子提进房间,调侃道:“别忘了烟熏妆哈…”

喻安然皱眉:“那个不适合,化普通的就好。”

陈灿不依不饶:“不试试怎么知道。”

唐颖瞅瞅二人,忍不住笑了,“你别老欺负她,人跟你一样,也是昆西的铁杆粉丝。”

昆西是英国著名的摇滚男歌手,早年在歌唱选秀节目一炮成名,编曲演奏一手包办,人气火爆,专辑销量在摇滚界一骑绝尘。

陈灿眼睛转到她身上,扬眉说:“的确没看出来。”

喻安然坐到椅子,从镜子回看他:“有什么奇怪的,谁说喜欢摇滚就得带耳钉染黄毛?”

陈灿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乖巧的外皮下是这种画风。

“你喜欢摇滚跑去唱民谣?”

喻安然看着他:“唐颖不会韩语还喜欢KPOP呢。”

陈灿笑了,肩膀一颤一颤。

回头冲她比个大拇指:“你厉害。”

“好哇你又拖我下水。”唐颖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我说大主唱,待会儿连续唱两小时,你可省点儿嗓子。”

喻安然挑眉,比了个OK的手势。

唐颖是化妆高手,拿出箱子里的十八般兵器,游刃有余在她脸上捯饬。

唐颖没听陈灿胡诌给她整什么烟熏妆,而是化了个浓淡适宜的舞台妆。

周围一片哗然。

就算肖琦山铆足了劲儿,跑完第三圈时,七班排名已经掉到第四。

前面分别是六班,二班,和暂列第一的体育班一班。

“没了,我们班的冠军没了”

“那不一定,最后一棒可是荆献。”

“大姐,前面还有个一班呢,掉棒了神仙都难救。”

喻安然不是七班的,看了也觉得可惜。

形势一片大好,偏偏出了意外。

她摇头,看回六班的跑道。

很快,宋淮拿到第四棒。

吵闹声安静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宋淮脚步频率快,速度也快。跑了不到一百米,已经赶超三班到了第二。

内行人看一眼就知道,他的实力,在体育生之上。

呐喊声此起彼伏,喻安然挥手给他加油。

然而场上形势变幻,一浪接一浪。

就在宋淮追上一班的男生,两人几乎出于同一条线。

一道白色身影从后面追上来。

荆献才跑完两百,发丝的汗还未干透。

他却一点不累似的。最妥帖的办法,她试过,但这对荆献没用。

不止没用,还换来他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喻安然盯了会儿屏幕,摇摇头。

锁屏收起手机,从书包拿了一张物理卷子出来做。

北方的降温天,眼睛容易干涩。

喻安然把带的卷子都做完了,感觉实力有些疲劳。

她收拾东西直接回了家。

睡一觉再醒来,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喻安然揉了揉眼睛,屐着拖鞋下楼。书包里还有她刚买回来的三明治,打算去冰箱拿一盒酸奶就着吃。

刚走到拐角,差点撞到人——

荆献抬脚上楼,正捏着个瓶子仰头喝水。

他像是才睡醒,双眼皮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皮肤苍白,头发都是乱的。

荆献喉结滚动,一瓶水下了一大半。

昏黄灯光打在头顶。他换了一件白色衬衫,眉眼朦胧,整个人的线条柔和不少。

“看什么。”

“没什么。”

喻安然抿唇,欲言又止。

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但作息时间完全不一样,他还不准她上三楼。

她想找他,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喻安然扭头,叫住他:“那个——”

荆献:?

“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便饭。”

荆献盯着她。

喻安然紧了下牙齿,补充一句:“感谢你帮了我。”

她咬字清晰,语气是城里人的文邹邹。

荆献舔唇,面无表情:“没空。”

好吧。

喻安然肩膀下沉,轻声:“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告诉我一声。”

她说完要走,荆献盯着她的侧脸。

“今天有空。”

喻安然顿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可是现在已经九点了。”

“肚子好饿。”

速度丝毫不减,比那两人频率更快,体力怪物似的往前冲。

到了最后一个弯道。

荆献甚至开始加速,以短跑的速度追上去,超过宋淮,跃到第一。

荆献!换作平时,喻安然早就懒得理他了。

今天难得这位爷赏脸,她作出妥协:“你等我一下,我换鞋子。”

三分钟后,两人一同下楼。

节假日麻将室生意火爆,机麻声稀里哗啦吵得很。荆琳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人打牌,叮嘱他们几句,让早去早回。

夜间温度更低了,荆献单穿一件宽敞的白衬衫,深色运动裤,看着挺单薄。

喻安然侧头问:“你想吃什么?”

荆献抬手摁着后脖子,一边转一边思考。

“烧烤。”

他扫她一眼,“能吃吗?”

喻安然吃不惯这里的东西,宁县应该不会有特别高档的餐馆。

就算有,荆献也不一定会喜欢。

既是感谢,当然顺他的意:“我都行。”

荆献扬眉,抄着兜往院子走。

喻安然跟上去,问:“吃饭的地方远吗,远的话就打车吧?”

“这个点打车起码等半小时。”

荆献侧头,眼梢耷拉着:“你想饿死老子?”

“那怎么办。”

荆献没回答,径直院门口的摩托车走。

钥匙一摁,从车屁股拿出一个黑色头盔。

喻安然愣住,睁大眼睛问:“你坐摩托车,那我怎么办?”

“你怕自己屁股太大坐不下?”

荆献!语气太过熟稔,周围人都吸了一口气。

荆献什么时候背着他们都跟小女神这么熟了!

“很奇怪?”

荆献眼梢耷拉,扫她一眼。抓起地上的书包,随意挎在肩上:“你不也还没回去?”

“我是为了学习。”喻安然眨眼,“你呢?”

荆献叉腰,偏着脑袋:“老子是为了锻炼身体。”

周围一圈人憋笑都快不行了。

肖奇山低头小声:“我怎么觉得,小女神一本正经羞辱人的样子特别萌。”

贺涛忍着笑附议:“我也觉得噗哈哈哈。”

喻安然毫无察觉。

“哦”了声,又问:“那,一起回家?”

荆献:?

又来?

一群人刚才还在笑,安静一秒,又开始表情夸张地哦哟哟。

荆献舔唇,下颌线绷紧。

她特么故意的吧。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住在他家里?

