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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邮轮的顶级套房奢华至极, 丝绒窗帘隔绝了海上的夜色,羊毛地毯软得能陷进脚踝。

——但,无论多么豪华的套房,通常,只有一张主卧大床。

太宰治的目光在大床上溜了一圈,随即毫不犹豫地一个冲刺飞扑过去,啪叽一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垫里,甚至因为冲击力还微微回弹了一下。

五条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太宰治肩上的白色大衣因为主人激烈的动作飞起来又落下,把太宰治整个上半身都盖了进去,连头发丝都看不到的那种。

也就剩小腿还勉强留在床外,裤腿被蹭上去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看着这幼稚的一幕,五条悟控诉道:“我对你不够好吗,白猫同学?什么错觉让你觉得我会跟你抢床?”

而大衣里的人一动不动像在躺尸。

没一会儿,大衣里缓缓伸出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手腕纤细,对着五条悟的方向,骄傲地、挑衅般地比了个耶。

五条悟扶额, 苍蓝眼眸里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幼稚鬼。”

一切都洗漱完毕后,月色已经高悬。

五条悟径直走向客厅那张欧式沙发,坐在那刷着手机。

安室透传来消息,据抓获的二级诅咒师所说,他是受邀而来的,但还没有来得及深入调查,其人已暴毙。五条千景这段时间一时跟随公安行动,经她判断,暴毙原因同样是体内咒灵反噬。

公安顺着其供述的邀请人一路调查,发现其邀请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略有资产。

安室透亲自出马,在十三层与该邀请人制造了一场偶遇,成功套话。

邀请名单是其上司准备的,他只负责寄发。其上司就是今天中午的死者。

“陷入死循环了呀。”太宰治捧着手机点评道,“果然是被推出来挡刀的……唔,这么说也不对,应该是他不幸被敏锐的小侦探抓个正着,背后的人只好放弃掉他了呢。”

五条悟抬眼看他,瞬间了然:“不是答应我以后都不再安装间谍软件了吗?你不想要蟹肉了是吧?”

太宰治无辜:“我没装呀,我是刚才趁你洗澡的时候偷偷打开看的!”

“……你不装间谍软件之后选择自己当间谍了?”五条悟一言难尽地说。

这家伙看完消息居然还把未读提示加了回去,是闲得无聊还是间谍技术太好?不,只是单纯地想骗他吧……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五条悟说,“我难道会不告诉你吗?别扭成这样,麻烦死你得了。”

太宰治脸上的表情似乎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脸上的表情又是那熟悉的似笑非笑:“我不麻烦呀,给你的保温杯加料也是顺手的事情哦!”

顺带一提,他已经不会试图在食物里加芥末了。五条悟五感很灵,最初几次还能得手,后来往往在食物快要入嘴的瞬间,五条悟就能猛地察觉到。

他坑人还没坑成呢,反而被扣了宵夜,得不偿失。

“……”五条悟委屈,“现在说一句你都不行了?你怎么这么过分?”

太宰治充耳不闻,敷衍地打了个哈欠:“啊啊,好困,我要睡觉了。”

“……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话对吧!”

他顶着五条悟哀怨的眼神,转身进卧室区,摆摆手说:“晚安哦,五条老师。”

五条悟对着那消失在卧室门后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地磨了磨后槽牙。

他躺在沙发上,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架在沙发扶手上,像被强行塞进狭小容器的大型猫猫。

夜渐深,套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海浪隐约的拍打声透过厚实的船体传来。

五条悟闭着眼酝酿睡意,却听见一阵毫不收敛的脚步声大摇大摆地从卧室传来。

奇怪地睁开眼睛坐起来,五条悟看着太宰治摸到了客厅的吧台边,拿起水杯……等等,那不是他的水杯吗?

某人堂而皇之地拿着五条悟的水杯,手腕一翻,往里加了一小撮细白的盐粒。

五条悟实在忍不住了:“……你能不能背着我一点?”

太宰治故作惊讶:“哇,五条老师什么时候醒的!”

五条悟:“……”

五条悟服了。

然而,五条悟服气得实在太早了。

由于套房仅用屏风做软隔断,分割出卧室区与客厅区,所以卧室区的声音五条悟听得很清晰。

卧室区那边先是用力翻身的声音,接着是被子与丝绸床单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踢被子的声音,节奏感十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麻烦精,你安静点行不行?当心我把你丢到大海里喂鱼哦!”

闹腾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即更加激烈起来。

五条悟额角隐隐跳动,忍无可忍,猫咪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卧室区。

“你是豌豆公主投胎吗?”五条悟叉着腰,没好气地说,“至于吗,我就是随便说了你一句,小气鬼!”

太宰治终于停止了折腾,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鸢色眼睛,回嘴道:“踢个被子怎么了,五条老师怎么连我踢被子都管?这是我的睡觉自由,暴君!”

“哇哦!倒打一耙也没有你这样的,太过分了吧!”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决定必须给太宰治一个教训。

他当即走到床边,一把摁住了太宰治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开始了一顿狂风暴雨式地揉搓。太宰治在床上四处躲闪,像被迫离开水面的鱼一样到处蹦哒,反手抓住了一个枕头,猛地向五条悟砸过去。

五条悟不甘示弱,眼疾手快抄起另一个枕头,控制好力度跟太宰治打了起来。

“暴君!居然还用武器殴打学生!”

