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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的男替身 咚太郎 49130 字 4个月前

第17章 沉水尖叫“乔一元,你怎么不去死?”……

“烟雨江南,我玩的区服名。”

甩下话,尤心艺进了教室。

林苗苗提着缝纫工具箱,镜片后的眼珠左转右转,表情无措:“呃,莉莉,我弄好了,要不要一起——”

“回去吧。”

乔鸢出奇镇定。然而面上的光摇摇晃晃,虚虚实实,又给人一点疲惫、阴沉的错觉。

“可以帮我拿一下东西吗?”她抬起眼睫,笑意温婉,“在教室最后一排。”

——果然只是错觉!

世界第一善良的班长怎么可能和冷锐、空洞一类的词挂钩呢!

对不起,莉莉,请原谅我的眼误。不会近视度数又加深了吧?要重新配眼镜吗?不要啊,好贵的……

林苗苗在心里默默忏悔兼落泪。

嘴上一口答应:“没问题!”

两人结伴走出教学楼,林苗苗仍在琢磨尤心艺刚刚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

尤心艺脾气差归差,可做了一学期同学,大家多少了解一点她的傲慢火气,一向冲男生多,鲜少为难女生。

助学金事后,上回在走廊碰到,对方犹如公主般被大家众星捧月着,随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下午茶。——可见并不歧视贫困生,也没为五千块钱憎恨上她。

今天却突然刻薄,一句一个‘穷鬼’、‘废材’,什么情况?

两人为什么会吵架呢?气氛超凝重的样子,该不会……跟莉莉男朋友有关吧??

还是说她们要一起玩游戏?

但莉莉看着也不像会沉迷游戏的人啊?视力受损怎么玩?

林苗苗想得脑子打结,冷不防身旁出声:“苗苗,你买电脑了吗?”

“啊、那个,暂时……”

说来窘迫,学服设经常要用到专业软件,便携电脑算是刚需。

而林苗苗家境不好,舍不得花钱买,一直靠图书馆公用电脑蒙混过关。

“先用我的吧。”

这是乔鸢第二次说出相同的提议。

林苗苗刚要拒绝,她道:“这一次不白借,有条件,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咦?

一周前,乔鸢发觉林苗苗甚至不打算用助学金买一台二手电脑,便自称双目失明、放着也是浪费,提出把自己的电脑借她用,被她以‘不能白占便宜,万一用坏就糟糕了’为由拒绝。

当时林苗苗再三声明自己近期一定买电脑,奈何登录二手网站淘了一大圈,闲置市场的漏根本捡不着。

凡带得动ps、ai的靠谱设置起码按千起步,足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偏偏专业课逼得紧,冬季动辄在图书馆窝一天的学霸变多了,对应空出来的电脑就变少了。林苗苗正犯愁该怎么完成作业,听乔鸢这样说,心不由得一松。

“什么忙?你尽管说。”她推一推眼镜,神色明媚,“不难不算数!而且不管是什么忙

,我妈说了,绝对!不能养成贪小便宜的恶习!所以我想付一些押金,按天数租你的电脑,你觉得——”

“乔童安?!”

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打断,林苗苗下意识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白衬衫、灰色羽绒服的男人小步跑来。

嘴里大喊着:“等等,别走,童安!!”

*

“我干,我们真的很久不见了是吧?自从那年夏令营……”

男人眼下青紫重,带胡茬,单肩包里似乎装着很重的东西,鼓鼓囊囊一大坨,像背包客。徒步旅行的那种。

林苗苗看向乔鸢:“莉莉,你……”认识他吗?

“认错人了。”

拐杖敲击地面,发现女生绕开他要走,男人立即伸手拦住:“怎么会呢?”

“童安,贵人多忘事了是吧?我是吴家辉啊,以前初中坐你后排、成绩老被你压一头的万年老二吴家辉!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说你认错人了。”

乔鸢神色冷冽,一字一句道:“听不懂普通话吗?吴家辉,先生。”

林苗苗不禁惊愕地睁圆眼睛,第一次见好人班长这么有攻击性的一面!

吴家辉双眼直勾勾盯着她,古怪地笑了一声:“怎么会?我又不瞎,怎么看你就是乔童安啊,09届衡山星浦私立中学国际1班,我们老班天天念叨的明星学生乔、童、安。”

“不管怎么说,老同学碰面,装不认识有点过分了吧?”

“……”

仿佛行走于沼泽,腿上凝结的污泥,令人生厌的气味、重量不断叠加,积累。

如果可以,乔鸢或许会抓住他的头发,将肮脏的、圆润的导盲杖底端,径直捅入他的眼眶。

然而她在学校,她是乔鸢。周围满是熙熙攘攘的校友,甚至同班同学。

不可以毁了这一切。

——乔童安。

依靠姐姐的名字,乔鸢得以冷静下来。

“苗苗,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电脑在我桌上,开机密码……”

“吴先生,换地方说话。”

这么说着,林苗苗一脸不放心地离开,两人最终来到美食街附近的咖啡馆。

叮铃铃,玻璃门撞击风铃发出脆响。

“您好,您的卡布奇诺和抹茶拿铁。”服务员弯腰端上咖啡。

“要帮你搅凉吗?”吴家辉把包放在身旁,坐在对面嬉皮笑脸道:“你这样喝不了咖啡吧,我就说点果汁才对。幸好我是个绅士,拿来吧,我就好心地帮你——”

“不需要。”

双手触到圆盘,再往上即是杯子。

刚做好的咖啡,杯壁很烫,可乔鸢没有松开。一手摸到杯把,一手握住银制的汤匙,伸入杯中缓缓搅拌。

“可惜了拉花。”男人啧一声,进入正题,“所以说,你不是乔童安,而是她妹乔一元?”

“想起来了,我见过你!”

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姐以前经常提你,铅笔袋里塞着你俩的大头贴,我就坐在后排,看得见。大家都说她妹控来着,什么一样的脸蛋你妈干嘛要生两遍。”

“还有初三乔童安生日那天——不对不对,应该是你俩生日那天,双胞胎嘛。”

“你姐发烧,你和你妈一起来学校送药,给我们带了一大袋曲奇饼干记得吧?”

“当时你没进来,臭着一张脸杵在门外,一副所有人欠你八百万似的表情,我还寻思着乔童安的妹妹怎么这样啊?”