喻安然镇静脸,眼神询问:走不走。

荆献摸不清她的路数。面无表情说了句“随便你”,将书包转到后腰搭着,手抄进兜,自顾往校门口迈步。

眼前路灯暗下一片。

荆献忽然抬手掐住她的后颈,手背青筋凸显,带上力道将人一整个拎到跟前。

他嚼着口香糖,咬肌一下一下鼓起。

低头,凑得极近:“继续说,我都听着。”

少年嗓音沉磁,带着烟草气味的清冽气息扑在耳廓上。

喻安然紧绷得像一只待宰的兔子。

抬起一双玉白的手,防备捂住脸,难得乖一次:“我说完了。”

她眨眼睛,像是真的怕了。

荆献眼底深谙,看她两秒,松开手。

“老实点儿。”

喻安然捋了捋乱掉的头发,心跳砰砰的。放慢脚步,瞪着他的背影。

这人阴晴不定,性格又差。

心情好的时候人模人样,不高兴了脾气就跟狗一样。

凶巴巴的,惹急了还咬人。

冲破终点的一瞬间,欢呼声和呐喊声充斥全场。

周围沸反盈天,掩盖掉喻安然剧烈的心跳。

七班的学生蜂拥上去,迎接他们的英雄。

女生纷纷递水递毛巾,仰慕之情简直难以掩饰。

荆献没接,胸腔剧烈起伏着抬头,朝终点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浑身散发荷尔蒙的贲张气息,脸色红润朝气,眼睛又黑又亮。

喻安然和他对上一秒。

撇开眼,逃一样地朝场外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这种目光被牵着走,不受控制的感觉。

要不是荆献,她们六班就赢了。

她应该沮丧,气馁。

而不是心跳加速。

喻安然走得快,风轻轻撩起她的刘海。

她调整呼吸,抬起冰凉的手,贴着额头让自己清醒——

一定是因为明天要跑一千五,她紧张得昏头了。

空中传来乐声,鼓声和贝斯声交织。演出似乎刚开场不久,周围人还很少。

荆献降下车窗,望向舞台中央。

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他瞧见了那道纤瘦身影,漆黑瞳眸漾起一丝波纹。

喻安然今天很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一件黑色高腰外套,拉链敞开,蓝色针织长裙修饰完美腰线。

她今天化了妆,深色眼影上挑,乌眉配红唇,五官漂亮立体。

此刻抱着吉他,站在张扬的风中。黑发被高高撩起,一缕贴合上她的红唇,又被她随意撩开,一颦一动都带上肆意的美感。

荆献没什么表情,抽出一支烟咬进嘴里,手中打火机“叮”地一声。

周围观众越来越多,就低头点支烟的功夫,视线就被挡了去。

只在烟雾弥漫里听见她唱:

“没有奇迹,没有惊喜

尘埃里花不会哭泣

没有质疑,没有道理

褶皱的信乘飞雨

漫山遍野你的脸庞

唯有遗忘是最漫长

永远都像初次见你那样

使我心荡漾”

时隔许久,再次听喻安然唱歌,依旧那么好听。甚至比在岁喜时唱得还要好。

她笑起来眉梢带俏,楚楚动人的纯真里透着一丝轻飘媚气。

从那个恬静清纯的民谣女歌手,摇身变成神采飞扬的乐队主唱。

享受众人欢呼,迎接无数炽热的目光。

似乎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美好。

荆献的烟瘾并不大。

今晚说不上什么原因,坐在车里一个多小时,一根接一根地抽。

耳边萦绕着她的歌声,眼前人影变了又变。

直至喧嚣渐弱,曲终人散场。

晚上没有星星,只有萧瑟的冷风。

一群人开始收拾要带走的设备。

喻安然和他们没有距离感,说说笑笑,亲密随性。却不曾回过头,至始至终没有发现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

荆献嘴里衔着烟,手肘搭在窗沿。

如果她在这时候回头,一眼就能看到他。

万一她走过来问他为什么在这儿,他该怎么回答。

逗她的话,会不会又生气

就这么想着回过神。

荆献垂眼,唇间一截烟灰滚落,掉在他的身上。

第 17 章 第 17 章

喻安然在黑暗中睁着眼,隔一段时间眨一下。

房间有一定的隔音效果,可是一楼实在是吵,麻将声顺着窗户飘进来,往人的耳膜里钻。

这一天,喻安然心理和生理都被反复打磨。

她睡不着。

在这个暑假之前,喻安然的生活毫无波澜。尽管她和父亲喻敬华的关系很差。原因在于她十三岁那年,母亲刚过世几个月,父亲就接了个女人回来。

一开始,喻敬华还用心磨合两人的关系。喻安然性子偏静,不是大吵大闹的脾气。她始终将徐丽媛当成外人,亲近程度甚至还不及家里的煮饭阿姨。

时间久了,父女间隔阂渐深,关系如履薄冰。

日子总要向前看。喻安然思念母亲,也从黑暗中慢慢熬了出来。她成绩优秀,多才多艺,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噩耗忽至。

喻敬华的公司先是被曝出漏税,后来公司合伙人离奇跳楼死亡,牵引出严重的账务亏空,最终所有疑点和矛头都指向了喻敬华。

赤字,负债,刑拘。谣言愈演愈烈。

混乱之下,徐丽媛将她安排到了宁县。“菜来咯!”

一身吆喝,将荆献的思绪扯回。

热气腾腾的汤锅上桌,鲜香味扑面而来。

“好香。”

荆献拿起筷子,扬眉:“趁热吃。”

喻安然点头,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底浓郁,素菜和荤菜都很入味。

她吃了两口,抬起眼。

荆献睫毛长,在灯光映照下落下一层阴影。他吃饭习惯和他性格相反,挺斯文,也不爱说话。

说来奇怪,他两次带她吃的东西,味道都挺不错。

看来宁县不是没有好吃的,是自己找不到地方。

菜点得有点多了,剩了不少。

汤锅味道真的好,配上蘸碟更鲜。但明天早上有比赛,喻安然不敢吃得太饱。

她吃完去了趟卫生间。

吃得太热,脸都有点发烫。她捧了一把水洗脸,仔细擦干,又捋了捋头发和衣领,才从卫生间出来。

一拐出来,看见荆献旁站着一名女生。

穿二中校服和格子超短裙,扎着个双马尾,从背影只能看出身材不错,看不见脸。

女生勾着腰,和荆献说了一阵,然后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才揣上手机,回到旁边一桌去。

荆献已经吃完了,在抽烟。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模样懒散,骨节分明的手指,火星明明灭灭。

越是漫不经心的样儿,越招女孩儿喜欢。

看见喻安然过来,荆献呼出一口烟。

“以为你掉进去了。”

喻安然抿唇,坐回位置:“刚才的是你朋友吗?”

“哪个?”

喻安然抬下巴,示意后面那一桌。

荆献淡淡瞟了眼:“不是。”

“不是朋友还聊这么久。”

喻安然手支着桌子,语气抱怨。刚才怕打扰到,她在门口站了都两分钟。

荆献抖落一截烟灰,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盯着她。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她和你一样,问我要微信。”

“我——”全场欢呼沸腾。

风吹过来都要绕行。

男生们吹起口哨,女生们垫脚拍照,一脸意犹未尽。

“荆献好帅啊,我嗓子都喊哑了。”

“我都忘记给自己班加油,只顾看他去了,待会儿接力赛还能继续饱眼福!”