“谁先拿的枕头?我这是正当防卫!”

“谁先乱揉我的头发?你还我完美发型!”

“都睡觉了要什么完美发型?谁先在床上乱折腾弄出那么大的声音!”

“我踢被子也有错了吗?独裁!”

“你故意踢被子还有理了?”

总之,在King Size大床上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枕头大战。

最终,在五条悟一个漂亮的假动作镇压下,太宰治被枕头封印在了床角。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皱得不成样子。

太宰治从枕头下幽幽地抬起眼,看着大喇喇坐在床正中央宣告胜利的五条悟,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五条老师,你想睡床就直说嘛,我难道会不让给你吗?别扭成这样,麻烦死你得了。”

“……感情在这等着我呢。”五条悟被他这现学现卖的操作给彻底气笑了,“你敢不敢再记仇一点?”

“不敢不敢,谁敢跟五条老师记仇呀。”太宰治脸上却毫无悔意。

他说着,轻盈地跳下床,伸了个懒腰:“我要离你远一点,不然你又要找我的茬,不是扣宵夜就是扣蟹肉,小气鬼。”

“……”五条悟看着他的背影,“你去干嘛?”

太宰治脚步未停,声音里满是嫌弃:“睡觉啊,不然还能干嘛?”

五条悟坐在床正中央,身下是柔软的床垫,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眼看着太宰治都快转身绕过屏风了,他才问道:“……你去睡沙发?”

屏风边缘,太宰治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身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术式用多了脑子烧坏了?不睡沙发,难道睡地毯?”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转身,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只留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所以,刚才闹那一通,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把床让给他?

船身随着海浪温柔地摇晃着,五条悟独自坐在空旷宽敞的大床中央,感受船体规律而深沉的起伏。

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情绪,就像这无垠大海的浪花一样,悄然翻涌着漫上心头。这是他说不上的情绪,非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吃了一颗柠檬糖,有点酸酸的,回味却是一种绵长而温热的甘甜。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屏风外的客厅区域安静得过分,仿佛对方真的睡着了。

五条悟站起身,赤脚踏上冰凉的地板,绕过那面精美的屏风,他安静地伫立在沙发旁,垂眸凝视着沙发上的人。

太宰治侧身蜷缩在对他来说同样有些小的沙发上,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睡颜看起来沉静无害。

他轻笑一声,走过去。五条悟没有点破那完美的伪装,只是俯下身。

一只手臂穿过太宰治的膝弯,另一只手臂则小心地托住他的后背和肩胛下方,稍一用力,就把沙发上的人轻松地扛在了自己肩头。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太宰治在腾空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呼吸频率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真的沉睡未醒。

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自己也顿了一瞬。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悸动,稳稳地迈开步子,扛着肩上这个沉睡的麻烦精,走回那片被昏黄床头灯晕染出暖意的卧室。

几步走到床边,五条悟动作轻柔将太宰治侧放在床铺里侧空出来的位置上。

柔软的床垫温柔 地接纳了对方。在这个过程中,他托着对方后背的手臂无意识地多停留了一瞬,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绷带的纹理。

替太宰治拉好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确保那缠着绷带的脖颈也被妥帖地覆盖好。做完这一切,五条悟才直起身,自己也翻身上床,在外侧的位置躺下。

他没有立刻关灯。暖黄的灯光下,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身边熟睡的人脸上。太宰治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唇色是淡淡的粉,睡颜完全看不出醒着时的狡黠和闹腾。

视线在太宰治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五条悟才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袭来,视觉的剥夺让其他感官无限放大。

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无比清晰。

清浅悠长的呼吸声,带着沐浴露清香的体温,还有那细微的生命脉动。

五条悟能感觉到,在自己躺下后,身边那具身体似乎更加放松地沉入了床垫深处。

他闭上眼,身下是久违的舒适,也不用担心无处安放的长腿。

海浪的轻摇变成了温柔的摇篮曲。

第42章

晨光泼洒在宏伟的邮轮上。

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将这片金色将晨光尽数包容,餐具、餐布和琳琅满目的食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太宰治慢吞吞地打着哈欠,然后才拿起面前餐盘里三明治,小口啃着,像没睡醒。

五条悟坐在他对面,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小圆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挡了晨光,也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

他面前也放着一份早餐,目光却总时不时地落在对面慢条斯理啃三明治的太宰治身上。

“……没睡好?”

太宰治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我哪天早上不是这副德行?”

