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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罗宝珠要换人的言论一出, 办公室里的气氛急转直下。

原本一直云淡风轻的周德义终于无法再保持胸有成竹的姿态,他面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慌张与窘迫。

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罗宝珠哪怕再生气,后果不过是与他争论一番。

没想到她居然要换人。

因着这一点小事情, 她居然想换了他!

罗宝珠这样当面放下要换人的论调, 那真是一点面子也不准备给他留, 无异于撕破脸。

只不过大家都不是歇斯底里的人,即使双方已经极度不满,仍旧会压着情绪,努力保持理性地阐述观点。

周德义心里憋满委屈与难堪,他自认他没有私心。

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着将厂子的效益发挥到最大,凭什么罗宝珠要因为这点小事把他调走?

这一年多里,罗宝珠的重心从来没有放在饲料厂,除了在策略上她坚持表态之外, 其余时间很少来饲料厂。

厂子里几乎是他全盘操劳, 他殚精竭力、累死累活, 晚上睡觉前要复盘一整天的工作,早上一睁眼要规划新一天的工作,所有的时间全扑在工作上,已经完全没了自己的生活。

一整年下来, 即使没有功劳, 也有苦劳吧?

罗宝珠凭什么调走他?

因为她是投资方、是港商,所以就可以随随便便因为一件小事否认他的努力,否认他的一切吗?

周德义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生气。

人在愤怒之下很难保持长久的冷静,他蹭地一声站起来,冷声放话:“我的人事调动不由罗老板您安排, 如果您有什么不满,直接和我单位沟通吧。”

态度傲慢地丢下这句话后,周德义撇下办公室的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然,他并不是愤慨地冲出厂子,而是钻到外面继续指挥工人卸货。

这态度表明了要继续维持扩产计划。

眼睁睁看着周德义离席,卫主任赶着脚步追过去,瞧见他依旧指挥着工人卸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头再瞧瞧办公室里的罗宝珠,她已经起身,准备去往政府大楼。

她没有因为周德义甩脸色而生气,只是淡淡提醒他:“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卫主任同我一起去与电子厂的周厂长沟通。”

罗宝珠的态度也很坚决,她一定要换人。

处在中间的卫主任眼看着情况无法调和,只能带着罗宝珠一起回到政府大楼,给远在四川的电子厂拨号。

接通之后,卫主任打起头阵,先简单向对面的周厂长描述情况,再委婉的表示罗宝珠要换人的诉求。

卫主任做久了政治工作,说话喜欢兜圈子,偏偏周厂长也是擅长于做政治工作的人,两人都不习惯扯破脸皮、把话说僵,聊来聊去聊了半天,一直没聊出具体结果。

一旁的罗宝珠实在看不下去了。

“卫主任,我想与周厂长沟通一下。”

卫主任捏着话筒,担忧地望了一眼身旁的罗宝珠。这话筒若是落在她手上,局面估计是没法再挽回了。

可是也不能明着阻止两人沟通。

卫主任万分为难地交出话筒,果不其然,罗宝珠接过话筒地第一句话便是:“周厂长,我直白说了吧,我想换人。”

这话来得直接,语言风格与卫主任完全不同。

对于这样的行事做派,那也应该报以同样直接的言语,久经职场的周厂长当即表态:“罗老板想换人的心理我能理解,不过眼下厂里实在挪不开人手,年后接了几批订单,现在的生产任务比较重,恐怕腾不出人去接管周经理的工作。”

老江湖果然是老江湖,说话滴水不漏。

罗宝珠点明:“我记得当初调吴主任回厂时,你们可不是这样的说辞,不是说要轮换么,不是做满一年会重新换经理么,难道这项规定,单单只对吴主任生效吗?”

“当然不是。”

周厂长首先否认,随后缓缓阐明原因:“我刚才说了,眼下是厂子里腾不出人手,等这几批订单完成之后,或许会空闲一些,到时候我们再来商议调换经理的事情,罗老板你看行不行?”

对于周德义擅自扩产的计划,周厂长早已知晓。

周德义过年时与他报备后,他当时表示支持,让周德义放心大胆地开展工作,其余的事情有他兜底,无需多操心。

所以他和周德义一样,知道这件事迟早会爆发矛盾,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提前想好应对之词。

所谓的眼下腾不出人手倒也不是撒谎,只是有些夸大,真要腾出人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没必要。

他要借着这个理由应付罗宝珠。

等这几批订单完成之后,至少已经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周德义那边的扩产计划大概能够交出一份比较满意的销售盈利答卷。

到时候依着事实说话,将扩大几倍的营业额摆在众人面前,用事实证明扩产的正确性,大家看到巨额利益,只会无条件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所以眼下的说辞不过是缓兵之计,缓到两个月之后周德义做出成绩,到那时再拿成绩兜底,罗宝珠也奈何不了他们。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绝对让罗宝珠挑不出一点毛病。

罗宝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周厂长的拖延无非是为周德义争取时间,届时周德义再用增加几倍的销量与利润堵她的嘴。

真是好计谋。

罗宝珠心里冷哼一声,直接表态:“既然如此,那你们把周经理调回去,重新把吴主任调过来。”

“周经理从电子厂出来,一定没忘记老本行,而吴主任之前接手过饲料厂,对饲料厂的业务也很熟悉,所以两人调换,对工作都造不成什么影响,只不过需要走个人事调动申请流程而已,这一点对于周厂长来说,并不难吧?”

对面沉默片刻,才响起周厂长低沉的声音,“走人事调动倒不是多难,但是眼下在关键期,走调动会白白耽误工作,年后是生产旺季,这样对电子厂对饲料厂都不是最佳选择。”

“况且吴主任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接触过饲料厂,他调过去还得重新了解进度,适应生产量。周经理也好久没回来电子厂,对现在电子厂的生产情况不了解,需要一段时间重新进入状态。且不说这样很费时间,两人的能力恐怕也不能发挥最大。”

“调动的后果可能并不如预期,到时候万一适得其反就糟糕了,我的意见还是依着刚才的那样,等过了这阵子的繁忙期,咱们再来谈调换人的事情吧。”

听完一长串的解释,罗宝珠都要笑了。

得,绕来绕去绕回原点。

不得不说,周厂长有两把筛子,无论抛出什么问题,他一番言论总能引导成他自己想要的结果。

而且还让人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

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么看来,我的诉求一个都不能达到,是吗周厂长?”

罗宝珠的语气并未显露出怒意,对面的周厂长稍稍放下心来,哄着她道:“也不是不满足罗老板您的诉求,只是延后满足,罗老板的诉求咱当然会重视,不过也要结合当下的情况处理,您说是不是?”

“嗯,周厂长说得对,那咱们接下来谈谈撤资的事情吧。”

周厂长只听进去前半句,见罗宝珠认同他,以为此事告一段落,连忙开始说奉承话:“罗老板真是大方明事理的人啊,周经理还得多跟着您学学,要不然……”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等等,罗老板,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罗宝珠一字一顿道:“我要撤资。”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周厂长头顶。

罗宝珠居然要撤资?

她为了这点事情,居然提出要撤资?

周厂长彻底呆住。

他还以为罗宝珠顶多闹闹矛盾,发发牢骚,没想到她竟然要釜底抽薪。

撤资可不是一件小事。

罗宝珠怎么能随便提出撤资呢,这又不是过家家闹着玩,想投资就投资,想撤资就撤资,这是关于国家的生产与发展,这是关乎特区的建设,怎么能当成儿戏呢?

周厂长越想越生气。

果然,这些资本家就没有什么好东西。

国家交到这些资本家手中,才是真正要完蛋!

拿撤资威胁他,企图让他妥协?呵,那也太小看人了。

周厂长也起了脾气,“行,那咱们就走流程吧。”

一番通话下来,本以为只是换人问题,结果最后突然上升到撤资,眼睁睁看着局势发展越来越离谱的卫主任急得不行。

待两方表态后,他连忙拿过话筒与对面的周厂长商量:“这事咱们再计划计划,先别……”

话没说完,他已经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盲音。

对面早挂断了。

卫主任不安地放下话筒,试着劝诫面前的罗宝珠,“这事不是非得闹到这个局面,撤资不是小事,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

“不用考虑了。”罗宝珠摆手。

当初吴智辉被调走,她就是考虑太多,才会让电子厂那边得寸进尺。

两方的经营理念不一样,矛盾迟早要爆发。

趁着现在爆发的时刻,及时抽身也挺好,不然之后想抽身恐怕都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卫主任您不用劝我,你已经看见了,我现在完全没有话语权,饲料厂怎么发展怎么规划怎么用人,我一个都不能决定,那我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作为主要投资者,她丧失了企业的经营权,这难道还不足以让她及时抽身吗?

“可是……”

卫主任试图用一个更加功利的现实来劝慰她,“饲料厂一路走来你都参与了建设与管理,眼看着它从一家小小的饲料厂逐渐壮大,逐渐能获得利益,你舍得这么放手吗?”

多不划算啊。

在饲料厂最赚钱的时候离开是一种不明智的选择,作为一个商人,不应该更看重利益吗?

“你哪怕为了饲料厂的盈利,也不能这么白白放手啊。”

卫主任这番话是肺腑之言。

饲料厂的建立,罗宝珠前期出了不少力气,后期就算一直交给周德义,也从来都把控着企业发展的决策,真这么放下,多亏啊。

罗宝珠下定了决心,“没什么亏不亏,商人注重利益,但也要具备风险意识。”

一家不能由她做决策的公司,那不就相当于别人家的公司吗?

当初说好是三方经营,现在饲料厂的发展全靠周厂长那边决定,她都已经被排挤到没有任何发言权,及时跑路是正确的。

倘若到时候饲料厂出了什么问题,她做不了决策不说,还要白白背黑锅,那样才真是有苦难言。

“还有,卫主任我需要表明一点,暂时可能不会再与内联厂合作。”

人情世故太多了。

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算计与争夺,办一家企业搞得跟朝廷斗争似的,各方势力都要较劲一番,企业还没办大呢,大公司派系斗争的毛病倒是先染上了。

以后只在特区内合作建设,至少政策上要简单直接得多。

罗宝珠下定了决心,催促作为中间方的卫主任赶紧走流程。

眼看着两方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卫主任试着协调,协调无果,只能开始向上提报此事。

港商要撤资的话,首先需要双方协商一致,也就是说,内地的企业与罗宝珠都同意撤资,共同向政府提交申请,等到政府批准之后,所有的协议才能生效。

之后财务会进行清算。

饲料厂的经营利润会按照合资经营合同书中的出资比例分担,罗宝珠的股权净值经结算后,由电子厂那边收购。

到时候电子厂支付给罗宝珠股权转让款后,就算是两清了,只余一些后事处理。

电子厂本来是不愿承担这笔费用的,不过目前饲料厂的生意蒸蒸日上,大家一致认为全盘接手饲料厂,以后的生意一定会更加兴旺。

甚至还觉得罗宝珠是个傻蛋。

饲料厂正是赚钱的时候,她选择跑路,无疑是给了电子厂一个天大的机会。

呵,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抱着对饲料厂前途发展的信任,电子厂自愿承担起整个饲料厂,决定收购罗宝珠所占的股权。

走流程需要一段时间,不过审批已经提交,接下来只需要静等。

办完这桩事,罗宝珠心里稍稍安心。

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在另外一桩领域里。

这次回来,她注意到特区里面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临时商店。有的是铁皮、纤维板,有的是钢架结构,有的是砖石结构,甚至还有的是用油毡纸和竹棚搭建而成。

而且色彩都很显眼,红、紫、黄、青、蓝,看上去五彩缤纷。

这些临时商店与百货大楼完全不一样,分布在深城的大街小巷,构成特区繁荣而庞大的商业网。

大街小巷里,一首歌曲悄然流行起来。

“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岛上春风暖,好花叫你喜心怀……”

这首耳熟的歌曲开始在街头巷尾传唱。

依着歌词来看,分明是一首宣传海南岛旅游的歌。

难不成海南那边的发展要有动静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罗宝珠一直密切关注着新闻动向,果不其然,3月5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发展城乡零售商业、服务业的指示》,提出改革措施,促进商业发展。

难怪深城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临时商店。

3月23日,国家召开会议讨论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问题,要启动海南大规模开发。

果然海南的旅游宣传歌曲不是平白无故流行。

罗宝珠捏着报纸思索着海南那块地方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先机,窗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

她在南园宾馆的空房里检查卫生情况,趁着空闲时间顺便看看报纸,没想到竟然光天化日遇到小偷?