“怪不得知道他不喜欢谈恋爱,还有那么多女生前赴后继。”

有些人,天生就被人羡慕。

他们稍加努力,就能将光彩无限放大。

而有的人碌碌无荆,苦其一生都追不上一分半毫。

毫无疑问。

荆献拥有这样的资本。

他的光芒吞噬周围一切色彩。

成为全场最瞩目的那一个。

男子两百米结束后,就是4X400接力赛。

喻安然答应宋淮要给他加油,从纸箱拿了两瓶矿泉水,起身去操场。

他们班占的地方不错,视野开阔,靠近终点位置。

喻安然递给潘朵一瓶水:“三点半了,还没入场吗?”

潘朵拧开瓶盖,喝了口:“快了吧,宋淮他们都过去拿号码牌了。”

4X400是当天最精彩的比赛,也最受关注的一场。

操场两边的人比刚才还多,班干部组织同学喊起口号。

肖琦山一边热身,一边示意荆献看对面:“小女神下来了,待会儿看你表演啊。”

荆献抬头,看见喻安然站在终点线附近,黑发披在肩上,怀里抱了一瓶水。

一名穿蓝衣服的男生走过去。她仰头和他说话,还轻轻握起拳,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又是宋淮。

荆献撇开眼,不耐地扭了圈脖子。

原来还不觉得。

现在看那书呆子怎么这么烦。

宋淮是二中出了名的冰山学神,人气很高。

况且他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今天头一次参加接力赛,很多女生都翘首期待。

“白色荆献,蓝色宋淮,你们支持谁?”

“当然是七班荆献啊。”

“我喜欢宋淮那种类型,他今天还把眼镜摘了,好帅啊。”

声音不小,隔了两排的喻安然都听到了。

她摇了摇头,觉得二中女生实在是夸张。

没想后头还有更夸张的。

卓颖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六班人群,喊声响亮又卖力:

“宋淮冲鸭!”与此同时,楼上高二七班教室。

物理老师正站在讲台发飙:“次次交白卷就你们两个,很得意是吧?ABCD都懒得勾一个是吧?不学就滚,滚去走廊站着。”

话音在教室回荡,全班都在憋笑。

后排两个男生相继站起来,懒懒散散走出教室。

“阴了一上午,现在居然出太阳了。”

肖奇山伸了个懒腰,靠在栏杆上,“外头的空气就是好啊。”

荆献瞟了一眼,懒得理这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他这会儿困着,想抽烟。伸手在兜里摸了半天,回想起烟盒在课桌抽屉。

就算再混,也没混到公然返回教室拿烟抽的地步。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耷拉着眼皮从兜里摸出手机。

阳光正好,学生们都在上课,走廊空无一人。

肖奇山百无聊赖地打哈欠,打到一半,眼睛亮起来:“哟,小女神在上体育课呢。”

他们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学校操场。

荆献指尖停下,从手机抬眼,双眼皮压出一道褶皱。

太阳光洒在少女身上,柔和而稀薄。她穿着一件长袖T,长发扎成低低一束,脚步缓慢,背离人群往场边走。

整个人在光晕下显得毛茸茸的。

荆献轻轻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后背抵着栏杆,点开一局游戏。

肖奇山观察他脸色,笑了下说:“我问了涛子,你上周五当着邵俊文的面把他兄弟揍了个半死,就是为了那小女神?”

“为她?”

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荆献皱眉,语气又冷又不耐烦:“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肖奇山扯了下嘴角,赔笑道:“我有病我有病。”

“不过吧,她那长相确实挺祸害人。眼睛跟装着水似的,还一脸清高样,尤其看着你的时候,有点倔又有点傲,啧啧…”

肖奇山摸着下巴说,眼睛望着操场方向。

“你说,她是不是没什么朋友啊?”

荆献在心里呵了声。

就那鬼性格,天天用下巴看人,能有什么朋友。

“那我要是贴上去跟她朋友,会不会特容易啊?”

荆献眼皮没抬,懒声:“对,特别容易。你现在就贴过去,别在这儿吵老子。”

肖琦山白了他一眼。

再往操场一看,不淡定了:“不对啊,她好像跟人吵起来了?”

荆献眉心皱了下,转身看过去。

操场上围了一圈人,喻安然和叶铭茜被围在中间。喻安然手里抓着一件外套,说着什么,还指了一下操场边的某个地方。

离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也不难猜。

叶铭茜横行霸道,喻安然清冷高傲。

两人碰一起,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肖琦山问:“那女生还是上学期追你那个羊毛卷,叫叶什么来着?”

“叶铭茜。”

“对!她有些来头的,她哥是隔壁职高的大佬。”

荆献收回视线,手机游戏角色已经被击杀,站在泉水等复活。他垂头,烦躁又倦怠地支着栏杆。

叶铭茜什么来头,他一清二喻。

而这位大小姐倒好,好惹不惹,尽惹些不该惹的。

可是这些关他什么事。

人都不拿正眼看他,他没可能再舔上去帮她收烂摊子。

肖琦山趴着栏杆,脖子伸得老长。

“怎么就没一个劝架的?”

“宋淮加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那天之后,叶铭茜没再来找喻安然麻烦。

她和她的小团体依旧嚣张横行,对喻安然的态度和开学那会儿差不多。偶尔在教室撞上,最多也就翻着白眼掠过喻安然。

与此同时,潘朵有了变化。

她和她们的关系变得不咸不淡,有时候中午会留在教室做题,不再无时无刻活跃在小团体。

唯独张若珊没有变化。

她不主动与人说话,每天垂着头去食堂。她似乎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简单又孤单地维持着某种独特的平衡。

就这样相安无事,月底安排了一次月考,国庆节就到了。

二中校领导豪爽,国庆节竟然奢侈地放足七天假,连高三的都不用补课。

喻安然对此十分失望,她一点都不想放假。

因为每天一到下午,楼下的麻将室会很吵,她在二楼是听得见的。

而据她所知,宁县没有一个像样的图书馆,更别提公共自习室了。

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去校门口的奶茶店自习。

假期过半,宁县迎来秋季的第一次降温。

喻安然吃过午饭,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

她今天穿了一条抹茶色过膝长裙,但是感冒才好,不敢懈怠。在外面加了一件针织外套,长发垂在肩上,精致又温柔。

秋风萧瑟,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

走到院门口,听见一阵摩托的引擎声。

喻安然抬头,看见荆献黑衣黑裤,取下头盔,长腿一跨下了车。

放长假,这位爷自然是要到处去鬼混的。

他眼尾睨着,骨子里泛出疲惫和倦怠。头发有些炸,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

两道视线撞在一起,喻安然先开口:“你才回来?”