“你们家里不是巨有钱么,居然不弄些酒店菜,只有一堆保姆做的便宜饼干……”

“够了。”

我家没有保姆,我妈妈喜欢烤饼干,认为一片心意、少油低糖也更健康,适合压力紧张的中考生们食用。

这种事没必要解释。

乔鸢抬起眼皮,极其白薄的一层,清凌凌的眼珠仿佛冷溪下的鹅卵石。

“我不是我姐,叙旧可以到此为止么?”

声调低缓,语气却十分不客气。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吴家辉干笑,“你和你姐性格差很大啊,果然就像田鸡说的那样……”

田鸡是他们班副班长,兼任乔童安的头号追求者,拿现在的话说应该叫舔狗。

舔狗暗恋女神不止一两年,据说打幼儿园起就掉了坑,因此对女神家里情况熟,曾用一句话形容乔童安的妹妹:

叛逆、乖张、难相处。

没一个好词。

吴家辉没傻到当面说人坏话,于是舌头紧急转弯:“你姐现在怎么样?”

乔鸢:“还好。”

“我是说,自从参加夏令营无缘无故失踪,报警找一暑假没结果,开学不见人,后来你们就搬家了?去哪儿了?”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你姐隔一段时间自己又跑回来了?有没有说清楚怎么一回事?该不会真被绑架甚至被当地人监——”

乔鸢:“她没说。”

“你们也不问吗?!”

他倏然激动起来,身体前倾:“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那会儿校长号召,我们出动了多少人啊?半个学校师生有吧?”

“警察一批接一批地来,搜遍山头找不着影子,结果过一阵她说出来又自个儿冒出来。变魔术都不是这么玩的吧?你们就不奇怪吗?”

乔鸢:“没问。”

“你——!!”抽疯吧?

讲话踏马的牛头不对嘴!

看样子不能提自己身为撰稿人的真实职业了。

死女人提防心重,他说一句,她挡一句,这样下去不行!

吴家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嘴角几度抽动,身体慢慢坐直,十指交握,挤出一张笑脸。

“其实你不用对我太抱有敌意的,妹妹,我就是关心她。毕竟和童安做了三年同学,我也特别懊悔,当年没能找到她……”

“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主要我们班主任快退休了,老同学们商量下个月一起出钱给她摆酒,顺便聚一下。要是能联系上童安,大家肯定惊喜。”

“你想啊,那么久不见,说不定童安也想跟我们这群老朋友聊聊天对吧?”

他说得尽可能诚恳,乔鸢不为所动。

“我姐很忙。”

“有多忙?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关系到职业生涯,吴家辉穷追不舍,“不然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报我名字,她一定记得!”

“……”

“打一个吧,妹妹,你是真不懂我们有多牵挂她。来来来,手机是在包里吗?你不方便,我帮你拿,密码——”

他支起身体,仰长前肢,活像比例怪异的气球人,眼看就要越过主人去翻包。

下秒钟,一捧热饮泼脸,浇湿了他的头发衬衫。

“我去你x的找死啊?!”

“吴先生,不管你图什么,既然清楚我家有钱,就更该摆正自己的位置。用最好的态度恳请我、求我,而不是惹我生气不是吗?”

一人怒吼,一人低语,双方形成鲜明的对比,引来瞩目。

吧台边,具有玫瑰纹身的店长正在擦拭咖啡杯,闻言递去一个眼神示意。

两名店员立即推开木闸门,快步上前,一个拿起顾客的包,免得被打湿;

一个扶住顾客,甜声询问:“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我想单独结账,请问抹茶拿铁多少钱?”

“28元。鉴于您这杯打翻了,老板说给您重新补一杯,依然选择抹茶拿铁吗?打包?”

“是的,谢谢。”

“好的,需要帮您打开支付宝吗?”

“我自己来,手机有无障碍功能。”

“……”

吴家辉只得眼睁睁看着乔鸢走远。

干!干他爹的富二代!有钱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他家以前也有,只是破产了而已!

害得他不能出国留学,被迫变卖豪车别墅,沦落到如今这幅狗样,居然要为一份根本配不上他的、月薪区区六千的垃圾工作,忍受如此羞辱!

去他的乔童安,无故失踪,背后肯定藏鬼!

乔一元不是想隐瞒吗?好,他非要挖出真相,叫她难堪!让姓乔的全家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气愤之下,吴家辉拿出手机,一连拨出去四五个电话,冲着电话叽里呱啦又吵又叫,跟猴子似的,时不时握拳捶桌。

很吵诶。

店长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

理智的员工小朱当即放下微信界面聊了一半的天,携同全店块头最大的同事,过去赶人离开。

“凭什么要我走,我买咖啡,我付钱的,凭什么不收我的钱!!”

吴家辉临走犹在大嚷,有够狂躁的。

小朱摇摇头,收拾桌面,捡起一张染上棕色印记的名片。

“老板,看!撰稿人什么意思,写小说的?记者?”他献宝似的上交名片。

店长瞥了一眼,只问:“刚才那女生叫什么?”

“乔什么?她姐叫乔童安。”

“噢。”

姓乔,漂亮,眼盲,大概率是她了。

阿言师弟的女朋友。

那小子做梦都想挖掉的墙角。

“留着吧,保不准能用到。”

店长说。

小朱拉开抽屉,手机屏幕亮起,显出他和明野的对话框。

他:【woc刚店里差点有人打起来。】

明野:【?】

他:【一个男的和……】

一个瞎子美女,他本来准备说的,忽然又觉得没意义,谁让危机化解了。便打字到:【没啥,处理完了,哥们我英雄救美,包帅的!】

明野:【……哥们我打游戏呢,你能不能自己抬手扇自己一下?】

小朱:【我扇你还差不多,天天打游戏,小心被女朋友甩!】

片刻,明野回了一个表情包。

已读,但是懒得理你.jpg

夜里乔鸢打电话回家,接听的人是阿姨。

她们家的确没有保姆,两年前才请了一位,平时只负责打扫清理,好令乔母腾出空、可以全心照顾大女儿。

一连几天,阿姨确信家里一切安好,无异常。

然而周四下午,乔鸢正在用ipad听课自学盲文,冷不丁收到姐姐发来的短信:【还好吗?元元,最近在大学里过得怎么样?】

她重复点击屏幕,听了整整五遍。

没错,发件人是姐姐。

她只有一个姐姐。

有关盲人如何使用手机打字,乔鸢私下琢磨、练习过太多次,分明不成障碍。

此刻指尖却不住微颤着,贴着屏幕缓慢游移,听机械音报出一声又一声说明,花了许久才打出回复:【挺好的。姐姐,能和你打电话吗?】

【不了吧。】姐姐说:【我声音有点哑,怕吓到你。】

【不会。】

她说:【姐姐,我想听你说话。】

【过年回来就可以听到啦。】姐姐问:【最近作业多吗?没有继续熬夜画稿了吧?】

【没有。】她回。撒谎。

正因为不能学习,不能继续画画,她的人生好似遭到否定,彻底失去意义。

焦虑和失控的情绪持续性拉扯着她,令她夜夜难寐,无法成眠。

诸如此类软弱的话绝不会向任何人倾诉,唯独面对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的双胞胎姐姐。她说:【姐,我好像有点累。】