她放下报纸,偷偷走到窗前,慢慢透过窗户往外看。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墙边溜过。

悄悄将一瓶荔枝罐头放在南园宾馆大门口不远处。

仔细看那身影,分明是程鹏的妹妹程婷。

怎么回事?

她来南园宾馆做什么?放一瓶荔枝罐头在宾馆门口又是什么意思?

罗宝珠想不明白。

她静静盯着程婷鬼鬼祟祟的身影,也没看到程婷与谁碰头,程婷放下罐头之后,又猫着身子悄悄走了。

行为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罗宝珠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罐头放在南园宾馆外面,多少也与宾馆有些关系,万一引发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她收回视线,从宾馆房间里绕出去,走到大门口时,原先位置的荔枝罐头已经不见了。

这事有点怪异。

说是小事,也的确是件小事,可她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不如问一下前台接待员,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等走到前台,她赫然瞧见章丽娟的手里捧着一罐荔枝罐头。

原来程婷的荔枝罐头是送给章丽娟的?

罗宝珠依稀记起程鹏提过一嘴,因着程婷与秦小芬的关系闹掰,章丽娟作为两人的共同好友,处在中间很是为难,程婷见章丽娟没有全力支持自己,两人之间也闹了一些矛盾。

看来程婷是主动示好赔罪,想要修复关系。

以为自己触及真相的罗宝珠没再追究这件事,注意力继续回到报纸新闻上。

临近下班,章丽娟拎着一袋苹果,迟迟不肯离开。

她趁着同事们交接班的时候,悄悄走到财务室外,将一袋苹果快速放到常聪桌子上。

“以后别给我送罐头了,一连送了好几天,我都要吃腻了。”

章丽娟的语气里没有埋怨,反而带着一丝被关怀的甜蜜。

她一连收了好几天的荔枝罐头,想着也不能一直让常聪付出,虽然常聪的工资比她高得多,但是两人如果要长久地交往下去,不能只享受不付出。

所以她趁着午饭时间去外面买了一袋苹果,临近下班,偷偷塞给常聪。

常聪没料到她会买苹果回报他,脸上有些惊讶。

“你怎么还额外花了钱?”

“你也不是额外花了钱吗?”章丽娟自认很体贴,“总不能一直让你花钱。”

常聪一时无言。

他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开口,继续坐下来埋头处理桌面上的报表。

敏锐的章丽娟意识到他有些心不在焉,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关切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我怎么见你不太开心?”

“没有。”常聪矢口否认,“工作量太大,有点累。”

好吧,整个财务室只有常聪一人,他的工作量不大才怪。

章丽娟有些心疼,“不要忙太晚哦,下班了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留下这些关怀的话语,章丽娟体贴地从财务室离开,离开前不忘轻轻将门合上。

等人一走,常聪放下手中的报表,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桌面那袋苹果上。

眸子里闪动着犹豫不决的目光。

——

几天后,罗宝珠因祸得福,迎来一位故人。

当高绍波扛着一袋行李包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罗宝珠很是意外。

“你怎么过来了?”

高绍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难道罗老板忘记当初的承诺了吗?”

“当然没忘。”罗宝珠笑着收起名片,“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我只是想问,这个当口,你怎么会过来?”

高绍波是电子厂新分配的大学生,她和电子厂那边正闹矛盾呢,流程还没彻底走完,电子厂那边会放走这么一个高材生?

只要周厂长不傻,应该不会这么快放人。

“是我主动提离职的,但我没说实话,没说要来深城,厂里见我态度坚决,所以松口同意了。”

高绍波离职的原因也很简单。

最近厂里和港商罗宝珠之间的矛盾传得沸沸扬扬,他从吴主任口中得知整个事情始末,心里有点悲凉。

他属于那种不太会处理人情世故的人,心眼子有一点,但不多。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觉得在厂里获得升迁的机会很难,吴主任那样优秀的人,明明有发展的契机,也要被人剥夺,更别提他一个新兵蛋子。

想要熬出头,恐怕得花上十几年的时间,不如来深城闯一闯。

上次来买电脑,他对深城的印象很深刻,回去之后心里也一直在犹豫,因为舍不得丢下铁饭碗,内心一直反复挣扎着。

这次的事件算是给了一份他离开的勇气。

“原来如此。”听完解释,罗宝珠邀请他坐下,直入主题:“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罗老板果然是个敞亮人,别的不聊,单单聊起工资。

来深城的路上,高绍波思考得最多的问题就是薪资问题。

他抛下国家的铁饭碗,一方面是看好深城未来的发展,一方面也是羡慕深城的高工资。

如果工资和在电子厂的薪资差不多,那就白折腾了。

高绍波想了想,郑重地报出一个数字,“158元。”

这是周厂长的工资,厂里就属周厂长工资最高。

他来深城,应该能拿到这样的工资吧。

听说深城的工资要比内地普遍高一些,来之前吴主任也指导过他,让他报工资的时候不要太保守。

他的心理预期就是拿和周厂长同样的高工资,要混到周厂长的位置,不知道得多少年,如果深城这边能提供这样的高工资,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报了数之后,对面一直没有吭声。

高绍波心里有点忐忑,难道这样的工资太高了吗?

他是不是应该再往下降一点?

心里没底时,他思索着要不要主动开口,只听得对面的罗宝珠笑了笑,“这样吧,我给你开500元。”

高绍波一下子傻了眼。

第67章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高绍波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不可置信地发问:“你刚才说要给我发多少?”

“500块。”

“是一年的工资吗?”

罗宝珠听笑了,“是一个月的工资,每个月500块。”

每个月500块?

这个天文数字大大超出高绍波的想象, 他只听说深城机遇大, 没想到竟然这么大!

我滴个老天爷, 多少工人一年的工资也才五百块,罗宝珠居然一个月就给他开五百。

干一个月顶一年,难怪一些人挤破脑袋也想来深城。

深城的二线关从去年六月份就开始修建,一道铁丝网将深城分为特区内外,一网之隔的关外地区与内地的县城没什么差别,建筑很老旧,也没有路灯,到了晚上四处都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生活上也并不方便, 没有大型的购物中心, 想要买东西, 只能去路边搭建的铁皮棚子。

而关内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派景象。

一栋接一栋的高楼正在建设中,街头灯火葳蕤,大型购物商店里面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时尚商品,可口可乐之类的洋饮料是内地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内地还处在物资匮乏、闭目塞听的环境, 对外开放的深城中那块圈起来的特区, 对内地充满了诱惑力。

每个人都想来这块地方追求金钱、机遇,以及梦想。

来深城的手续很复杂,高绍波办理进入深城的边防证, 跑了好几趟派出所,先后盖了四五个公章,最后才去公安局□□。

揣着证进入关口时, 排了几个小时的队。

因为人太多了。

眼看着队伍拥挤,有些心思活泛的人在队伍旁边偷偷宣传,只要交十块钱,可以迅速通关,这些投机取巧的带路党多半是内外勾结。

十块钱可不是小钱,一个人十块,但凡一天能带十个人,那就是一百块。

关外黑压压的人群,一天绝对不只十个人走了捷径,单单只带路这一点,那些投机取巧的人也赚得盆满钵满。

没办法,如果当天不能提前过关,那就只能在空地河滩上勉强应付一晚。

多危险啊。

高绍波来得早,过来时瞧着关口一大片人群,还在想是不是有些过于夸张。

眼下他得到罗宝珠一个月500块工资的承诺,突然懂了那些人的疯狂。

一个月五百块钱的工资,他来之前想都不敢想!

甚至觉得罗宝珠能给他开出158元每月的工资,他就该感激涕零了。

超出意料之外的巨大喜悦笼罩在高绍波心间,他被高工资震得七荤八素,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面上看上去倒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你想什么时候入职都可以。”

“今天可以吗?”

罗宝珠轻笑,“今天是不是太匆忙了?明天吧,等下安排好你的住宿位置以及工作空间,你先熟悉一下周围环境,调整调整,明天再给你办入职手续,怎么样?”

听完罗宝珠的安排,高绍波逐渐放下心来。

他急着今天入职,是不想晚上多花钱去宾馆解决住宿问题,既然罗宝提前给他安排住宿的地方,那今天入职和明天入职也没什么区别。

“那就依着罗老板的意思,明天入职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

罗宝珠起身要去替他安排,两人从办公室离开前,她特意强调一句:“你别看你的工资高,那是因为你的工作没那么容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多难我都愿意干!”

500块钱一个月的高工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怕要他去天上摘星星,他也得想办法去摘!

再说了,在他工作范围之内的事情,能有多难?

这么一想,高绍波猛然冷静下来。

是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罗老板愿意开这么高的工资给他,那一定对工作内容有足够高的追求。

高绍波一下子变得有些忐忑。

他倒不是畏难,只是想着万一罗老板的要求太高,他达不到罗老板的标准,罗老板会不会考虑换人?

“我想问一下,我平时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罗宝珠没有立即回答,只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听吴主任提过,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吧?”

“是。”

高绍波还记得当初报志愿时的茫然。

他的学校处在一个小县城,各种信息都不发达,填报志愿时,他咨询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推荐了几个学校,但是让他自己选专业。

这可为难死他了。

他哪里知道要填报什么专业呢?他又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了解的途径,只能干着急。

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一份报道,内容是各个高校在四川招生的专业目录,目录上只有专业名,没有解释,他具体也不知道那些专业都是干什么的。

他只能按着目录一个个看下去,最后选了一个程序设计。

当时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四个字看上去很高端很有前途的样子,后来收到入学通知时,上面写的是电子系。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是电子系,进了学校才知道程序设计专业在电子系。

这个电子系与现在的电子系没有任何关系,他入学一年后,电子系就改名为计算机系。

所以他是名正言顺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

“既然是计算机专业,我需要你编一款电脑财务软件,能做到吗?”

原来这就是罗宝珠的要求?

