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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至夏 岑为 12615 字 4个月前

第56章 你在等我吗?我来星星海找你……

翌日,夕照镇下起了雷阵雨,初夏躲在房间里怎么也不出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瑟缩地躲在墙后,捂住耳朵。

齐斯暮进来时,看到初夏像只受伤的小刺猬,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抖着。

他走过去,初夏似乎毫无察觉,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动作。

齐斯暮蹲了下来,抬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悬了好久,都没落下。

最后,他收回手,轻声跟初夏说:“初夏,怎么了?”

“齐斯暮,怎么办?”初夏从双臂间抬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水,仿佛泪人,声音很哑,“我又做噩梦了。”

那些夜夜缠绕她的噩梦,宛如毒蛇般,再次将她缠绕,绞着她的心脏。

梦里,那年在“安平寺”求的签,第三支才是上吉签:岁岁平安好光景,年年顺遂万事兴。

第二支是中平签:三更月照昙花影,未满星斗已西倾。

第一支是下下签:夏末蝉鸣尤未停,断线纸鸢坠晚汀。

她不愿相信那是沈未的宿命,只觉得是自己手气不好,抽了两次都没抽中上上签。

她又拿钱支付,第三次终于抽中上吉签,沉得仿若阴雨天的脸上,才终于现出一抹浅浅笑意。

终是相信,是她手气不好,沈未是谁?是神佛都会庇佑的人,一定会岁岁平安,年年顺遂。

梦里,沈未不是笔记本里记录的沈未。

他没有当警察,没有做人民的英雄。

他没有邀请她去他家合住,没有成为她的室友。

他没有在晚会上再次唱《StayAlive》。

他没有跟她做的事,有很多很多。

他的歌单里有哪些歌,歌单名是什么,她不知道。

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她不知道。

他会娶什么样的女生,她也不知道。

有很多关于他的事,其实,她都不知道……

至今,他们没有一张合照,她去过无数次无名海,却再也没有遇见他。

十八岁、十九岁初夏的遗憾。

从未圆满,从未得偿所愿。

她在梦里哭到嗓子发哑,哭到撕心裂肺,大声喊着“沈未”的名字。

可任由她怎么喊,都再也听不到他的应答。

他好似变成了一头鲸鱼,游向了深海。

她努力追啊追,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她迷失在了,汪洋大海。

她始终不愿承认,暗恋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十九岁。

梦醒后,她满脸泪水,慌乱抹了下,便疯了一样去找子弹壳项链,找蓝色毛绒鲸鱼,床上、桌上、抽屉里,甚至房间里的

每个角落,她都找了一遍,哪里都没有。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被刺破,正冒出血珠。

她却像不知道疼,仍继续翻找,找了一遍又一遍,燃起的期待,一次次落空。

为什么找不到一点关于沈未还存在的痕迹?

为什么沈未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他的体温、他的拥抱、他的吻,原来,都是一场美好到极致的幻梦。

可她却想一直留在幻梦里,不愿醒来。

初夏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着,满是泪水的眼眸带着期盼地看齐斯暮:

“齐斯暮,你告诉我,我只有十九岁,是不是?”

“沈未还在,是不是?”

“你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她一声声如泣如诉般地追问,回答她的只有雷声,吓得她赶紧捂住了耳朵。

半晌才听到齐斯暮说:“初夏,你不要把所有的错都放在自己身上,你努力了九年,你尽力了。沈未在天有灵,一定不会怪你。”

“不,都是我的错!”初夏哭得抽噎,泪水打湿瘦得凹陷下去的脸庞,“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

为什么当初要去拿那个破旧的打火机?

为什么要点燃衣服?