“……”五条悟微微一愣,随即像是被什么愉悦到,低低地笑出了声,“也是。”

他不再追问,只是心情颇好地将自己面前那碟淋着枫糖浆的松饼推到了太宰治手边。

松饼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热气。

太宰治啃三明治的动作顿了顿,视线在那碟松饼上停留了一下,又慢吞吞地移开, 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三明治, 仿佛那碟松饼不存在。

五条悟也不在意,一手托着腮,终于安静地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步履沉稳地穿过晨光笼罩的餐厅,停在了他们桌旁。

金发在晨光下色泽温暖,安室透依旧穿着服务员制服,绛紫色的眼眸却带着一丝凝重,冲淡了外表的亲和感。

“两位, 早上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打扰了。”

五条悟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太宰治跟最后一口三明治作完斗争,温和道:“你好呀,服务员小哥。”

安室透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更低:“昨夜事件初步调查有结果了。那个暴毙的诅咒师,体内咒灵反噬的源头,指向一种特殊的触发媒介。经过连夜排查,我们确认这种媒介被秘密混入了宴会厅特定区域的酒水和部分点心中,而这,正是死者山田健次郎生前负责监督供应的区域。”

太宰治终于停下了咀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壁。

“山田健次郎……”五条悟轻轻敲了敲桌面,“白猫同学装病套话的那个?”

安室透点头,脸色沉肃:“这就是我来找两位的原因。十分钟前,他的贴身助理在套房内发现了他。山田健次郎先生……已经身亡。经千景小姐判断,死亡原因同样是体内咒灵反噬。”

远处宾客的谈笑声和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此刻听起来有些失真。

“套房已完全封锁,由我们的人接管。”安室透说,“但情况比昨夜更棘手。残留的咒力波动异常活跃且具侵蚀性,靠近的警员已经出现严重不适。情况棘手,希望二位提供帮助。”

语毕,他立刻直起身,脸上瞬间切换回职业化得体的灿烂笑容,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那么,我就不打扰二位了,祝二位用餐愉快。”

安室透推着服务车利落地转身离开,留下桌边一片凝滞的低气压。

五条悟缓缓靠回椅背,小圆墨镜微微下滑,露出那双冰封的苍天之瞳。

“在进行清理。”太宰治说,“操控藤原定通的那个人果然没死,不仅没死,还在收割失败品和知情者。”

五条悟站起身:“真是祸害遗千年。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个活了一千岁的老头子?”

太宰治也缓缓起身,顺手拿起一块松饼丢进嘴里。

手机提示音响起,五条悟一看,果不其然是安室透发来的地址。他把手机递给太宰治:“走吧,白猫同学。”

***

两人迅速抵达山田健次郎所在的套房楼层。

走廊入口处已被拉上警戒线,几名穿着特殊防护服的人员正严阵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感,连光线都似乎比别处黯淡几分。

安室透正站在警戒线内,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脸色比在餐厅时更加凝重:“两位,情况恶化得比预想更快。”

五条千景站在一边,手中特制的咒力探测仪正发着红光。

“见过家主大人和太宰先生。”五条千景说,声音有点紧绷,“死者因咒灵反噬而死亡后,其核心并未消散,反而正在异变,强度接近二级。而问题在于,残留的咒力波动异常狂暴,具有侵蚀性。”她顿了顿,“千景能力有限,不敢贸然深入处理。”

五条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做得很好,千景。先保护好自己,遇到搞不定的麻烦,随时找我。”他甚至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回头奖励你一顿大餐,地方随你挑!”

“好的,千景谢过家主大人。”五条千景微微低头,甜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悄然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淡红。

太宰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淡红,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五条悟,目光却已投向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里面看起来好热闹,进去看一眼。”

话音未落,太宰治已越过了警戒线,步履从容地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安室透目睹这近乎莽撞的举动,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太宰君,务必注意安全。”

但太宰治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那缠满绷带的手,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

在那个瞬间,以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为中心,一层幽蓝色光圈猛然从他身上炸开。

门口的安室透以及所有严阵以待的守卫人员,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全都清晰地看到了这震撼的一幕。

蓝白色的光圈上隐隐有银色文字在其中流转明灭,像是行星环一样的存在,一圈一圈地从太宰治身上扩散开,瞬间填满了他们的视野。

光圈爆发时,平地起狂风,吹乱了太宰治柔软的头发,也吹起了在场众人的衣角。

空气中无形的沉重与压抑,像是被驱散了一样,淡化了不少。

风暴中心,太宰治岿然不动,只是平静地把门打开了。

五条悟在一旁发出夸张的感叹:“哇哦,只是碰了下门把手而已,你这阵仗还真是不得了。”

“我开门也有错?”太宰治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

“下次我来开吧,”五条悟耸耸肩,墨镜后的蓝眼睛扫过周围被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人,“你看,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稍等,二位。”安室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目光锐利地看向两人,“请问刚才……是什么情况?普通人也能看见咒力?”

五条悟看了太宰治一眼,发现后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内的黑暗,没什么解释的意图,便默契地替他回答了:“只有他的术式能被普通人看见。”

他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俏皮的噤声手势:“拜托各位保密哟,这也是治独一无二的地方之一呢。”

虽然白猫同学这副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很想保密。

没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太宰治和五条悟抬脚踏入门内。

昂贵的家具东倒西歪,墙壁上溅满了血迹,地毯被浸染成大片深褐色。房间中央,山田健次郎扭曲变形的尸体瘫倒在血泊中,肢体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

而在尸体上方,一团暗红色雾气正悬浮着像一团沸腾的污血,带着粘稠的恶意。

“呜哇,真是不得了。”五条悟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眼神却瞬间冰冷如刀锋,“现在的咒灵真是千奇百怪。”

俗话说,柿子专挑软的捏,那团东西似乎感应到了毫无咒力外泄的某人,朝着门口的太宰治猛地冲过来!