听完要求的高绍波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罗老板的要求是那种难以达到的要求呢。

编一款电脑财务软件的确也挺难,但也不是不能完成。

只是多费点心思罢了。

高绍波一口应下,“能做到。”

“最快多久能完成?”罗宝珠需要一个明确的期限。

高绍波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

“好,那就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我来验收成果。”

两人谈妥所有细节问题之后,高绍波很快开展工作。

罗宝珠为他在出租车公司里安排了一个专属的工作室,不许任何人轻易打扰。

住宿的位置安排在出租车宿舍,周围都是一群大老爷们,生活上也挺方便。

高绍波现在的衣食住行几乎都不用考虑,他主要的任务是尽快开发出一款电脑财务软件。

编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何况这项工作只有高绍波一人负责,罗宝珠也没急着求结果。

这段时间里她极少询问工作进展,尽量不给高绍波造成心理压力,只问他生活上有什么短缺或者不方便的地方,会尽快给他改善。

两个多月后,等着成果的罗宝珠先等来了一场会面邀请。

发送邀请的人是饲料厂周德义。

周德义托卫主任带话,让卫主任出面攒个局,说是觉得之前的事情处理得不太妥当,想当面朝罗宝珠道个歉。

罗宝珠起初并不同意。

饲料厂的撤资申请已经通过,利润情况按着比例分清,电子厂那边收购股份的资金也已经打到她的账面上,双方相当于再也没有关系。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罗宝珠不想再纠扯。

奈何中间人是卫主任。

卫主任特意前来说明情况,让她务必给个面子。

“哎呀,你想想大家都是在深城做生意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存什么隔夜仇呢,再说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业务上的往来呢,关系弄太僵也不太好。”

“况且这次是人家主动想攒局,人家是道歉的一方,你就坐那儿听听人家是怎么道歉的就是了,当初他态度那么差,也是该给你道歉嘛。”

“你去了,以前两方的疙瘩就算放下了,你不去,好像你多介意似的,传出去还以为你们有仇呢。”

卫主任一番苦口婆心,最终说动罗宝珠。

罗宝珠也向来奉行以和为贵的理念,但是这次赴宴,完全是给卫主任面子。

既然卫主任作为中间人攒局,她多少要顾及一点卫主任的脸面。

就像卫主任所说,这次是对方给她道歉,她过去听听道歉也就算了,以后明面上也就没了疙瘩。

至于业务上的往来,她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考虑。

罗宝珠本着这样的心思参加会面,没想到会面的内容与她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地点由卫主任安排在政府大楼的办公室,罗宝珠到达时,周德义已经坐在里面。

见她进来,周德义先是热情地打了招呼,随后热情地邀请她入座,行为言语简直比东道主卫主任更加像主人。

“罗老板,之前因为饲料厂的事情和您闹了一些矛盾,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我做事可能激进了些,但也都是为了饲料厂的发展,只能说咱们的经营理念有些不同,这都是公事,咱们是对事不对人。”

“不过我还是得向罗老板您道个歉,当时情绪上头之下,我口不择言,说了一些态度不好的话语,可能引起一些误会,在这里我郑重道歉,希望罗老板原谅我之前的一些无心言论。”

“今天罗老板肯赏脸过来,说明罗老板是个大度的人,也有意要和解,那咱们就当着卫主任的面表个态,握手言和吧。”

一番话说完,周德义伸出宽大的手掌。

至此,一切正常。

谈话内容也明显符合会议的主调。

直到与罗宝珠握过手后,周德义的言语逐渐开始不对劲起来。

他捧着水杯得意洋洋谈起饲料厂如今的经营情况。

“卫主任,罗老板,你们可能不知道,自从扩产计划实施之后,企业的销量蹭蹭往上涨,现在咱们每个月的盈利比以前多出整整三倍!”

“所以我的判断没有错,眼下来深城搞养殖的养殖户越来越多,对于饲料的需求也越来越大,整个深城除了正大康地,就属咱们乐富饲料厂销量最好。”

“但是正大康地是国外货,价格更贵,咱们饲料厂的饲料价格便宜,质量又不差国外货,理所当然成为养殖户的首选,依我推测,不久的将来,我们很快就会赶上正大康地。”

“其实人家的利润率未必有咱们高,他们成本更高,咱们成本低一些,单是机器就省下不少费用,公司决定了,接下来还得扩产,咱们的目标是要做成深城第一大饲料厂。”

周德义兴致勃勃讲述着公司的宏伟蓝图。

他不知是不是忘了面前的罗宝珠已经与饲料厂毫无关系,言语里总是向着罗宝珠表明如今的销量一路攀升。

“这不,今年还没过一半呢,利润就抵得过去年一整年的利润。”

“以前步子迈得不大,压根不知道原来我们还可以做出这样的产量,现在试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之前都太保守了,我们的产量还可以更大!”

“不得不说,这得感谢罗老板。”

听到此处,早已察觉不对劲的卫主任紧锁眉头,企图打断周德义的发言。

目光落到罗宝珠身上时,只见罗宝珠面色如常,没有半点怒意,只微微朝他摇头。

意思很明显,她不想让他此时出声。

卫主任忍了忍,终究没吭声。

面前的周德义还在继续感谢,“要不是和罗老板发生过这一场争执,或许饲料厂一直迈不出这么大的步子,虽说现在罗老板您已经离开,不过还是得感谢罗老板为饲料厂做出的贡献。”

“哎哟,时间不早了,下午厂里还有个会议,我得先赶回去一趟,哪天有空,再请您二位吃饭。”

周德义说完,带着一股将军打了胜仗般的骄傲姿态走出政府大楼。

徒留卫主任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生闷气。

他算是明白了,周德义这次哪是来道歉的,分明是来示威的。

嘴里说着道歉,最后一直在炫耀饲料厂如今的销售利润,这摆明了是让罗宝珠难堪。

那意思不就是罗宝珠在饲料厂的时候,饲料厂的销量一直起不来,等罗宝珠离开了,饲料厂的销量蹭蹭蹭地往上涨,所以罗宝珠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好家伙,周德义让他攒这个局,原来只是为了暗戳戳要在当初矛盾事件中分出胜负。

很显然,在周德义眼中,这一切都是罗宝珠错了。

卫主任快要被气死。

亏他以为周德义是真心想道歉,好不容易把罗宝珠邀请过来,居然只是让她听了一顿难堪的话。

卫主任脸上躁得厉害,他难为情地开口:“我想我才需要给你道个歉,我真不知道他……”

话到一半,被罗宝珠扬手止住。

她摆摆手,“卫主任您就不用多解释了。”

具体什么情况,她稍稍动动脑子就能猜到。

一向喜欢做和事佬的卫主任大概不知道周德义心里一直存着这样争对错的心思吧。

过去的事情的确是过去了,她能过来接受周德义的道歉,也是想给卫主任一个面子。

没想到周德义暗戳戳说些讽刺人的话,话里话外都指责她耽误了饲料厂的发展。

饲料厂当初是她一手筹建起来,她能不盼着饲料厂发展更好?

周德义默默摘了果实也就罢了,现在还来对她蹬鼻子上脸,亏她真以为他要道歉。

“我还是得解释一下的,我是真不知情,我要是知道他不诚心,我也就不攒这个局了。”卫主任满脸懊悔,“你别生气哈,就当他满嘴胡话,以后都不理就是了。”

“没有生气。”

罗宝珠心里倒真没多少怒意,她只是淡淡提醒,“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到前头,以后饲料厂碰上什么大问题,想着要联系我这个老东家救一救的时候,卫主任您到时候就别再充当中间人了。”

卫主任面色一紧。

他知道罗宝珠这次能过来完全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但他的面子也不能次次消耗。

“好,我明白了。”

——

从政府大楼出来,罗宝珠又接到另一份邀请。

邀请人是李秀英。

李秀英后天过生日,以往的生日都是按照惯例请一家人聚一聚,一起吃顿饭。

这次生日,原本也只是打算请王桂兰老太太,李文杰,以及李秀梅一起来家里吃晚饭,但是今年不太一样,多了一位成员。

常聪也在邀请之列。

这是章丽娟特意要求的,她想带常聪回来,正式见见一家人。

李秀英一听,立即想起罗宝珠。

既然要邀请常聪,那不得不邀请罗宝珠。

章丽娟能去南园宾馆工作,全靠罗宝珠,况且常聪也是南园宾馆的工作人员,两人能够相识相恋,不也全仗着罗宝珠提供平台么。

思来想去,李秀英决定邀请罗宝珠来家里吃顿饭。

她心里一直怀着对罗宝珠的感激,只是不知道罗宝珠会不会赏脸,为了让罗宝珠参加,她还特意给老母亲做了做工作,让老母亲帮着说话。

最终,罗宝珠点头同意参加。

罗宝珠参加的原因很简单,她听王桂兰的意思,自己俨然成了章丽娟和常聪的媒人。

得知这个事实时,她差点惊掉下巴。

什么意思,章丽娟什么时候和常聪走到一起了?

“哎哟,早走到一起了,去年年底,常聪就来娟子家里拜访过。秀英想着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要是你不张罗这家宾馆,他们俩哪里会相遇,所以一定要请你过去吃顿饭。”

王桂兰的一番话莫名让罗宝珠想起一桩事。

去年有一次她去财务室找常聪处理材料,当时因为约好了要回港城给温经理作汇报,所以急着让常聪尽快整理出财务报表。

那会儿正值中午,常聪去了食堂,她坐在财务室里等啊等,最后等来了两个人。

章丽娟几乎是和常聪一起进财务室。

她当时还奇怪呢,作为前台接待员的章丽娟为什么会跑到财务室里来?

后来是常聪以章丽娟询问工资问题作为借口,搪塞过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两个人就应该已经好上了吧?

不知怎地的,因着这件小插曲,罗宝珠很有兴致地想去李秀英家里会会两人,问问他们是不是那时候就有了端倪。

两天后,李秀英生日那天。

渔民村的精致小别墅里,聚满了一大家子人。

老太太王桂兰和李秀梅在厨房里忙活,李文杰坐在客厅里陪着常聪聊天,章丽娟跟着她母亲李秀英一起布置餐桌。

一顿佳肴很快做好。

大家围成一桌时,特意让罗宝珠坐在上席。

罗宝珠以前不懂什么上席不上席,现在看着众多人推她入席,也懂了这个座位不一般,于是发话应该寿星来坐。

李秀英坐下之后,罗宝珠坐在她身边,左边依次是章丽娟,常聪,李文杰,李秀梅,王桂兰,绕了一圈,王桂兰坐在李秀英的另一边,这样形成一个圆。

圆桌上,气氛和乐融融。

一向热闹好事的李秀梅主动打开话题:“娟子,这次你把对象领回家里,让大家都看过了,是不是就该准备准备婚事了?”

这话很是直接,听得章丽娟满脸通红。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常聪,又抬眸瞪向李秀梅,“大姨,你说这个做什么,还早着呢。”

“还早?”李秀梅拔高嗓子,“你都快22岁了,这个年龄该结婚了,况且常聪还大你几岁呢,也都该考虑考虑了,既然现在都见了家长,那不如我来定一下,你们年底就结婚,怎么样?”