【怎么啦?学业方面的压力吗?还是恋情?】姐姐问:【听说你谈恋爱了,元元,是怎样的人呢?可以告诉我吗?】

“……”

那从那年归来,姐姐便不再纯粹是最初那个思维敏捷、性格活泼开朗的姐姐。

她的意识、身体乃至灵魂仿佛只回来了一半,另一半失散游荡在外。因此谈话时经常发生这种现象,说着说着就偏题。

【一个性格和姐姐相似、擅长交朋友的人。】乔鸢回。

【是吗?评价好高的样子,叫什么名字呢?】

【明野。】

【明亮的原野啊,相当不错的名字,过年会带回家吗?】

【没有到那种程度,姐姐,大学恋爱通常不会发展到见家长的地步。】

【这样啊,稍微有点可惜哦。】

聊了几句,姐姐称要午睡,醒来再继续。然而一直到傍晚,乔鸢握着手机,没有再收到任何讯息。

很正常。

姐姐的意识就像沉水的鸟雀,周围太生冷,翅膀太沉了,偶尔挣扎着露出水面喘息。一旦感到疲倦,停下来,便会静静地坠回水底,直至下一次濒临窒息,又猛地睁开双眼。如此往复,难以平息,已经有……两年多了。

夜里乔鸢躺下得很早,不想打扰到室友,将手机设置成静音。

于是她便无从感知,大致午夜十二点,备注为‘姐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频率越来越高,间歇越来越短。

好比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人迈着急促的脚步冲刺到门前,一下又一下,猛烈又疯狂地,挥拳砸着猫眼、提膝撞上门板。

未接来电+1

未接来电+2

未接来电+3

未接来电+10

未接来电+20

——倏忽间,屏幕一暗,滚动的数字不再增加。

紧接着,屏幕再亮起来,仍然是姐姐。

她开始发送相同内容的短信:【你谈恋爱了是吗?乔一元。】

【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

凌晨两点,姐姐发来最后一条短信:

【你怎么不去死?】

彼时的乔鸢仍未睡着,她盖着被子,睁着眼睛,然而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姐姐以及从她自己喉咙底下不断涌出来的、泣血的尖叫。

第18章 鲜红疮疤正牌男友疑似出轨中?

第二天中午,乔鸢久违地接到父母致电。

先是爸爸。

“——姓吴的怎么回事?为什么找到我们家,是不是你在外面太招摇了?!”

电话一接通,爸爸饱含不快和责怪的质问充满压迫感。

吴家辉到底是找上门了。

“他在学校认出我,我已经再三警告他不要打姐的主意,全程没有泄露任何信息。”

“不过他和姐姐曾是前后座,最近又在组织同学会,可能通过别的渠道打探到消息。爸,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语气轻柔地解释,随即问:“姐怎么样了?需要我回去吗?”

我可以回去吗?其实这样问才对,可惜出口的话语不好更改。

爸爸不假思索:“不用。”

“那我想办法联系……”

“你不用管。”爸爸保持威严的口吻说,“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我——”

“让我来吧。”

尽管清楚爸爸的能力和处事手段,从贫穷的农村出身、在尔虞我诈的生意场上浮沉几十年。由于学历不高,起初时常被称为‘土老板’,到如今人人敬重的‘乔总’。

想要料理一个家道中落的年轻人,不比拿刀削落几根头发来得复杂。

乔鸢仍然坚持开口道:“我来处理,爸,毕竟我也是您的女儿。”

——不是只有姐姐,爸爸,您有两个女儿,另一个是我。

了解爸爸的性格,乔鸢温声慢语,提起别的事:“爸,我的画手账号已经有三百万粉丝了,上月底有出版商联系我出作品集。”

“专业新课题下来了,老师也说很看好我的灵感主题。”

她没有说谎,仅仅截取一部分事实,没提失明。

爸爸这才态度好转,一句‘不错’后面跟着:“既然不差钱,学业要紧。网上的事情我不懂,别乱答应,等小刘联系你。”

小刘是爸爸的得力助手。

“好。”乔鸢答应。

父女俩难得说上几句话,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林苗苗的问声:“莉莉,你在里面?”

“我在。”乔鸢低声答,“你要用洗手间是吗?”

“没有没有,我给你带了汤,放在桌上,告诉你一声。”

“好,谢谢。”

隔着一堵门,林苗苗的嗓音不算大,含含混混,电话那头乔总却听得直皱眉。

“她叫谁莉莉?”

方才片刻的悦色灰飞烟灭,

他顿时恢复成记忆里严厉的姿态,话语如冰锥刺入她的耳膜:

“乔鸢,你也是成年人了,有些话别让我说第二遍!你有你自己的名字,应该做你自己的事,老学你姐干什么?她本来身体就差,万一再被刺激发病谁负责?”

说罢挂断电话。

紧接着,妈妈的号码映上屏幕跳动,只响了一声。

没等乔鸢接起,她挂掉,改发来微信:

【元元,我和姐姐在医院。姐姐昨晚又割腕,流了很多血,但幸好发现得早,抢救成功,你别担心。】

许久,妈妈一直输入中,又打出一行字:【元元,妈妈真的好累了。你可不可以帮帮忙?】

【别再惹你爸爸生气了好不好?】

“……”

如同姐姐的短信那样,乔鸢抬起手腕,将听筒放置耳边,把这句话也翻来覆去听了许多遍。

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循环播放,寂暗中,她受损的视觉神经奇迹般愈合,眼前渐渐出现妈妈疲惫的神色、爸爸怒意的脸。

以及姐姐。

她挚爱的姐姐、曾经人人都爱的姐姐,带着一具残破的躯壳,赤身裸体浸入滚烫的水中。枯黄的头发犹如失去的尸体般飘然浮起,皮肤发红,显露青筋,鲜血流淌。

大脑眩晕感愈发强烈。

她开始听见那一张张面孔下、所有人隐藏的心声。

——不要再让我们更痛苦了,乔一元!

