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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已至 面包有毒 89367 字 4个月前

61 ? 第六十一章

◎《Experience》◎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程颜正对着电脑工作,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这会已经是晚上十点,一个小时前, 她本来和周叙珩在客厅里看电影,但副主编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明早要发布的稿件终审没通过。

电影被迫暂停, 她只能去书房里加班。

幸好修改的只是几个段落,她顺了顺思路,重写后提交了上去。

等待副主编回复的时间里, 程颜悄悄打开书房的门看了一眼, 嘴角渐渐有了笑意。

周叙珩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半弯着腰静静地看他。

周叙珩闭着眼睛, 暖黄的灯光下, 整个人的气质很温柔,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

程颜心里一阵柔软, 忽而又瞥见他放在旁边的杂志,书页半折着,大概是刚才正在看。

好奇地拿起来,指尖刚触到杂志的纸页, 手就顿住。

他在看的是……温岁昶的采访。

那是两年前《Fintech Horizon》杂志对温岁昶的专访, 那一期的封面人物也是他,那篇采访写得很好, 所以她印象很深刻。

他……为什么在看这个?

程颜突然有点心虚。

“周叙珩。”想到这, 她凑近喊他一声。

没醒。

他不是有睡眠障碍吗, 竟然睡得这么沉。

程颜无奈, 在他旁边坐下, 百无聊赖地又拿起那本杂志翻了几页。

只是还没看完第一页,忽然后背一暖,周叙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双手抱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程颜一愣,诧异地扭头看他:“……周叙珩,你装睡?”

周叙珩眼神朦胧,反应都慢了半拍,但却弯了弯嘴角:“没有,刚才真的睡着了。”

他尾音拖长,声音低哑又慵懒,裹着未散的睡意。

“那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凑近看我的时候,”周叙珩又阖上了眼睛,眷恋地靠在她身上,“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程颜身体一僵,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

她下意识觉得那会是难闻刺鼻的味道,就像程朔所说的酸臭味。

今天下班回家她还做了一会家务,可能出了一点汗。

正要将他挣开,下一秒,就听到他笑着说:“是很淡的忍冬花的味道,很好闻。”

程颜低头闻了一下,只有洗衣凝珠的味道。

“你忙完了?”他问。

“应该吧。”

副主编还没回复,也不知道还要不要改。

“需要我帮忙吗?”

程颜立刻摇头:“算了,我司付不起稿费,只能压榨我这种廉价劳动力了。”

周叙珩轻笑了声:“我也可以是免费的。”

“你刚才在看这本杂志?”程颜转过身,目光又扫过放在旁边的书。

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周叙珩一字一句地说:“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颜强忍笑意,假装咳嗽了两声,心底却像咬了一口熟透的草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开。

忽然,又听见他说:“你以前一定经常拿出来看。”

书页的边角有磨损,那是时常翻阅留下的痕迹。

程颜按住他翻阅的手,忐忑又好奇地问他:“你在吃醋吗,周叙珩?”

空气变得粘稠,周叙珩喉结动了动,毫不避讳地承认。

“嗯,有点。”

程颜失笑,从沙发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毯跑进书房,把他的小说拿了出来。

“那从今天开始,我把这本书放在这里,每天量子阅读法看一遍,”程颜观察他脸上的表情,说话时不自觉带有撒娇的语气,“可以吗?”

周叙珩眉眼间有了笑意,似乎真的对这个解决方法感到满意。

在沙发上闹了一会,程颜手机弹出消息,是副主编发来的。

周谬:【OK,没问题了,发给校对那边吧。】

她心情正好,又听见周叙珩说:“程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程颜愣了愣,在大脑里迅速搜索。

想了半天都毫无头绪,既不是法定假日,也不是什么传统节气。

难道是什么作家诞辰的一百周年?

他最喜欢的作家有哪些,她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还在胡思乱想,很快,周叙珩就告诉了她正确答案。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十天。”

灯光下,他的眼神柔软得像流动的绸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

“陈颜,我觉得现在很幸福。”

“我希望可以一直这么幸福。”

*

周五,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变得躁动,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聊起天,年中报告上周已经交上去,这段时间难得闲了下来。

庞斯慧从茶水间回来,经过程颜工位时,又忍不住八卦。

“程颜,打算什么时候带男朋友来一起聚餐呀?”

唐鸥也附和道:“对对对,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呢,那天我走得太快了,都没看到,你们都说很帅,弄得我也很好奇。”

顾思思四指并拢发誓:“我证明,真的巨帅,穿衣还贼有品味。”

“看热闹可不能少了我,我自费去可以吗。”隔壁部门的张璇也捧着奶茶凑过来,期待地看着她。

程颜尴尬得耳朵发烫,太多好奇的目光看了过来,她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是一个习惯成为话题焦点的人。

她小声地说:“她们胡说的,其实长得一般。”

顾思思这就不乐意了,连忙辟谣:“这么说吧,那天温总也在,程颜男朋友站在旁边,我的眼睛忙得根本不知道该看谁。”

唐鸥脑海里一下有了画面,扑哧笑了出声。

庞斯慧:“下周三楼下那家火锅店刚好有店庆活动,你男朋友如果有空就过来呗。”

“好,我到时候问问他。”程颜含糊地应道。

幸好还有五分钟就要下班了,聚在她工位前面的人渐渐散开,程颜这才喘了口气。

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些。

刚走出电梯,她就接到了张姨打过来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问她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今晚全是你爱吃的菜,香芋排骨、龙井虾仁、清蒸鳜鱼,还煮了你爱喝的竹荪鸡汤。”

从新西兰回来后,邹若兰隔三岔五就问她回不回去吃饭,她已经拒绝了好几次。

程颜心里有些摇摆,小声说:“那程朔今晚回来吗?”

“你哥现在就在家呢,在客厅打游戏,”张姨以为她要找程朔,从厨房走出来,顺势把手擦干,“你等会,我把电话给他。”

“不用不用。”程颜吓得心跳骤停,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阿朔,颜颜的电话——”张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未等程朔接过,程颜这边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直到坐上出租车,她仍是心有余悸,掌心沁出薄汗。

想到程朔,对她来说,那几乎等同于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人。

哪怕是听到他的名字,她直觉就想逃离。

幸好回国后,他就没再出现在她眼前,她希望最好可以一直这么维持下去。

但半个小时后,她的愿望落空了。

电梯停在23层,程颜刚走出来,就看到站在家门口的程朔。

他今天难得穿得正式,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长腿交叠倚在墙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橙花香水味。

刚刚还在电话那端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很意外吧,”程朔抬起腕表看了眼,缓缓开口,“刚好比你早一点。”

程颜愣在原地,没再往前一步。

“本来想等你回家一起吃饭的,但你一直不回去,”说到这,程朔挤了个还算温和的笑容,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朝她走近,“我那么想你,只能来找你了,毕竟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永远也不会找我的,对吗?”

未等她开口,他又说,“而且,现在,你连我的电话也不听了。”

程颜脊背发凉,又看到他弯腰拿起放在门口的快递包裹,心里一紧。

“德国进口主食猫罐头,”程朔念出包裹处张贴的标签,挑了挑眉,“你要养猫了?”

“没有。”她闷声回答。

程朔很快就想明白了,包裹放回原来的位置,又用方巾拭去手上沾的灰尘,讽刺地勾了勾唇。

“哦,那就是他养了猫。”

那声音冷静得不寻常,和此刻望向她近乎审视的眼神是两个极端。

程颜硬着头皮在门上输入密码,身后又传来程朔又沉又缓的声音。

“看来你们感情挺稳定,还有心思管他家的猫。”

本以为温岁昶会来搅混水,但现在看来是个没用的,他寄托了太多无用的希望在这个废物身上。

门敞开,程颜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回过头,顶着他淬了冷意的眼神,她鼓起勇气开口。

“对,我们感情很稳定。”

“我也……很喜欢他。”

空气在顷刻间凝固,尾音落下,程朔脸色骤变,西装袖口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得可怕,情绪仿佛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陈颜,你再说一遍。”

程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再次开口:“我说,我很喜欢他,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说话时,她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右手紧握成拳,但还是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她明明那么害怕他,却还是要说出这些会惹怒他的话。

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程朔忽然笑了,睫毛微微颤动,目光空荡没有灵魂。

“陈颜,你是个骗子。”

“你忘了吗?你那天说,你要了解我的。”

62 ? 第六十二章

◎《一加一》◎

那不过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一句敷衍他的话, 他竟记到现在。

程颜意识到她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

“我了解过了,”她故作镇定地说,“我们不合适。”

话音刚落, 程朔像盯猎物一样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哪里不合适?”

程颜闪躲着眼神,没看他。

“我们性格不合适。”

这几乎是万能的借口, 极大多数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听明白其中的潜台词。

但程朔不是一般的人,下一秒, 他面不改色地反驳了她的观点。

“我们都孤僻、不合群、不爱说话, 我认为, 非常合适。”

“网上说我们的星座也不合。”

“是吗?”程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头发,“陈颜, 这不会是你胡说的吧。”

程颜紧张得呼吸停滞, 她拿出手机搜索, 终于在满页的搜索结果里看到了对她有利的词条。

她把手机递给他。

程朔接过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蹙,继而嗤笑了声:“你什么时候还相信星座了?没关系,明天我就让伍斯婷改。”

伍斯婷?

程颜拿回手机, 才看到文章标题下方标着这篇文章编辑的名字——伍斯婷。

简直是耍赖。

和不讲道理的人果然是无法沟通的。

她神色变得严肃, 声音清晰且坚定:“程朔,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在一起。”

“那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程朔嘴角挂着浅笑, 微微偏头, 宽大的手掌抚在她脸侧, 指腹摩挲着她眼下最敏感的皮肤,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最稀松平常的事。

“你喜欢猫, 我们也可以养猫的,你如果没时间照顾,那就先养在我那里。”

“你喜欢看什么书,看什么电影,我也可以像你当初对温岁昶一样,去了解你的精神世界。”

“温岁昶只给了你10%的股份,但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哪怕是程家的一切。就算是你让我回去家里帮忙,我也会答应。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话时,程朔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她能感受到他说的是真心话,但——

程颜欲言又止。

“不要说你只把我当成哥哥,以前你看到我游泳还会脸红。”

程朔说的是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她还记得那是个盛夏的午后,她下课回来经过露天泳池,程朔正从水里探出身,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淌过他赤.裸的上身,他毫不避讳地站了起来,水波起伏,她看到了他精瘦的腰身。

“看来你还印象深刻,我现在练得比以前要好,”程朔得意地挑眉,扣紧她的手,“等我们在一起,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在那些更污秽、更不堪入耳的话说出口之前,程颜立刻挣脱了他的手,神色复杂地往后退了一步。

“程朔,你让我感到害怕。”她忍不住开口。

程朔眉头紧缩,他竟然真的在程颜眼中看到了恐惧。

“害怕?”他既困惑又诧异,还没收回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

他才对她说了那么多话,他甚至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她,她为什么会害怕。

“是因为上次在伊甸山发生的事?可是,那次你真的太让我生气了,你总得给我时间去适应你和你那个……新的男朋友,”察觉到她愈加恐惧的眼神,他又耸了耸肩,举起双手,轻声哄道,“不过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好不好?”