手腕一翻,幽蓝色的光圈在手心中翻涌,太宰治伸手——

同时,五条悟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那团翻腾的咒灵核心,凌空轻轻一握。

“术式顺转——苍。”

那团咒灵核心所在的空间,被疯狂压缩,乃至坍塌。而下一秒,有些苍白的指尖带着炫目的光晕,轻轻点在了那片空间之上。

炫目的光晕在接触点无声炸开。

一切归于死寂。

太宰治周身幽蓝的光圈缓缓隐去,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湮灭只是错觉。

他走到山田健次郎的尸体旁,鸢色的眼眸低垂,目光扫过那青紫色皮肤下残留的黑色咒力纹路。

“你……”五条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为什么不把术式的名字喊出来?”

太宰治一下没反应过来,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货真价实的茫然:“……什么?”

“我说,”五条悟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把术式名字喊出来?”

太宰治:“……”

五条悟怨气满满:“我们两个人一起喊出来,多帅啊,你居然不配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嫌弃,太宰治盯着五条悟,问:“黑猫老师,你今年几岁了?”

五条悟痛心疾首:“你懂不懂什么叫组合技啊!热血少年漫都是这样的,要两个人配合喊出招式的名字!”

“你自己喊。”太宰治后退一步尝试跟五条悟划清界限,“我反正不喊。”

眼睁睁看着太宰治甚至后退了一步,五条悟不可置信道:“……你居然这么对我,你太过分了!”

安室透终于从刚才那震撼的场景和眼前这更震撼的“吵架”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咳咳,两位,组合技的招式名可以待会儿再商量吗?”

五条悟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对哦,组合技应该取一个新的招式名!”

太宰治:“……”

太宰治低头看尸体——

作者有话说:宰确实不爱喊,动漫里已经很少了,漫画里更少>_<

第43章

山田健次郎的尸体诉说着可怖的死亡。

太宰治的目光在尸体诡异的纹路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他无视了五条悟关于组合技名称的强烈怨念,转向门口方向,提高了些声音:“安室先生,可以进来了。”

安室透立刻带着几名穿着特殊防护服、手持精密仪器和证物袋的鉴识人员走了进来。

即使早有准备,但在看到那惨烈的死相时, 他还是沉默地顿了一下,似乎在悲哀。

“侵蚀性咒力治基本处理了,后续清理工作交给你了, 千景。”五条悟收起玩笑的表情, 对小跑进来的五条千景点点头,“重点扫看一下死者身上残留的咒力纹路,试试能不能追踪到源头或者媒介的特征。”

“是,家主大人!”五条千景立刻应道,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咒具,开始扫描。

安室透走到五条悟和太宰治身边:“这已经是第二位名单上的关键人物以同样的方式死亡。凶手目标明确,行动效率极高。而我们推测,柯南君追踪到的诅咒师伊藤弘,恐怕只是对方计划中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圆片。他转头问安室透道:“那个死掉的诅咒师最后接触的人,或者他负责的区域,有更详细的调查结果了吗?”

安室透立刻点头:“根据监控回溯和部分乘客证词,在其被柯南君发现之前,曾在宴会厅下层靠近轮机舱入口的走廊,与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男人有过短暂交谈。那人给了他一个东西,但那个包裹却未在伊藤弘尸体上发现。而更遗憾的是,那个侍应生似乎避开了所有清晰捕捉正面的摄像头,目前还在进行图像增强分析。”

“是媒介或者触发装置吧。”太宰治轻轻道,目光也投向五条悟关注的桌面,“你一直看着那个方向,是桌子上的东西不对劲吗?”

他缓步走近,没有直接触碰,只是微微俯身观察那枚金属圆片。它静静地躺在深色桌面上,反射着冷硬的光。

“嗯。”五条悟答,“咒力波动有点古怪,混杂在周围乱七八糟的残秽里,像混进沙子里的玻璃碴。”

“真仔细呀,五条老师。”太宰治直起身,语调带着点懒洋洋,“这房间现在简直像个被咒力风暴犁过的垃圾场,乱七八糟的能量痕迹到处都是,你应该看得很头痛吧?这种情况下都能注意到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最强还真是名不虚传。”

“……不然呢?”五条悟喉结微动,像是被那懒散的称赞戳中了某个点,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苍蓝的眼眸带着点孩子气的骄傲光芒,像被顺毛摸舒服了的大型猫科动物,“最强就是最强啦,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凌乱的咒力痕迹充斥了整个房间,繁杂的信息一刻不停地涌入大脑,像是身处一个永不停止的低频嗡鸣环境。

只有将目光和注意力落在那抹鸢色的身影上时,才会稍微好受一点。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本能吸引。

但也没必要。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在信息的洪流中保持清醒。没道理因为人间失格可以将繁杂的一切都无效化,化为一片令人心安的空白,他就开始依赖那份突如其来的轻松和愉悦。那不该是他的弱点。

可是此刻,那片能带来片刻安宁的空白就站在不远处如此简单又平常地,称赞了他一下。

他好像就为此觉得由衷的高兴。

他眼里的世界,依旧充斥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繁杂与喧嚣。

他眼里的人,却在这一片混沌的背景中,清晰得如同喧嚣世界里唯一的绿洲,让他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扫描尸体的五条千景皱眉道:“奇怪,这金属圆片的咒力反应非常微弱,性质也很普通,本身并不是咒具。但是,为什么它能成为触发那种可怕诅咒的装置呢?能量从何而来?”