——不要再把不幸招到家里来,我不待见的小女儿。

——为什么你不去死?我的好妹妹。

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失踪的不是你!

为什么被摧毁的不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她也想问,她也明白。

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有罪,她认罪,她好比臭水沟一样的余生注定要背负着那份万恶行走于永远亮不起的长夜中,本以为自己完全习惯,已然麻痹,只是非常偶尔地,还是会这样。

源源不断的懊悔、想要大哭大叫,乃至脱光衣服在满地玻璃渣上拼命的冲动,化作鼓胀的饮料,皆从身体满溢出来,急需更切实际的痛苦来覆盖。

她便低下头,推出美工刀片,割开自己的皮肤。

在大腿内侧。

如她一贯感受到的那样。

切肤的疼意吞没情绪,逐渐填满黑洞。乔鸢再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劈进来一缕光线。

仿若画家狂乱的笔触,把世界粗暴地区分为一个个色块。

而正是在这色彩混浊、暗淡且严重失焦的世界下,她得以又一次望见姐姐,与她生着一样的脸孔,流着一样的血,仿若一抹未消散的鬼魂倒映在镜间。

因为是双胞胎啊。

姐姐。她眨了一下睫毛,低低地喃:姐姐,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那么你呢?

你也可以感受到我的吗?

姐姐没有说话。

冬日的午间,乔鸢没有开灯,阳光被窗格切割,寂然无声。

莉莉一个人在厕所里呆好久啊,该不会出事吧?

寝室上铺,林苗苗捧着、笔记本电脑看完一场走秀视频,揉了揉眼睛,爬下扶梯。

“莉莉,你还在吗……”

门意外地没锁,她扭开把手,一幕令人惊骇的画面瞬间映入眼帘。

厕所窗锁前段时间坏了,只能拉到一半,既开不彻底,又关不严实,缝隙打进来的光落在镜面上。

光斑游移,乔鸢却跌坐在阴影中,似坏掉的布偶般垂着头,穿着单薄的睡裤,一条裤脚挽至膝盖以上,露出雪白的大腿。

上面有数道陈旧的疮疤,结痂的淤痕,鲜嫩的肉与血。

血沿着腿部线条下滑,染湿发尾,再顺瓷砖纹路往外迂曲地流。

那灼灼的红色,脏乱的白色,乌浓的黑色,强烈的色彩对照给予目睹者一份浓烈的视觉冲击。

林苗苗呆愣半晌,猛地反应过来——

“莉莉,起来。”

“冲洗一下伤口,我记得去年有办手机卡送消毒水的活动……有了,你先坐着,我去楼下医务室买点纱布和药膏。”

林苗苗行动飞快,拖来一张椅子。

当她弯下腰,握着棉签,视线更清晰地望见乔鸢腿上一条条新旧交错、狰狞可怖的伤口时。

——难怪班长夏天不穿短裤。

第一时间冒出想法。

很想问她怎么下得了手,不疼吗?这样对待自己有多久了?

可留意到她的模样,明明面容平静,却又狼狈苍白,好像把全身血液都放干了,只剩下一副虚弱的皮囊,碰一下就会崩裂。

林苗苗忍下探究的念头,包完纱布,握了握她的手说:“有需要叫我。”

“汤有点凉了,你别喝太多。”把汤匙递到对方手上,她转身去清理卫生间。

有关乔鸢身上发生的事,她不说,她就不问。林苗苗将其称为情商和默契,也就是她妈嘴里的眼力劲儿。

其他室友没有午睡习惯,被尤心艺叫去吃烤肉了。

下午缝纫课,乔鸢操作不了缝纫机,生怕她因为太积极奋进反而伤到自己,老师特批眼睛痊愈再去上课。

直到林苗苗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出门,乔鸢才终于出声叫住她。

“苗苗。”音色掺沙一样地哑,“你……周末有空吗?”

今天周四,明天周五,林苗苗秒答:“需要陪去医院服务吗?我可以!”

“不去医院。”乔鸢说,“去衡山。”

“车费和吃住我出,另外再请你泡温泉,你只要陪我去当地一个地方就好……可以吗?”

继攻击性后,这也是第一次,林苗苗亲眼见证处处完美的班长卸下面具,露出没有把握的表情。

简直像被晒化的糖葫芦,里头藏着脆涩的山楂果子;也像溺水的人,被抛上岸的鱼,给人一种非常努力、无助却又倔强不肯服输的感觉。

和她当年不顾爷奶阻拦、咬牙跑来上大学的劲头好像。

更何况班长帮过她好几回。

所谓的友情也好,普通同学也罢,人和人相处不就应该这样吗?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大家总有需要被帮助的时候。

因此她毫无犹豫,笑着说:“当然可以啊,莉莉,就算没有温泉也没关系。”

“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

*

一句话,买车票,周五放学仨小时后,林苗苗和乔鸢踏上衡山市的土地。

出了动车站,有专车接送,先吃两份和牛煎排——好贵!一块居然要五百块钱!接着入住温泉酒店——贵!一千多一晚!

瞠目结舌.jpg

林苗苗人生第一次享受如此铺张浪费——奢侈——不对!奢华的体验,紧张到切牛排手在抖,放行李心在颤。

不禁郑重表态:“说吧,莉莉,抢劫还是绑架!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可以想象出她一脸豁出去的表情,乔鸢紧抿好几天的唇线骤然放松:“请问林同学,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林苗苗:“488*2+1288=2264!”

“……”

乔鸢终于被逗笑了:“放心吧,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

“为了你,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林苗苗贫最后一句,身体浸泡汤泉中,一边轻轻感慨好幸福哦,一边问:“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办正事?”

“明天。”

“具体怎么做?”

“去见一个人。”

“谁?吴家辉?”性格正直的林同学举手认罪,“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不小心听到一点点你和叔叔的对话。”

“没关系,不是他。我要找的人。”

乔鸢垂下眼睫:“是老师。”

同一时间,陈言抬杯,将苦涩的黑咖啡饮尽。

银白色办公桌对面,表哥完美呈现不长骨头的猫姿态躺椅子里,闻声施施然掀起一只眼皮,散漫控诉:

“说好合作,我出钱你出力,结果开业后我天天看店。陈老板难得来一趟,光坐着,把咖啡当酒灌。怎么。”

“做不了替身,心态崩了?”