李秀梅自己也有个闺女,她老早就想着把自己闺女黄香玲嫁出去,可惜自家闺女只想读书,只想学习,现在考上大学,还有几年才能毕业呢。

依着黄香玲那个性子,毕业之后肯定要在事业上拼一拼,谈婚论嫁的事情估计一时没影。

眼看着自家闺女嫁人没戏,她操心起妹妹李秀英家闺女的婚事。

瞧着章丽娟找了这么一个好对象,她恨不得立马让两人拜天地。

常聪人长得不错,会交际,又上过大学,前途无量,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对象。

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问过老太太的意见,老太太也很满意,说是小伙子看着机灵有想法。

李文杰和他也聊得来,至少说明人家大学生姿态摆得低,不会因为学历瞧不起人。

眼看一大家子都对常聪很满意,李秀梅才自作主张起了这个头。

“你瞧你们谈了大半年,天天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朝夕相处的,早就摸清了彼此的脾性,磨合得差不多就该结婚了。再拖着不结婚,就该有人对你们指指点点说闲话了。”

“我看你们也别犹豫了,就定在年底吧,早点把日子定下来,对大家都好。”

听到李秀梅的自作主张,章丽娟羞红了脸。

被一大家子围着讨论婚事,怪难为情的,旁边还坐着她的老板呢,老板也在场,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反应。

尽管羞得满面通红,这次章丽娟却没反驳,只偷偷看向身侧的常聪。

结婚这种事情,总不能她一个女孩子主动挑起,主动选日子,显得她多上赶着似的。

这种事情需要男方先发话。

李秀梅的一番言论算是问出她的心声,也问出桌上所有人的心声。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常聪。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成一个点,这个点如泰山的顶点,压得常聪在那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

章丽娟的家人在等他的回复,甚至他的顶头上司也在等他的回复,况且今天是章丽娟母亲的生日,这样的场合下,他很难顶住压力不表态。

不表态仿佛成了不懂事的罪人。

“谢谢大姨的意见,我会和丽娟认真考虑的。”

闻言,餐桌上一阵欢腾。

仿佛听到了两人婚事定下来的好消息。

只有罗宝珠有些沉默。

不知怎地,她认为常聪有些不情愿。

但是餐桌上似乎无人察觉这一点。

挑起话头的李秀梅高兴地握住李秀英的手,一个劲地恭喜对方找个了好女婿,一口一个羡慕。

老太太王桂兰则欣慰的表示终于要看到第三代人成家,调侃着自己要多活几年,亲眼看着第四代人降生。

李文杰没有多话,但嘴角几乎要咧到天上去,满心满眼都透着对这桩婚事的满意与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罗宝珠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这几位都不是糊涂人,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出常聪话语里的不情愿?

当事人章丽娟更是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享受着众人对这段婚事的评价,半点没有发觉常聪的不对劲。

罗宝珠很是费解。

难道是她误会了什么,因为没有太多经验,所以无法准备地判断出恋爱中男女的行为吗?

事实是,其他人早已对常聪产生滤镜,看过小情侣真正恩爱时候的模样,自然也不会怀疑此刻常聪的真心。

只有罗宝珠不一样,罗宝珠得知真相时,这段感情已经不如原先纯粹。

作为没有先入为主的旁观者,罗宝珠一眼看出其中问题。

可惜周围没人察觉出来,让她内心一时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坐在她身旁的章丽娟敏锐注意到她反常的情绪,小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罗宝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真话肯定是不行的,那未免有些太煞风景,要说也得私底下两人单独聊,况且她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所以,怎么解释?

人家要和对象谈论婚事,自己却表现得情绪不佳,这无论如何也不好解释。

仿佛她多见不得人家好似的。

没法直接解释,罗宝珠只好转移话题,企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上次我看见程婷送荔枝罐头给你,你俩和好了?”

闻言,旁边的章丽娟脸色一僵。

啪嗒一下,手中的筷子慌乱落地。

第68章

罗宝珠无心一句话点明了真相。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章丽娟出人意料的冷静。

她没有顺着罗宝珠的话题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太夸张的神色,只及时收拾好情绪, 捡起掉落在地的筷子, 尽量装作平静地摆正身子。

“嘿, 娟子你咋了,怎么吃着吃着,筷子掉地上去了?”

坐在章丽娟对面的李秀梅恰好看到这一幕,打趣道:“你老板跟你说了什么,瞧把你吓的。”

桌面上很是嘈杂,罗宝珠的声音很轻,说话只有章丽娟听到,连她身旁的常聪甚至都没听到,为避免深入这个话题, 章丽娟连忙打岔:“老板没说什么, 对了大姨, 俊诚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高兴的时刻提起这一茬,真是扫兴。

李秀梅脸上的笑容逐渐暗淡下来。

她也不知道黄俊诚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爷俩躲外面也躲了快一年了,给家里来过信报平安, 但从来不说归期, 也不知道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听说温州那边去年抓进去的商人有几个已经被放出来。

其中一个本来以投机倒罪被判了有期徒刑七年,今年温州市中院重新判决,宣布其无罪释放, 人家出来以后已经开始重操旧业。

还有一个是去年关进去,关了两个多月,最后是以违反工商法规处理, 罚款6000元,人家出来后也重新经营小厂。

被罚的最多的一个人,主动退赔17000元,关进去6天后就获释出来了。

可见,抓进去也不可怕,只要肯赔钱,问题不大。

她以前天天关注这方面的新闻,以为找到诀窍,偷偷送信给黄俊诚,让他们爷俩回来,即使被抓进去,家里也有钱赎他们。

谁知黄俊诚死活不回来,说是有风险。

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说,只放话等时机成熟了会回来。

啥时候时机才会成熟哦。

瞧瞧,今天这么个高兴日子,要是黄俊诚能过来参加多好,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多和谐。

唉……

也不知道还要盼到什么时候。

李秀梅心情低落下来,端着碗闷头吃饭,没了调侃的心思。

见状,李秀英不停给章丽娟使眼色,眼神中分明有些责怪的意味,责怪章丽娟不分场合,提起李秀梅的伤心事。

她哪里知道,章丽娟是有意提起。

李秀梅一向话多且热情,又爱调侃,说话也没什么顾虑与分寸,万一要对刚才掉筷子的事情刨根问题,那一切就都露馅了。

章丽娟没办法,只能往李秀梅的痛处戳。

果不其然,提起黄俊诚的事情,李秀梅终于安静下来。

得到想要的局面,章丽娟稍稍安心。

她不动声色将这场母亲的生日宴进行到底,事后甚至还装作无事与常聪告别。

等常聪走后,罗宝珠问起她刚才在餐桌上的异样,她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表示,“我是没想到这点小事也会被您知道,有点惊讶。”

总之,她成功地稳住了母亲的生日宴,没让母亲生日宴成为一场爆发矛盾冲突的吵架现场。

事后,她上班时找到常聪,表示想要谈一谈。

常聪以为是要谈论之前在她母亲生日宴上许下的年底结婚一事,正好他也有些想法要交流,于是欣然答应。

两人约定好中午在财务室碰面。

中午大多数员工去了食堂,章丽娟没心思吃饭,径直走向财务室。

她拉过椅子独自坐下,面上的表情还算自然,开口第一句有意无意问起荔枝罐头的事情。

语气中并不存在责问,只是平静地试探:“之前你给我的荔枝罐头,是在哪儿买的?”

面对这样具体的问题,常聪始料未及,他还以为章丽娟会催着他谈婚事。

他连理由都想好了,如果章丽娟言语中有催婚的意图,他就拿事业来挡一挡,说是现在还不稳定,等稳定下来再考虑。

谁知道章丽娟只是关注荔枝罐头的问题。

常聪向来有急智,他编理由根本不需要思考时间,张嘴就来:“隔壁街上的那家商店买的,怎么,你喜欢吃?那我之后再买。”

章丽娟脸上并无笑意,苍白的面孔勉强维持住稳定的情绪。

她盯着对方良久,对方若无其事的态度有些刺痛她的眼。

原来当一个说谎时,面目会变得非常可憎。

章丽娟突兀笑了一声,冷不防问:“你和程婷认识?”

话音落下,对面的常聪脸色骤变。

章丽娟继续加码,“那你知道我和她以前是好朋友吗?”

常聪脸上的情绪从震惊转变为讶异。

看来他并不知道她和程婷的关系。

“既然这样,那咱们还是分开吧,咱们都是年轻人,接受的是新思想,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用不着勉强。”

放下这句话,章丽娟抬头挺胸,姿态高傲地走出财务室。

事后,她回到家里和母亲交代两人已经分手,原因是常聪一心投在工作上,对她关心不够,她想要逛街,常聪抽不出时间,她心情不好,常聪也没时间来安慰,总之,他不算一个合格的对象。

这理由把李秀英听懵了。

前些天还谈婚论嫁,怎么一下子突然分手了呢?

不太对劲吧?

李秀英不停追问,章丽娟咬定了这个理由,哪怕母亲骂她头脑不清醒,她也坚持是自己提出的分手。

事实上,也的确是她提出的分手。

她猜透了程婷的目的,程婷要报复她。

就像以前报复秦小芬那样。

秦小芬之前得罪过程婷,可是她并没有啊,程婷到底为什么要报复她?

她猛地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程婷对秦小芬不满,是因为秦小芬当初进制衣厂工作,没有给程婷谋份职位,那程婷对她不满,是不是因为当时她进入南园宾馆时,没有带上程婷?

章丽娟认为自己找到了症结的根源。

原来矛盾是这么结下来的。

所以现在程婷看她在南园宾馆里踏踏实实工作,心里不爽快,也要来抢她的男朋友,以此来恶心她。

弄清来龙去脉的章丽娟心里有了底气。

她以前从秦小芬口中听说过程婷的手段,程婷喜欢利用男人的虚荣心以及好奇心来接近对方。

起初故意不露真实姓名,只一个劲地偷偷给对方送温暖,等到对方心中因为好奇而泛起涟漪时,程婷再一步步接近,编造一个仰慕已久的谎言。

据秦小芬说,赵亮当初就是这样被程婷拐走。

秦小芬还说,男人都是一个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当时的她认为秦小芬正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都是气话,未免有些偏颇。世界上的男人不是全都和赵亮一个样,也有一些好的。

现在她信了秦小芬的言论。

男人都是一个样,无关学历,无关身份,他们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死缠烂打,她的自尊也不容许她死缠烂打。

当初是常聪提出开始,现在由她提出结束,两人默默断干净也好。

幸亏当时她没选择在工作单位里公开,不然被那些宾馆员工知道这桩事,指不定要如何嘲笑她。

眼下唯一难应付的一点只有家里人。

她有些后悔将常聪带回家的举动,如果没有带回家,这场悄无声息的恋爱也会悄无声息的结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现在她家里人都以为她认定了常聪,要和常聪结婚,结果突然分手,免不得要向她刨根问底。

特别是她大姨李秀梅,一定少不了对她一顿教训与唠叨。

不过无所谓,家里人迟早要接受,因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只料想家里人会难以应付,没承想罗宝珠第一个找她谈话。

罗宝珠是偶尔才得知此事。

她和高绍波约定的三个月之期快要来临,最近一阵子跑出租车公司比较勤,不免会碰见程鹏。

听说黄俊诚外出躲难之后,程鹏隔三差五就要去李秀梅家里看望看望,看看李秀梅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不得不说,程鹏对朋友是真好,连带着对朋友家人也关怀备至。

想要询问黄俊诚的情况,只需找程鹏就够了。

眼看着黄俊诚去外面躲了近一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罗宝珠顺口问程鹏:“黄俊诚没和你联系吗?”

“没呢。”

“那你有没有朝李秀梅打听,黄俊诚难道也没和李秀梅联系?”