安室透立刻追问:“意思是,它本身不具备力量,更像一个钥匙……或者说,是信号接收器?”

五条千景略作沉吟,肯定道:“很有可能。”她顿了顿,“但如果是接收器,那它接收的能量源在哪里?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引爆诅咒的?”

安室透的目光快速扫视了一遍在场的另外两位咒术师,确认五条悟和太宰治都没有反驳的,立刻拿出了对讲机。

金发的男人面容冷静,快速下达命令:“风见,重新排查伊藤弘最后出现区域所有监控死角,寻找可疑包裹或小型物品。另外,调取邮轮所有公共区域近三日的监控,重点筛查是否有不明人员放置物品。”

五条悟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空间,六眼持续分析着庞杂的信息流。太宰治则显得更为安静,他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与起伏的海面,鸢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邃的漩涡在旋转。

“能量源……”太宰治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在场几人的耳中,“安室先生,你说过名单上的关键人物,死亡方式相同,但死相愈发惨烈,对吗?”

安室透刚好打完电话,闻言点头:“是的。诅咒师伊藤弘侵蚀主要集中在内脏,山田健次郎如我们所见,侵蚀已蔓延至体表。”

“如果,惨烈本身就是一种能量呢?咒灵,本就是人类负面情绪的凝聚物嘛。”太宰治说。

五条悟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宰治身上:“你是说……”

“我在想,”太宰治的声音平静到毫无波澜,“凶手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清除名单上的人。死者临死前的极端恐惧、痛苦、绝望,以及目睹惨状者所产生的惊骇与愤怒,这些负面情绪本身,说不定就是养料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田健次郎扭曲的尸体,最后落回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片上,面色平静地说:“一个规模庞大、需要海量负面情绪作为燃料的孵化场。目标,是孕育出远超寻常的、强大的咒灵。姑且称之为……大咒灵计划吧。”

“大咒灵计划……”安室透低声重复,紫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整艘邮轮,数千名乘客,不都是纯天然的养料吗?而这邮轮本身,就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巨大牢笼和……孵化器。

这艘轮船上,从政商名流到各大科研机构的核心成员,无一不是各自领域上的佼佼者。一旦出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将不堪设想。

……

邮轮上的调查在紧张而隐蔽地进行着。

安室透和公安人员全力追查金属圆片的来源和佩戴者。五条悟则带着五条千景配合调查,试图找出可能携带强烈咒力反应的可疑人物或物品。

太宰治才不去凑这个热闹,顶着五条悟无可奈何的眼神,他嚷嚷着身体不适,要求回去睡觉。

望着窗外无边的海面,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五条悟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你最好是想回去睡觉。 】

【猫猫质疑.jpg】

【乖乖在房间待着,别乱跑。 】

【猫猫盯梢.gif】

听话?

那是不可能的啦。

太宰治避开主通道和人流密集的区域,像一抹融入阴影的白色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邮轮下层的生活与工作区。

这里与上层宴会的奢华光鲜截然不同,通道略显狭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响。

这艘钢铁巨兽的心脏,是由数以千计的工作人员日夜维持跳动的。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在各自的岗位上奔忙,是邮轮运作的基石,也是信息流动最密集的节点,也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背景板。

太宰治在一个通往员工餐厅的岔路口停住脚步。这里恰好是几条通道的交汇点。

他微微侧身,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舱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过往的人群。他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一件深色工装夹克,罩住了那身过于考究的白色西装,大衣则被他丢在了房间。

只露出一点雪白的领口和若隐若现的绷带边缘,仿佛只是工作间隙稍作休息的普通船员。

在这里,紧张的气氛并非源于诅咒或恐怖袭击的威胁,而是日常工作的压力、对上层宴会扰动的抱怨,和船员间流传的小道消息。

“……听说上面死了个大人物?安保都疯了似的在查。”

“嘘,小声点!经理说了不许乱传,当心被炒鱿鱼。”

“切,怕什么。不过确实邪门,我听在宴会厅帮厨的玛丽说,那个社长死得可吓人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

“行了行了!别说了,干活去!”

两个穿着厨师服的年轻人快步走过,压低声音的交谈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

太宰治的指尖在夹克口袋里轻轻捻动着什么,鸢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山田健次郎的死状信息,通过非官方渠道在底层渗透开了。恐惧,哪怕只是听闻的恐惧,也是养料的一部分。

紧接着,是负责清洁的一队人推着工具车经过,领头的中年女人正对着对讲机抱怨。

“…… C区下层轮机舱入口附近的走廊?知道了知道了!刚清理完宴会厅的烂摊子,又要去那边,那边不是归工程部管吗?……什么,安保要求的?见鬼,那里又偏又暗,管道还老是滴水,脏得要命……”