程颜迟迟没有开口,空气里一片死寂。

沉默对峙,程朔忽然走到客厅角落处打开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仅有的食材:两个鸡蛋和一个番茄。

五分钟后,他在厨房里给她煮起了番茄鸡蛋面。

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菜。

他只做了一份,端到餐桌,又推到程颜面前。

“吃吧。”

程颜抬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等你吃完我就回去。”

听到这,她终于动筷。

面条煮得很软,裹着番茄汤汁的味道,许是她这会饿了,竟吃出了些许香味。

正埋头吃着,程朔又开口:

“你能记得我的星座,我很开心。”

程颜筷子一顿。

“放心吧,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这天晚上,程朔坐在旁边看她吃完了整碗面,又帮她把碗洗干净才离开。

*

周一下午例行开周会,程颜刚整理好上周文章的数据,准备拷在U盘里,突然部门群又发了通知,说周会取消了。

“因会议室被征用,原定16:00点召开的部门周会推迟至明早10:00,望周知。”

程颜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平时偶尔有领导来视察,就会占用大会议室的位置。

她起身去了茶水间冲咖啡,刚按下咖啡机的开关,忽然外面传来一群人凌乱的脚步声,继而是说话声。

“这是编辑部,前两年这里还分为新媒体板块和纸刊板块,不过现在都讲求媒介融合创新嘛,界限就没那么清晰了,咱们纸刊的优质内容在新媒体矩阵号也一样受欢迎……”

这是主编的声音。

平时总端着架子的人,此刻语气里竟听出了少许的讨好。

外面是什么人,让他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手中的咖啡冒着热气,程颜好奇地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缝隙,她看到了对方深灰色的高定西装,低调的铂金腕表,表盘的冷光若隐若现,视线再上移,她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程颜身体一僵。

温岁昶就站在她的工位前,和主编说着话,旁边还跟着杨钊和另外几个部门的领导。

咖啡的热气熏着眼睛,程颜在茶水间里直愣愣地站着,打算等人走了再回座位,但温岁昶像是在她的工位扎根了,十分钟过去了,还是站在那。

座位空了太久,主编很快也发现了异常,问旁边的人:“这位同事呢?去哪里了?”

孟鑫成:“哦,程颜好像去茶水间了,我刚刚看到。”

听到她的名字,温岁昶眉心下压,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又瞥向她座位上的日历。

今天的日期,她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还加深了两次颜色。

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温岁昶想了好一会都没有头绪。

这会程颜也从茶水间里出来,她手里捧着咖啡,低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过道狭窄,经过时,温岁昶没有让开,她只能侧身挤过去。

空间逼仄,两人擦肩而过,衣料在空气中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屏住了呼吸,但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烟草味。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这时,副主编开口:“会议室已经安排好了,那温总,我们移步会议室再详聊?”

温岁昶点头。

“好。”

他离开后,空气里那缕若有似无的烟草味也终于消散。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隔音不好,程颜坐在工位,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实在难以专心,她只好戴上了耳机。

临近下班时分,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余光里瞥见一行人走了出来,程颜这才摘下了耳机。

大概合作谈得很顺利,主编脸上泛起笑容,眼尾的皱纹都掩不住喜悦的神色。

“今天提前半个小时下班,温总说要请大家去听云轩吃饭。”

张深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所有人吗?还是市场部的同事?”

“当然是所有人,大家快整理下手头上的工作,抓紧时间过去,避开晚高峰。”

办公室里一下热闹起来,没有什么能比提前下班更高兴了,大家交头接耳,讨论着听云轩的热门菜式。

“主编,我待会就不过去了,我一会还有事。”程颜走上前和领导请假。

话音落下,已经走到门口的温岁昶突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庞斯慧捏了下她的手:“听云轩的位置很难约的,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往后推一下吗?”

而且还是温总请客,多难得的机会。

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程颜极小声地说:“今天是我……先生生日,我已经定好餐厅了。”

气压骤然变低,杨钊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去看温总的反应。

温总依旧维持着那矜贵从容的姿态,但杨钊还是敏锐地看到他镜片后的眸光倏地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已经泛白。

“哎,今天是你老公生日啊?本来还想说让你带家属一起来呢,刚好你老公也在智驭工作,但生日嘛,还是要过二人世界的。”庞斯慧理解地拍拍程颜的手背。

话赶话到这,主编也不好再说什么:“行,那你没啥事就下班吧,待会路上堵车。”

程颜露出笑容:“谢谢主编。”

主编:“你该谢谢温总才对,平常可不能提前半个小时下班。”

程颜喉咙一滞,看向站在门口的温岁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低声说:“……嗯,谢谢温总。”

两人间的空气一片死寂,温岁昶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下颌线绷紧。

“温总,电梯到了。”杨钊识相地提醒,抬手示意。

“嗯。”

温岁昶迈步走进电梯。

一路上杨钊都低着头,不敢开口说话,在电梯里那三十秒,他紧张得后背都快洇湿,虽然温总一句话都没说,但他能察觉到现在温总现在的情绪非常不好。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种事?

要是不知道还好,偏偏他还知道得一清二楚。

轿车从车库驶出来,好死不死的,经过大厦正门时,杨钊从车窗往外看,竟然又看到了程小姐。

她正穿过人行道,朝马路对面跑过去,嘴角洋溢着明媚又幸福的笑容。

正疑惑,就看到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温总。”他声音都在颤抖。

后视镜里的男人抿紧唇,镜片后的目光淬满冷意:“开车,跟着他们。”

63 ? 第六十三章

◎《还是会想你》◎

杨钊额头冷汗涔涔, 但也只能照做。他僵硬地打转方向盘,幸好这会还没到晚高峰时间,路上车流不多, 黑色轿车很顺利地在前方岔路口调转了方向。

距离越来越近,银杏树下亲密相拥的画面也愈加清晰。

即便隔着车窗,温岁昶仍能看到程颜泛红的脸, 颤动的睫毛和微微弯起的眼睛。

这会,她恶作剧地踮起脚,揉乱男人的头发, 男人宠溺地看着她, 随后顺从地低下了头, 任她摆弄。

也是这一刻,温岁昶才留意到, 他们今天穿的竟然是情侣装, 男人领带的颜色正好和她上衣的颜色是一致的。

车停在路边, 杨钊坐在驾驶座的位置, 双手仍用力地握着方向盘,他既紧张又耐不住好奇,最后还是趁温总不在意悄悄往窗外看了一眼。

作为过来人,他一眼就看出程小姐和她男朋友还处在热恋期。

热恋期, 多么美好的词语。

他想起了他和她女朋友刚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 恨不得天天都黏在一起,他那会还没买车, 每天都特意坐地铁绕到3号线, 就为了和她共乘那十分钟。

在这个阶段, 旁人指定拆不散的, 哪怕全世界反对也要在一起。

这么看来, 温总应该是危了。

正看着热闹,座椅后方忽然响起温总低沉的声音,此刻听在他耳中更是毛骨悚然。

“你下去。”

杨钊脸色惨白,正要为自己辩解:“温总,我——”

“你可以下班了。”

“啊?”

杨钊脸色煞白,又是一愣。

是今天下班,还是永久下班。

分不清到底是哪种意思,杨钊紧张得凝住呼吸,又往后视镜看了一眼,下一秒,他就打了个寒颤。

“好的,温总。”

杨钊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

不管是哪种意思,他只知道他现在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华灯初上,沿街霓虹灯闪烁,不停变幻着色彩,温岁昶一路开车紧紧跟着前面那辆白色的奔驰。

直到那辆车停在一家法式餐厅,温岁昶这才停下来。

他眸色暗了暗,指间拨动金属打火机盖,幽蓝的火苗窜起,他静静地点了一根香烟。

尼古丁的味道充斥鼻腔,车厢里泛起苦味。

这地方他很熟悉,那是跨年夜程颜和他提出离婚的地方。

那日,她骗他,说她有了喜欢的人。

如今,一语成谶。

她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并且带到了这里。

烟雾缭绕,思绪在飘散,温岁昶常常会想,如果那日,他再多问一句,或是表现出多一点在乎,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不是她就不会遇见那个人?

可惜,他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香烟燃尽时,温岁昶终于推开车门,走进餐厅。

今天是工作日,餐厅里没有坐满,他选了拐角处的卡座,餐厅里最隐蔽的地方,离程颜只隔了一个过道。

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么清晰,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折损就传入他的耳中。

这个晚上,温岁昶听他们聊起家里的猫,聊起昨天看的电影,聊起Stan Getz的爵士乐,聊起阿莉·史密斯的季节四部曲,聊起这是他们在一起三十天的纪念日。

笑话,三十天算什么纪念日。

温岁昶嗤笑了声,拿起玻璃杯中的水喝了一口。

他从未觉得一顿晚餐的时间是那么漫长,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聊得那么热烈、不知疲倦,哪怕看不见程颜的表情,他也能想象她此刻眼睛里一定闪烁着光,笑容明媚。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木讷、沉默,只会低着头说“没事”“没关系”的人。

八点整,服务生为他们推上来一个双层的蛋糕。

“是不是送错了?”男人疑惑。

“没送错,周叙珩,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他听到她甜蜜又雀跃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男人的声音很惊喜,似是事先并不知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程颜顿了顿,“好吧,其实我是在你的书房不小心看到了身份证。”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快打开看看。”她期待地说。

“这么多?都是给我的?”

“嗯,我很用心准备的。”程颜得意地说。

温岁昶这时忍不住转过头,侍应正在为他们倒香槟,透过晃动的身影,他看到了程颜灿烂的笑容和熠熠生辉的眼睛。

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好像有千百根钢针从中穿过,温岁昶半阖着眼睛仰靠在椅背,试图把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这是我喜欢的香水,喷在你身上,这样我每天都可以闻到喜欢的味道了。”

“这是Montblanc的钢笔,你下次签名的时候可以用。”

“还有,这是根据《雪夜》小说设计的一套键帽,但还在制作,所以目前只有一张我画的设计稿。虽然不太好看,但这可是独一无二的。”

……

原来她会说这么多甜蜜的话。

原来她会用那么动人的眼神看着别人。

胸口处的闷窒感愈加强烈,温岁昶不耐地扯松了领带,可仍旧没有丝毫好转。

餐桌上精心摆盘的法式料理丝毫未动,窗外的夜景在他眼中模糊,在这个瞬间,他竟想起了结婚第一年,他生日那天的情形。

他还记得那是个周末,可他仍然应酬到深夜才回家,许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世界在他眼中摇晃倾斜,进门时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把西装外套随手放到一旁。

程颜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她穿着睡衣,双手放在膝盖上,见门口传来响动,立刻转过头,像个乖巧、等待上课的学生。

温岁昶不自觉笑了笑,问她:“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程颜迟疑着开口,脸上的表情很忐忑,“还有五分钟,你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是吗?”