“反正只是男女朋友,没结婚。你就不能争点气,直接把他们拆了再上位么?

或者花钱收买那小子,让他主动出局。”

表哥说得简单,可明野逆反心重。从女友越冷待他、他反倒越积极挽回便看得出来,贸然出手必会引起反扑。

更重要的是乔鸢。

陈言不打算做任何伤害她、或可能令她反感的事。毕竟,他清楚自己不受待见,不想被她更讨厌。

“那就去找她。”看出他的想法,表哥托脸,“你说她周末不在南港?”

“嗯。”

自周二起,乔鸢没出过宿舍,明野连着好几天接不到人,昨晚总算憋不住打电话。

一通接着一通,抽完大半包烟才被接起,乔鸢说她有事,周末外出,然后就挂了,任凭男朋友怎样联系都没再给回声。

明野气得通宵玩游戏。

陈言也跟着睡不好,难以集中注意力做实验,于是来咖啡馆提神,准备今晚去图书馆补上进度。

“正好。”表哥却拉开抽屉,随手丢出来一张名片。

陈言抬手接住。

吴家辉,XX新闻社撰稿人。

联系方式:xxxxxxxxxxx

邮箱:<a href="mailto:[email protected]">[email protected]</a>

白底黑字,卡片上方另有一行手写批注:09届星浦国际1班毕业生

“星浦?”

“就是你想的那个。”

表哥懒懒道:“周一下午他和你暗恋的师弟女朋友一起来咖啡馆,我好奇,顺手查了一下,发现最近也有女生在通过学校打听他的近况,还约他班主任周六见面。”

“你觉得可能是谁?”

陈言翻到名片背面,看见另外两行字:

初中班主任:朱秀

住址:衡山市东部恒春小区6栋2107室

“见面时间?”

陈言问。

“没问,挖墙脚这种不道德的事,上点难度很合理吧?”表哥挑了挑眉,“地址给你了,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

“明野。我是说你家小乔那位正牌男朋友,疑似出轨中?”

第19章 混沌银杏他再一次冒充明野。

朱秀是一位教龄超30年、性格偏刚直严厉的省级优秀教师。得知吴家辉竟为一己私利,未经家人同意,便私下接触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星浦夏令营失踪案’当事人。

受害者更是她昔日最看重的学生,当即表态:“既然吴家辉企图以我的名义为个人目的打幌子,你放心,我会通知所有人取消所谓的退休酒。”

“他们自己要办同学会,我没有理由制止,可只要有吴家辉在的场合,无论谁来请,我一步都不会进去。”

朱秀名声好,威望重,桃李满天下,这便算彻底割席了。

并且从前几天接到乔鸢的电话起,她就托以前的学生们打听了一下,给出一个文件夹。

“再多的事我不好插手,里面有他目前的工作单位资料以及上级联系方式。新闻社是公立机构,在报道内容的方向和尺度上受政府监督,必须接受国家的把控。”

“你是童安的妹妹,只要跟他们反映清楚情况,我想相关负责人一定能体谅你们家的难处,不会放任吴家辉乱来。”

“不过,童安她现在……算了。”

深谙那件事可能造成的影响有多大,不愿再打扰学生,给她带来二次伤害。

朱秀止住问询的念头,转话锋说:“要是条件允许,告诉童安,她永远是我的学生。不管有任何需要,哪怕没有事,也可以联系老师,有困难尽管张口……”

毕竟教育和帮助是身为教师的天职。

“你也是。”她戴着老花镜,目见眼前穿戴素雅的女生,不禁有些恍惚,想起当年童安开朗伶俐的样子。

脸蛋白白净净,交上来的试卷也清水,字迹娟秀,写得一手好作文……

回神关怀道:“身体问题不能拖,去江州,那边全国眼科厉害,早点治好才安心。”

乔鸢乖乖点头:“记住了,朱老师。”

两人立在小区外的银杏树下说话,下课铃声从对面传来。朱秀转头聆听了一会儿,嘴角边牵起一抹苦笑。

“要是没有当年那件事,童安她也该……”

罢了罢了,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这些年来每每想起,连她这个老师都不免心痛,做妹妹的又该有多么煎熬。

目光转到苍劲的棕枝上,朱秀语重心长:“银杏树好,耐热又耐冻,再生能力强,就算砍掉树干也能再长回来。”

“我明白,谢谢老师,今天麻烦您了。”

乔鸢折下腰,深深地鞠躬送走老师。

“怎么样,老师怎么说?”

林苗苗抱电脑包从小摊边跑来,递给乔鸢一杯温热的小米粥,已经插上吸管。

“老师人很好,不过我们大概还得发一封邮件。”

带着清香的粥点涌入食道,安抚了空荡的胃。乔鸢反问:“你呢?稿子画好了?”

时隔一个月,专业课从选题——做版——初稿,发展到定稿阶段,要求把选中的服装从手绘转为电子稿。

“差不多了嘿嘿,数位板好好用!什么时候天上掉下五十万,我立刻去买一块!”

乔鸢:“五十万才买一块吗?”

中等价位的数位板大概在一千元。

“没办法,要用钱的地方超级多。”林苗苗掰手指头数,“先给我爸三十万做手术,我妈五万租店,就不用每天推车出去摆摊。”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身体都一般,至少存十万块钱养老。剩下五万……我弟刚上高中,我俩对半分。”

真是美好的规划!林苗苗视线眺望:“对哦,今天周六,高中都放学了诶。”

乔鸢心一动:“学校……叫什么名字?”

“明德高等中学。”

“……”

果然。

明德和星浦皆为衡山一流的私立学校,可以说具有联姻般的关系。

据调查,九成星浦初中毕业的学生都会进入明德高中,通过三年学习,最终被重点大学录取的概率高达30%。

假如没有那场意外,姐姐正是被明德提前录取的优等生之一。不必参加中考,暑假后直接来这里报道。

换言之,姐姐所丢失的、那些本该美好的人生和未来,皆在此处。

距离她仅有一条马路的间隙。

“我们进去走走吧。”

她倏然提议。

林苗苗没问原因,只笑:“运气真好,刚好绿灯!”

两人穿过人行道,恰逢校闸门拉开,背景为持续悦耳的铃声,一批批解放的学生们亢奋地往外跑。

“终于放假,爷原地起飞!”