C区下层轮机舱入口附近走廊。

这正是之前江户川柯南追踪诅咒师伊藤弘最后消失的区域,也是伊藤弘被目击与神秘侍应生接触的地点。

安室透的人肯定已经地毯式搜索过,但清洁工被临时要求再次重点清理那个区域……为什么?是发现了之前遗漏的痕迹,还是有人试图掩盖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站姿,目光追随着那队清洁工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个区域的结构复杂,监控死角众多,是放置接收器能量源或进行其他隐秘操作的理想地点。如果凶手真的在利用整个邮轮作为孵化场,那个地方,值得再探。

就在这时,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从另一条通道快步拐入,差点撞上太宰治。

那是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年轻男人,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汗,眼神飘忽不定。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色的的帆布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点金属的冷硬反光。

“对、对不起!”侍应生慌乱地道歉,声音有点发紧,眼神飞快地扫过太宰治罩着工装夹克的上半身,似乎把他当成了船上的维修工,没做停留,低着头就想快步离开。

太宰治的目光在那瞬间变得锐利如针。

在那侍应生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见对方制服胸牌上的名字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磨损过;袖口内侧沾染了一小块极其暗褐色的污渍。最重要的是,那个帆布包露出的金属部件一角与那枚引发五条悟注意的金属圆片,十分相似。

不是一枚,而是一包?

太宰治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看着侍应生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更深处通道的拐角。

双手插兜,指尖在夹克口袋里,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边缘有些硌手的金属片。那是他之前路过一个无人看管的清洁车时,顺手从一堆替换下来的脏抹布下摸出来的。

像一道无声的阴影,太宰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大咒灵计划,原作不能说完美无缺,只能说全凭脑花运气好。

刚好有咒灵操使,刚好有六眼跟咒灵操使是挚友,刚好他搞到了咒灵操使的身体,刚好能针对六眼,刚好有先天受肉圣体伏黑惠的出生,刚好因为天与咒缚甚尔杀了星浆体天元没能进化,刚好还有一个真人有无为转变让他能玩死灭洄游……

脑花:成功是99%的努力加上1%的运气,而那1%的运气在咒术里比那99%的千年坚持更重要。

脑花下线很久了,虽然我一话不漏地追更了三年,但也记不清剧情了。死灭太乱了,后期宿傩车轮战风评大家也都知道,至于大咒灵计划, iivv自己都忘记了吧……

总之,我瞎编的,反正我也不走死灭线,跟原作已经没关系了。简而言之就是魔改,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第44章

邮轮上的调查在紧张而隐蔽地进行着。

安室透正率领警务人员全力追查金属圆片的来源。

结合监控回溯和船员证词,他们发现这种不起眼的金属圆片,被巧妙地伪装成各种样式。领针、袖扣、胸章……出现在相当一部分受邀宾客以及的船员身上。

设计精美,作为宴会伴手礼或某些俱乐部的会员标识被分发出去,佩戴者只当是普通的装饰品或身份象征,根本未曾起疑。

“数量远超预期,来源分散,难以追溯具体分发者。”安室透对着微型通讯器低语,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与此同时,五条悟带着五条千景在邮轮上层区域快速移动。

六眼如同最高效的雷达,过滤着空气中庞杂的咒力信息流。

他重点扫描那些佩戴了金属徽章的人,试图找出徽章本身或其佩戴者身上异常的咒力连接或波动。这项工作非常耗费心神,他需要绝对的专注。

“千景,你去B区宴会厅侧翼检查一下,看看那些单独佩戴了类似徽章的家伙。”五条悟揉了揉眉心,对身后的五条千景吩咐道。

信息过载的嗡鸣在他脑中持续不断, 让他觉得有些烦躁。

“是, 家主大人!”五条千景立刻领命而去。

就在五条悟分派任务、注意力被上层区域的异常咒力吸引的时候。

下层生活区,通风管道交汇的阴影处。

太宰治放慢脚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身上罩着那件顺来的深色工装夹克。

指尖在夹克口袋里,捻动着边缘有些硌手的金属片,触感冰冷坚硬。

就在这时, 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和轻到几乎无法感知的脚步声, 从身后另一个管道岔口的阴影里传来。

非常轻,几乎被管道里气流的嘶嘶声掩盖。但太宰治对恶意和注视的感知,就像是他对黑暗的本能感知一样。

他微微调整了站姿,让身体更放松地倚在舱壁上,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通道深处,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握着徽章的手指,将它滑入了工装夹克的内袋深处。

来了。他心想。效率不错,看来是按捺不住了。正好,也省得他主动去找人。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不止一人,训练有素地封堵了可能的退路。

破风声骤然响起。

太宰治甚至没有试图做出规避动作,只是在那瞬间放松了颈部的肌肉。

下一秒,一根闷棍猛然砸在了他头上。

他顺着舱壁缓缓滑倒在地,眼睛无力地闭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彻底失去了意识。

晕倒前,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会是闷棍? □□、麻醉甚至是用上咒术,绑架的方法明明很多啊……居然是最朴素的物理手段。

两个穿着维修工制服的男人从阴影中迅速闪出。

其中一人警惕地蹲下,快速检查了太宰治的颈动脉和呼吸,确认目标已被物理击晕。另一人则麻利地掏出一个准备好的大型工具袋。

“目标已失去意识,确认捕获。”检查那人对着领口微型通讯器低语,声音平板无波。

“快,趁六眼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带走他。”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将失去知觉的太宰治迅速塞进了那个足够大的工具袋里,拉链拉上大半,只留下一点缝隙透气。