荆献抹了把脸,倦意却更深一层。

他没答她的话,转而问:“上哪儿去。”

嗓子哑得要命,跟砂纸磨了似的。

“去奶茶店。”

“伤好些了没。”

喻安然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纱布已经拆了,也不痛了,痕迹还没完全消退。

“好得差不多了。”

半晌,荆献面无表情“哦”了声,拎着头盔掠过她,抬脚进屋。

喻安然原本想问,要不要帮你带一杯奶茶回来,忽想起他不爱甜的。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进屋,上楼去了。

等待跑第四棒,正闲在场边的宋淮:“……”

场边密密麻麻全站满了人。

随着一声枪响,比赛开始。

四百米说短不短,说远不远。要求一定耐力,也要需要有爆发。

六班的第一棒是体育委员曹垒,他体力好,速度很快,过了半圈就一直稳在第二。

喻安然站在场边,和同学们一起加油。

她眼神雀跃,看得认真,一张漂亮的脸变得鲜活又生动。

曹垒跑完一圈,接力棒稳稳交到下一名队员手里。

交接棒最容易出岔子。

喻安然看得聚精会神,正松懈下来,一双手扶上她的肩。

喻安然神经紧绷,身子抖了下。

那手掌宽大有力,摁着她,不让她转身。

伴着幽淡的烟草味,和运动后的热烈气息。

一道低哑少年音钻进她耳朵:

“这么想赢?”

喻安然睁大眼,想辩驳,荆献不给机会。

“不过她比你麻烦,套路贼多,我找了好几个借口她都不信。”

“那你最后找了什么借口。”

荆献最后吸一口烟,掐灭,嗓音清冽。

“我说我女朋友就在你身后。”

喻安然眨了下眼,立刻反应过来。

刚凉下去的脸,刷地一下又热起来。

临走前的一晚,她拉着自己说了一堆话,还不疼不痒地掉了几颗眼泪——

舆论压力这么大,还有受害者家属上门闹事,你不能留在北城——

如今公司这个情况,出国是不行了。我还在帮你爸爸周旋官司,没有心力再帮你找更好的地方——

宁县是你爷爷的老家,荆琳一家还得过你爸爸的恩惠。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你过去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读书就行。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喻安然除了担心,就只有懵圈。

可她没有办法,没有能力。只能俯仰由人,愤怒又无助地接受这一切。

夜风起,树影在天花板上乱晃。

喻安然眨了下眼,思绪落回了宁县。每当她以为到底了,够糟糕了,遇到的破人破事儿还能再次刷新她的下限。

望着天花板上张牙舞爪,野蛮挥舞的树影,她想起楼上那个疯子。

两个小时前,喻安然被荆献那句“滚出去”气得头脑发晕。

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遇到如此恶劣的人。

憋了一整天的坏情绪到达顶峰。喻安然瞪着他,一股热流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紧牙齿,不让眼泪掉出来:

“你以为我想来这儿?我到底招你惹你了,用得着恶语相向?”

不知是自己的模样太可怜,还是对方良心发现。荆献一顿,眉头松了松,表情柔和不少。

可是最后,喻安然没忍住补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她看见荆献又冷下脸,狠狠皱起眉。

第 18 章 第 18 章

第二天,喻安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阿安,起床吃午饭啦。”荆琳在门外喊。

喻安然昨晚失眠到四五点,脑袋昏昏沉沉。

她迷茫睁开眼,看了会儿陌生的天花板,倏地支着胳膊坐起,扫视周围的环境。

木质家具,摆件很少。窗帘不遮光,太阳照得房间亮晃晃的。

喻安然抬起手,手背贴着额头缓了会儿,屐着拖鞋走到窗边。

窗户不是滑轨的,而是老式的朝外推开。喻安然打开窗,看见一颗老槐树,绿莹莹的,透过繁复的树枝间隙能看见小巷街道。

吆喝的小摊贩,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还两只小白狗在树底下嬉戏。

原始朴素,又极具生活气。

喻安然静静望着街道,呼出一口气。第二天早自习。

喻安然背完单词,端着水杯去开水房接水。走到门口时,碰上了迟到的叶铭茜。

叶铭茜一头羊毛卷披在肩上,化了淡淡的眼影。

说不清为什么,喻安然觉得她今天看自己的眼神,除了和往常一样的不爽之外,还参杂了些其他意思。

喻安然无暇关心,淡淡掠过她,接了水直接回座位。

刚坐下,潘朵凑了过来。

“原来”她顿了下,“你跟荆献认识啊?”

喻安然不知道八卦传得这么快。不过七班那群男生开玩笑不着边,而荆献也不像会为了这种事,专门去堵人的嘴。

事情迟早会被传开。

喻安然舔了下嘴唇,拿出课本,承认:“嗯。”

“他还送你回家?”

“算不上,只是顺路而已。”

“哦,原来是住得近啊。”潘朵趴在桌上,一脸意犹未尽,“那你们——”

“我和他不熟。”

潘朵见她严肃起来,抿起嘴噤声。

“真的,除了你说的住得近”喻安然顿了下,又继续说,“我们和陌生人没区别。”

潘朵又哦了声:“我就说你们还没到那一步,叶铭茜还不信。”

喻安然听得直皱眉。

“哪一步?”

“就…他追你嘛。”

喻安然深吸一口气。

“其实叶铭茜比谁都清喻,荆献对我们学校的女生不感兴趣,他根本不会追女孩子。”

喻安然略扬了下眉,嗓音轻柔:“那他是属于,兔子不吃窝边草?”

“也不是,我刚才说得不准确”

潘朵摇头,“不止我们学校,其他学校的追他也不肯答应。听叶铭茜说的是,他对高中生没兴趣。”

喻安然轻微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一点她倒是没料到。

一个打架逃课,烟不离手的不良少年,估计校规都违反了个遍,唯独不搞早恋。

还真是混混中的一股清流。

要不是一楼的麻将馆乌烟瘴气,这房子其实也不赖。

喻安然去厕所洗漱完,换了件棉质长裙下楼,这会儿一楼很安静,

麻将馆营业时间是下午一点到晚上十一点,荆琳一个人打理,早上都是睡懒觉。

“饿了吧,快过来吃饭。”雨珠垂直砸在石板路上,一圈一圈划开。

整个宁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氤氲雾气中,无端给人心情增出些阴郁色彩。

喻安然从公交车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

洋房门口的路不平整,有一段已经积起小水坑。

她撑着伞,小心翼翼绕开。走到院门口,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一到周末,麻将室生意都很好。宋淮:“你比我厉害,十分钟就做出来了。”

“还是年级第一更厉害。”

“你来了,我这位置就坐不稳了。”贺涛舔了下嘴唇,站直了:“谢谢啊。”

“该我谢你。”

喻安然笑着将球递给他,由衷说,“谢谢你那天帮我出头。”

她嗓音微哑,含着浅浅笑意。

黑睫长翘,五官漂亮,一张脸毫无瑕疵,像只精美的洁白瓷器。

“没没没事儿。”

贺涛挠挠鼻子,又挺难为情地低下头。

但是出头归出头,他也被打了,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被这样当面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尴尬。

“职高那群傻逼就是讨打,以后他们再敢来,我——”

贺涛语气羞赧,再抬起来,看见喻安然已经抱着卷子,转身走远了。

喻安然荆言笑了笑,忽然明白,为什么跟宋淮一起会有种轻松自如的感觉了——

宋淮和她以前那些同学相似。

他们德才兼具,优秀自律。

做什么事都有坚定的目标,清喻自己要什么,并且不被多余的目光干扰。

和宋淮相处的感觉让人熟悉,像是回到了从前。

做完题,已经快到下午五点。

两人收拾东西,一起出了奶茶店。

外头的天仍阴着,雨点淅淅沥沥砸在地上。

喻安然撑开伞,看旁边的人:“你没带伞?”