“佳佳,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陈老师家?听说出了一套新卷子……”

“今晚集市有人去吗?带我一个!!!”

明德限制得严,半个月才放一天半,平时甚至不允许家长们往里捎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解放日,小孩们都盼疯了,第一批抓起书包就往外跑的还算少数,紧随而来的第二批那才叫一个——饿兽出笼,丧尸包城。

周遭嘈杂声直线升级,眼看人潮密集出洪水破闸的程度,林苗苗:“……危,莉莉你得抓紧我!”

“好。”乔鸢答应。

话音刚落,冲击波已然到达。

在一大批往外奔涌的学生群中,唯独她们逆向行走,自然磕磕碰碰,举步维艰。

雪上加霜的是接连撞上几个只顾扭头说话、没看路的学生,咔嚓一声。

“我眼镜掉了!”

巨大的噪音下,乔鸢勉强捕捉到林苗苗的惊叫,堪比丝线微弱。

“完了完了,我近视八百度!”

“让一让!!同学们,有谁看到我眼镜吗?捡一下好不好?莉莉……”

“莉莉你在哪??”

林苗苗急着捡眼镜,下意识伸手一捞,再抬头时,身旁模糊的脸孔活比橡皮泥,密密麻

麻,连五官都看不清,根本无从分辨出哪一张属于班长。

“我……”

声量尽数被吞没,身体被席卷着往外推。

拥挤间,大腿上隐秘的伤似乎又开始隐隐犯疼,瘙痒,流血。

许是精神刺激导致,那天后,乔鸢的眼睛有所恢复,可仅限于最混沌的颜色和粗犷的几何图形。

譬如侧过头,视野内保安室外面的柱子部分是灰色的,学生校服大约是蓝白色的。除此以外,她再也无法区分。

只能被外力推挤着,身不由己,看着长条形的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台阶拌倒她的小腿。

拐杖好像不小心戳到人了,乔鸢回头正视前方,耳膜充盈尖叫,瞳孔微微放大,随即便见成片成片的灰蓝白三色中,十分突兀地冒出一个黑色块状物。——形状挺括,长条,那是个人,她意识到。

而对方已攥紧她的手腕,另一条结实的手臂牢掌住腰,将她往怀里带。

同时交换位置,代替她撞上近在咫尺的柱子。

极低的一声语气词,代表撞得很重。

所以气息也稍稍加重。

乔鸢仰头看不清脸,伸手去碰,则摸见男性凸起的喉咙与触感不算粗糙的下巴。

对方低下头,没有制止。

于是白生生的指尖再触及嘴唇,质地柔软,温热,有些薄。

“……”

她的唇舌微微颤动,勾勒出一个名字。

是两个字。

*

十五分钟后,人流散去,林苗苗万分幸运地找回眼镜。整体完好,只左镜片上添了一道裂痕。

捡到眼镜的学生挠挠头:“它自己掉我包里了,我估计会有人找,就来保安室等……”

应该不会叫他赔钱吧??

男生出于个人习惯,喜欢把书包背在前面,此时拉链依然开着一大半,眼神飘忽,显露出不安的神色。

怎么可能呢?

林苗苗满脸真诚,只顾着结巴道谢,甚至想给他转钱。

男生脸红摆手,几度推拒不成,干脆拔腿逃跑。那架势,活像身后有老虎追。

真善良啊,那么祝他学业顺利吧!

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

林苗苗刚才机灵,没受伤,确认乔鸢也没事,视线不由得转到穿黑色冲锋衣的男生身上。再落到他贴胶布的左手。

她恍然大悟:“是你啊,明……学长?”

莉莉的男朋友,明野,比她们大两岁。林苗苗见他两回,一次是他趁没人时往缝纫室里放水果,身形高挑,戴着卫衣帽子,背影擦肩而过;

第二次便是周一下午的座谈会,明野依然戴着帽子和黑框眼镜,坐在最后排,光埋头玩手机。

林苗苗不太记脸,但对他手受伤有印象,自然而然道:“你是来找莉莉的吧?”

陈言:“……嗯。”

事已至此,否认自己并非明野,因为担心师弟的女朋友才大老远跟来衡山。

自昨晚起一直守在小区附近,刚刚见势不好才出来阻拦……

不得不承认,听起来像变态。

谎称偶遇,未免太拙劣。

且作为外人,以乔鸢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同他多说什么,短暂的见面只能到此画上句话。那不是陈言想看到的事。

因此,他再一次冒充明野。

在未告知明野的前提下。

明野不清楚女朋友的动向。

明野热衷游戏,狐朋狗友很多。

“兄弟喊我一起来看线下职业赛。”他这么说,引起林苗苗疑惑地打量。

明知道女朋友眼睛不好,出行不便,身为男朋友不想着陪她,却若无其事地跟朋友们去看游戏吗?

是的,明野做得出这种事。

“你们是想进去逛?学校周末不关门,不过要先登记。”

余光不离乔鸢,陈言找保安要来登记册,提笔写下姓名和自己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他记得她的名字。林苗苗推了推眼镜。

陈言礼貌性颔首。

不止林苗苗、廖玉婷,他或许,了解乔鸢所有室友乃至大半个班级同学的姓名。

凡是明野在宿舍里提过的、与乔鸢有关的,他没有刻意去记,然而大脑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的,记得分明。

三人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发觉乔鸢似乎对明德格外感兴趣。不仅仔细询问教学楼和不同教室里的布局,而且来到操场,独自沿着塑胶跑道走了好几圈。

“莉莉她……有说什么吗?”

陈言问。

“呃。”

由于不擅长和陌生人接触,林苗苗离他挺远,过一阵子方接话:“你、你指什么?”

“为什么忽然不理我,为什么要来明德。”

“……”林苗苗其实有所猜测,但果断回答,“不知道诶。”

生怕‘明野’继续追问,她低头摆弄手机装忙,身旁却只落下一声低低的:

“好。谢谢你,林同学。”

林同学,莉莉偶尔也这样叫她。可明野谢她什么呢?谢谢她照顾他女朋友?谢她愿意陪莉莉跑一趟衡山?

真奇怪,这人究竟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总觉得有点矛盾。

“莉莉!”抛开杂乱的念头,林苗苗是莉莉的朋友,当然选择朋友的立场。

见后者脚步渐渐慢下来,便上去迎她。

陈言也跟上来。

“好了吗,还是你要再走两圈?”

