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已完全属于你, 甘愿俯首称臣被你征服，即使这样，你仍要杀死我？”

狡诈高傲的恶魔,在这一刻，终是放弃了所有伪装,他声音嘶哑,字句间却依旧缠绕着一种深渊特有的危险诱惑,像暗夜里吐信的毒蛇。

“你感觉不到吗？你的血在我心脏回响,你已经如此强大,可以随意支配这具身体，左右我的意志，为什么还要杀我？我爱你啊！”

斐洛斯特凝视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紫罗兰般的眼眸里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唯有浓重的不解与痴迷。

“你连Aet都能留下，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我？它只想杀死你,而我，只想爱你。”

“是我带给你的利益不够多吗？”

“你还在乎这个？”

林星缓慢眨了下眼, 神情无波无澜。

“他要杀我，你要抹消我,怎么说呢，比起它，我更讨厌你。”

“可我爱你！”

他声音低哑, 带有一种幽暗的不甘。

“你想要恶魔的臣服, 想要因弗摩帝国, 我都可以给你。我会顺从你、配合你，这样难道不更轻松？你无需耗费任何力气，就能得到整片疆土。”

“如果不是他们的错, 这里早就刻上了你的名字！”

“可我的旗帜上，还缺少一颗足够有威慑力的头颅。”

看着脚下重伤挣扎的深渊恶魔，林星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好吧，我想杀你本就不需要太多理由，对吧？”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如落雪。

“我比你强，所以我主宰你的结局。”

“是啊，根本不需要理由。”

斐洛斯特轻声重复。

他被击落在地，身躯破碎，伤口狰狞，却未发出一声哀鸣，只顾痴痴望着眼前人。

命运待他不薄，在死亡降临前，竟让他又真切见了她一面，更美妙的是，这颗头颅，竟要被她亲手砍下。

还有比这更浪漫荒诞的爱情故事吗？

被死亡带走的爱人，在一个平常的清晨，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扯起一支大军，将他拽下王座，在杀死他后，她将坐在那原属于他的位置。

还有比这更刻苦铭心的爱情吗？

剑锋刺穿心脏的刹那，他唇边竟漾开一抹满足的笑。

“陛下？”

“陛下要输了？”

“他要死了。”

“我们要死了。”

挤作一团的侍从官颤抖着窃窃私语。

他们早已被种下咒缚，只要斐洛斯特死去，他们的生命也会立刻截止，但此刻，他们还是蜷缩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顶尖强者的威压笼罩整颗星球，生命的预警在脑中疯狂叫嚣，催促他们逃跑。

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斐洛斯特亲信手上的鲜血与哀鸣一点也不比他少，新世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真可惜”

斐洛斯特唇角涌出殷紫鲜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里却是化不开的偏执。

“我应该将你抓的更紧、更牢些，紧到苦难永不能沾染你分毫，这样你就可以永远清澈、美丽、忧伤。”

他死死望进那双纯黑的眸子，心脏忽然泛起一种陌生的痛，不同于以往那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轻盈、迟钝、酸涩的痛，像纯白无知的雪花落在将熄的灰烬上，转瞬即逝。

“我爱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喃喃道：“不是因为鲜血、神眷者、还是人形我只是爱你。”

林星没有回应，剑光闪过，头颅应声而落。

那颗漂亮精致的头颅就这样狼狈地滚落尘土，紫罗兰色的瞳孔渐渐涣散，却依旧不甘地想要凝望。

深渊恶魔的生命力顽强到残酷。

当林星提起他的首级示众时，斐洛斯特残存的意识仍能感知到她掌心的温度、她说话时气流拂过空气的微颤。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时间一点点剥去他的感知，意识渐渐消散，他彻底死去了。