工具袋被轻松扛起,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下层迷宫般的管道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甜腻气味,很快也被通风系统带走。

意识在混沌的深海中浮沉。

后颈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太宰治能感觉到自己被束缚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和脚踝被坚韧的特制束缚带勒紧。

有人粗暴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带着不耐烦。

“啧,还没醒?”一个声音抱怨道,“传言说他弱不禁风,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放心,只会昏迷不会重伤。再等等。”另一个声音沉稳道。

接着是脚步声离开,门被关上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看守者轻微的呼吸声。

太宰治依旧闭着眼,保持着深度昏迷的表象,呼吸微弱而平稳。

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和海水的咸腥味。

在工装夹克内袋紧贴胸口的位置,那枚藏匿的金属徽章,正一点点开始发热。

除了看守的呼吸,他似乎还捕捉到了另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就在他斜后方不远处的角落里。是一种带着稚嫩感的呼吸节奏,虽然极力掩饰着,却透着努力维持清醒的紧绷感。

太宰治的眼睫在昏暗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他控制着眼球的移动,借着闭眼时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缓慢而隐蔽地将视线投向那个角落的方向。

光线太暗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那似乎也是一个被束缚着的身影,比成年人小很多,蜷缩着。从那轮廓的头部位置闪烁了一下,是镜片的反光。

江户川柯南?

看来是在追踪过程中落入了陷阱。

只是……为什么他是被迷晕,自己就得挨一记闷棍?后颈的钝痛还在持续,甚至能感觉到黏腻的湿意,肯定是破皮出血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太宰治胸口那枚徽章的温热感,似乎又悄然增强了一丝。

咔哒。

舱门再次被打开。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停在太宰治面前。川崎信一郎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为高大。

“还没醒?”川崎信一郎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审视意味。

“是,大人。按时间算,应该快了。”看守恭敬地回答。

川崎信一郎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太宰治苍白的脸上,以及额角那道在昏暗光线下仍显刺目的擦伤和渗出的血痕上。

太宰治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苍白的脸和被绷带缠绕的脖颈处流连。

“人间失格……”川崎信一郎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种混杂着探究和惋惜的复杂,“术式的确珍贵无双,仅仅是接触,就能将实验体辛苦植入的咒灵无效化。藤原定通耗费心血的成果,在你面前如同泡影。”

他顿了顿,语气惋惜:“可惜,如此独特的力量,术式主人的眼光却不太好。五条悟……他只会把你当作一个有趣的收藏品,一个需要他保护的附属物。”

似乎对粗暴的手段带来的这点瑕疵有些不满。川崎信一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随意地按在太宰治额角的伤口上,擦了一点渗出的血珠。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压太宰治的人中xue。

“唔……”太宰治睫毛剧烈地颤动,仿佛在努力对抗沉重的黑暗。

他艰难地一点点掀开了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双因光线刺激而茫然失焦的鸢色眼眸。

“……川崎先生?”太宰治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和虚弱,“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头好痛……”

他微微抽气,额角伤口的疼痛让他脸色更显苍白。

川崎信一郎收回按压人中的手,但并未立刻移开按着伤口的手帕,展示着他虚假而高高在上的关怀。

“一点小意外,太宰君。手下人行事不够周全,让你受苦了。”川崎信一郎的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不过,这也是为了请你来好好谈一谈的必要之举。毕竟……你那位五条老师的看护,实在太过严密了。”

太宰治几乎是下意识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注意到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是?”

“哦?”川崎似乎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江户川柯南,“那个小孩?在我们任务过程中捣乱,顺手带过来了。碍事的小东西而已。”

川崎信一郎笑起来:“虽然是个无关紧要的非术师,不过年纪这么小,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处理掉。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在这艘船里活下来。”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川崎先生。”太宰治垂眸道。

“你之前不是说,希望能把咒灵的存在公之于众吗?这是好主意。”川崎信一郎在太宰治对面坐下,姿态从容,“我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唤醒非术师体内的咒灵,让恐惧在混乱的屠杀中蔓延、发酵,从而孕育出更加强大的存在。但仔细想想,这本质上,与你提出的公开真相带来的大规模恐慌与认知颠覆,并无根本性的差别。甚至,后者可能……更加彻底和高效。我们殊途同归,太宰君。”

川崎信一郎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的能力,是打破规则的存在。它能无效化咒力,无效化术式,甚至无效化咒灵本身……藤原定通那些失败的实验体,仅仅是被你触碰就彻底瓦解了咒力结构,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的声音里藏着克制不住的激动,眼里是浓重的渴望:“这样的力量,不该被五条悟独占,它应该被用于更伟大的目标,用于扫清障碍,奠定属于我们咒术师新秩序的基石。加入我们,太宰君。我们将赋予你真正的自由和力量,让你摆脱六眼的束缚。”

“……可是,”太宰治犹豫道,“五条老师没有束缚我啊?”