“不走了。”乔鸢说,脸色有点苍白。

“那回酒店或者去吃饭吧,差不多到点了。”

先休息一下吧,陈言想说。

猝不及防地,铃声打破交谈。

乔鸢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明野。

第20章 骤雨湖泊我想见你,早一秒也好。……

明明就在身旁,为什么要打电话?

林苗苗疑惑地望陈言。

陈言缓缓抬起沉色的眸,面不改色,自称手机丢了。

“昨晚看完比赛就不见了,可能被人捡到宝走。我来接。”

他脱下外套,将带体温的衣服罩到乔鸢身上,替她拉好拉链。

随即十分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眼神示意操场外的长椅:“你们坐一下,我马上来。”

语调沉稳有力,包括握住机体的手背、那些隆起来的淡色青筋也是,给人一种不容违抗的感觉。

说完,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苗苗扶乔鸢坐下。

“莉莉,我想去厕所,你一个人可以吗?”

卫生间在教学楼内,离操场有些距离,她不放心,乔鸢却说没关系,毕竟这里是学校,属于公共安全而非违法场所。

林苗苗:“……”

出现了!莉莉超可怕的冷笑话!

“那你有事就叫,我耳朵好,肯定听得到!”

估计昨晚着凉,林苗苗肠胃绞痛,捂着肚子匆匆奔向女洗手间。

好半晌拧开水龙头洗完手,刚出门,便听见远处一道男声:“……您也知道夏令营的事?”

声线压得很低,同刚刚的音色稍有偏差,但她依然听出来了,是明野的声音。

介于灌木丛与沉静的校园池塘间,他和一个穿棕色灯芯绒外套、双手插兜的中年男人并排立于台阶上。

许是顾虑到辈分,‘明野’的站位其实要低一阶,显得谦逊。

奈何他身形挺拔,后背像尺子量过一样地直,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反倒更高。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家长和学校合力镇压,禁止媒体报道。可架不住事情闹得大,衡山当地至少一半人都听说过。”

男人沉吟:“那会儿你读高三?难怪。”

“怕影响你们高考,你舅舅——我是说校长,特地召集我们高三组教师开会,不让往外说。又怕其他学生乱讲话,干脆把整栋高三楼独立出来,省得你们这群毛头小子一分心,几百天艰苦奋战全白费。”

——好像在谈论莉莉的姐姐。

现在出去估计会尴尬,林苗苗躲在转角,决定稍微等一会儿。

两人对话继续传来。

“听说失踪的女孩子已经回来了,她爸爸人脉很广,具体情况我不好多说。不过我也

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毕竟……咳咳。”

仿佛触碰禁忌,男人生硬地转开话题:“刚刚你打电话就在说这事?”

“不是。”

明野递出去一张纸,好像是名片。

“吴大志的儿子,我有印象,他爸仓库储藏条件不合格,前些年失火害死好几个人,被判了二十多年。”

男人眯着眼睛,来来回回地看:“都是体制内,你找你爸打听消息会方便些。”

“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明野答,简短而平淡。

“还有教书吧?”

“嗯。”

“那就好,不然你舅老念叨,家里好容易出一个大学教授,是好事。”

他叹气,拍拍明野的肩膀,“陈言啊,我跟你舅是好朋友,也算看着你长大。听叔叔一句劝,当初的事……”

听到这里,林苗苗:?

陈言?谁?

那不是明野吗?

为防万一,她侧头偷看两眼,没错,就是明野。为什么那人要叫他陈言?

林苗苗不明所以,但直觉是件大事,连忙扭头绕道,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跟班长说。

莉莉听我说,你的男朋友有问题。

或许,明野学长有双重人格吗?!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身份?

就算你们双胞胎姐妹和双胞胎兄弟谈恋爱,那也不对啊,明野和陈言,姓氏对不上。该不会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姓吧?

诸多猜测层出不穷,林苗苗脚步越来越快,眼看要跑起来,突地猛刹车。

——等等。她看见了什么?

如前言所描述,明德高中教育资源好、校风严谨,作为横山市的一块活招牌,每年得无数家长青睐。

故即便放假,学校周末不关门,外人只需通过安检和登记即可入内。

同理,为方便家长们参观考量,每一栋教学楼过道皆有相应宣传栏,展示学校自成立以来获得的辉煌成就。

此刻,林苗苗仰头望着宣传牌最顶端的大字:历届优秀生。

再往下,第一眼瞧见‘明野’的照片。

五官端正、冷然,面容虽然比成年后稚嫩一点,眉眼间的压迫力却丝毫不亚于当下。甚至因为下沉的唇角,看起来更锋锐、具有戾气。

照片下简约明了,列着信息:

陈言

2009届明德优秀毕业生

衡山市理科高考状元

“……”

实锤了,林苗苗瞪大眼珠,一口气跑到操场,扶着膝盖喘:“莉莉,我们走……快走!”

“怎么了?”

“搞错了,刚刚那人不是你男朋友!”

林苗苗怀疑她们遇到变态了,冲着班长美色来的撒谎精大变态!

语气异常焦急:“怪不得不让我们走那条路。我一不小心又听到他们讲话了,有个男的,他管假明野叫陈言,说陈言爸妈……”

果然啊,有些怪物是天生的!

明明父母如此优秀,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这些应该不符合明野信息吧?最重要的是,我在宣传栏看到他名字和照片了!他就叫陈言,他居心不良!”

肯定是发现她俩人生地不熟,一个眼睛不好,一个差点眼镜毁掉。

竟敢在光天白日下冒充男朋友,搞不好下一步就是骗她们去小巷子里打包绑架!

报警不急,保命要紧。

林苗苗拽着乔鸢要走,乔鸢却一动不动:“陈言的妈妈,是大学教授?”

“不是他说的,另外一个人说的。”

苗苗倒豆子似的将听来的细节倾吐而出:“陈言的舅舅是校长,妈妈姓柳,应该是教文学方面的大学教授……”

言外之意:陈言不仅邪恶,而且颇有背景,多可怕啊!

人生头一回撞见疑似罪犯的家伙,林苗苗心脏扑通扑通,只差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乔鸢闻言露出沉思的神色,片刻后,居然敛下眼,冷冷地笑了一下。

林苗苗觉得她被吓坏了,可能自己太急了,赶紧又安慰:“没事,现在是白天,实在跑不过,大不了我们大叫救——”

“不用救命,苗苗。”乔鸢温声打断,“我知道他,陈言。”?