上次李秀英的生日宴,李秀梅表态说是不知道黄俊诚什么时候回来,她以为那是李秀梅的谨慎。

毕竟餐桌上还有常聪这个不知情的外人在场,哪怕黄俊诚真打算回来,李秀梅也不可能当着不知情的外人表露黄俊诚的行踪。

所以她才又特意朝程鹏打探一遍。

谁知道程鹏难为情地挠挠耳朵,“我没问婶子,这段时间我不敢去她家。”

“为什么?”罗宝珠有些惊讶,“你之前不是常走动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

程鹏满脸不自在,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情,面上很是无光,结结巴巴半天才道出原委。

“现在程婷和常聪走在一起,你知道的,常聪以前是丽娟的对象,为着这事,婶子已经去我家那边骂街骂了两天。”

程鹏实在是没勇气去找李秀梅。

照理说,发生这样的事情,理应由章丽娟的母亲李秀英出面处理,可惜李秀英也是个打破牙齿往肚里咽的性子,骂街这种不体面的事情,她不会做。

李秀梅就不同了。

上次有人举报她养鸭子走资本主义道路,气得她堵在村口骂了好几天,路过的狗都得被她啐几声。

这次听说章丽娟的对象和程婷好上,不由分说跑到他家附近数落程婷的种种不是,嚷得街坊邻居全都知晓。

这事本身是程婷做得不厚道,他父母自觉没脸见人,这几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他哪有胆子敢在风口上送人头。

“你是说,常聪和程婷走到一起了?”

罗宝珠得知真相后,终于串联起之前种种的不对劲。

难怪当日李秀英的生日宴上众人起哄婚事时,她会觉得常聪有些不情愿,难怪她提起看到程婷送荔枝罐头的事情,章丽娟会惊得吓掉筷子。

得,又是员工之间谈恋爱被插足。

始作俑者还都是同一人。

罗宝珠斟酌着问道:“你妹妹是不是……”

话到一半,程鹏连忙解释:“我知道这件事都是程婷的错,我爸妈也都骂了她好几天,这种事情毕竟不光彩,我爸妈一直让她赶紧和常聪分掉,她也不听,我们不好意思出门,她倒是无惧外人眼光,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我爸妈都快要被她气死了。”

一通解释无外乎表明家里人已经对程婷进行处罚。

可是罗宝珠要询问的不是这一点。

“我是想说,你妹妹是不是有心理上的问题?”

心理问题这几个字眼听得程鹏脸上一愣。

没有接触过心理学的普通人,听到这几个字,无疑认为是骂人。

心理上有问题,那不就是说脑子有坑吗?

“可、可能是脑子有毛病吧,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程鹏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妹妹脑子有问题,因为这个妹妹平时可精明了,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罗老板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不是,我是说心理问题,和脑子有没有毛病无关。”

看着程鹏一脸茫然的神情,罗宝珠进一步解释:“你没发现你妹妹喜欢抢别人对象吗?上次和秦小芬绝交不也是为了这一点事情吗?”

“喜欢抢别人男朋友这一点,可能和家庭环境、教育方式等等有关系,她养成了一种对稀缺资源的过度追求,被别人看中的男朋友自带一种优质的标签,所以只想追求这种别人手上更好的东西,不断卷入到别人的感情中。”

“也可能是,她以前在感情中受到过伤害,或者对爱情的期待过于理想化,所以看到别人拥有一段美好的爱情时,就会产生一种抢过来的冲动,以弥补自己内心的缺失,这是一种情感代偿,这种心理会让你妹妹无法认识到情感的真正价值和意义,只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什么情感代偿,什么内心缺失,程鹏听得不是太懂,但他记住了最后一句,以后妹妹会往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可不行。

程鹏立即请求:“老板,你说的这些我都一知半解,没法搬原话,要不我把程婷叫过来,你亲自训训她?”

他看出来了,罗宝珠的思想境界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听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总是唾骂程婷行为不端正,罗宝珠却能客观地分析背后的原因,试图掰正。

程鹏心里有些感动。

他已经听够了一些指责的言语,最需要的就是有人来掰正程婷。

“老板,上次俊诚就是被你一顿训给训好了,要不你也训训程婷,万一也训好了呢?”

罗宝珠起身,“比起这个,我现在应该马上去南园宾馆看看。”

上次秦小芬和赵亮因为程婷的插足,在制衣厂闹得不可开交。

气头之下的秦小芬煽动员工罢工,威逼赵亮离职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次章丽娟和常聪同样是办公室恋情,不知道事态会不会发展成不可控。

在此之前,她要尽快找章丽娟和常聪两人谈谈。

出乎意料之外,当她将两人请进办公室,当面询问这件事时,两人都表现得足够冷静。

尤其是章丽娟,一副没事人模样。

看起来不像是受了情伤。

“你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章丽娟神色如常,“我们是和平分手,而且分手是我提出来的,不存在什么问题,老板你不用担心。”

罗宝珠无言。

她看着面前两位过于冷静的员工,心里五味杂陈。

这场面与当初制衣厂的情况大相庭径。

当初制衣厂闹得沸沸扬扬,又是罢工又是辞退,秦小芬摆出一副要和赵亮鱼死网破的架势,两人甚至在休息室动手打起来,如果制衣厂不肯开除赵亮,秦小芬说不定还要做出什么更过激的行为。

这样冲动激愤的行为的确不可取,但至少把心里的气消了。

轰轰烈烈闹了这么一场,秦小芬之后真正放下,从此一心扑在工作上,了无牵挂。

但是章丽娟的气没有释放出来,她都憋在心里。

憋久了会出大问题。

罗宝珠让常聪先离开,留下章丽娟单独谈话:“常聪背叛你,你难道不生气?”

“不是他背叛我,是我不要他。”章丽娟坚称是自己提出的分手,“如果我想继续下去,他们俩不会走到一起。”

“所以是我先不要他,没什么好生气的,天底下的男人不只他一个,我犯不着为他生气。”

闻言,罗宝珠沉默良久。

她默默打量对面的章丽娟,章丽娟微微昂头,脊背一直挺着,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半点松垮颓丧的气质。

很明显,这是装出来的逞强姿态。

因为怕竞争不过,所以提前提出分手,这样的话,她的对象是她亲自放弃,而不是被人抢走。

因为怕人笑话,所以装作不在乎,只要她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就伤害不到她。

这种状态下,罗宝珠很难开口戳破她的自欺欺人。

一个女人试图用坚强的外壳来伪装自己,将所有的委屈与泪水都往肚子里咽,准备默默消化,这个时候拆穿她的伪装,未免太残酷了些。

罗宝珠叹息一声,终究没再说些什么。

感情的事情果然麻烦。

不过章丽娟的状态也不太对劲,罗宝珠特意抽空去了一趟渔民村,叮嘱李秀英平时多注意章丽娟的情绪。

目前章丽娟看上去一切正常,但也不排除她消化不了那些情绪,哪天干出糊涂事。

罗宝珠还在操心员工的心理状态与情绪健康问题时,城西的监狱里,一个犯人悄无声息出狱了。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丁峰站在路口,深深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那是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终于出来了。

一年,整整一年,他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待了365个日夜,多么漫长的数字啊,可算是熬到尽头。

太久没来外面活动,站在路口的丁峰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不认识路似的,一下子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动。

不远处,前来接他的大哥丁勇朝他招手。

丁勇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名叫夏莹柔,与丁勇是男女朋友关系,既是团伙的固定人员,也是罗珍珠被绑架那天看到的唯一女绑匪。

两人特意从外地赶来接丁峰出狱。

丁勇去年靠绑架勒索了一百万,一百万属于巨款,几辈子都花不完。

他邀请弟弟丁峰,“先给你接个风,之后你就跟着我去贵州。”

绑架事件分赃之后,丁勇带着大部分赃款与夏莹柔一起逃往了海南避难。

海南是中国最南边的地方,偏僻又荒凉的小岛,躲在那里,不容易被找到。

他原本打算一直躲下去,带着大笔赃款逍遥过完下半生,谁知道海南突然要搞开发。

中央文件都下来了,摆明要加快海南的建设。

地方一建设,肯定会像深城一样,管理越来越严格,到时候做人口普查,很容易查到他头上,于是他二话不说带着夏莹柔逃往广西。

在海南的那段日子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听到了一桩大骗局。

据说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从美国那里买了很多武器,战争结束后,还有一亿美金留在美国银行里。

当时情况太复杂,这笔钱没能取出来,于是美国就用含有七两二白金做了个牌子交给国民党。

这是一个取钱的凭证,国民党可以拿着这个凭证去美国取钱,不过后来国民党逃跑时,不小心把这个的牌子丢在了海南。

解放之后,这个故事一直在海南流传,传得神乎其神,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79年的时候,有个村民起了歪心思,觉得这是个赚钱的法子,就把这事添油加醋说给身边几个有钱人听。

说是国家在找一块叫“白金七两二”的牌子,谁找到上交,就可以在一亿美金里分一杯羹。

村民声称自己已经找到足迹,要是有人想加入,得先交2000块的保证金。

2000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小钱,有些人几乎是拿上了全部的身家。

为什么要交这么高的保证金呢?

因为怕这些人嘴巴不严,把消息走漏出去。

村民通过收保证金的方式揽了一大笔钱,几个月后带着钱跑路。

这起骗局在海南闹得沸沸扬扬,后来该村民被抓获,警方听到起因是七两二白金的牌子,都气笑了。

这么离谱的骗局也有人相信?

事实证明,信的人还不少。

作为旁观者可以清晰看到骗局的漏洞,但身在局中的人,已经被利益蒙住眼睛堵住耳朵,再也不能客观理性地看待全局。

听说此事后,丁勇逃往广西时,如法炮制了这个骗局。

改革开放后,广西这边村里也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丁勇借着做生意的由头想方设法接近这些富人。

这些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憨厚老实,却又贪财,听说丁勇有这么大的机遇后,个个都想掺和进来分一杯羹。

保证金哗哗哗往丁勇手上送。

丁勇卷着好几万现金,决定跑路。

眼看广西是没法再待下去,他决定去贵州躲一躲,顺便也再延续一下这个骗局。这么好用的赚钱法子,就该贯彻全国。

恰逢弟弟丁峰出狱,他想潜回深城,接了弟弟丁峰,带着丁峰一起去贵州发展。

听完大哥的打算,丁峰没吭声。

默默从他大哥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缓缓发话:“去贵州可以,不过去之前我要先办一件事。”

他要报复。

这一年的光景,知道他是怎么在牢里熬过来的吗?

支撑着他熬下去的唯一念头就是出来以后一定要狠狠报复当初送他进去的人。

那牢饭简直就不是给人吃的,他身子本来就瘦,现在只剩一副皮包骨了,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

他每天靠着幻想狠狠报复他们熬过那段艰难的日子,现在终于出来了,也该施以行动了。

几天后,罗宝珠乘坐专车前往出租车公司办事。

途中,路过当初被扎破轮胎的地方,不知怎地,她眉头突然一跳,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最近似乎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

罗宝珠揉揉眉心,询问身边的李文杰:“丁峰是不是快出狱了?”