他竟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一整天都在开会,他几乎没怎么看手机。

“谢谢你记得。”

他礼貌道谢,正要去浴室洗澡,忽然又听到程颜小声开口:“礼物,你不打开看看吗?”

温岁昶这才留意到桌面上摆放着的精美礼物盒,还有放在最中间的生日蛋糕,那上面的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他有些意外,挑眉:“是我母亲让你准备的?”

“不是,”程颜连忙摇头,纤长的睫毛在不停颤动,眼神好像在闪躲,“我看……我看别的妻子都会给丈夫准备生日礼物的,所以我也准备了。”

他那时没有多想,竟信以为真。

他竟真的以为程颜在模仿别人的行为,于是他“贴心”回答:“没事,你不用为我准备这些的。”

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他忽略了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忽略了她脸上忐忑的神情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是他亲手掐灭了她对他的心意。

晚上九点,程颜和那个人从餐厅离开,温岁昶仍旧开车跟着他们。

他们去了一场露天电影的放映会,下了车,程颜和一群不知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熟稔地打着招呼。

他恍然意识到,她的确已经离他的生活很远了,她有了新的兴趣爱好,认识了新的朋友,并在这些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大笑。

这一切,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陌生。

看的电影是《Before Sunrise》。

这似乎是程颜很喜欢的电影,有时周末出差回家,她常蜷在沙发里独自观看。

当银幕上Celine和Jesse在摩天轮上拥吻时,坐在后排的程颜也红着脸转过头,飞快地在那个男人的脸颊印上一吻。

周遭的世界开始失真,电影轻缓的旋律此刻成了尖锐刺耳的轰鸣,心像被剜去了一块,伤口处正汩汩流着血,他本以为今天已经疼痛到失去知觉了,原来这还远远不是尽头。

这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刑罚,他可悲地窥视着这一切,而他本该是这出戏里的主角。

两个小时后,电影散场,那个男人送她回了家。

车停在公寓门外,路灯下,温岁昶靠在车身,又点了一根烟。

香烟燃烧,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尼古丁的味道飘散,传闻吸烟后,这种物质会在7秒内通过血液循环抵达大脑,从而影响多巴胺的分泌,产生短暂愉悦感,可他此刻仍旧只感到烦躁。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已经过了零点,那个男人还没有离开。

他还呆在程颜的公寓里。

他们在做什么。

某些想法一旦冒了出来就像病毒一样无法抑制地往下蔓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温岁昶猛地关上车门,坐电梯上楼。

红色的楼层数字在缓慢跳动,过去那些亲密的画面钻进他的大脑,不停闪回——

她锁骨以下的起伏;

她情动时习惯蜷起的脚趾;

她暧昧难忍、带着哭腔的低喘;

她紧张时咬在肩膀的那一排牙印。

温岁昶几乎不顾一切地用力按着门铃,刺耳的声响和他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在这个时候,他竟又想起了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想起他在她书上写下的笔迹,想起她为他准备的那些生日礼物……

心痛的感觉是那么清晰,胸口剧烈地起伏,尼古丁并没有让他的情绪变得平和,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门上,指节处很快就被磨破渗出血珠。

连他都觉得他像个疯子。

终于,门打开了。

门后,程颜茫然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正在渗血的手背,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

“你的手——”

温岁昶神色凝重,语气急切:“你和他在里面做什么?”

程颜稍稍怔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温岁昶,你在跟踪我们?”

温岁昶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瞳孔在不正常地颤动。

他艰难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他在我们的床上吗?”

程颜只觉得荒谬得可笑,下意识就要关门,但他的手抵在了门框上。

“你生气了,”温岁昶突然低笑了声,喉结滚动,“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是的,请你离开。”程颜没有耐心和他解释。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冷漠、不耐烦,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颜。

“温岁昶,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希望你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同理,如果你有了女朋友,我也只会祝福你。”

“因为你不爱我了,所以你才可以祝福我。”

温岁昶自嘲地勾了勾唇,即便知道这是事实,但说出口的瞬间,心脏仍是一颤。

程颜嘴唇翕动,但什么都没说。

“今天晚上,我的确一直在跟着你们,我只是想看看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是不是那十年在你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程颜,你真的不爱我了。”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程颜站在门框处,夜晚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黏在脸上,她没有伸手拂开,也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仍是那么冷静地看着他。

“可是,你让我怎么释怀,在你已经不爱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爱了我十年,在我终于学会怎么爱你的时候,你却不要我了。”

“温岁昶,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你转的,没有人规定你付出了爱,就一定会接收到同等的爱,在三年前,我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提起那三年,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波动,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温岁昶眼眶一热,喉咙发紧:“像从前那样爱我,好吗?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我不会再松开你的手。”

走廊的感应灯突然熄灭,温岁昶弯腰抱紧了她,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她听到温岁昶哽咽的声音:“程颜,我会做玉米排骨汤了。”

【📢作者有话说】

周四休息,追更的朋友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下专栏的文,比较推荐《骗局》。

“吸烟后,尼古丁通过肺部进入血液后,约7-10秒即可到达大脑,刺激多巴胺释放,产生短暂的愉悦感或放松感。”文字源于百度健康·医学科普

64 ? 第六十四章

◎《你啊你啊》◎

黑暗中, 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温岁昶望着月色下他们拥抱的倒影,眼睛酸涩得不像话。

“在餐厅里, 我看到你给他过生日,你为他准备了那么多礼物,那一刻, 我竟感到羡慕,我总是忍不住想,我们是不是本来也可以这么幸福的。程颜, 你本来也是那么爱我的。”

他紧紧地拥抱她, 就像在拥抱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

“分开以后, 我才知道过去那些日子是那么难得,我们坐在餐桌前一起吃早餐, 你总是很安静, 隔许久才会说一句话;还有, 冬天的晚上你睡着后会像猫一样贴在我身上, 右手横在我腰间;我出差,你偶尔会打来电话,问起当地的天气、景色……”

说到这,温岁昶松开手去看她的神情, 可此刻, 在她的眼中,仍旧没有任何触动。

她又像刚才一样, 用那么平静又冷静的眼神看着他。

“程颜。”

星光在他眼中破碎, 声音低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 他捏紧她的手, 卑微地渴求她的回应。

终于, 她开了口,却咬着唇对他摇了摇头。

“可是那些回忆对我来说并不美好。

每一次你坐在我面前,我都很忐忑又紧张,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可是我又必须要说些什么,因为我知道那或许就是这一天我们仅有的相处时间。可是我犹豫了那么久,最后开口说的还是只有那几句话‘工作忙不忙’‘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我多希望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可以从平板电脑的新闻资讯上移开,看我一眼,或者在我拿着保温盒出现在你公司的那天,你会打开它尝一口,对我说一句‘辛苦了’——”

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刺中心脏,温岁昶脸色苍白如纸,徒劳地一遍又一遍道歉:“对不起,程颜,对不起……我为过去的一切道歉。”

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他知道那些被他亲手打碎的真心,或许永远都无法拼凑完整了。

“你这么急迫地跑上来,是不是以为我和他在上.床?”

最后那两个字让温岁昶神色一滞,蹙起了眉。

“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后天,或者任意一个日子,我喜欢他,所以我也会对他有欲望,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和他亲吻的感觉也很好,我才知道彼此心意相通的人接吻是不一样的感觉,我不会突然走神,也不会——”

剩下的话被彻底吞没,她还没说完,温岁昶的身影骤然压了下来,近乎失控地吻住了她。

呼吸被掠夺,大脑里有嗞嗞的电流声响起,程颜双手撑在他胸前想将他推开,但下一秒,温岁昶单手控制住了她,另一只手抚在她后颈处,迫使她仰起脸,这个角度让他吻得更深入、急切、汹涌,没有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程颜膝盖发软,此刻她就像是缺氧的鱼,快要窒息,情急之下她用力咬破了他的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温岁昶只皱了皱眉,仍旧没有将她松开。

换气的间隙,温岁昶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线沙哑却又字字清晰:“告诉我,你走神了吗?”

他固执地看着她,仿佛只是为了证实她说的话并不是真的。

但回答他的是程颜用力挥过来的耳光。

他从未见过她那么生气的模样,胸腔剧烈地起伏,既失望又愤怒地看着自己。

程颜的掌心泛红充血,足见这个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气,温岁昶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额前的碎发垂落,可嘴角还挂着浅笑。

“温岁昶,”程颜往后退了一步,走到门口,“我好像快要不认识你了。”

“是吗?”他低笑了声,“我最近也有这样的感觉。”

说话间,他抬手抚在脸侧,指腹摩挲着刚才被她扇过的位置,指间的血凝在他苍白又精致的脸上,在灯光下,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破碎的美。

以为他还要纠缠,程颜已经按住了门框,打算随时关上门。

没想到他竟往后退了一步,开口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见。”

以某种温柔又亲密的语气。

临走前,温岁昶的目光穿过她,又看向房间那扇紧闭的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走出电梯,夜风拂过,心情竟比来时要好上许多,不过还没迈出一楼大厅,脚步蓦地顿住。

夜色中,他看到了一个人。

周叙珩正从旋转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蛋糕,警戒地看着自己。

温岁昶诧异地皱了皱眉,刚才他一直在正门等着,而这个姓周的竟然是从外面回来的。

嫉妒和愤怒侵蚀了他的大脑,他竟忘了这里还有另一个门。

他应该是从西门离开的。

想到这,温岁昶唇角勾了勾,主动走上前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周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

温岁昶但笑不语。

下一秒,又留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被咬破的嘴唇上,他欲盖弥彰地说:“别误会,和程颜没有关系。”

周叙珩屏住了呼吸,目光锐利。

“你住在这里对吧,看来是我太紧张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那么容易就接纳另一个人。”

未待他开口,温岁昶抬手看了眼时间,微笑道:“还有事,先走了。”

“别担心,我们还会再见的。”

*

温岁昶走后,程颜锁好门,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呆了一会。

心情如同暴雨过后的村落,一片狼藉,她闭上眼睛试图忘掉那些画面,只是,不到五分钟,门铃又响了。

神经再次变得紧绷,她愤怒地起身,急促又焦躁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

只是打开门的一瞬间,程颜愣在原地。

竟然是周叙珩。

他手上还拿着个蛋糕,看样子,像是刚去取回来的。

程颜有些错愕:“你怎么也买了蛋糕?”

今天他们不是已经吃过蛋糕了吗,还是说,这是其他朋友送给他的?

周叙珩沉默了片刻,问她:“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蛋糕放在茶几,两人靠在沙发,很安静,谁都没有先说话,程颜正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刚扭过头想开口,周叙珩却突然倾身靠近。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唇,程颜睫毛颤了颤,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挲,反复辗转。

“这个蛋糕是我刚才去买的,”周叙珩眼睑半垂,说话的语气很轻,“我本来是想庆祝,第一次有人为我庆祝生日。”

程颜有些不知所措,眨了眨眼。

“本来?”