林苗苗动作一顿,诧异扭头:“你……认识他?”

“认识。”

“也……知道他冒充你男朋友?”

“嗯。”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眼下因苗苗的警觉又额外多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陈言。明野的室友。

原来不仅仅是明野的同校师兄,更是当年与她聊了整整七百多天的网友。

郑一默,为他张嘴得来的假名。

——而无言。

则是他使用多年的网名。

*

陈言回来时,两人正在平板上编辑要发给新闻社的邮件。

“怎么样。”听到脚步声,乔鸢率先抬头询问,“处理好了么?”

“好了。他不是本地人,答应下午找快递把手机寄学校。”

已将明野、以及所有室友的号码拉黑,陈言行事严谨,将手机放回她的掌心,低声补充:“我答应给他一千块做报酬。如果再有陌生电话进来,你不要接,可能是想讨价还价。”

“好。”乔鸢答应着,“你感冒还没好?”

“……嗯。”

澄明的、仰起的眼睛,要在它面前一次次撒谎,令陈言感到万恶。

可欲望淹没廉耻,他如无望的信徒,既虚伪又迫切。被羡艳、焦渴、丑陋的不甘和嫉妒驱使着,只得无比虔诚地、于他的神明前屈身。

抱歉,我在欺骗你。

心如是赔罪。

“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手掌却轻易地僭越道德界限,一根根地,伸入她的指间。触碰她,握住她。

他仰望着他的神明。

林苗苗眼神闪烁,好似连带朋友的份一起,俯视着眼前的男生。

人类是最复杂的生物,因智慧衍生计谋,因个体萌发私欲。

饭桌上,陈言非常照顾乔鸢,好似一直留意她,从夹菜盛汤到倒水、递纸巾,总体而言,比正牌男友更细心——不,是殷勤一百倍。且用着公筷公勺,行为得体。

乔鸢则呈露安静的接受者姿态。

看似处于弱势地带,失去话语权,实际不动声色地掌控节奏。

饭后送两位女生回酒店,不愿见面到此为止,陈言问她们什么时候的动车,得到答案:明天上午。

这么说,今晚有空。

“最近在办青灯集市,既然来了。”他抛出明野常用的说辞,“要不要去看看?”

“以学生文创摊为主,有跳蚤市场和旧物改造出售,也许能帮到你们专业找灵感。”

与任性妄为的明野不同,乔鸢在意评价,绝不想给他人添麻烦。

基于此忖量,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反对,陈言径直看向林苗苗:“林同学,要是集市上有喜欢的东西,你随意买,我出钱。”

“苗苗,你想去吗?”

乔鸢忽然问。

“啊?”

林苗苗傻眼,皮球怎么踢她这里了?

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面前一张人脸糊出重影,身旁是明知真相却故作不知的好友。她紧急转动大脑:“呃,我可能……有点……想去?”

“好,那就去。”

乔鸢一语说定。

两人同时心往下沉。

——她和明野的关系似乎又好转了。

——莉莉!!你会不会太惯着人贩子啊?!别管他明野的师哥师姐,谁规定认识的人就不能拐卖了?根据新闻报道,熟人作案才是最多最危险的啊,让人始料不及!

陈言不语,林苗苗不安,回到酒店,编辑完邮件发送,乔鸢按习惯午睡。

约好五点出门,谁知一觉醒来,暴雨压城。

看样子没法去集市了。

正想着如何告知陈言,新储存的电话拨进来,备注名为:男朋友。

“……”

真入戏啊!

苗苗咋

舌,苗苗懂事:“莉莉,你先接,我洗个头。”

然后乖巧地跑进卫生间,关上门。

哗啦啦,室内、窗外双重雨声交叠。

乔鸢接起电话,单手贴在玻璃上,既摸不到湿润,也辨不清边缘。她的脸,她的发,影影绰绰映在上头,化作一团浆糊。

“下雨了。”

她说。

“嗯。”陈言慢慢地应了一声,“下雨了。”

口吻下压着说不清的晦涩。

第一次代替明野外出,见血。

第二次顶替明野邀约,突降暴雨。

只是巧合么?

生锈的刀片也好,狰狞的雷电也好,好似连天象都在警示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该窃取他人的身份。

不该觊觎师弟的女友。

——他偏不听。

“不能去室外了,我们换室内活动。”

他反应极快,快步走到主卧,右手按着手机,左手拉开抽屉,掏出平板解锁,打开买票软件。眼睫掩盖住瞳孔,视线迅速移动,检索、筛选合适的项目。

一定要是女生们感兴趣的内容。

电影不行。

戏剧票售空了。

脱口秀恐怕不符合乔鸢的爱好。

有了。

国家地理摄影展,附带录音,带你纵览最壮丽、辽阔的大自然,亲耳倾听来自丛林、海洋与江河天空的声音。

展览时间:11月1日-12月16日

晚场开放时间:17点-21点

“你们觉得可以吗?”他一个人,久立在空旷的房屋中央,等待判决。

不清楚分秒流经多久,对面给予淡淡地答复:“可以。”

“把地址发给我吧。”

乔鸢:“等苗苗洗完头,我们打车过去,大概一小时后能到。”

“不用,我去接你们。”

犹如沉寂一冬的湖泊,鲤鱼拍打尾巴,便于骤雨中复苏。

咚,咚,咚地怪响,如此清晰,究竟来自于身体,抑或隔壁装修呢?

陈言身处新房,倏尔放下平板,推开卧室门,再推开一层大门。

取上伞和钥匙,他等不及电梯,电梯里信号不好,便径直转身向楼道。

整整17层楼,他步子迈得大,走得快,衣角不断翻飞,仿若一阵劲风,侧身嚯一下顶开单元楼大门,闯入漫天瓢泼的雨中。

“……哪来的车?”

灰暗的天空下,凉气顷刻弥漫整个胸腔,但雨在他的体内沸腾。

“朋友的。”他答,“半小时到。”

至于乔鸢的下一句:“注意安全,如果不方便开车,打车也一样。”

——不一样。

他撑起伞,朝停车场走去。喉咙间没能吐出来的话是,完全不一样。

天气这么糟糕,的士没法进地下停车场,所以我必须来接你们,不然会淋雨。

当然,他向来是一个寡言内敛、不善表达的人。因而这句话下面另藏着一句话,真正的,最原始的那句话其实是。

乔鸢,我想见你。

迫不及待。

提早一秒钟也好。

却又生怕你会被雨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