齐斯暮抬手帮她擦了下眼泪,只碰了一下,便触电般地迅速收回手,耐心又柔声地说:“初夏,都过去了。没有人怪你,你要放过自己。”

怎么可能放过自己呢。

罪魁祸首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她却无能为力。

那些支撑她走过九年的信仰,在努力无果后,尽数崩塌。

2014年,我遇见了最好的少年。

可是少年成了飞烟。

我再也找不到了……

再也无法为他鸣鼓申冤……

我活在幽冥之地,再也看不见我的星星。

……

初夏又听不见了,雨声、雷声、齐斯暮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了。

直到齐斯暮摇晃了她几下,又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她的听觉才又回来。

齐斯暮松开了她,她听到他说:“初夏,你胸前的伤口还疼吗?”

初夏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左胸,衣服下似乎有不平整的伤痕,子弹大小。

她想起来了,这个伤口,每到下雨天都会疼。

疼吗?

她好像感觉不到了,只感觉到胸口下方跳动的心脏,像被什么使劲拉扯着。

初夏摇了摇头。

半晌,齐斯暮才说:“你妈来看你了,你见她吗?”

廖知书会来看她?

初夏忽然笑了,仿佛在听天大的笑话。

自从她被关进这里,廖知书一次没看过她,送她进来的那天,看她的眼神格外不友好,说的话也带着刺:“说你是赔钱货,你还不信,你这一进来,你赚的钱都不够你花的。”

初夏干脆拒绝:“不见。”

她不想见廖知书,她们是母女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她对她从来没有好过?

但初夏还是见了廖知书,因为她要带她出院,初夏很开心,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意了。

齐斯暮跟她说:“初夏,你现在还不能出院,你还需要好好治疗。”

廖知书看着齐斯暮,不满道:“她都在你们这儿治疗一年了,就治疗成这样?病得越来越重,还瘦成这样,是要把人治死吗?我会带她去上海,给她转去更好的医院治疗。”

齐斯暮没再坚持,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能把初夏限制在这里。

他帮初夏把少有的物品整理好,看着骨瘦如柴的她,微笑着说:

“初夏,要多吃点,要对自己好点,要走出来,走出来,你才能遇见那头跟你灵魂共振的鲸鱼。”

*

初夏坐在了一辆黑色轿车里,雨水啪啪啪地敲打着窗户,眼前都是雨雾。

司机开着车,廖知书坐在副驾上,她坐在后座,旁边坐着初阳。

她没想到,初阳会跟廖知书一起来。走出住院楼,看到初阳站在车旁,好像一直在等她。

见到他时,初夏的情绪很激烈,冲了上去,边捶打他的胸膛边骂他“畜生”。

只打了初阳一下,便被他用力拽住了她细得要断掉的手腕:“我畜生?是啊,我畜生,但你没本事打倒畜生啊。”

声音里尽是得意。

廖知书把初夏拉到了一旁,厉声道:“初夏,你发什么神经,我出钱给你住院,让你住得好、吃得好,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你哥,以后要叫他哥,知道吗!”

已经有十年了吧,初夏没再喊过初阳一声“哥”,也很少见他,见到他,情绪总会失控。

车里正播放着忧伤的歌:

如今一个人听歌总是会觉得失落

幻听你在我的耳边轻轻诉说

夜色多温柔

你有多爱我

如今一个人听歌总是会觉得难过

爱已不在这里

我却还没走脱

如果你回头

不要放下我【注1】

……

像回到了2013年的盛夏,她被关在逼仄的面包车里。

初夏伸出了左手,左手腕上空无一物。

没有宽大的手表,也没有鲸鱼尾巴手链。

只有一道道丑陋的伤痕。

她又去包里翻找钥匙,钥匙上没有蓝色毛绒鲸鱼钥匙扣。

初夏焦急地问:“妈,我的手表、手链、钥匙扣呢?”

廖知书边照着车镜往脸上扑粉边说:“你哥收的,你问问你哥。”

“那些对你很重要,是吗?”初阳的笑容诡异。

初夏瞪向初阳:“给我!”

初阳眯了眯眼睛,笑得得意:“被我烧了!”