“陈颜,我刚才在楼下遇到他了。”说话时,周叙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悬在她唇边,语气是不合时宜的冷静。

“你可能没有留意,你的唇上还有他的血,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程颜心里一惊,连忙解释,只是说得乱七八糟的:“他突然出现,然后说了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他力气太大,我怎么都推不开,我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周叙珩,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她紧张地握着他的手,他不知哪里不舒服,整张脸疼得皱成一团,血色全无。

“没什么,只是一些小问题。”

“那也要去医院看看,”程颜吓得满头大汗,立刻从沙发起身,“车钥匙呢,我来开车。”

“不用,真的不用,”周叙珩仰头看她,苍白的脸挤出一个些许讨好的笑,“陈颜,抱一下我,好吗?”

说完,他拉了下她的手,但她没有动,仍是担忧地皱着眉,周叙珩只好起身,牵引着她发抖的双手环住自己腰际,额头抵在她肩上。

“好了,现在没那么疼了。”

*

今日阳光正好,池水泛起粼粼波光,树影在水中摇晃,泳池畔戴着墨镜的DJ正随着舞曲左右摇摆,气氛异常热闹。

郊外的别墅正在举行泳池派对,难得的好天气让众人的心情也变得明媚。

在节奏明快的电子舞曲声中,程朔破水而出,湿发往后一捋,露出额头下深邃的眉眼,他双臂撑在泳池边缘,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满意地在光线下找着角度。

瞧见王谌路过,他喊了一声,朝他招手。

“过来。”

王谌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岸边下了水。

“找我有事?”

程朔没回答他的问题,但把手机扔给一旁路过的侍应生,挑了挑眉,言简意赅地说:“帮我和他拍张照。”

侍应生怯怯地接过手机,小声说:“好的,程总。”

王谌正乐呵着,又觉得新奇:“怎么回事,突然找我一起拍照,难道是这么多年朋友,突然良心发现,意识到我对你很重要?”

“想多了,纯粹是因为你长得最难看。当然,身材也最差。”程朔笑着睨了他一眼。

王谌被噎住,换了别人他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但这是程朔,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他损人一向都大大方方的,毫不遮掩。

王谌没好气地边笑边骂了句:“我可去你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配合程朔勾肩搭背地拍了一张兄弟情深的照片。

从侍应生手里拿回手机,程朔手指往左滑动,眼底渐渐露出满意的神情。

“拍得不错。”

侍应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本来还挺怕程总的,但今天接触过后,觉得他并没有网上说的那么纨绔花心,甚至今天他都没瞧见程总和异性说过话。

“是程总和王总长得帅,怎么拍都上镜。”

“真会说话。”

王谌终于从这找回了一点自信,伸手从岸边程朔的钱包里掏了几张纸币当作小费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程总、王总。”

王谌转过头,看到程朔还在选照片,他甚至还放大了自己的脸,在本就没有瑕疵的脸上逐张检视细节。

这阵仗,还真是少见。

他挖苦道:“谁啊,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的,还得找我这个绿叶来衬托你。”

程朔嘴角弯了弯:“反正是有这么一个人。”

昨晚睡得太迟,程颜今天一整天都在打哈欠,一个接一个,咖啡都起不了作用。

刚开完组会,走出会议室,手机突然一震。

她从口袋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程朔发过来的。

【在游泳。】

程颜疑惑,在键盘上输入问号。

她好像并没有问他在做什么吧。

还没发出去,程朔和朋友的合照就发了过来。

点开图片的一瞬间,程颜的瞌睡都被吓没了。

湿发凌乱,程朔赤.裸着上身,双臂撑在泳池边缘,水珠顺着块块分明的腹肌往下滑落,沿着水珠掉落的方向,她隐约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泳裤里鼓鼓囊囊的一团。

65 ? 第六十五章

◎《Kamasutra》◎

午休时间, 张深端着咖啡经过程颜工位时,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会大家都去吃午饭了,旁边的工位是空的,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程颜,你是不是想买车?我看你这几天都在看汽车类的论坛。”

程颜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嗯, 你有什么推荐吗?”

她以前没有考虑过买车的事情,对她来说,日常出行的需求打车就可以满足了, 所以即使她大学就考了驾照, 但一直没有过买车的念头。

但那天晚上, 周叙珩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她身上,她现在想起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她想万一他要是夜里身体不舒服, 她可以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

她不是个松弛的人, 事情一旦发生了, 她就会忍不住一直想,直到解决为止。

张深挤眉弄眼地打趣:“这还用选?你丈夫不就是在智驭工作吗?肯定有内部折扣吧。”

他刚说完,程颜就沉默了下来,神色变得不自然, 张深觉得奇怪, 不知为何每次程颜提起她丈夫,眼神都飘忽不定的, 包括之前约好的同事聚会, 也迟迟没有后文。

“还是说, 你不考虑新能源汽车?”

“嗯, 不太考虑。”

“那我帮你看看。”

张深是个热心的, 当即就拿出手机搜索。

自从去年采访完智驭后,他确实对汽车这方面关注得比较多,忽然他眼睛一亮,把手机递给她看。

“好像过两天盘安路就有个车展,我看群里说还会发放购车补贴,比4S店便宜不少,你要不去看看?”

程颜点开海报,确实有些心动。

“你可以把海报发给我吗?”

“好啊。”

张深立当即把海报转发给她。

程颜心里惦记着买车的事,周六下午,她就打车去了盘安路。

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她还是第一次来逛车展,竟比她印象中的要热闹许多,大概是因为邀请了KOL的原因,许多展位都堵得水泄不通。

智驭的展位在会场中央,程颜路过时一刻都没有停留,头也没抬,但工作人员格外热情,加快两步跟上了她,又往她手上塞了一张传单。

“女士,您要不要去我们展位了解一下,今天全系车型最高直降5万呢,”瞧见她手上拿着的几张传单,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又说,“我看您对SUV感兴趣,我建议您可以看下去年推出的AS 2,落地价才28.58万,绝对是性价比之选。”

程颜被迫放慢了脚步,礼貌拒绝:“不用了,谢谢。”

“我们温总今天都过来了,这个活动力度真的是前所未有,您可以看到,现场的成交量我们也是数一数二的……”

听到这,程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现场人头攒动,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经过,但有些人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点,轻易就能夺去所有人的目光——不远处,温岁昶穿着一身考究的烟灰色定制西装,正微笑地回答记者提出的问题,举手投足间都得体优雅,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两眼。

程颜也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一会,镁光灯下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在一片混乱中朝她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程颜想起的竟是一个星期前,他对她说的那句话——

“早点休息,明天见。”

因为这句话,她提心吊胆了几天,但他都没有出现。

或许他就应该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站着、被记者的话筒簇拥着,而不是露出那样可怜的、脆弱的神情出现在她家门口。

“怎么样,我们温总是不是和镜头里一样好看?知道他今天要过来,我们同事都特别兴奋!”工作人员见她被迷住,眼底又燃起希望,企图再次进行推销。

但没想到下一秒,眼前这位外表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士竟然开口,说:

“难看。”

不仅是工作人员,这下连旁边的路人都愣住了,诧异地看向她。

程颜把传单还给对方,立刻去了下一个展位。

在会场逛了大半天,程颜最后还是定了下来,她选了一款德系车。

她这些天也做了不少功课,无论是从内饰、空间还是试驾的手感来看,都很符合她的要求。

程颜现场就签了合同,半个月后就可以提车了。

她很少会有这么大一笔支出,但却有点开心。

或许购车的初衷是因为周叙珩,但刚才听销售顾问设想了那些多场景,露营、野餐、自驾游,哪怕是夜里她突然想去郊外看星星,也可以即刻就出发。

想到这,她心里竟然涌现出一种幸福感。

她有属于自己的车了。

这是生活里一点点小的变化,但也表示她对未来也多了一点点的信心。

从前她存着钱不敢花,总觉得日后有一天需要“偿还”给程家,但自从那天以后,她不再像以前那么畏手畏脚地活着,她尝试去享受生活。

购车合同拿在手上,程颜刚走到路边打车,男人熟悉的声音就落在她头顶。

“听工作人员说,刚才有位女士说我很难看?”

动作倏地停滞,程颜没有回头,但温岁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她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果然真正好看的人,被别人说难看,是不会生气的,只会认为那是一句气急败坏的话。

温岁昶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手上的购车合同:“选好了?”

“嗯。”

程颜捏紧了合同边缘,不愿和他多做交谈。

“因为讨厌我,所以连智驭的车都不考虑了吗?”想起刚才她急切躲开的样子,温岁昶自嘲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眸色一沉,“还是说,这车是给他买的?需要避嫌。”

未待她回答,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已经褪去了笑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想到他会误解,但程颜没有解释,而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对。”

伤人的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你没听过那句话吗,钱在哪,爱就在哪。”

气氛降至冰点,嘈杂的人声成为两人间模糊的背景,过了许久,温岁昶喉结动了动,才开口:“程颜,你在骗我。”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当初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都能爱了你多么多年,现在,我那么喜欢他,我为什么不能用离婚你给我的钱,给他买辆车。”

至此,温岁昶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他的眼睛里又流露出那脆弱、难过的神色。

程颜忽略他此刻的神情,视线移向别处,攥紧掌心,“智驭那10%的股份,如果你转给我的话,我也会全部转给他的。”

她根本不想接受温岁昶给她的所谓的股份,希望这么说能打消他的想法。

从小她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如果接受了别人的好意,那就要回报以同等价值的物品,那些股份对她来说只会是负担,她不想欠他的。

“我知道你在故意气我,”呼吸间都涌起血腥味,温岁昶眉头微微蹙起,“但程颜,就算我知道这是假的,可我还是很难受,你为了他竟然对我说这样的话,那么残忍、狠心,就像从来没有爱过我一样。”

晚高峰时段,车流渐多,程颜留给他的仍旧只有背影,她没有回答他的话,随手招了辆出租车离开。

后视镜里温岁昶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前,他都仍在原地站着,像一株没有生气的、快要枯萎的植物。

*

程颜去提车那天才告知周叙珩这个消息。

知道他今天在动物救助站当义工,程颜傍晚经过澄信路时,给他打了电话。

“想我了?我这边刚结束。”

他的声音总是充满笑意,隔着电话都感到温暖。

程颜清了清嗓子,极其正经地说:“您好,手机尾号7396的乘客,我已经到达上车点,请问您在哪儿?”

周叙珩在电话那头似乎反应了一阵,片刻后才轻笑了声。

“好,我马上出来。”

约莫两分钟后,车门被拉开,有人坐上了副驾驶座。

周叙珩望向她,目光柔软:“你怎么来了?”

程颜依旧一板一眼,机械地说:“请乘客系好安全带,行车过程中切勿和司机进行交谈,避免发生交通意外……你先不要和我说话,我还有点紧张。”

她还不习惯开车的时候有人和她说话,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留意导航的语音和路况。

周叙珩失笑,听话地系上安全带:“好的,陈师傅,我已经系好安全带,可以出发了。”

回到公寓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晚霞快要消失在天边。

程颜窝在沙发,仰起脸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哪来的车?”

“不是家里的吗?”

“当然不是。”

程朔不会买那么便宜的车,程继晖更不可能,像他那样的人,连坐都不会坐这样的车。

“你买的?”周叙珩搂紧她的肩膀,“怎么突然想买车了?”