第69章

罗宝珠突然提起丁峰, 李文杰愣了一愣。

“算算日子,应该是要出狱了。”

他没刻意关注过丁峰的动静,听罗宝珠陡然提起, 才想起这桩事。

没想到一年过得这么快。

自从深城开始对外开放, 这日子一天天不知不觉溜走, 他一下子从十六岁的未成年小伙子眨眼变成了二十岁的大伙子。

现在的他再也不是以前瘦瘦小小看上去营养不良的小矮个,他的身高几乎与大哥李文旭平齐,身体强壮得能扛起一头牛。

所以……“你放心,不用担心被丁峰报复,他打不过我。”

李文杰猜中了罗宝珠的心思,但只猜中一半。

“我不是怕他报复我,而是怕他们……”罗宝珠顿了一下,结束话题,“算了, 希望是我多心。”

她没再谈论丁峰相关的问题, 按惯例从口袋中掏出一份报纸, 借着坐车的空闲时间阅读今日的新闻。

报纸头版头条的一桩惊天惨案引起她的注意。

内蒙古牙克石红旗沟农场内,8个犯罪分子,一夜之间残忍杀害了整整27名无辜群众,被害者最大年龄75岁, 最小年龄才两岁。

这场残暴犯罪的起因, 是农场里几个调皮惹事的青年聚在一起喝酒。

这帮不服管教的年轻人整天打架斗殴,也不好好干农活,少不了被指导员批评, 酒精的作用下,有人被勾起心里郁结,提议要干点刺激的事情。

所谓刺激的事, 是血洗红旗沟。

八个青年说干就干,拿起菜刀,踹开农场的宿舍门,见男人就砍,毫不留情。

农场附近一户听到动静的居民,一家五口人,上至70多岁的老人,下至刚会走路的两岁幼童,全被杀了。

三个年轻小伙因为拖拉机没油了,来农场借油,也被当场杀害。

农场里男人全被杀光后,青年们将所有女知青绑在一起,□□凌辱,凌辱之后,放了一批,杀了一批,整个红旗沟横尸遍野,宛如人间地狱。

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无法逃脱,这伙人拿出不久前从矿场偷来的30米引线和20根□□,准备用汽油点爆,炸了整个农场。

逃出来的几个女知青顾不得身体与心理上的屈辱,连忙去附近的牙克石公安局报警。

警方赶到现场时,农场的房屋已经被炸毁,熊熊烈火将满地的尸首映衬得触目惊心。

这是一场泯灭人性的杀戮。

红旗沟20多个无辜的民众一夜之间就这么消失在人间。

这桩616惨案发生之后,震惊全国。

罗宝珠从报纸上看到报道,心惊于内地那边竟然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血案。

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犯罪的理由听起来也很是可笑。

因为要寻找一点刺激,所以去杀几个人玩玩。

犯罪对于他们而言,如同儿戏。

这背后露出的治安管理问题才真正让人担忧。

案件的通报会上,有个老干部发怒,说这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恶果!

事实上,这8个罪犯里面有6个是文盲,红旗沟农场的适龄青年中,有73%的人没读完初中,他们分不清资产阶级和自行车的区别,连作案用的白酒,都是用扫盲课本当成废纸换来的。

无知所以无畏。

一旦缺乏敬畏,这些人如同摆脱牢笼束缚的猛兽,其破坏力难以想象。

可悲的是,一些偏远地区,这样无知的人很多。

罗宝珠看着报纸上刊登出来的不甚清晰的图片,只觉得脊背发凉。

治安的隐忧越来越严重,必须防患于未然。

罗宝珠排好行程,特意去各个公司召开安全知识宣传会议,叮嘱大家好好工作的同时务必要注意自身安全。

她首先去了出租车公司。

出租车司机们每天都在外奔波,没有固定的工作场所,遇到的突发情况只会更多。

虽说这些司机都是有经验的老手,但越是有经验,越容易疏忽大意招致灾祸。

毕竟淹死的多半都是会水的。

会议后结束后,罗宝珠仍旧不太放心地向程鹏交代,让他多关注出租车公司成员的安全情况,提前采取一些措施。

随后,她又去了南园宾馆。

宾馆里每天都要接待从外面进来的不同入住人群,来往的住客鱼龙混杂,万一碰到不怀好心的破坏分子那就糟了。

她让员工们注意警惕,接待顾客时要多加留心,遇到一些看上去不太对劲的情况,要及时告知给安保人员。

叮嘱完毕,罗宝珠立马察觉一个不对劲的情况。

她目光扫过一圈,发现章丽娟不在会议中。

明明交代是所有员工都必须参加的安全知识宣传会议,怎么独独章丽娟不来参加?

罗宝珠心里一紧,厉声询问:“章丽娟人呢?”

“她、她今天请了一下午的假,说是不舒服,要回去打点滴。”有员工站出来回话。

听到这个解释,罗宝珠稍稍心安。

她还以为这姑娘最近遇到太多烦心事,擅离职守,跑去做些想不开的事。

原来只是身体不舒服。

事实上,章丽娟没有跑去寻死觅活,但也没有身体不舒服。

她请假不是去挂点滴,而是默默找到秦小芬。

她想和秦小芬聊聊。

可惜秦小芬并不是太想和她聊。

最近章丽娟和程婷之间的矛盾闹得沸沸扬扬,她爸妈作为八卦爱好者,早已将来龙去脉打听得清清楚楚。

“小芬你知道不,丽娟找了一个对象,又被程婷给抢了!”

“听说丽娟的对象和她在同一个单位,都是南园宾馆的员工,她对象还是个大学生呢,条件很好,两人是工作上认识的,本来感情很好,据说丽娟她妈上次过生日,丽娟还把对象带回家去了,都说好要谈婚论嫁的,结果被程婷插了一脚,散了。”

“啧啧,你说这程婷是不是有毛病,她怎么专挑别人的对象喜欢呢?上次从你手里抢走赵亮,这次又从丽娟手里抢走丽娟的对象,她怎么就专门对朋友的对象下手?”

“我说你俩也没得罪她啊,你们仨不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吗,从穿开裆裤玩起的,小时候还一起上学一起读书,那会儿感情多好啊,她心怎么这么黑呢,还专挑朋友的对象下手,小芬啊,你上次和她绝交做得对,这种人品不好的人,咱就不该来往。”

“不过话又说回来,上次你和赵亮闹掰,好歹把赵亮打了一顿,还把他从制衣厂里赶了出去,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意,你猜丽娟这次怎么着?她居然不声不响就放下了,一句对方的坏话都没说过,真能忍啊。”

“丽娟她这个人啊,就跟她妈一样,讲究体面,啥事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要不是丽娟她大姨出来骂街,给两母女出了一口气,我都想去骂一骂程婷,你说说这都干的什么混账事。”

……

这几天,秦小芬耳边充斥着她母亲听来的各种八卦言论。

可能是遇到了同样遭遇的人家,她母亲对此事格外关注,甚至这些天频繁往来李秀英家中,专门去吐槽程婷以往的种种不对之处。

秦小芬听都要听腻了。

该知道的,不该不知道的,她几乎都已经听说,所以章丽娟前来找她,根本不需要前情提要。

章丽娟来找她,不为别的,只为表达悔意,“我当初应该站在你这一边。”

这句是肺腑之言,秦小芬听得出来,但已经不稀罕了。

当时她与程婷因为赵亮的原因要绝交时,作为两人共同好友的章丽娟选择中立。

她不接受中立这个选项,她已经和程婷没法再和平相处,以后只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如果章丽娟继续和程婷来往,那无疑是选择站在程婷那边。

这是一种对她的背叛。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程婷,为什么章丽娟还要继续搭理程婷呢?

所以她单方面和章丽娟也断了关系。

现在章丽娟终于也尝到了苦头,明白了程婷的险恶,开始有了悔意。

可惜这份悔意太迟了。

章丽娟只有自己经历了这种晦气窝囊事,才会回头与她共情,如果没有这桩破事发生,恐怕现在的章丽娟仍旧继续和程婷亲密往来吧。

所以,面对一脸悔意的章丽娟,秦小芬实在生不出同情之心。

当然,她内心也并没有看笑话的意图,章丽娟发生这样的事情,作为有过相同经历的她也替章丽娟感到惋惜难过,但也仅此而已。

想回到当初亲密无间的朋友阶段,那是不可能了。

章丽娟的这句悔过之言如果是放在当初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说,结果将会完全不一样。

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迟到的支持宛如废纸。

往事揭篇,因果已定,多朝前看吧。

本来欲倾诉满心委屈的章丽娟领悟到秦小芬态度中的生疏,终于预感一切都不可挽回。

这阵子她憋得很是辛苦,那些反复冒出来的阴晦情绪折磨得她夜夜睡不安稳,想着秦小芬也有相同的遭遇,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说不定会因着这一点遭遇变得比以前更贴合。

谁知道秦小芬早已朝前走,不会回头。

她在确认丢失了一份爱情之后,紧接着又确认永远丢失了一份友情。

有些人,走散了就走散了,再也没有重聚的可能。

多么可悲的事实。

章丽娟收起满腹倾诉的欲望,将所有委屈闷闷暼回肚子里,默默返回家中,躲在被子里偷偷垂泪。

泪眼婆娑中,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那会儿连去茅坑都要手拉手一起进去的三个人,现在不知怎地变成如今这副互生嫌隙的局面。

以前穷,感情却很纯粹,现在有了好生活,人心倒不如从前了。

章丽娟的悲伤从对爱情的不甘逐渐转变为对友情的惋惜,双重的遗憾迸发出的巨大悲伤笼罩在她心头,整个房间里呜咽不绝,被子下泪流成河。

罗宝珠以为她真是身体不舒服在打点滴,前往出租车公司时,顺道还让李文杰去家里问候一下。

得知章丽娟的确在家中,罗宝珠也放了心。

她径直赶往出租车公司,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拨了一通电话。

之前已经给李文旭拟定了一份收购地皮的计划,她相信李文旭的执行能力,但是价格方面的问题,她还得时不时跟进一下。

“政府那边怎么说?”

李文旭简单利索地表态,“已经降到5亿。”

5亿?

太多了。

“再等等。”

罗宝珠气定神闲的语气,听得对面的李文旭有些费解。

这阵子,他一直按着罗宝珠之前制定的收购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几个月前,他以低价收购一块工业用地,位置不算顶尖,周围全部都是工厂。

收购之后,罗宝珠想要把这块地改成住宅用地。

港城的政策有明确的规定,如果工业用地要改成住宅用地,需要补地价。当时政府评估后,开价10亿港元。

罗宝珠嫌这个数字太大,让他再等等。

现在政府那边松口,说是可以5亿让他接手,没想到罗宝珠还是认为太高了。

5亿的确挺高,但是在两年前,也就是81年那会儿,港城房价最高的时候,这块工业用地想要改成住宅用地,得要补28亿的差价。

自从去年9月份英国首相撒切尔去内地与邓公谈判之后,港城的地价一路下跌,今年的情况更加严重,所以差价才会降到5亿。

从28亿到5亿,已经跌得够多,还有下降空间吗?

李文旭拿不准什么时候是底,试探着问:“5亿不行,那什么价位能出手?”

“3亿。”罗宝珠很是果断地回答:“降到3亿,你就接手。”

3亿?

政府会在如此低的价格上再降接近一半的价格吗?

李文旭不知道罗宝珠为何如此笃定,但是……

即使是3亿,那也是一笔巨资。

罗宝珠手上有3亿的资金吗?

尽管她在深城投资了各行各业,但都不是规模太大的产业,撑死凑一个亿都费劲,更别提3亿了。

李文旭心知肚明,利和地产现在也拿不出3亿来补差价。

“到时候接手,哪儿来的3亿?”

罗宝珠倒是没当一回事,“放心吧,总有办法,你只要静静等到3亿,如果政府肯降到3亿,你就答应下来,至于资金,我来解决。”

做好港城那边购地的安排,放下话筒后,罗宝珠思索着,深城这边的地产项目也要提上日程。

次日,她找到卫主任,主动提出:“我要开发工业区,想合资办一家地产公司。”

卫主任很是惊喜,但并不意外,“我就知道罗老板不会闻不到生意的味道。”

罗宝珠向来是哪行有前途就投资哪一行。

这不,眼下的深城,工业区遍地开花。

上步已经有了一个上步工业区,三年前,一个湖北武汉的小伙子带着银行两千多万的贷款,真在荒山野岭的上步开辟出一个工业区来,现在这个小伙子又要去开发八卦岭工业区。

不只从内地过来的人热衷于开发工业区,港城那边的投资者也瞄准了这个领域。

港城联城公司在文锦渡口岸开发联城片区,老城区进行城区改造,华城开发区也都是港商的手笔。南山蛇口的工业区更是如火如荼,沙河的华侨农场也进入了开发期。

整个深城眼看着工业区越建越多,他还纳闷呢,港商扎堆进入的行业,怎么罗宝珠没有动静呢?