“烧”这个字,让初夏吓得往后紧紧靠在椅背上。

倏忽间,穿越时空,回到那晚,又看见了熊熊大火,还有被火包围的沈未。

沈未从二楼坠落。

余波炸得初夏半晌才醒来,醒来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拖着残破的身体,疯了般跑下楼。

跨步太大,连续摔了三次,摔得额头、手心、膝盖都冒出血也不管。

她在一片被雨水浸透的骨灰中哭到不能自已,翻找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分不清哪块骸骨是沈未的。

最终能辨别的,不过是留在他身体里的烧焦了的钢板。

遗憾的是,他的家人没有给他的残骨做DNA鉴定。

至死,他都没有一块墓碑。

他的忌日,无从祭拜。

初夏狠狠瞪着初阳,光看他一眼,她都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他却笑着,竟然笑出了声。

看她,仿佛在看一个玩偶。

初夏想去掐住初阳的脖子,但她看到后视镜里廖知书瞪她的眼神。

她瞬间变回那个被她折磨的小孩。

初夏的心剧烈颤了下。

她没再看初阳,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棕色罐子,倒出一颗巧克力豆,绿色的。

绿色代表一切顺遂。

从沈未离开以后,她随身携带的罐子里,再没出现过其他颜色。

有时做梦会梦见,沈未倒在火焰里,蓝色巧克力豆滚落一地。

再无苦难,再无苦难,再无苦难……

像个讽刺。

为什么那么大的苦难,偏偏发生在那么好的少年身上?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她?

沈未死去的那一年,从不向命运屈服的初夏,无数次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自己早该溺亡在廖知书的子宫里。

自己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廖知书说的对,她是灾星,谁靠近她谁倒霉。

十九岁的初夏希望,沈未要再无苦难!

三十岁的初夏希望,沈未要一切顺遂!

初夏把巧克力豆放进嘴里,咬开糖衣,再咬开被包裹的巧克力。

尝到了苦的滋味。

车里的音乐还在响着,已经到了下一首,传来哀婉欲绝的旋律:

只要你敢不懦弱

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夜长梦很多

你就不要想起我

到时候最好别来要认错

你就不要想我到疯掉【注2】

……

雨水打湿车窗,弥漫开无数蜿蜒水雾,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她抬手,用身体挡住,在初阳看不见的地方,在车窗上写下整齐秀气的两行字:

Wei

PicriL

当年,她脱口而出:“为情所困的为?”

他没有跟她计较,而是礼貌地纠正:“未来的未。”

当年,阳光很暖,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

课桌上倒映着少年的身影,她偷偷地看了无数遍。

悄悄地抬手摸到了影子的边缘,又迅速缩回手,生怕被谁看见。

英语草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PicriL”,是她从未说出的心事。

她想在少年的影子里长眠,心跳差点走漏风声。

越过课桌上的分界线,就能触碰到心跳的源泉。

可是,胆小鬼的世界,暗恋与少年,只能在日记本里出现。

少年走下台阶,朝她走来的每一步,都像敲下战鼓,在她的心上写着情书。

他问她:“P-i-c-r-i-l什么意思?”

其实她紧张得要命,却假装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当年,夜晚很黑,少年拽着她在夜色里狂奔。

彼时年少,喜欢不用证道,少年自会为她撑腰。

毕业那年的凤凰花开得格外盛大,她独自走在夕照一中的人行道上。

在人群中找了又找,再没有找到那个少年。

暗恋的候鸟再不南飞,永远停在了十九岁。

每个字母,蜿蜒而下,渐渐变形,势不可挡地回不到最初。

初夏拿起脖子上挂着的粉色鲸鱼吊坠,须臾,有什么落在了鲸鱼脑袋上,又落在了鲸鱼身上。

湿湿润润的,咸咸涩涩的,像浸泡在梅雨季里。

她看见窗外有一片蔚蓝的海,海面闪烁着无数的荧光。

她变成了一头鲸鱼,在海里自由自在地遨游。

低沉好听的声音响在耳畔:

“初夏,你想找我的时候,就来星星海,我会等着你。”

我来星星海找你了,沈未。

你在等我吗?

我们再去看一场凤凰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