程颜含糊地说:“觉得有辆车,出行会方便一点。”

“是因为我吗?”

周叙珩是那样聪明,果然马上就猜到了。

程颜不置可否,眼观鼻鼻观心,闪躲着眼神。

她担心这个举动会给他带来心理负担,并且事实上,有这辆车对她自己来说也方便很多。

“没想到会有人为我豪掷千金。”周叙珩眼尾弯了弯。

“我做了两手准备的,万一以后我被公司炒了,我还可以跑网约车养你。”

“我女朋友果然多才多艺。”

说完,周叙珩凑近,额头抵在她颈窝处,像撒娇的宠物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

两人在沙发上闹了一会,程颜被亲得脸颊一片潮红,还没缓过气,她想到什么,又担心地看向他:“你现在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每每想起来,她都觉得心里不安稳。

“没有,放心吧。”

这一次,周叙珩仍旧和以往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回答了同样的话。

程颜关切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仍是不放心,程颜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他心脏处轻轻按了下。

她问:“痛不痛?”

周叙珩摇头。

“那这里呢?”

程颜神色认真,仿佛在对待不能出错的实验,指腹拂过肋骨的轮廓,掌心缓缓下移,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按在了哪个位置,周叙珩眼底漾起笑意,喉结动了动。

“有点痒。”

程颜后知后觉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察觉到这动作好像变味了,他衬衫的领口不知何时敞开,露出白得透明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呼吸时胸腔在轻微地起伏。

霎时,她想到了一些不能描述的画面。

空气变得灼热,程颜耳尖红透,立刻缩回手。

但下一秒,周叙珩却按住了她的手,他直起身,高挺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那双泛着星光的眼睛依旧明亮,正促狭地看着她。

“不检查了吗?”

66 ? 第六十六章

◎《LoveIsAllAround》◎

暧昧在空气里蔓延, 脸颊滚烫如同发烧,程颜慌乱地闪躲视线。

“不了不了,已经检查完了。”

“这么快, ”周叙珩拖长了尾音,又故意凑近了些,眼底含笑, “那现在还担心吗?”

程颜立刻摇头,视线不经意间下移,又看到他敞开的领口, 生硬地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 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周叙珩疑惑地看向墙上的时钟, 又回过头来看她,勾了勾唇。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程颜这才知道自己说了多离谱的话, 现在还没到七点, 甚至外面的天色都还没暗下来。

她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但周叙珩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 确实不早了。”

等他真的从沙发起身,程颜忽然又有些舍不得,他下周要去新加坡一个多星期,这意味着他们又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

确定关系后,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开。

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 但他们现在几乎每天都会见面,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晚上一起窝在沙发看电影, 习惯了看他专注地在书房里工作, 她总忍不住想象他某个时刻的皱眉是因为什么……

想到这, 心里的不舍又多了几分, 程颜踮起脚勾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怀里。

周叙珩顺势收紧手臂,打趣道:“又不赶我走了?”

“你会觉得厌烦吗?”程颜闷声问他。

“嗯?”

“每天见到我。”

周叙珩低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每天都在期待和你见面。”

程颜嘴角弧度加深,幸福像气泡在胸腔里缓慢升腾,声音不自觉地染上眷恋。

“你去沪市,什么时候回来?15号还是18号?”

周叙珩沉默了片刻,开口:“我也可以不去的。”

“不行,你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不能因为我就打乱了,虽然我真的很想你。”

相处的这段时间,程颜在慢慢地拼凑出属于周叙珩的拼图,也像在收集和他有关的碎片。

义工、旅行、阅读、陶艺、微观摄影,这是她所认识的周叙珩,如果因为自己,他每天只能呆在这局促的空间里,那就不是他了。

一个眼里只有爱情的人,是没有什么魅力的。程颜时常警惕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她不能再因为爱一个人而失去自己。

正胡思乱想,周叙珩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掌心贴在后腰处,又往里按了按,他的吻和平日里温柔的性格截然不同,极有占有欲,吻得又深又重,胸腔里的空气似乎全被他掠夺。

贴得那么近,她感受到他衬衫下灼热的肌肤,以及……他身体某处的变化。

程颜松开手,脸红得更厉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周叙珩,我以为你很纯情的。”

在她心里,他有时像是一个完美到虚假的人,仿佛被剔除了正常的人类的欲望。

尤其,她还记得,这还是他的第一段恋爱。

周叙珩失笑,吻落在她掌心:“那你看错人了。”

“陈颜,我想和你做。”

周叙珩的目光坦然得近乎纯粹,说话时,他语调很平稳,没有太大的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他不过是在正常表达自己的欲望,和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那只是生理上的感知,他并没有为此而感到难堪。

“这是身体自然的反应,但别害怕,我不是被欲望支配的动物。陈颜,我很喜欢你,所以你的触碰让我感到很兴奋,但也正是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我一定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拒绝我。”

这天晚上凌晨一点,程颜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高盖着脸,又想起了周叙珩说的这句话。

其实,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有些忐忑。

那日,她对温岁昶说的话并不全是假的。

她是成年人,并且经历过正常的性.爱,她喜欢一个人,自然会对他产生欲望。

程颜一翻身,大脑里竟不自觉地想起了她和温岁昶第一次发生关系时的场景。

回忆刚冒了个头,她立刻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再往下想。

凌晨一点十五分,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周叙珩的聊天框,正想翻看他的朋友圈,却一不留神在头像处点了两下。

屏幕上显示,我拍了拍“周叙珩”。

程颜心里一惊,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下一秒,周叙珩的消息发了过来。

周:【睡不着?】

程颜回:【嗯,有点失眠。】

很快,对话框又弹出消息。

【在想我吗?】

程颜盯着这条消息,眼底的笑意渐浓。

【有一点点吧,可能就指甲盖那么一点。】

看到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程颜光是想象他现在的表情,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在床上翻滚了半周。

周:【比我想象得要多。】

【想见我吗?】他又发了过来。

程颜犹豫了一会:【不想。】

周:【失望,不止一点。】

程颜嘴角弯了弯:【我要睡了,明天我要去给你送机,你记得叫我起床。】

周叙珩回得很快:【好】

对话结束,程颜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奇怪的是,这一次,放下手机后,她竟然真的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只是,第二天,当程颜醒来时已经是10:05分了,而周叙珩的航班在十分钟前就已经起飞了。

他怎么没有叫醒她?

打开手机,在一个小时前,周叙珩就给她发了消息。

【好好睡觉,很快就回来。】

心脏在顷刻间被幸福充盈,程颜躺在床上,却像是坐在缓缓上升的热气球,周围是漂浮的白云。

甜滋滋地抱着手机,程颜搜索了一个猫猫的表情包发了过去,上面配的文字是“好想你,见面我要把你摸起球”。

下午三点,程颜正在开车回老宅的路上,手机突然弹出消息。

她猜测应该是周叙珩发过来的,算了下时间,这会他应该正好抵达樟宜机场。

到了红绿灯路口,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周:【怎么办,明天我就想回来了。】

这个瞬间,空气都变甜,程颜降下车窗,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涌进车厢,她却并不觉得烦闷。

半个小时后,她把车驶进车库。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程朔的车,就停在最张扬的位置。

在回来之前,她就预料过会碰见程朔,但她也不能因为程朔就永远不回这个家。

程颜刚走进门,就听到屋内传来一声猫叫,还没反应过来,一团毛绒绒的雪球就噌地朝她奔过来,地板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它正好奇地绕在她脚边做标记。

实在太喜欢猫,她马上将它抱了起来,蹭了蹭它的脸,又开口问张姨:“家里什么时候养猫了?”

她记得程继晖好像不喜欢猫,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没人养猫。

张姨说:“这是阿朔上周抱回来的,可亲近人了。”

也是在这时候,顺着张姨的目光,她看到了坐在沙发长腿交叠的程朔。

他今天穿了衣服。

但程颜第一反应想起的却是那张露骨的照片,赤.裸的上身,水流经他湿漉漉的身体,渗入深色的泳裤。

她吓了一跳,当下就把这张照片删掉了,连对话框也一并不予显示。

她不知道程朔到底想做什么,但幸好,他没再发消息过来。

最近这一个月,她似乎很少听到和他有关的新闻,无论是绯闻还是正经的商业报道,但听说穹域涉嫌抄袭的事得到了澄清,一连起诉了好几个账号。

那只金吉拉这会正跳到他腿上舒服地趴着,程朔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它顺毛,似乎心情不错。

“回来了?”程朔没有回头,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嗯。”

她应了声。

邹若兰正在案几上插花,纤长的手指将花枝斜插入细口瓶中,这些年她的爱好几乎没怎么变过。

“妈,我回来了。”

邹若兰抬眸,瞧见她,忽然想起什么,把花瓶递给一旁的佣人。

“很快就到你的生日了,你想怎么庆祝?还是和往年一样,邀请一些亲戚朋友过来?听阿朔说你近来认识了不少新朋友,要不要邀请来家里做客?”邹若兰体贴地询问,声音也如春风拂过湖面。

程颜恍然。

再过两周就是7月23号了。

原来又到程妍的生日了。

她木讷地点头:“好啊。”

这么多年以来,她都在替程妍过着夏天的生日,这一次她也依旧这么应下。

邹若兰和佣人商定具体的细节,包括蛋糕摆放得位置和场地,忽然程朔开了口:

“她不是程妍。”

程颜惊讶地转头看他。

程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看着邹若兰,愤懑却坚定地一字一句纠正,“她的生日是11月6号,在秋天。”

67 ? 第六十七章

◎《fifty-yearspun》◎

屋内空气变得紧绷, 四下阒然无声,连正在擦拭花瓶的佣人都停下了动作,沾了水的软布牢牢捏在手心, 不敢制造出任何响动。

听说被囚禁的动物如果长期无法控制环境就会放弃挣扎,产生习得性无助,程颜想, 或许就像现在的她一样,明明此时此刻程朔是在为她发声,但她竟然有些麻木。

过去, 曾经有很多次, 她也想告诉邹若兰她真正的生日, 最后是因为什么又咽了回去呢?

或许是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她不重要。

比起让邹若兰和程继晖高兴,她开不开心没那么重要。

比起留在这个家, 她的生日是在哪一天没那么重要。

比起这个家真正的女儿“程妍”, 陈颜没那么重要。

她从前还以为所有被领养的孩子, 都会过新的生日。

因为在踏进这个家的第一个7月23日, 邹若兰就告诉她,今天是她的生日。

“可是院长说我是在秋天出生的。”程颜那时还疑惑地纠正她。

邹若兰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来到新的家,是不是应该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嗯嗯。”

“那以后7月23日就是你的生日了。”

那时不知真相的她甚至还很高兴,主动戴上了生日的皇冠, 后来她才从程朔口中知道原来7月23号是程妍的生日。

等她回过神, 家里的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离开,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和程朔, 以及站在对面的邹若兰。

“阿朔, 你说的话太过冒失了。”

邹若兰略含责备地看向程朔, 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在骨瓷杯留下印痕, 声音也变得威严。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轻易更改不是让别人笑话?过生日是开心的事,你把事情想复杂了,你看颜颜每年不都很开心吗?”