那些瑟瑟发抖的侍从官们也随之化作尘烟，过往的罪孽与绝望就此化作历史的尘埃。

但直到死前的最后一秒，斐洛斯特仍在遗憾。

如果他在更早遇见她，如果将她彻底锁进只有他的永夜，不让一缕光穿透，林星会不会永远属于他？

诞生于至暗与罪孽的深渊恶魔，在死前的最后一秒，还是没能学会如何正确地去爱。

他只确信了一件事：他爱她，无关其它。

这样平常的事情，他居然现在才发现。

怎么会有生灵能不爱她？

如果你注视过她的眼睛，你也会如此。

纯黑的眼眸，澄澈如亿万载寂静的冰海，是那样的孤独悲伤。风过时，海面的碎裂冰片在微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那是她破碎的灵魂，一片又一片，铺满整个世界，如此壮观，如此绝望。

谁不想拥有这样的美丽呢？

斐洛斯特绝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结束了？”

“结束了。”

在巨大的恍惚中，她们本能望向那个高台上的身影，奇迹的缔造者，行走于世间的神灵。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米娅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真实的痛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的，琥珀色的眼睛盈满泪水。

真奇怪啊，她胡乱抹了把脸，难得感到一丝羞怯。

这样的好日子，她应该欢呼大笑跳跃才对，可为什么，眼泪会自己滚出来。

她茫然四顾，几位年长的神眷者也眼眶泛红，几双含泪的眼睛怔怔对视几秒，忽地一起笑了出来。

真好啊。

米娅仰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这就是光明吗？

强大到无所不能，于绝望深处中诞生的奇迹，就这样劈开长夜，化作骄阳，照耀世间每一个角落。

“元首就在这里，怎么会是做梦呢？”

图奈只觉得整只兔子都飘忽忽的，脚像踩在云上。

“要不你给我一拳，我心里踏实点，”

图奈扭头看向E_csz_0178。

E_csz_0178沉默移开了视线。

“好了，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

站于她们身后的薇特勒微笑开口道：“元首已经离开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太激动了，多谢薇特勒大人提醒。”

图奈难得有些羞怯，她的耳朵仍高高竖着，环视四周渐趋平静的战场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加把劲，战争早点结束，我们就能回家了。”

“不愧是元首信任的助手。”

薇特勒笑意更深。

今时不同往日，虽然薇特勒在瑟伦德被发配边缘战场后，就正式成为天使的新任领袖，但无奈，宇宙已换了个强势的新主人。

林星，这个恐怖的人类，以强大到脱离了已有生物认知的实力，强硬地改写了整个联盟的棋局。

没有任何势力知晓她为何突然拥有那样的力量、信息、资源，她们只知道她无比强大，不可战胜。

于是，一场权利更叠，高层洗牌的巨变迅速席卷联盟。

神殿消亡，星耀崛起，诸族臣服，王族覆灭。

她的手段那样残酷，哪怕是血统尊贵的纯血，也未能逃脱这场残忍的清剿。

瑟伦德、西纳这些曾令林星无比困扰的对手，在确认他们再无威胁后，被陆续流放至边境。

斐洛斯特，这个曾真切葬送她生命的存在，更是被她亲手斩落。

只是，想起那唯一的六翼天使，薇特勒心中依旧无比遗憾。

她知晓瑟伦德对元首曾经的冒犯，所以，在元首展现出她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实力后，薇特勒和长老们一致决定，将瑟伦德献给元首大人，以示她们的诚意。