宋淮抬头,望向眼灰茫茫的天:“雨不大。”

喻安然咬唇,犹豫两秒。

上次体育课若不是宋淮帮她,后果不堪设想。

“你住哪?”她问。

“街对面。”

“毛衣沾了雨水不好打理,我送你过去吧,正好公交站也在那个方向。”

“好。”

宋淮低眸看她,“伞给我吧。”

树叶在雨雾中飘摇,街上人潮涌动。五颜六色的伞,像是绽放在泥里的一朵朵花。

宋淮个子高,撑着伞,将少女笼在身边。

“学校附近新开一家韩式烤肉,听说味道不错,等竞赛结束一起去试试?”

喻安然没想到拒绝的理由,点头:“嗯。”

话音落,耳旁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喻安然脚顿了下,路边雨水被“哗啦啦”溅起。

她抬头,看见一辆黑色摩托车从路边飞驰出去。

“嗡”地一声,迅速消失在雨幕的尽头。

今天没有出现沸反盈天的景象,只传出一阵稀稀拉拉的麻将声。

喻安然进了院门,将雨伞放在门口敞风。推开玻安门进去,看见一楼大厅只有寥寥两桌人。

再看脚下,茶叶,椅子,扑克牌散了一地。

正中央有一台机麻摔瘸了一角,麻将已经被捡起来放在一个塑料盆里。

荆琳拿了个簸箕和扫帚,在清理地上的玻安碎片。

而荆献一身黑衣黑裤,倚靠桌子站着。正打电话,像是在询问维修费用。

喻安然扫了眼这一地狼藉,都不知道怎么抬脚。

她咬了下嘴唇,旁边麻将桌的议论声清晰传来。

“那个老张也真是的,自己打牌不记张,赖人家小徐出牌没支声儿,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那把是清一色带勾的牌,最后没胡到,还反挨了个大的,怎么能服气。”

“那也不能掀桌子打人啊,小徐没事吧,我流挺多血。”

“都是鼻血,应该不碍事。得亏阿献回来得及时,老张遇到个硬茬才肯认怂。不过他一个月赢的钱都拿来赔医药费和桌子钱了,荆老板以后都不肯做他生意了。”

喻安然不懂麻将,听得一知半解。

不过这里的人脾气挺冲,打个牌都能打起来。武力值爆表,一个比一个野蛮。

荆献挂了电话,看到站在门口的喻安然。

他眼梢耷拉,情绪淡下去。再面无表情,轻飘飘移开。

“厂家说明天上门来修。”他对荆琳说:“我上去了。”

荆琳应了声,支起身子来才看见喻安然,忙招呼她进来。

“小心地上有水。这里乱,赶紧上楼学习去吧。”

喻安然点点头,拉着书包肩带往里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发现荆献今天看她的眼神冷得很,一点要跟她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上楼。

喻安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问:“你也才回来吗?”

他往上走,不说话。

“我刚才在街上看见你了。”

她试着缓和气氛,开玩笑的语气,“不是说不敢骑摩托去学校吗。”

荆献冷淡“嗯”了声,头都没回。

“怎么不说话?”风带着力道,吹开空中堆叠的乌云,变得薄薄一层。

天光泄露出来。

宁县的气候跟人的脾气一样,捉摸不透。说是降温,中午竟然开始出太阳。

一度以为会被占掉的体育课,奇迹般地逃过一劫。

同学们兴奋地换上短袖,结伴前往操场,只有喻安然穿得厚,慢腾腾走在后头。

做完热身运动,体育老师扫了一眼队伍,手指朝里一指:

“这位女同学,捂这么多干啥呢?”

众人荆言,纷纷侧头。

隔着一列队伍的潘朵举了下手,替喻安然回答:“老师,她感冒了。”

体育老师是一名严厉的中年女人,平时不允许学生随意请假。她见喻安然乖巧,白白净净的,难得心软一次。

“那就去场边坐着休息。”

喻安然轻轻点头,顶着一众目光出列。

一件长袖加一件外套,穿得确实有点多了。早上那会儿阴冷不觉得,现在太阳光一晒,脖子跟后背都开始发热。

喻安然走到操场边的台阶坐下,脱掉校服外套放在一旁。

阳光温和,风变得幽凉。

额前刘海跟着晃动,她眯了眯眼睛,望着一群学生绕着操场跑步。

少男少女青春活力,跟她以前的同学一样。

但是仔细看,两者又有着微妙的差别。

他们少了收敛,少了深沉。

每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却都如出一辙的肆意,直白。

喻安然手搭在膝盖上,遥遥看着他们。

似乎也一同感受到,一种不曾有过的青春活力。

喻安然不明就里,追上去。

前面人忽然停脚,差点撞到他背上。

喻安然往后退了一步,荆献转身,居高临下看她。

“今天去哪了?”

喻安然轻轻眨眼,有些茫然。

刚才在街上,他没看见她?

“奶茶店。”

“去干嘛?”

“写作业。”喻安然回答,“怎么了?”

荆献垂眼,唇线抿直。

本就不畅的脸色拉得更沉。

沉默几秒,又问:“明天呢,还去?”

喻安然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如实回答:“是啊。”

餐厅就在楼梯旁边的隔间,一张桌子,两把长凳。

荆琳煮了冬瓜排骨汤,一盘笋子炒肉和两个小菜。香味扑鼻而来。

“睡得还习惯吧?”荆琳一头乌黑的头发盘在头顶,笑意温和。

喻安然在她旁边坐下,违心说:“还可以。”

“快尝尝菜合不合胃口。咱们南方都爱吃辣,怕你不习惯,就做得清淡。”

“谢谢琳姨。”

喻安然端起碗筷,弯唇笑了笑。她对这里没有好印象,但感受到了荆琳源源不断的热情。

就是不知道姑侄俩为什么差别那么大。

一个亲切得不得了,一个恨不得一脚把她踹出去。

“阿献这孩子怎么还在睡。”荆琳探头往楼梯口望了一眼,又给喻安然夹了一筷子肉丝,“算了,我们不等他。别光扒米饭,吃点肉。”

喻安然皱了下眉,吃得心不在焉。

一楼的麻将馆已经够让她无语了,三楼还住了个荆献。

那人脾气恶劣,说话像吃了火药,根本无法相处。

荆琳一边吃饭,一边唠叨开:“说到我这个侄子就来气,狐朋狗友一大堆,不好好学习成天在外面混。也不见他干正经事儿。”

喻安然点头,对此深信不疑。

“我平时要看场子,有时候还得凑牌局,也管不住——”

第 19 章 第 19 章

荆琳话说一半,被人打断:“小姑,背着我说坏话呢。”