这不,才琢磨着这件事,罗宝珠立马过来与他洽谈合资办厂的事情。

“啧啧,多久没听你要投资了,你若是不继续折腾,我都快要不习惯了。开发工业区好啊,不知道你想开发哪一片呢?”

现在的深城到处都在搞开发,他不知道罗宝珠瞄准了哪块地。

“就在布吉附近,弄个布吉开发区,等布吉开发区建成后,再去福田。”

卫主任听笑了,“看来咱们罗老板的规划挺长远啊,不过我想听听,你为什么又要投入这一行?”

罗宝珠笑笑,“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利益,咱们商人嘛,总是想赚钱的,觉得哪一行赚钱就干哪一行咯。”

这话说得直白又俗气,不像是罗宝珠的风格。

“哪有这么简单,”卫主任摆手,“你就别应付我了。”

嘴上这样说着,卫主任也没有继续深入追究。

他猜测罗宝珠应该在筹谋着商业上的一些规划,不过那都与他关系不大,不管罗宝珠有什么样的规划,只要她能踏踏实实把公司办好,一切都不成问题。

恰好罗宝珠最擅长踏踏实实做事,接触的这么几年里,卫主任对她的脾性与人品相当信任。

更何尝前些日子卫主任还好心办错事,害得罗宝珠白白听了周德义一顿炫耀,他心里过意不去,这次罗宝珠提出要合资办一家地产公司,以后的业务主要是地产开发,他觉得没什么问题,着手替罗宝珠亲自解决流程。

罗宝珠看着卫主任上心的态度,很是感激。

她的确有她自己的目的。

眼下自己手上这么多投资的企业,分散得严重,她需要重新整合一下,通过整合上下游的企业资源,形成资源共享链条,从而降低企业运营成本,创造一些附加值。

办工业区是最好的办法。

目前政府有税收优惠和贷款支持等等一些政策红利吸引优质企业入驻,可以极大地利用这一点。

况且工业区建成之后,能够通过出租厂房、仓库等等设施获得稳定的现金流,随着园区的知名度上升,租金收入也会相应地上升。

开发工业区之后,下一步那就该开发住宅小区了。

南园宾馆是试水之举,等合资的地产公司建立,以后住宅、工业、酒店等等地产领域都会一一涉及。

只不过与港城不同,港城的契机在这两年之内,深城的房地产发展战线会拉得很长。

至少目前不会有太多的起色。

不过也够了。

房地产本来就是一个周期相当长的行业,投资者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正好,罗宝珠不缺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罗宝珠开始忙着办理合资地产公司的事情。

合资地产公司需要提供很多手续,还要选定办公地址,以及确定以后的经营范围,她暂时放下手上的其他事情,专心投入这一件。

在忙碌的日子里,罗宝珠几乎快要忘记从报纸上看到的那桩内蒙古616惨案带给她的治安上的警惕,直到有一天,程鹏慌慌张张来到她面前。

脸色苍白地向她报告一桩坏消息:“公司里有个司机失踪了,连人带车,一起失踪了!”

第70章

连人带车一起失踪?

罗宝珠赶紧跟着程鹏回去查看情况, 路上忍不住追问实情:“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晚上。”

程鹏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将所有情况和盘托出。

司机们有白班与夜班之分,白班占比多, 夜班不作强求, 公司并不提倡加班文化, 但由于夜晚城市里也有少数的打车需求,所以公司规定,夜班是自愿参加。

夜班需要牺牲夜晚睡觉的时间,人消耗的精力更多,公司提高了夜班分成比例,一整夜下来,夜班的收入也不菲。

但是太累人了。

靠着白天干活的工资就能活得很滋润的司机们大多数不考虑夜里加班,但总有一些上进的人连这点努力的机会也不放过。

失踪的那位司机老陈便是如此。

老陈家里四个孩子,上面年迈的双亲需要照顾, 下面嗷嗷待哺的小孩需要抚养, 妻子体弱多病, 照顾一家老小已经实属不易,没法为家里添进账,反而需要一笔固定的买药费用。

司机收入很可观,但老陈家里几乎是入不敷出, 所以他才贪念夜班的一点收入。

夜班并不需要熬通宵, 通常到了夜里两点,基本上大多数人都已经熟睡,那个时候老陈也会回家休息, 五六个钟头之后,再起床准备准备上早班。

这样的模式一直没什么问题。

直到事故发生。

人失踪的前一晚,程鹏还特意嘱咐过老陈, 说是最近老板比较注重员工的人身安全问题,让他别熬太晚,早点回家,夜里十二点就可以收工了,老陈明明也答应了他。

谁知道今天一大早,他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老陈。

再一查,老陈的车也不翼而飞。

他心里一跳。

最近罗宝珠对安全问题三申五令,这个关键当口出问题,岂不是撞在枪口上?

程鹏吓得立即赶去老陈家里探寻情况,谁知道老陈妻子说是老陈昨晚压根儿没回来,老陈妻子以为老陈昨晚跑车跑得太晚,懒得回来睡一觉,干脆在车里应付一夜。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老陈妻子并没有往坏处想。

程鹏也不想往坏处想,可现在是老陈的车也不见了,人昨天晚上大概就失踪了。

“那报警了吗?”罗宝珠追问。

“报了,当然报了。”

事实上,从老陈家里出来,程鹏立即奔向警察局。

可是没用。

警方只对儿童、婴儿,以及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一些精神病或者智障人士采取更多的关注,老陈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失踪大半天,实在没法定性。

万一老陈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散心,或者有什么事情被困住一时走不开,没准过会儿就会自己回来。

他也无法拿出老陈面临人身危险的证据,纵使报了警,警方也只是让他先召集人手四处找一找,去常去的一些地方寻人,看看能不能找到。

“我已经组织了几个人四处去找老陈,可是找了一圈,没什么下落。”

程鹏自觉这件事影响比较大,不能瞒着罗宝珠,得尽快告知。

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个猜想让他惴惴不安。

“老板,你说老陈他会不会,已经、已经……”

“不会。”罗宝珠心里并没底,但还是安慰吓得满脸煞白的程鹏,“没消息也是一种好消息,只要没见到老陈的尸体,咱们都要抱最好的期望。”

老陈的确没死。

他被关在一家农户的地窖里。

双手紧紧捆在背后,脑袋上罩着一只麻袋,地窖的光线偏暗,麻袋又遮住大部分光明,他看不见面前站着的人,但听声音能分辨出总共有三个人。

二男一女。

这二男一女正是丁氏兄弟以及夏莹柔。

“大哥,要不咱们……”丁峰说到一半,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想解决掉眼前的司机老陈。

这阵子他筹划着复仇计划,本来是想如法炮制之前他大哥的做法,直接扎破罗宝珠专车的轮胎。

可是一年过去,深城人口大增,来来往往的路上行人不绝,根本没有机会扎钉子,很快会被人察觉。

而且罗宝珠明显提升了警戒,一天的行程不固定且没规律,让人找不到下手的时机。

眼看不能使用老方法,他想着不如趁罗宝珠出来活动的时候下手。

罗宝珠身边总跟着李文杰,但也仅仅只有一个李文杰而已,李文杰现在长得人高马大,不似以前小鸡仔,看上去很能抗揍,但他头脑没那么精明,心地又善良,稍稍用点苦肉计就可以把人引开。

苦肉计只能夏莹柔来完成。

夏莹柔表示毫无难度。

她跟着丁勇一路走过来,什么骇人的场面没见过?这点扮柔弱的戏码根本不在话下。

三人做好全部的计划,计划最开始,是让夏莹柔装作突发疾病妇人,拉住李文杰寻求帮助,让李文杰送她去医院。

重点不在送去医院,在于当李文杰扶起她时,她反咬一口,说李文杰摸了不该摸的地方,送他一顶流氓帽子,随后将事情闹大。

场面一乱,被扣上流氓黑锅的李文杰必定遭到周围人冷眼与唾骂,哪里还顾得上罗宝珠。

这时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计划做得很是稳妥,三人也想得很是周到,只可惜还没开场计划就流产。

因为夏莹柔发现,当她准备不怀好意接近李文杰和罗宝珠时,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拦住去路。

她有预感,这个男人不简单。

于是做了计划取消的手势,让等待着的另外两人撤退。

自此,三人这才知道,罗宝珠一定雇了暗镖。

他们不知道罗宝珠身边到底有多少看不见的保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当初被送进监狱的恶气不出,丁峰没法安心跟着丁勇逃往贵州。

临走之前,他一定要让罗宝珠长长记性!

既然罗宝珠本人动不了,那动她底下的员工总是没问题的。

她底下那么多员工,罗宝珠不可能个个都护着,只要让她的员工一个接一个出事,造成人人自危的局面,她的公司恐怕也要开不下去了吧。

作为商人的罗宝珠一定很看重利益,折损她的利益也是一种相当痛快的报复方式。

说干就干。

丁峰恨透了当初罗宝珠开着小汽车堵住他的去路,所以第一个拿出租车公司开刀。

“咱们把人杀了,放消息出去,罗宝珠的公司一定会垮台。”

丁峰越说越越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罗宝珠愁容满面、颓靡消极的痛苦模样,嘴角染上一股诡异的笑容。

手上锋利的菜刀不停在地面狠狠剁了几刀,像是杀羊宰牛的前戏。

看着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抖如筛糠,丁勇阻止:“不用杀了他,也能达成你想要的效果。”

当然,丁勇并不是善心大发才留下司机老陈一条命,他只是有股预感,在深城不要犯下人命官司更好。

他马上要带着一大笔钱去贵州避难,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犯不着在深城留下案底。

深城毕竟是老家,以后无论在外面混不混得下去,都得回深城养老。

上次绑架案已经是悬崖上走钢丝,好在对方没有报警,才让他逃过警方的调查。

眼下还是不要再惹上人命官司比较稳妥。

“这样吧,你现在就去找人发布消息,说司机被我们杀了,死状很惨,流言传得越大,罗宝珠公司受到的影响越大,你要的效果也就达到了。”

丁峰一听,觉得有道理,立即着手去办这件事。

很快,鹏运出租公司一个司机被人抢车后遭遇杀害的谣言在深城传开。

“哎哟,听说死的可惨了,肠子都被人剖了出来,尸体就丢在路边,都发臭了,是一个赶鸭子的老人发现的。”

“听说这个司机家里还有一家人等着他养家糊口呢,他出了事,他一家老小怎么办啊,鹏运出租公司会帮忙养他的家人吗?”

“那可不一定,现在资本家心都是黑的,谁愿意出这个钱?”

……

没人见过现场,都是听朋友说,听邻居说,听隔壁村的人说。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在大家口中,这位司机早死了,而且是在工作的时候出事,罗宝珠的鹏运出租公司一时被推上风口浪尖。

连程鹏都差点信了。

“老板,我就猜老陈他是出事了,这下可怎么办?”