“开心?”程朔转头去看程颜的表情,察觉到她胆怯想要逃避,又握住了她的手,“开心的人,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没有人愿意替别人活着。”

话语如刀,划破了多年来伪装的和谐假象,犹如一记闷雷在头顶响起,邹若兰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优雅得体,诧异地看向自己儿子。

“阿朔,这话在你爸爸面前,可不能这样说。”

程朔露出一贯顽劣的神色,笑得邪气:“没有人可以约束得了我。”

程颜早已冷汗涔涔,她能感受到程朔握在她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在给予她力量。

邹若兰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鬓边的发丝气得都乱了,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儿子,半捂住胸口处。

“这是妍妍离开的第十三年,我也很想她,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她的生日,但不需要以这样的自欺欺人的方式去提醒。这一切本来已经足够荒谬了,难道你们还要继续下去吗?”

说到这,程朔看向站在旁边的程颜,“如果你们真正接纳她,就应该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而不是只替妍妍活着的工具。”

“反正,以后她只会过11月6日的生日。”

“你们不替她庆祝,我就替她庆祝。”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泛起回响,邹若兰气得嘴唇微微发颤,说不出话来。

一个小时后,程颜坐在餐桌前用晚餐,邹若兰就坐在主位。

难以想象,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他们竟然还能这么平和地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夹菜时,她小心翼翼地观察餐桌上每个人的神情,包括程朔。

某种程度来说,她是羡慕程朔的。

她也想像他那样不管不顾地、任性地活一回,不用揣度别人的脸色,不用计较每一句话说出口的后果,他好像从不害怕失去。

离开程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程朔跟在她身后走出大门,她一路上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好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尤其在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她对他的感情更为复杂。

“在担心什么?”

刚走进车库,程朔就开口。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给你兜底。”程朔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所以,不用担心。”

“如果你离开这个家,我也不会留在这里。”

程颜心里一惊。

比起是认真的,她更希望程朔只是在开玩笑。

“你不相信?”程朔低笑了声,指节随意地敲了下烟盒,“你不知道吧,在妍妍还很小的时候,她就让我策划过一次出逃,嗯,也就是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程颜立刻扭过头看他。

“在她还只有10岁的时候,她就在纸条上写,她不喜欢这个家,让我带她逃出去,她以为只要跨出那扇门,就能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还是带她离开了这里。

她想去安源的海边看日落,但最后还是没有看成,我们是在离安源还有30千米的一家旅馆被警察找到的,你知道更可笑的是什么吗,程继晖以为我妹妹是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热,所以才离家出走的,还为此自责了一段时间。”

说到这,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玩世不恭的脸上出现了嘲弄的神情。

眼角余光看到他手里的香烟被捏得变形,程颜嘴唇动了动,仍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安静地注视着他。

“想安慰我?”

她点了点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向你卖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温岁昶那种循规蹈矩、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但如果你喜欢,我愿意为你变成一个……正常人。”

车库里灯光昏暗,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也格外诚恳,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是少见的认真。

程颜竟感到不习惯,小声开口:“你先停止给我发那些照片吧。”

“照片?”程朔疑惑皱眉,片刻后才反应了过来,嘴角勾了勾,弯腰看她,“哦,你说那张泳池照。”

“我以为你会喜欢。”

他觉得拍得还不错,毕竟是从数十张照片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只是在合理地展示自己的优点,仅此而已。

简直无法沟通。

程颜加快脚步,走到新买的车前,想了想又回头,对他说出结论:

“程朔,你当不了正常人。”

*

新的一月,公司的员工聚餐经费下来了,于是庞斯慧又旧事重提,热情邀约程颜带老公一起参加聚餐。

“要不就今天吧,我们和隔壁部门的人一起。”张深提议。

程颜一怔:“他来不了,他还在新加坡呢。”

“还没回来吗?”庞斯慧好奇问道,“我怎么记得,上周你就说他去新加坡了。”

自从她丈夫在公司楼下露脸后,程颜聊天时偶尔会提及到他,虽然只是一两句,但也相当难得了。

毕竟这一个月,她提到的,可比过去三年提起的要多。

“嗯,还没。”

程颜的目光落在工位角落摆放的日历,那个圈起来的“18”格外显眼。

今天已经20号,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晚了两天,虽然知道他在忙,但还是有点想他。

那种想念的情绪比在新西兰时还要强烈一些。

回来的日期从18号推迟到了24号,程颜晚上聚餐时忍不住走神,拿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显示新加坡现在温度是26°,下了小雨。

不知他在路上有没有带伞。

晚上八点,程颜聚餐结束回到公寓,今天喝了一点酒,她找了代驾开车回来。

指尖勾着车钥匙,程颜从电梯走出来,忽然脚步一顿,眯着眼睛看向廊尽头,又眨了眨眼。

她是喝多了吗?

不然为什么会看到周叙珩站在她家门口。

浓稠的夜里,他穿着宽松的水蓝色衬衫,衣服下摆在晚风中轻轻鼓动,领口的纽扣敞开两颗,露出脖子上的银质项链。

走廊的灯光下,程颜看到了他的影子。

所以,这是真的。

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程颜几乎是飞奔着朝他跑了过去,脚步声在这个安静的夏夜里回荡。

拥抱和亲吻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带着许久未见的想念,走廊的感应灯忽明忽暗,两人的剪影在月光下交叠,发丝交缠,亲密难分。

还没进门,两人的呼吸就已经变得急促且紊乱。

直到楼下流浪猫的叫声让程颜猛然回过神来,她喘着粗气,开口:“我先开门。”

“好。”

门关上,昏黄的壁灯亮起,程颜抬手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在灯光下仔细观察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睛,现在氤氲着雾气,眼波流转中流露出克制的欲望。

“怎么了?”

周叙珩喉结动了动,鼻尖在她脸颊处轻蹭。

程颜没说话,手却探入了他的衬衫下摆,贴在他灼热的皮肤上,掌心下,他的肌肉变得紧绷,心跳声越来越快。

“陈颜?”

周叙珩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他不确定地喊她的名字。

“周叙珩,我有点想。”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胸腔轻微地起伏。

“什么?”

程颜舔了舔下唇,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我也想和你做。”

这是她第一次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

从前她总羞于提及这些,包括和温岁昶的性.爱,大部分也是由他主动和主导。

听见她的话,周叙珩稍稍怔愣:“程颜,你今天喝酒了。”

“和酒精没有关系,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笑意在眼底漾开,周叙珩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好,我去买安.全.套。”

看到他转身,程颜心直口快,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不用,房间里还有。”

话音落下,空气一窒。

看到周叙珩错愕的神色,她才意识到问题。

房间里那些是她和温岁昶以前剩下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十二点。[竖耳兔头][裤子]

68 ? 第六十八章

◎《CrazyInLove》◎

气氛好像骤然冷却了下来, 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程颜睫毛轻颤,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这实在是缺乏思考的一句话, 连她都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果然,人甚至不能共情上一刻的自己。

正懊恼,周叙珩忽然开口。

“抱歉, 我反应有点大。”

他竟先对她道歉。

程颜猛地抬头,周叙珩眼尾下垂,右手在她掌心处轻轻摩挲, 这情形仿佛真是他做错了事一般。

可是, 明明是她的问题。

像是察觉到她要说什么, 周叙珩拉着她的双手环在自己腰间:“等我一会,我去买新的, 嗯?”

对上他温柔询问的眼睛, 程颜的神情也不自觉软了下来:“好。”

周叙珩离开后, 程颜去浴室洗了个澡, 雾气氤氲,她仰起脸,闭着眼睛,任由花洒的水淋到身上, 沿着脖颈蜿蜒而下, 流过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情绪在翻涌,许久未见的想念, 夹杂着旖旎的期待, 被热气蒸腾的脸颊渐渐泛起绯色。

回到房间, 发梢刚吹干, 客厅就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程颜连忙钻进被子,闭上眼睛装睡。

她想捉弄他。

房门没关,那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很快,那声音在床边停下。

视野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周叙珩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她。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黑暗中听觉被放大,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除却他的呼吸声。他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任何动作。

正胡思乱想,忽然,空荡的房间响起“咔嗒”一声。

像是皮带的搭扣解开的声音。

下一秒,床垫微微下陷,淡淡的水生调香水味涌入鼻腔。

程颜诧异地睁开眼睛。

“周叙珩,你——”

等她看清,后半句话就这么咽了回去,因为周叙珩坐在床边,手里仅拿着一个空调的遥控器。

原来那只是遥控器后盖被拆开时的声音。

“我吵醒你了?”他问。

从他此刻眼底含笑的眼睛,程颜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什么?”他眉眼弯了弯,故作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很无辜。

“你故意误导我。”

程颜的视线在他腰间快速扫了一眼。

周叙珩低笑,右手贴在她脸侧:“那你想到什么了?”

脸颊的温度攀升,程颜又羞又恼,她本来想捉弄他的,结果现在反而是她窘迫得说不出话。

见她恼怒,周叙珩失笑,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附近的便利店今天提前关门了,我开车去了另一家——”

话语戛然而止。

周叙珩呼吸变重,程颜的脚尖不知何时抵在那,隔着西裤布料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抬眼,程颜唇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

“周叙珩,我要报复你。”她说。

他错愕地挑眉:“什么?”

“你有两宗罪。”

周叙珩又是一声低笑:“愿闻其详。”

“第一宗罪,上次你去新加坡前没有叫醒我,而且还晚了两天才回来。”

周叙珩中肯地点头:“确实不可饶恕。”

“第二宗罪,刚刚我装睡,你竟然拆穿我。”

程颜一一细数,说完在他锁骨处咬了个牙印。

在痛感先到达之前,周叙珩先闻到的是她发间的香气,还有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他顺势收紧手臂,抱住了她。

“消气了?”

“当然没有。”程颜回想着此前看过的电影,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

周叙珩立刻应下,眼底潋滟着笑意,像是在陪小孩玩闹。

那些电影的画面不由自主地钻进脑海,程颜忽而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轻。

“把衬衫……脱了。”

分开的这段时间,她看了一些电影,在观看的时候,她就想好了具体的实践操作,可现在,到了考场,和她想象的似乎天差地别。

“好的,程小姐。”

周叙珩配合地应道,这声礼貌又疏离的称呼在此刻犹如调情。

修长漂亮的手按在第一颗纽扣上,他解开的动作轻缓且优雅,灯光在他莹白的皮肤投下暧昧的光影,水蓝色的衬衫下渐渐显露出精瘦的腰身,以及薄而紧实的肌肉。

在进行这一切时,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她,喉结不自然地滑动,胸腔微微起伏。

程颜耳尖也跟着发烫。

“然后呢?”他问。

大脑一片混沌,周叙珩已经解到了最后一颗纽扣,程颜盯着他锁骨处被她咬出的牙印,死活想不起接下来的步骤。

周叙珩主动开口:“下一步,是要讨好你吗,程小姐?”