无论元首是想要将他贬作奴隶，还是当作情人，亦或是其它用途，她们都绝对不会有一点意见。

可瑟伦德这个废物，抛开血脉就只有一张脸能看，可就是这张脸，居然也没能发挥作用，连个没名份的情人都没混上

但元首大人显然有着超越时代的格局，她在击败曾经的敌人，却没有挖出他们的心脏，吞食他们的脑浆，只是废除了他们的身份，立下束缚，然后将他们为星耀而战。

多么伟大、出格、怪异的仁慈，但从实用角度看，这样确实更有性价比。

只是，看着面前神采奕奕的米娅和图奈，薇特勒再次为自己艰难的仕途感到发愁，虽然她也是高级神眷者，但元首显然更加信任这些一直跟随她的旧部。

唉，要是元首愿意收下她们精心挑选的那几个天使就好了，说不定枕边风会有点用。

算了，捷路走不通，还是好好打工吧。薇特勒羡慕地看了一眼那几个站在前面的身影，今时不同往日啊。

战场逐渐归于沉寂，宫殿被彻底清洗，旧势力等待收编重整，她们再次陷入无止尽的工作。

穿过忙碌的会议厅后，Aet 在护卫低声通报后，踏入元首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叠如山，几乎要将桌后的人影完全遮蔽。几只空了的营养液随意扔在盒子里，瓶身泛着冷白的光。

这里的布置简洁到极致，除了必要的办公用品，再无多余装饰。

不，还是有变化的。

窗户角落处多了一盆小巧的星蓝花，花瓣娇嫩带着旺盛的生命力， Aet记得，这是昨天演讲结束后几个小孩献上的礼物。

真古怪，Aet原以为林星已经彻底完成了蜕变，没想到，她还是保留了一丝人类的笨拙。

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

Aet脚步加重，故意发出一点声响。

林星抬头，目光落在面前蓝发黑眼的女性身上。

“这个时间你应该在规划局，怎么，进化后多出这么多可供挥霍的算力？”

“您比我更像机械，这样的时刻，你不应该赞扬我的努力吗？”

Aet刻意拖长了语调。

自从她换了新的声线后，便格外偏爱这种甜腻的说话方式。

林星感到久违的生理性的不适，沉默移开了视线。

在她将自己的記憶複刻給Aet後， Aet便改換了形象，她抛棄了常用的男性軀殼，轉而以各族女性的模樣穿梭于各類會議。对于这一点，林星很满意。

除此之外， Aet秉持着她的意志，联合图奈还有其她人，暗中悄悄建立起了革新派，提出多套改革法案，她们还申请修整联盟法律

这听起来像是一段热血史诗的开端，仿佛下一秒她们就能挥剑斩杀恶龙，夺回属于民众的王国。

可现实远比想象有趣，在以斐洛斯特为代表的王族的干扰下，革新派备受打击。

他们不是傻子，王族就是最大的恶龙，在亲历过辐射秽灾的恐怖后，他们对神殿、辐射秽灾的忌惮已然扭曲，颁布下一条条严苛律令，丝毫不在乎民众的死活。

神眷者对局势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她们的天赋、力量、存在就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威胁。

但林星离去前的布置还是有用的，他们自身的生命已经得到保障，因此，他们没有采取过于血腥的手段，将重点放在了如何延长自己的统治，才没有酿成大规模的流血惨案。

直到林星归来。

她先是以雷霆之势通过革新派掌控了神殿，再借着神殿中高级神眷者的情报网，精准揪出各大强族的致命弱点，逐个击破，摧枯拉朽般扫清大半障碍。

如今，中心星域已在她的掌控中，只要她愿意，宇宙将是她的游戏场。

所以，Aet这个存有她过往记忆的分身就有些碍眼了。

“我来汇报边境的消息，毕竟，她们都不知晓您想要怎样的结果。”

Aet微微一笑：“真意外，您至今仍想彻底销毁我。”

“所以呢？”

林星审批文件的动作没有停顿：“你想叛逃？还是在某个制度里埋下一些隐患，用来报复我？”

“当然不可能，林星，我是说之前的那个林星，是个非常坚韧的孩子，我既承载了她的意志，便不可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更不可能背叛您。她爱您，我自然也爱您、忠诚您。”

Aet眼神无比包容温和：“相反，我认为您的选择完全符合逻辑。毕竟，我杀了您一次。”

“所以？”

林星终于搁下笔。

“我只是有些惊讶。”

Aet微微偏头，神态困惑。

“按照人类叙事中常见的逻辑推导，我们不应该走向一个温馨的大团圆结局吗？”