车没了,人也没了,老陈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一堆孤儿寡母,老陈家人听到风声,应该马上会过来讨要说法了吧。

话音刚落,公司外面响起一阵喧闹。

老陈一家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全都挤在公司门口嚎啕大哭,他们身后还跟着同村同族的一些壮汉,壮汉们扯着一副横幅,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几个并不端正的字体:还我儿命来!

一路举着声讨的横幅游行到出租车公司,周围已然聚集一群看热闹的人。

大家天生会和更弱势的一方共情,眼看着这家人孤寡老少,没了主心骨,纷纷产生恻隐之心,跟在周围加入声讨的队伍,企图为这个即将支离破碎的家庭提供一点支援。

人群不远处,丁峰站在隐蔽的角落默默观看着这出混乱的好戏。

动静闹这么大,够罗宝珠头疼了吧。

该!

他倒要看看罗宝珠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

这事首先是程鹏去处理。

程鹏自告奋勇去调节,他想着情绪激动下的人们很容易做出冲动之举,万一有人朝罗宝珠扔鸡蛋扔菜叶子,那多不好。

他一个糙老爷们倒是可以抗脏。

走到公司门口,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程鹏刻意提高嗓子:“大家听我说几句……”

结果大家不买账。

众人见是程鹏过来,没等他话说完,赶着他走,要求罗宝珠这位高高在上的港商亲自出面处理。

眼看程鹏压不住群情激奋的人群,罗宝珠拨开人群走过去,径直走到司机老陈的妻子面前,将他们一家人请进公司,并单独与老陈妻子谈话。

表达慰问之后,罗宝珠向着老陈妻子发表自己的观点:“我不相信老陈已经过世。”

“首先,现在没有一个人亲眼看到老陈的尸体,大家传得沸沸扬扬,但我去警察局询问过,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报案,至于为什么外面谣传见过老陈的尸体,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已经和警方表明整个来龙去脉,警方很是重视,已经开始调查。事实结果怎样还不能下定论,但我预感老陈还活着。”

“其次,万一老陈不幸出事,除了赔偿款之外,公司会按着老陈的工资每月给予补贴,一直补贴到老陈的退休年龄,小孩以后的上学费用也会由公司承担,如果没能考上大学,工作也会由我们安排。”

“最后,鉴于老陈一时没有消息,你们也要生活,我先让公司预支老陈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们。”

罗宝珠说完招来财务,取出一笔钱交给老陈妻子。

一套行云流水的流程走下来,老陈妻子全程没插上一句嘴,问题与诉求都被解决了。

她最关心的不过是老陈的安危以及以后的生活,既然罗老板不相信老陈死亡,还一直配合警方调查,又处理好家里人后续问题,甚至还预支给她一个月的工资,她实在找不出什么茬来。

“嫂子,你先带着家人们回去等消息,这大热天的,老人小孩也不能久晒,万一中暑就不好了,警方那边如果有老陈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这段时间如果你们一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公司找我,一定给你们解决,好不好?”

老陈妻子想了想,一时竟然想不出另外的诉求。

她看着罗宝珠和善可亲的模样,想起老陈平日里总是夸自家老板人品好,眼睛一红,点头应下。

从办公室出来后,老陈妻子让人收起门口的横幅,领着一家老小打道回府。

罗宝珠安排了两辆车相送,其中一辆是程鹏亲自驾驶,以显诚意。

两辆小汽车从出租车公司出发,缓缓驶离,热闹散去,人群也跟着散去。

一眨眼,闹剧结束。

躲在不远处偷偷观察着的丁峰看懵了。

不是,这就结束了吗?

摆出一副浩浩荡荡的架势,领着一帮村族的壮汉,拉着横幅过来声讨正义,结果半个钟头就偃旗息鼓了?

有没有搞错!

罗宝珠到底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这么容易就撤退了?

丁峰不爽到了极点。

看来一个员工的失踪威力甚小,完全对罗宝珠造不成什么影响,她能轻松应对。

那两个呢,三个呢,四个呢?

总有她应付不了的时刻!

丁峰暗暗咬牙,气急败坏离开现场。

送走老陈妻子一家人之后,罗宝珠先去警察局询问情况,没得到什么具体进展,回来途中顺道去了一趟南园宾馆。

她目的很明确,重新给南园宾馆的员工们申明安全的必要性,甚至下了硬性规定,女员工们平时出行要结伴而行,这段时间不要单独行动。

住在宿舍的员工们每晚关牢门窗,回家休息的员工们下班一定不要单独行动,尽量和同伴一起,让家人或者朋友来接送也行。

平时休假时,出行也尽量结伴,不论男女,都要结伴而行。

罗宝珠这项规定原本是想减少事故发生的概率,不料却引发另一场矛盾。

因为规定员工休假时,如果需要外出,也尽量结伴而行,所以轮到常聪休假,他让程婷过来接他,顺便做好登记。

这下可捅了大篓子。

常聪本来也是想和程婷一起出门,以前出门不需要登记,也就无需程婷上门,现在罗老板三申五令安全问题,出门也需要提前向公司宝报备一下,还得做登记,所以只能让程婷亲自过来。

在常聪看来,他的行为很正常,没什么毛病,可是落到章丽娟眼中,就没那么简单了。

谁能懂章丽娟刚交接班就瞧见花枝招展的程婷走进宾馆的心情?

那一刻,她认定程婷是故意来羞辱她。

周围员工看到程婷与常聪一起出现,一起做登记,纷纷交头接耳。

“原来常聪有对象啊,这就是他对象吗?好漂亮,真会打扮,常聪的眼光果然很高啊。”

“我猜他们应该是大学同学吧,两人看上去蛮般配的,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看来上次金巧谎报军情啊,明明人家常聪有对象,金巧怎么说他没有?”

“有没有对象有什么关系嘛,咱们也比不过人家常聪的对象,不还是没戏?”

“说得也是,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感情看上去很好的样子,很恩爱的一对小情侣嘛。”

……

章丽娟与常聪的交往从一开始便是地下恋情,所以直到结束,宾馆里的员工们不曾知晓半点始末。

她们小声的议论声一丝不落全部灌入章丽娟耳中。

这些私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本就认为程婷过来是给她下马威,故意膈应她,这帮人居然还觉得这两人看上去很恩爱、很般配。

他们恩爱?他们般配?

不,他们恶心!

章丽娟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

程婷从她手中抢走常聪,那也罢了,她不想像个泼妇一样与程婷扭打在一起,两人默默绝交就够了,以后都不再往来,眼不见为净。

谁知道程婷竟然敢舞到她面前来。

难道这就是她隐忍不发活该得到的下场吗?

想做个体面人倒成了她的错?

果然,你退一步,人家就进一步,你给人家留体面,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呵,看来这次又是秦小芬做对了。

她就该像秦小芬一样,闹个天翻地覆,不给这对恶心的人留一点情面!

被点燃怒火的章丽娟气势腾腾冲到程婷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没有落到程婷脸上,被一旁的常聪眼疾手快地抓住。

常聪面色有些冷,“你做什么?”

语气中略带一些责备与不满的意味。

章丽娟万万没想到常聪会捉住她手腕,更没想到常聪会为了维护程婷而责怪她。

这些天她一直没从失恋的身份中走出来,没想到这会儿常聪已经欣然接受新的女朋友,并且开始对她冷眼相向。

好,很好。

原来受煎熬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章丽娟扬起另一只胳膊,毫不犹豫甩了他一个巴掌。

在常聪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章丽娟快速挣脱开来,又甩了旁边程婷一个巴掌。

似乎觉得不泄气,她开始无差别攻击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两人一顿拳打脚踢,姿态很是难看,直到周围惊愕的员工回过神,前来将闹成一团的三人分开。

一场闹剧的结束,是另一场八卦谈资的开始。

女员工们对此事很是好奇,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这件古怪的事情。

“你们谁知道章丽娟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啊,她为什么情绪失控要殴打常聪和他的女朋友?”

“她首先是要去打常聪的对象,被常聪拦住,才去打常聪,所以我猜,章丽娟应该是和常聪的对象有仇。”

“我觉得吧,肯定是章丽娟也对常聪有好感,看到常聪领着对象过来,心里不舒服,想要教训人家。”

“这都哪跟哪啊,章丽娟要是对常聪有好感,怎么连常聪也打?”

“因爱生恨呗。”

“不过我从来没看见章丽娟发过火,原来惹怒了她,她也会歇斯底里地发狂,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一个人,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可怕,我当时都被吓到了。”

……

大家兴致高涨地谈论这起八卦,一向爱凑热闹的戴金巧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是唯一的知情者。

哪怕她并不认识常聪的新对象,她也能从章丽娟近乎失常的举动中窥见一丝真相。

原先她有些嫉妒章丽娟,觉得常聪是个大学生,条件好,有文化,章丽娟根本配不上他。

那会儿她心里其实存了一点看笑话的心思。

呵,这两人也就图个新鲜而已,她不信这两人真能走得长远。

现在章丽娟被人截胡,常聪与另外的女孩建立男女朋友关系,两人果然没走长远,但她心里倒没有半点看笑话的意思,只一股淡淡愁绪萦绕心间。

被全体女员工排挤,章丽娟都能要咬紧牙关挺过去,能做出这么不体面的举动,大概是咬碎牙也无法忍下去了吧。

那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一场八卦谈论结束,到最后,戴金巧只是在心里念着,章丽娟也是蛮惨的。

发生在南园宾馆的这桩小插曲罗宝珠并不知情,因为出租车公司又发生一件坏事。

一个司机失踪了。

在她三申五令下,在所有人都格外注意的情况下,一个出租车司机还是无声无息失踪了,连带着车子也一起失踪。

更令人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三天后,又有一位司机失踪。

司机老陈还没有任何下落,出租车公司里又失踪两位司机。

一时间人心慌慌。

有人认为是罗宝珠在生意场上得罪了厉害人物,对方暗中捣乱,故意使坏,想要报复。

有人认为认为深城出现了一个变态的杀人狂魔,专门对出租车司机下手。

还有人认为,罗宝珠是受到了诅咒,因为她打算开发布吉工业区,提前把附近一座土地庙给推了,现在是受到了报应。

各种离谱谣言满天飞。

弄得出租车公司的员工们人人自危。

直到第四位司机再次失踪后,情况糟糕至极,出租车公司里所有司机自发罢工。

没人敢上班了,命更重要。

更可怕的是,这种恶劣事件影响了其他公司的发展,隔壁鹏运驾校的工作陷入瘫痪,其他投资的产业也隐隐有牵连之势。

这事不解决,恐怕以后的路都没法走下去。

更令人焦头的是,李文旭来电话,说是港城政府那边愿意降价到3亿了,让她赶回去处理。

“我现在没办法过去。”罗宝珠冷静回复。

她要留在深城,解决这桩针对她的报复行为。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能带着如此恨意,明晃晃报复她的人,不多。

结合时间,她很容易猜出对方的身份。

这一定是丁峰展开的报复行动。

都过了一年,没想到丁峰并没有对去年犯下的罪行产生一丝悔过,反而变本加厉。

听闻罗宝珠在深城遭遇这样的恶性事件,李文旭沉默一阵,“我有个办法。”

丁氏兄弟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对付那种歹毒的人,只能比他们更歹毒。

罗宝珠没那么歹毒,无法应付这种蓄意的恶毒报复,而他留在港城绞尽脑汁也凑不出3个亿。

“这样吧,你来港城凑齐资金,我回深城替你解决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