“是吧。”

她也不确定。

但应该差不多。

还以为他会从亲吻开始,没想到滚烫的指尖沿着她的大腿一路往上,宽松的真丝睡裙被勾勒出暧昧的轮廓,她能清晰地看到手指游走的轨迹。

这一幕,实在太有视觉冲击。

程颜身体绷紧,呼吸变得急促。

忽然,那作乱的手在某处轻轻刮蹭了一下,身体立刻激起一阵战栗,巨大的刺激让她绷直了脚背。

她按住他的手,气喘吁吁。

“可以了。”

周叙珩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她。

“我觉得还不够。”

睡裙推高,宽大的手掌按在她腰侧,双手托举着,往前拉了一下,然后,用那样正经的眼神,对她说:

“要不要坐在我脸上?”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闹钟响起,程颜睁开眼看到躺在旁边的周叙珩,还恍惚了几秒。

屋里光线很暗,她按掉闹钟,却没有急着起床。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程颜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冷白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皮肤,微微蹙起的眉弓,高挺的鼻梁,还有柔软的薄唇。

视线聚焦,那些大胆的画面如同电影在脑海里播放,宽大的双手托着她的腰肢,高挺的鼻梁,揉皱的床单,还有那暧昧的、溢在空气里的声音……

程颜晃了晃脑袋,没再往下想。

翻身,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周叙珩似乎被她吵醒了。

“去哪?”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却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贴近她的身体。

他的生物钟比她要晚许多,这会大脑应该还不太清醒。

“我去上班呀。”程颜声音放轻。

看惯了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现在头发凌乱地垂落在眼睑,睫毛轻轻地颤动,让人心里一软。

“今天是周六,怎么还要上班?”

“我接了商稿,临时要改动。”

“能不能不去?”他嗓音里还带着未醒的睡意,按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知道他在开玩笑,程颜说:“不上班,在家做什么?”

“做。”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却弯了弯。

“周叙珩!”

下一秒,枕头闷在他脸上,程颜起身去洗漱。

虽然她说了不用送她,但周叙珩还是和她一起下楼,开车送她去公司。

周六的早晨,城市的街道仍旧车水马龙,经过市中心的一段路甚至堵了十多分钟,程颜到公司楼下时已经九点三十三分了。

不过幸好今天不用打卡。

匆匆和周叙珩挥手告别,程颜快步走进写字楼,站在电梯门前,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显示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周叙珩:【我爱你。】

手机解锁的瞬间,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出现。

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周遭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且模糊,世界变成了粉色。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抬头,在此刻电梯的倒影里,她看到了一双幸福的眼睛。

*

十点三十分,周叙珩回到程颜的公寓,今天她出门匆忙,餐桌上的食物还没来得及收拾,显得有些狼藉。

餐盘摞高,牛油果吐司的碎屑黏在盘底,洗过的蓝莓在灯光下冒着水珠,有一颗还滚落到了桌面,他一并收拾好,又去岛台冲洗餐具。

忘了挽起袖口,水花冲溅,很快衬衫上就洇开一片深色。

他平常没有打扫的习惯,通常都是喊钟点工,不过今天他倒是有了兴致,帮程颜把房间打扫了一遍。

脏衣篓里的衣服刚放进洗衣机,忽然有人按响门铃。

他本来并不打算开门,无论外面的人是谁,是她的朋友还是家人,没有程颜的许可,他都不应该出现在他们面前。

只是当他从猫眼里看到那个人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想法在顷刻间有了改变。

人是可以在一秒钟内变得不善良的。

周叙珩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打开了门。

“温先生,又见面了。”他说。

果然,对方露出了和他所设想的一样的表情。

惊讶、愤怒、嫉妒这些情绪轮番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的唇线抿紧,似乎正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留意到温岁昶手里好像提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盒。

“给陈颜的?”他主动开口,微笑地说,“真是不巧,她去上班了,需要我帮你转交吗?”

说完,他伸出手,衬衫往下滑落了半分,因此,温岁昶清晰地看到了他脖颈处暧昧的吻痕。

69 ? 第六十九章

◎《LikeTheSnow》◎

密密麻麻的吻痕从颈间蔓延到耳后, 锁骨上有很深的牙印,后颈处是显眼的抓痕。

他几乎能推测出来,他们昨晚用的是什么姿势。

“就算不是今天, 也会是明天、后天,或者任意一个日子,我喜欢他, 所以我也会对他有欲望。”

原来那并不是一句气话。

她没有骗他,她真的由身到心彻底接纳了另一个人。

有什么在轰然倒塌,理智在瓦解, 近来连轴转的行程没有击垮他的身体, 但此时此刻他却听到了心脏从万丈高空摔落破碎的声音。

今天出门前, 他甚至还特地戴上了他们结婚的戒指。

“我还在打扫卫生,屋里很乱, 就不邀请你进来做客了。”周叙珩淡淡微笑, 被水溅湿的袖口黏在皮肤上, 勾勒出清晰的腕骨线条。

俨然是男主人的口吻。

这个他曾经居住了三年的地方, 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另一个人拒之门外。

某些疯狂又暴戾的想法在血液里沸腾,拳头紧攥,在最后一刻, 他想到了智驭的股价, 还是找回了理智。

“如果我一定要进去呢?”他说。

“你请便。”

周叙珩丝毫没有被他恶劣的语气所影响,态度依旧温和。

事实上, 未等他把话说完, 温岁昶已经越过他, 走了进门。

卧室的门半敞, 他一眼望进去, 程颜香槟色的睡裙还搭在椅背,肩带垂落快坠到地板。

那是条真丝吊带睡裙,他从前也见她穿过的。

她曾经穿着它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也曾经穿着它在床上将他抱得很紧。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周叙珩开了口,似是在解释。

“那件衣服要手洗,我还没来得及处理。”

温岁昶的喉咙突然被堵住。

在这一刻,他想的是,他现在已经连帮程颜洗衣服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叙珩走到冰箱前,问他:“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

“哦,保温盒你放在桌面就可以,”周叙珩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继而走到咖啡机旁,“如果你有事找她的话,她大概下午才回来,今天是周六,可能会早一点。”

说完,还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话里话外,都把他当成了客人,也把他和程颜划清了界限。

温岁昶看着他的背影,讽刺地勾了勾唇:“我知道你在故意惹怒我。”

咖啡机这时响起尖锐的轰鸣声,周叙珩动作一顿,笑道:“温先生误解了,你可能不了解我的性格,我已经用最礼貌的态度待客了。”

当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温岁昶极力忽略心里的异样,尝试找回主场。

他不可能被这样一个人牵着鼻子走。

他冷静开口:“事实上,今天看到你,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是吗?”

周叙珩眼神闪烁,回过头,等待他的后文。

“我突然意识到,她不过是在你身上寻找过去我缺失的部分,我过去工作忙、没有时间陪伴她,所以她才会选择你,就像拼拼图一样,她试图用你来填补那些空白的部分,可你忘了,这幅拼图是以我为基准的。

她现在感到新鲜有趣,那一年后,五年后呢,你对她的价值或许就只剩下做饭、洗衣服和洗碗了,目前看来,你的确擅长这些。”

说罢,他看向周叙珩沾上洗洁精泡沫的衬衫袖口。

“你开个价吧,我可以给你一个很满意的数字。”

温岁昶下巴微抬,审视地扫过他的脸,如同坐在谈判桌上,“我知道你家庭条件普通,母亲早逝,父亲还在医院躺着,听说现在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这些钱可以让你的生活过得轻松一点。再者,程颜那么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而你的家庭早已经千疮百孔——”

咖啡机的声音在此刻停止,客厅里恢复了刚才的安静,周叙珩用纸巾擦拭被咖啡液弄脏的手指,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无异,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温先生果然擅长谈判,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家庭很感兴趣,不过你找的私家侦探可能不够专业——”周叙珩停顿了片刻,继而开口,“他们没有告诉你吗,是我把他送进医院的。”

说话时,他的语气平缓,平铺直叙地描述着,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再者,你真的不生气吗?”

周叙珩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温岁昶攥得发白的指节,手背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宛如盘踞蜿蜒的毒蛇。

*

晚上,程颜在书房发现了一张银行卡。

就夹在周叙珩昨天看的那本书中间。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随手搁下的,但等她看清上面熟悉的卡号,一阵寒意沿着脊背爬上来。

她很快反应过来,温岁昶白天来过。

他来这里做什么?

可是,周叙珩白天一直都在这,却什么都没有和她提起,今天傍晚,他们仍然像往常一样吃饭看电影,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异常。

很快,手机弹出一条5秒的语音消息。

【不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他的呼吸声很重,声音飘忽不定,听上去好像喝醉了。

紧接着,他发来定位,是他们跨年夜去的那家餐厅。

程颜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阳台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未等程颜开口,温岁昶就在电话那头低笑了声:“果然只有和他有关的事,你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温岁昶,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智驭首个欧洲工厂正式投产了,很多媒体都在报道,你有没有看到,你会为我高兴吗?以前在高中的时候,你连我考了第一名都会为我骄傲的,现在为什么不一样了?”

想起那些邮件,程颜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在她心里,高中的温岁昶和现在的温岁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曾经承载了她青春期所有的悸动。

“我昨天从德国出差回来,凌晨才抵达机场,怕打扰你休息,所以今天早上才去找你,我给你煮了汤,就像你当初为我做的那样,可是打开门的人不是你,你知道看到他脖子上的痕迹,我有多难过吗,程颜,我难过得快要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线沙哑,程颜听了一阵,打断了他:“你今天和他说了什么?你找他麻烦了?”

“我说了那么多,你关心的竟然是我有没有找他麻烦吗?”

程颜应声:“……对。”

温岁昶低低地笑了:“想知道答案的话,来这里找我,我等你。”

“我不会去的。”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周叙珩开门的声音,程颜利落地挂了电话。

本以为温岁昶会再打电话过来,但这天晚上,她的手机竟异常安静。

*

次日下午,程颜还在工位修改稿件,突然,副主编走过来,站在不远处朝她招了招手。

“程颜,你过来一下。”

“哦,好。”

以为是工作上有什么安排,她轻点鼠标关闭了文档,跟在周副主编身后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还没进门,她就打了个喷嚏。

一抬头,猝不及防地,程颜对上男人森寒的目光,温岁昶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此刻正凌厉地看着她。

昨天还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委屈控诉的人,现在穿着名贵的西装,喷着专门为他定制的香水,以一贯商业精英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

副主编热情地为他介绍:“温总,这就是程颜了,我们编辑部的金字招牌,不仅社会新闻写得好,商稿也——”

“不用介绍了,”温岁昶淡淡地掠过一眼,打断了他,“我们认识。”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

“哦?是吗?”周谬欣喜地看了程颜一眼,“你和温总认识?”

难怪呢,这次赞助的公益文化节竟然专门选了他们杂志独家报道,原来有这层关系在。

温岁昶轻笑了声,意味不明地开口:“她没有告诉你们吗?我和程颜其实是——”

尾音拉长,话语在此停顿。

程颜没有抬头看他,但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旁边的副主编也投来探究的眼神。

“高中同学。”片刻后,温岁昶才嘴角一弯,戏谑地补充了后半句。

“还真没听程颜提起过,”周谬半是打趣半是讨好地说,“程颜,你也是真能藏得住事,要是我认识这么个大人物,不得到处炫耀。”

温岁昶抬手看了眼腕表:“我下午还有会,能不能让我和程小姐单独聊聊?”