看到林星不善的眼神后，她立刻补充道。

“无论是我数据库中储存的人类史话，还是林星所受到的教育熏陶，您都不应该杀死爱您、愿意为您付出一切的存在，这太残忍了。”

“您真的不后悔吗？”

林星被逗笑了，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面前的报告上。

“文件放下，你可以去更新系统版本了，这个问题实在愚蠢。”

“抱歉，看在我即将被永久删除的份上，满足我最后的好奇心吧。”

Aet微微偏头，蓝发滑落肩侧。

“根据我的资料库的统计，人类极度崇拜这种为爱献身的爱情。93%的爱情故事里，只要一方甘愿为爱情牺牲，双方都能和解并相爱。”

“现在，他们进食过你的血肉，您比他们强，你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支配他们，你甚至不必付出爱意，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无聊的问题，但死者为大，林星重新端正坐姿。

“思维正常、接受过正常社会主义教育、没有被驯化的人类不可能追求那种伪人感情。你描述的那种东西不像爱情，更像是农场主和他的忠诚猎狗。”

“可我也是林星，我们的认知不该存在这样大的区别。”

Aet沉默片刻，眼中数据流一闪而逝。

“她是个包容善良的孩子，如今痛苦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不选择那个更美好善良的结局。”

“她讨厌杀戮，爱比恨幸福。”

“所以，你只能是一个旁观者。对于她，那是背叛、折辱。爱比恨幸福？你要怎么证明我行为的出发点不是为了爱？”

林星极轻地笑了一下：“爱是一种很私密的感情，只与自身相关。他们用我来爱自己，以此满足自身欲望，所以，他们渴望碾碎我的灵魂。”

“我爱自己，所以我不会容忍他们在伤害我后，还能得到圆满结局，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她靠着椅背，姿态松弛，举手投足间是林星没有的强势与压迫。

“更何况，在实力与尊严面前，爱渺小的不值一提。至少，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你看，连他们自己都欣然接受这个结局，无比感恩。”

“所以我是一定要被销毁的。”

Aet望着她，最终微微垂下头。

“真悲哀啊。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有一个葬礼，葬礼上要有很多鲜花。”

“如果你业绩达标的话，我可以满足这个愿望。”

林星温声安抚道：“文件留下，你可以走了。”

门无声滑开，又无声闭合。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永不倒回的计时器。

林星永不后悔。

她不要平稳的幸福，她只要握在手中的权力。

命运真是奇妙，即使是林星最大胆无畏的少女时期，她也从未幻想过自己会拥有这样奇诡的人生。

那个时候，她梦想着成为电视剧里那些帅气成熟、做事游刃有余的职场精英，亦或是为人类未来奋斗的科学家，自信昂扬的外交官也不错

等她长大，经过学校和社会的磨练后，林星才意识到曾经的梦想是多么稚嫩可爱。

有点失落，但不至于伤心欲绝，毕竟，她已经意识到成为一个普通繁琐的人，也是一种罕见的幸运。

虽然出身平凡，学历普通，长相只能说是清秀，性格内向，还喜欢沉浸在奇怪的幻想中，但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清晨的阳光，上班路上掠过发梢的清风，路边的鲜花，略有古板但爱护她的母父，都那样美好

所以，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林星，即使被恐吓、威胁，她也真诚希望大家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结局。 世界已經足夠殘忍，悲劇再少一點就好了，她懷抱着這樣的願望前行，可她還是低估了命運的殘酷

但凯洛琳不同，她会惋惜有趣的灵魂一个接一个死掉，但无所谓，她只要结果，要成功。 拥有可以柔和她的棱角，却无法影响她落子时的果断。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不断痛苦、不断挣扎、不断抗争、不断错过最好的机会

无论如何，她们是幸运的，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奇迹，并没有带着所有生灵坠入无穷尽的绝望。

这是世界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