饭厅正对楼梯口,喻安然一抬眼,看见荆献手揣着兜下楼。

他屐着人字拖,眼皮耷拉着,一张脸白得像纸,倦怠又懒散像是刚睡醒。

“又睡这么晚,赶紧过来吃饭。”荆琳对他招手。

荆献朝这边看。喻安然和他对视一眼,移开,盯着碗里的白米饭。

空气就这么静了几秒,荆献冷声:

“不吃,出去有事儿。”头顶吊灯洒下冷白的光。

空气中飘散着尼古丁味道,大厅中央是几张绿色台球桌,旁边有沙发和茶几,再过去,还摆着几台电脑。

一群不务正业的少男少女混迹于此。

打球,上网,吞云吐雾,颓废而慵懒。

陈小沁倚靠台球桌站着,紫色针织衫配黑色皮裙。

一头挑染过的长发披在肩上,粉面朱唇,指尖夹一支烟,狭长眼尾微微挑起,不动声色落在黑衣少年身上。

“小沁姐,你男朋友有点牛逼啊。”旁边的男子说。

陈小沁睨了那人一眼,嗓音懒倦:“什么男朋友,人家高中生。”

“高中生?台球玩得这么吊?”

陈小沁笑了笑,呼出一口烟:“是你们太废,连一个高中生都打不过。”

说完,她看回场中央。

少年俯身压杆,下颌线收紧,衬衫衣领敞着,露出一截削瘦的锁骨。

他手肘猛地一推,“咚”地一声脆响后,黑球利落进洞。

“好球!”

周围爆发一阵欢呼。“都是上高二的人了,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周末整整两天,只布置了一张卷子,还有题都做不完的!”

数学课上,陈老头站在讲台发飙:“课代表给我统计一下,凡是最后三道大题一个字没写的,全部给我抄十遍!”

底下顿时民怨沸腾:“什么啊抄了也记不住啊。”

“记住了也不会考原题啊,数学抄错题?这不浪费时间嘛”

“你想抄哪科,我去帮你争取?”

陈老头瞪着起哄的男生,叉腰痛骂:“还有,谁跟你说没用的?一字不漏抄上去,还能得1.5的公式分!”

喻安然对周遭充耳不荆,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题目。

潘朵心有余悸,“呼”了一声:“看来陈老头今天心情不好,还好提前把卷子补完了。”

“不是说想提分数。”喻安然垂头,笔都没停,“抄作业可提不上去。”

“主要是不会的太多了。”潘朵惭愧说,“看到题目就脑壳痛,不知道从何下手。”

“遇到不会的及时问,累积多了更学不懂。”

喻安然嗓音轻柔,恰给人一种坚定的力量感。

潘朵眨了眨眼:“我我我尽量,这节课一定认真听讲。”

下课铃响,陈老头夹着教案走出教室,不出两秒,又倒了回来。

“宋淮,还有那位新来的同学,叫什么来着”

班上有男生兴奋喊:“叫喻安然!”

“哦对,喻安然同学,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喻安然抬头,轻轻应了一声,合上书本出了教室。

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学生凑一起讨论:“诶诶,喊他俩干啥啊?”

“还能干啥,宋淮两耳不荆窗外事,肯定跟数学竞赛有关呗。”

“宋淮数学牛逼我知道,可是那位新来的大美女,脑子能这么好使?”

“你没听说人家是北城重点中学的尖子生?这什么概念,实力甩咱们几条街好吧。”

“切,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从教室到办公室,要穿过一整条走廊。

外头阳光正好,有学生在嬉笑打闹。

喻安然前面的男生高高瘦瘦,一身校服板正。她对他的印象来源于潘朵,听说他成绩很好,是二中学霸。

两人没说话,一起到了办公室。

不出所料,陈老头找他们果然是说竞赛的事。

“喻安然同学,我认真看了你这次的卷子,不错,很好!”

喻安然弯了下唇,没说话。

先前被罚抄的同学不免有些冤枉。这次卷子虽然只是周末作业,但难度不低,后面三道大题都是历年高考真题。

而喻安然和身边的宋淮一样,出人意料得了满分。

“上学期的成绩单我也看了,数学成绩很突出啊。有没有兴趣参加竞赛?”陈老头笑着问。

没有谦虚,没有犹豫。

喻安然表情平静,回答说:“有。”

说实话,二中的师资水平入不了她的眼。

但是参加竞赛就不一样了。初赛之后就是省里的复赛,有机会遇到旗鼓相当,甚至更优秀的对手。

陈老头眯着眼,满脸欣慰。

有实力又有自信的学生,在二中并不多见,宋淮算得上一个。现在多了个喻安然,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他放下保温杯,从抽屉拿出一沓卷子。

“这是我专门花时间整理出来的,对你们准备竞赛有用。”

一杆收了六颗球,男人被打得没了脾气。扔了几张红票子在球桌上,拎起外套气冲冲走了。

荆献抓起钞票,没往兜里揣,而是一把拍在了旁边女生手里。

“真给我?”陈小沁问。

“不是说了,赢了算你的。”

他掀眼皮,嗓音冷淡。融入喧嚣,却踽踽独立,一身疏离淡漠气质。

陈小沁冲他笑,还想说什么,荆献掠过她,径直往沙发走。

休息区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扯着嗓门儿谈天说地。

贺涛摸出一副扑克牌,三人开始斗地主。

“西街那边新开了一家火锅。”他一边发牌一边提议,“听说排队的人多得很,晚上去试试?”

荆献低头丢牌:“随便。”

肖琦山翘着二郎腿:“别了吧,我前天才吃坏东西拉肚子,整点清淡的?”

“行吧,那等会儿问问小沁姐。”

贺涛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肖琦山,“对了,你那三千米到底报没报?”

肖琦山捏一副烂牌,码来码去,怎么都不对劲。

“没报,命更重要。”

“弱鸡,人家小女神都报了一千五。”

肖琦山哼笑一声,吊儿郎当说:“我听曹垒说了,她那是跟叶铭茜宣战呢。”

“就是上学期缠着你那羊毛卷?”

贺涛出了一个5,又去看荆献:“我听说她在班上都横着走,小女神怎么就惹上她了?上次邵俊文也是,她怎么专招这种人。”

“我哪知道。”

荆献直接丢了个2。  雨后的清凉消散殆尽,暑气无声蒸腾开来。

天色渐暗,南桥街的巷子七拐八拐,路不好找。喻安然一路打听,终于在天黑前找到徐丽媛给她的地址。

喻安然拉着行李箱,逼自己忘掉刚才的事。

就要住进陌生人家里了,整颗心都是悬着的,她没有心思为一个混蛋怄气。

面前是一座三层高的中式洋房,有些年生了。深蓝色玻安窗,外墙爬慢了藤蔓,有些地方的砖都掉了。但是占地宽敞,还带个院子。

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喻安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拖着行李箱来到院门前,铁门一推就开了。她宽慰自己想,洋房怎么也比逼仄的平房的好。

然而一走进去,她人傻了。

院子很宽,种了些歪七八扭的植物,摆着几张桌子凳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

喻安然惊愕一瞬,目光转动,落在玻安门上的几个红色大字上——

“棋牌娱乐,内设包间。预定电话:XXX。”

喻安然心沉了下,觉得难以置信。

再一探头,看见门里面坐了几桌人在搓麻将。

脑海里闪过那张倔强又疏淡的脸,扯了下唇角。

就那脾气,惹上谁都很正常。

贺涛咂舌:“咱们一队的,你顶我干什么!”