“当然当然,那文化节的事,就让程颜和您汇报吧。”

周谬讪笑着往门口的方向走,还顺势关上了门。

门关上,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转瞬间被抽空,程颜站在门口的位置,竟感觉喘不上气。

温岁昶没有急着开口,穿着西裤的长腿交叠靠在会议桌上,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的纽扣。

这时候,她才留意到他今天戴了婚戒。

“温岁昶,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问了和昨天电话里一模一样的话。

动作突兀地停下,温岁昶缓缓抬头,眼神闪烁:“我说了,我想见你。”

“在德国的那半个月,我每天都想回国见你,可是你那么讨厌我,在车展那天,你还对我说了那么多狠心的话,我想做出点成绩,或许你看到那些新闻的时候,会高看我一眼,会像以前我拿第一名的时候那样夸我一句。”

“昨天我在餐厅里等了你一整晚,有很多个时刻,我都想去找你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还是没——”

话语戛然而止。

温岁昶不知看到什么,眸色一沉,他走到她面前,迟疑地伸出手,然后单手把她脖子上的丝巾挑开。

果然,又是新的痕迹。

雪白的脖颈处是刺眼的吻痕。

“每天都做吗?”

心脏疼痛得已经超出了负荷,温岁昶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胃里在痉挛。

程颜诧异地看着他。

他是不是疯了?

这里是会议室,和办公区域只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甚至此刻外面还能听到机械键盘的敲击声以及同事交谈的声音。

情绪临近崩溃,耳膜处嗡嗡作响,温岁昶朝她逼近,阴影笼罩在头顶。

“所以,昨天我在餐厅里等你的时候,你们在做.爱是吗?”

70 ? 第七十章

◎《无人之境》◎

磨砂玻璃外, 隐约能看到有人正从走道经过,那脚步声离得那么近,每一下都踩在她的耳膜上。

心悬在高空, 程颜心惊胆战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温岁昶,后背的衬衫几乎湿透。

此时,他们正站在会议室门口聊天, 说的是隔壁部门的八卦,即便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聊天内容却听得一字不差, 程颜不由想到, 如果温岁昶此刻开口, 是不是外面也会听得一清二楚。

温岁昶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冷着脸观赏她此刻的沉默和紧张。

他走近一步, 想要抬手帮她擦掉额角的汗, 但指尖还没碰到, 程颜就猛地后退, 直到后背撞到墙,她退无可退。

喉咙干涩,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墙角的位置, 在他说出更出格的话之前, 她撒谎诈他。

“我提醒你一下,会议室里有监控。”

温岁昶低笑了声, 像是根本不在意, 甚至没有回头确认。

“很好, 我很期待, 明天我们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头版新闻, 如果有记者联系我,我会为我们选一张最般配的照片。”

程颜怒斥:“温岁昶!”

她终于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疯子。

“嗯。”

他平静地应了声,眼底一片阴翳,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打火机的金属盖。

走廊外的说话声消失,程颜仰头看他,指甲陷进掌心,刻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些吗?”

“本来不是的。”

温岁昶喉咙一哽,低头看她,此刻眼底的表情竟有一丝委屈的意味。

程颜没有追问,事实上,她也并不关心他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但下一秒,温岁昶开口:“是母亲想见你。”

程颜眼神一暗。

想起林曼龄,她最先回忆起的是妇人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柔软的羊绒披肩,还有嘴角优雅温和的笑。

那是一位格外温柔静婉的妇人,无论任何时候,那双眼睛都是笑盈盈的,每年换季前她都会提前为她挑选新一季的衣服,再让人一并送过去给她。

即便知道她和温岁昶离婚的事,她也没有半句责怪,只问有没有人为难她。

那些回忆让人鼻酸,她突兀地沉默了下来。

“六点,我在楼下等你。”

留下这一句话,温岁昶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回到工位,大脑仍像缠乱的耳机线,理不出头绪,程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此刻的心情,调整好状态重新投入工作。

下午五点是截稿时间,她必须在此之前把这篇快消品的商稿交上去。

刚打开电脑,周副主编瞅见她回来了,端着茶杯走过来八卦,靠在她工位前的挡板上。

“在忙啊?”

他看了眼程颜的电脑屏幕,问了一句废话。

“嗯。”

程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你和温总真是高中同学?”

“……对。”

“那温总在高中时候应该也很优秀咯?肯定也是风云人物。”

“嗯,是的。”她机械地回答。

“怎么你和温总有这么深的交情都没告诉大家,还要人温总特意过来,不会公司这几年的合作是因为你的关系吧。”周副主编打趣道。

程颜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他,认真纠正。

“当然不是,我和温总只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那温总今天为什么会突然——”

程颜不想再回答这些问题,望向面前的电脑屏幕,意有所指。

“副主编,那边催了。”

周谬清了清嗓子:“行,你先忙吧。改天再聊。”

下午六点,程颜刚走出大厦,就看到了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轿车。

外形很低调,几乎隐没在路边的树影下,如果不是上面的车标,停在路边都不会有人留意。

犹豫过后,她还是从人行道走了过去。

刚才在电梯里,她望着头顶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她为自己选的那件深棕色大衣是那么合身,现在都仍挂在房间的衣柜里。

她想,今天就当是过去陪长辈说说话,解解闷。

和温岁昶离婚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拜访她,连坦白离婚都是通过电话完成的。

她心里确实有些愧疚。

拉开车门,程颜上了车。

温岁昶并未看她,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

中途,程颜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人打过来的。

因为,温岁昶听见她对着电话那头说——

“我忙完了呀,不过你今天不用来接我。”

“因为我要去拜访一位长辈,可能要晚些再回去。”

“什么?麻薯挠破家里的沙发了?情节这么恶劣,那你准备好赎金吧,不然麻薯就归我了。”

温岁昶冷着脸,按响喇叭,打断了两人间的谈话。

程颜半捂着听筒,声音压得很低:“对,我在同事的车上,快到了,先不说了,你好好吃饭。”

温岁昶握紧了方向盘,左手的婚戒在指节处压出一道红痕。

“好好吃饭”,他曾经听到杨钊在电话里对他女朋友这样说。

连吃饭都要特意嘱咐吗,那时他还嗤笑了声,原来这是一种关心的话。

到了街角拐口,程颜突然对他说:“在前面的路口停一下。”

温岁昶看了她一眼。

以为她是反悔了,他正要把门彻底锁上,忽然听到她补充道:“我去买些水果,拜访长辈不能空手去。”

等程颜回到车上,车里多了一个漂亮的果篮,还有一束鲜花。

是林曼龄钟爱的红袖玫瑰,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她竟连他母亲的喜好都还记得那么清楚。

温岁昶眼睛有些酸涩,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过了十字路口,轿车驶入左侧车道,程颜望向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市中心的路。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温岁昶开口:“她今天在城西的别墅。”

“哦。”

程颜不疑有他。

往年天热了,林曼龄会去郊区的别墅避暑,这也是常有的事。

半个小时后,轿车停在别墅门口。

程颜跟在温岁昶身后进了门,一楼客厅里没有人,格外安静,楼上也没听见有什么响动。

她疑惑:“阿姨人呢?”

“可能出门了,我打电话问问。”

温岁昶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又走到阳台。

程颜坐在沙发等,没一会,温岁昶就走过来:“在打麻将,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做饭。”

不知为什么,从进了别墅以来,温岁昶好像整个人一下柔和了下来,眼底的阴鸷渐渐褪去。

很快,厨房里传来水流声,温岁昶站在料理台前冲洗蔬菜,他袖口挽高,但西装外套还是沾上了水珠,程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胸腔里泛起难言的苦味。

正要收回视线,忽然,温岁昶转过身。

目光相撞,温岁昶先是一怔,意识到她在看他,他满足地勾了勾唇,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和下午阴恻瘆人的冷笑截然不同。

目光下移,落在他被水渍浸湿的西装,程颜还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用围裙?”

“不好看。”

“……”

晚上八点,程颜还坐在客厅里干等着,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这栋别墅里仍然只有她一个人。

餐桌上是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哪怕林曼龄出去打麻将了,家里不可能一个佣人都没有。

“阿姨根本不在这,对不对?”程颜既失望又气愤,冲到他面前质问。

厨房里西装革履的身影骤然僵住,切菜的手动作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打开水龙头,双手放在下面冲洗。

“温岁昶,你在骗我。”

男人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如寒潭般深沉,单手摘下眼镜,又慢条斯理地折叠镜架,放在料理台上,微微叹息了声。

“这么生气?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温岁昶语调没什么起伏,声线却很紧绷。

他走到她面前,眼尾下垂,看上去像是在示弱,恍惚间营造出某种可怜的错觉。

“程颜,我只是想给你做一顿饭。”

“这样都不行吗?”

程颜没和他争辩,转身跑到客厅,拿起包包就要离开。

她脚步急促,只是手刚按在门把上,温岁昶就从身后把她抱住,下巴抵在颈窝处。

“刚煮好的汤,你不尝一下吗?”

“程颜,我也可以给你洗衣服、做饭、洗碗,我也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很好,他会做的,我也会努力学的。”

刚洗完菜的手异常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服布料透入腰间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惨白的灯光下,程颜用力挣脱他环在腰间的手,转身看他。

“温岁昶,你能明白吗?”她仰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爱你了。”

她的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伤人,在耳边不断回响。

“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光环了,你在我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和每天从我身边路过的人没什么不同。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因为你的一句话而胡思乱想,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因为你答应陪我去打羽毛球而高兴一整天。你那么认真给我做了饭,我并不会感动,我只会尝一口,然后说还不如外卖好吃。”

“我不相信。”

温岁昶固执地摇头,在她脸上寻找她说谎的证据,最后却只在她瞳孔里看到了那么可悲的自己。

“颜颜,你只是一时被他迷惑了,所以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说说看,他是怎么勾引你的?”

下一秒,手腕被猛地攥住,温岁昶牵引着她的手从他微微敞开的衬衫下摆探进去,一路往上,覆在紧实的腰腹处。

“是像这样吗?”他哑声问她,“他是这样勾引你的吗?”

大脑一片空白,程颜像被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

清脆的耳光在空气里响起,温岁昶苍白的脸上多了几道显眼的红痕,可他眼睛眨也没眨,反而勾了勾唇。

“他会给你舔耳朵吗?”

“他会用手帮你吗?”

“你也会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说话时,心脏在抽痛,温岁昶硬是挤了个笑容,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可怜。

他的手抚在程颜脸侧,低声蛊惑:“你们昨晚玩了什么有趣的,你想不想和我试试,他看起来比较瘦弱不是吗?我能让你更开心。”

“温岁昶,你真的疯了。”程颜气得身体发抖,“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有男朋友怎么了,你可以出轨的。”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压抑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