荆献丢了对8出去,嘴巴还没动——

“哪个小女神啊?”

陈小沁正好忙完,听到半截对话,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就之前你们班追阿献那个?”

荆献抬了下眼,懒得解释。

“不是那个。”

贺涛跟一对k出去,搭话道:“就隔壁班新来的转学生,成绩好气质好,长得贼好看,阿献还天天——”

“送她回家”几个字没说出来,就挨了肖奇山一记炸弹。

“靠,你炸弹怎么这么多。”

“没你的话多。”

肖琦山白了他一眼,觉得贺涛真是智商感人。

荆献和陈小沁那点事,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些。两人关系跟寻常朋友不一样。荆献只拿她当姐,但陈小沁显然不是。

喻安然面无表情,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真让她跟荆献一个桌,这饭不知道还咽不咽得下去。

“你能有什么事儿,咱们家来客人了,还没给你介绍呢。”

荆献脚步不停,往外走,“贵客不稀罕咱这破地方,您别瞎折腾。”

喻安然眼睫微颤,捏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人不好相处,还记仇。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荆琳朝着那道背影,扯起嗓门儿,“诶,明天就开学了你早点回来”

对方不理,直接出门一拐弯儿,影子都看不见。

偌大的一楼恢复安静。荆琳无奈摇头:“不管他了,咱们吃。”

“阿献就这性子,你别往心里去。他人不坏,朋友也多,你以后再学校遇到什么事情尽管找他。”

喻安然吞了一口饭,不是滋味,随口答了一句:

“不用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你们都是同龄人,平时可以多沟通沟通。而且你成绩好又懂事有礼貌,阿献就该多向你学习。”

荆琳说着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

“你人生路不熟的,明天开学跟阿献一起去学校。”

第 20 章 第 20 章

喻安然自然不会跟荆献一起去学校。

第二天一大早,她背着书包坐上公交车。

喻安然提前查了地图,从这里到学校有一段距离,走路得半小时。

宁县交通条件差,网约车没有,出租车少得可怜。公交车慢是慢了点,好在一趟直达学校,还算方便。

公交到站,喻安然下了车。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周围熙熙攘攘,都是穿校服的学生。

白底翻领短袖,肥厚的深蓝色运动裤。只是简单朴素的校服被他们穿得五花八门,各有各的味道。

有挽裤腿的,有在衣服上涂鸦的,还有直接穿短裙的。头发造型也稀奇古怪,甚至还有染发的。

喻安然一脸的难以评价。“她真是因为太吵”

他喉结滑动,嗓音艰难,“才跑出去写作业的?”

他住在三楼,的确是不吵。但是二楼的情况,他完全没注意过。

“那不然,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

荆琳说,又问他:“昨晚都跟谁一起喝了?”

“贺涛他们,还有陈小沁。”

荆献说着摸出一支烟,低头点上,扫了眼空荡荡的大厅:“今儿怎么回事,那些打牌的比我还能睡?”

荆琳差点被他气笑,瞪他一眼:“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不开门。”

“哦?”连续降雨过后,冷意侵袭整座城市。

一场秋雨一场寒。

前几日还有男生要风度不要温度,穿着个短袖在外头晃荡。这两天属实扛不住了,全都老老实实穿上了校服外套。

校运会安排在周四周五。

好在老天爷给面子,连下几天雨之后,周三就开始放晴。

“明天就是运动会了,不会还要布置作业吧。”

“作业肯定有,但是不着急交,周末再慢慢补。”

“我去,那这个周末作业得堆成什么样啊。””

教室里充斥着一股按耐不住的雀跃。

学生从早上就开始躁动,精力难以集中。老师们也习以为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特别叮嘱纪律,讲完就结束。

喻安然这几天十分疲惫。

不仅抽时间练习长跑,还要准备周六的竞赛。

女子一千五还被安排在最后一天。

想早点解放都做不到。

喻安然被教室的声音吵得头疼。

她抬起冰凉的手贴在额头,合上课本,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男子短跑是明天还是后天?”

卫生间出来两名女生。

“明天啊,男子短跑和接力最刺激,可以看荆献吊打体育生。”

“哎,可惜每个人最多只能报两项,否则以他的实力,咱们七班田径肯定无敌。”

两名女生走远了,喻安然从一捧水里抬头,水珠顺着皮肤滑落。

非但没降温,耳根和脸颊还轻微发红。

她咬唇,不受控制回想那天他抵着她耳朵,恶狠狠警告的样子。

这个混蛋。

喻安然心底骂了一句,甩了甩脑袋,把他从脑子里踢出去。

她抽纸擦了手擦了脸。

脚刚一踏出门,额头撞到一人胸膛。

幽淡烟草味充斥鼻尖。

喻安然退了半步,抬眼一看,“混蛋”就站在面前,双手抄兜,居高临下地看她。

荆献挑眉,“小姑你生意都不做了,干啥呢?”

麻将室生意一直不错,荆琳一个月下来比有些进城做买卖的赚得都多。

她舍不得休息,一年到头都耗在这。

问完好一阵,荆琳抿着嘴,没说话。

荆献看她反应,呼出一口烟,猜到什么。

他唇线紧抿,沉默两秒。

一股难以掩饰的燥意和厌恶从眼底渗出来。

“荆招的事?”

“荆招”两个字是荆献的禁忌,荆琳从不在他面前提。

既然今天他主动问起,就没必要掩藏。

荆琳眼神闪烁一瞬,又放松下来。

“这不是,天气转凉了嘛。”她缓慢说,“我给你爸装了几件衣服,下午找熟人送进去。”

“里面有衣服,冻不死他。”

他嗓音不带温度。喻安然站在夕阳里,周身披一层灿烂的金。

在她的观点里,她是弱势方,更是受害方,要求一句道歉再正常不过。

只是她不知道她的“道理”,对有些人并不起作用。

若她能早些看懂他眼里的恶意,她一定会选献息事宁人,而不是不知死活地诸多说辞。

然而此刻。暴雨过后天清气朗,微风轻掠过。

喻安然一腔燥意不减,攥紧手心,觉得脸颊发烫。

流氓,神经病。

大白天的,她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脱袜子。

男生好整以暇欣赏她的表情,忍着笑。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微抬下巴,拖腔带调:

“你瞪什么。”

喻安然还瞪:“不要脸。”

她的眼睛偏圆,此刻带了点水雾,白生生的脸涨得通红。

男生脸色稍冷,旁边的瘦猴调笑说:“阿献,你惹人生气了。”

“哈?”

他哂笑一声,慢腾腾地将头盔勾在手臂下,“老子刚才为了躲她,差点都翻车了。”

瘦猴夸张地张大嘴,脱口道:“我操,这么严重?”

吊儿郎当,粗鄙不堪。

跟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喻安然扫一眼四周,再看回男生脸上。

“封闭路段飙车是违法的。”

她淡声说,态度丝毫不软,“外面路口有交警,我可以现在就打电话举报你们。”

喻安然说着开始摸手机,男生静静盯着她动作,扯了下唇角。而后一步一步逼近,一张脸冷淡又凛冽:

“你举报一个试试。”

简单一句话,实实在在的威胁。

喻安然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对方还是个野蛮的混混。

她心里打鼓,解锁手机开始色厉内荏地拨号码。

“别啊美女,我们就是玩玩儿。”

瘦猴见她动真格,顿时慌了。他拉住那人手臂使劲往旁边带,嘴上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兄弟跟你开玩笑呢,我们这就走。”

男生甩开瘦猴的手,啧了声,“你真觉得她敢?”

“管她敢不敢。”瘦猴又推着他嚷:“这是我哥的车,我可不想挨揍。你不走我走了啊。”

“行了行了。”

他皱着眉,有些不耐烦,“真以为老子闲得慌。”

他说着掠过喻安然,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过去骑上摩托车。

头盔一扣,将炸着的几根头发按下去。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喻安然只看着他,淡淡说:“请你道歉。”

男生逆光站着,发顶炸着的那几根像刺。

他一下一下嚼着口香糖,盯着喻安然的脸,忽的扯了下唇角:

“道歉?”大厅充斥着烟味。喻安然不去看她们,只盯着自己脚尖。

“她们都是附近街坊,看个热闹。”

荆琳伸手帮她拿行李,“阿姨帮你提。”

喻安然侧了下身,声音低低,“没事,不重的。”

荆琳又说,试图拉近关系:“以前我去你家的时候还逗过你,那会儿你才几岁。”

“我不太记得。”

喻安然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完全没印象。

就算记得,也不代表能跟这个女人熟络。不是她没礼貌,实在是接受无能。她才到宁县不到一天,认知已经被刷新了好几层。

“我跟着你爸爸做事好些年,他是个好人呐。”荆琳领着她往前走,又回头问,“哎,案子有进展了吗?”

“还没有。”

喻安然只听徐丽媛说荆琳受过喻敬华恩惠,具体交情不得而知。

“你爸爸一定会吉人天相,平安度过的。听说你爷爷也是咱们宁县的,可真是有缘。”

他视线下移,落在她被污水浸湿的左脚,“想要我道歉,也不是不行。”

喻安然手指蜷起。

说不清缘由,她感受到一种迫人的攻击性。

“把鞋脱了。”天空飘来一片云,微微挡住夕阳的光。

伴随一阵引起的轰鸣声,喻安然的头发随风扬起,轻飘飘贴在脸上。

说不清是愤怒多一点,还是畏惧多一点。

她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手指不自觉缩紧,在手机屏幕按出一串长长的“0”。

稀里哗啦的机麻声传出来,还有忽高忽低的吆喝声。

喻安然脚有些僵,估摸着是找错地方了。

可她折腾不动了,脚踝倒是没之前那么疼,但是鞋子被污水灌了个透,这会儿干了黏在皮肤上,滋味很不好受。

喻安然吸了吸气,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

“嘟嘟”几声,对方接起。

“喂。”

一道中年女声,背景音嘈杂,全是吵闹的说话声。

“你好,我是喻安然。”

那头哦哦两声:“到车站了吗?”

喻安然是坐高铁转大巴过来的,对方只知道她今天会过来,并不清喻几点能到。

“我到了短信上的地址。”喻安然如实说,“可是好像弄错了,36号附3号是一间麻将馆。”

“这就到啦?你等着。”

喻安然听得一头雾水,片刻间,玻安门“哗”的一下拉开,接着一道女声——

“你就是阿安吧?”

面前来了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盘头。

借着院子里的白光灯,能看清她一口白牙整整齐齐,皮肤底子很好,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我是荆琳,你叫我琳姨就可以。”女人笑着说。

喻安然手一颤,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荆琳见她的反应,笑容微顿,很快恢复自然。

“到了打个电话就是,我去车站接你嘛。”

喻安然说不出话。

“诶,一转眼都这么大了,长得可真漂亮。”她喋喋不休,热情地帮着她推行李,“这一路上累坏了吧,吃晚饭没?”

喻安然摇头。

来之前她做过心理建设,居住条件肯定是不比从前,说不定还会艰苦。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地方。

徐丽媛真狠啊。

把她往赌窝里塞。

喻安然一时难以消化,跟着荆琳进去,里面是乌泱泱的一片。

机麻声吵得像菜市场,有牌友耐不住八卦的心,一边打牌一边扭头问:

“荆老板,这哪家的孩子啊?”

荆琳随口答:“远房亲戚。”

众牌友:“多漂亮的小姑娘。”

“皮肤好白啊。”

什什么。

男生面无表情:“袜子也脱了。”

喻安然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脚踝啊,脱下来看看。”

他微微低头,一双瞳孔黑而亮:“如果真的肿了,我立刻道歉。”

仿佛那个“他”,不是什么活物。

静了两秒,他又问:“多久?”

“什么?”

“多久出来。”

荆琳双手肘桌上,叹了口气:“按照他的情况,至少还有两年。”

“才两年。”

荆献冷哼一声,戏谑说:“进进出出多麻烦,干脆就住里面,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还是个人了再出来。”

“阿献,你别这样。”荆琳皱眉,“他好歹是你爸。”

修长指尖猩红明亮,荆献深吸一口烟,吐出白雾。

胸腔被尼古丁占满,恶劣情绪却憋得更狠,无法释放。

“我爸?”

他脸色冷,声音更冷,像隆冬时节,结了冰的海。

“我早当他死了。”

跟着人流进了校门,就看到一个水泥地的篮球场,旁边是破旧的宿舍楼。

紧挨着的是两栋教学楼,贴着老气横秋的土黄色瓷砖。外墙上“厚德致善,博学致远”的字牌已经被氧化成暗红。

唯一顺眼的是操场。宽阔,还是翻新过的塑胶跑道,左边有一座很大的室内体育馆。

喻安然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她好奇张望的同时,也吸引一大堆目光。

不管走到哪,她都是吸睛的那一个。

到了这里更是。

米白色针织短袖,水洗蓝牛仔裤包裹纤长腿型,马尾不高不低地束在脑后。

清晨的阳光黄灿灿,倾洒在喻安然脸上。她皮肤瓷白,唇色樱红,明明是一张素净的脸,却好看得明艳。

好几个男生在一旁议论:“这女的谁啊?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转学生?我靠,好漂亮啊。待会儿去问问哪个班的。”

走一块儿的女生噘着嘴,表情轻蔑:“漂亮什么啊,她化了妆的。”

“可不是,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明显涂了粉底还擦了口红。”

男生笑着揶揄:“你们不也化了妆,怎么比不上人家一半好看。”

“”

“闭上你的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