川崎信一郎:“……”

川崎信一郎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大概介于“果然是这样的回答”和“怎么是这样的回答”之间。

最终,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关系,当你体验过权利,享受过金钱与地位,品味过咒术师应有的待遇和尊重之后,你就不会沉溺在情情爱爱之中了。”

眼看着太宰治还是面色纠结,川崎信一郎眼神中竟然还带着几分慈爱。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传来。

“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

而此刻,在热闹的赌场区,五条悟皱眉看着眼前几个神色慌张的男人。

他和五条千景一人一边把这几个身上散发着异常咒力波动的男人堵在角落,但却并没有从他们身上发现金属圆片。

那些咒力驳杂混乱,更像是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非核心成员。

“啧,一群杂鱼……”五条悟有些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看看那只麻烦的白猫有没有乖乖发消息报平安。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几乎是惊天动地,整艘游轮甚至都剧烈摇晃起来。

五条悟皱眉,手指快速敲下一条条信息。

【白猫同学,快醒醒。 】

【有爆炸,你小心一点,别被牵扯进去了。 】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

【……治? 】——

作者有话说:

闷棍致敬名柯(目移)

其实这章本来是昨天在写的营养液加更,但是没写完……

咳咳,明天不确定,明天18:10之前如果没有的话那就是没有了,加更什么的看我下周能不能加一章吧,先欠着(……)

第45章

这艘邮轮的龙骨承力节点、轮机核心舱隔壁的备用动力室, 以及几个重要的乘客区域疏散通道口,都被川崎信一郎等人放置了炸弹。

“这么说,有人的术式能隐藏这些东西咯?”太宰治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真是方便的能力啊,早知道能认识你们就好了,那我就能躲过安检,把我的枪带进来了,那可是五条老师给我选的枪。”

川崎信一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太宰君……你能不能, 不要总是把五条悟挂在嘴边?”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舱室里踱了两步,似乎想平复一下恋爱脑反复撩拨的情绪。

无论如何,人间失格必须掌握在他们手里。

不仅仅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五条悟过于强大的力量,更是因为……眼前这个被迷昏了头的年轻人,本身就是钳制五条悟行动的一张绝佳底牌。能让太宰治如此痴迷, 说明五条悟对他确实投注了不寻常的关注。

川崎信一郎走近一步, 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被缚的青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神只剩下一种评估价值的专注。然后,他朝旁边的看守略一颔首,说:“带他上去甲板。”

看守立刻上前,动作麻利但谈不上温柔地解开了太宰治脚踝的束缚带,但手腕上的束缚带被换成了手铐。

他们并未走向热闹的主甲板,而是被带到了船尾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景平台。这里远离主要娱乐设施,三三两两的乘客因为之前那声沉闷爆炸和震动而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不安。

远处传来船员通过广播试图安抚的声音,但在空旷的甲板上显得有些失真。

川崎信一郎站到太宰治身侧稍后的位置:“你看, 只是一点小小的问候,就能让普通人惊慌。”

太宰治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新鲜的伤口。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头,鸢色的眼眸扫过下方的救生艇。

“要靠那几艘救生艇离开这艘船吗?”太宰治的声音很轻,“现在可是在大海中央哦。就算放下去,又能漂去哪里呢?而且,看起来坐不下所有人呢。”

川崎信一郎嘴角勾起近乎怜悯的弧度:“救生艇?不,太宰君。它们从来不是为所有人准备的退路。它们只是结局前的幻象而已。”

空气中是海水的腥咸味。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能躲过五条悟呢?”

他怀里的墨镜,始终在散发着属于五条悟的咒力。

川崎信一郎嘴角那丝悲悯的弧度瞬间凝固。

他们一路上都在抹除咒力痕迹,还利用咒灵和人群伪装自己。依靠藤原定通大人留下的资料来分析,那些东西足以拖延五条悟不少时间。

然而,只是太宰治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川崎信一郎猛然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意窜上头顶。

他强压下心悸,看了太宰治一眼:“……你还是对那样畸形的感情不死心吗?五条悟分明只是玩弄你。”

话虽如此,他却从怀里掏出一个闪烁着不祥红光的控制器,按下了最中央的按钮。

轰隆、轰隆!

一连串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浓烟与热浪席卷开来,船体随之开始摇晃。

那个瞬间,他突然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是被枪口指着心脏那样,全身都战栗起来。

他缓缓抬头看去。

在更高一层的甲板边缘,五条悟已然矗立。他悬停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和五条悟在高层会议室中争论也有近十年,这却是川崎信一郎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蕴含着如此令人胆寒的风暴。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他要完了。

下一秒,面前的空间被扭曲,五条悟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那双苍蓝之瞳里,闪动着冻结万物的寒芒。他看着太宰治额角的血,冷漠道:“现在,把他还给我。”

他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补充道:“不那么做的话……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空气仿佛被五条悟身上逸散出的恐怖咒力瞬间抽干,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川崎信一郎脸上的肌肉剧烈地痉挛着,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一声清脆的响指突兀地响起。

太宰治手腕上的手铐应声而落,掉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好慢啊,黑猫老师。”太宰治揉了揉手腕,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抱怨。他微微偏头,将额角的伤口更明显地展示出来,“而且你看,他们把我弄伤了。很疼呢。”

“下次还乱跑吗?”五条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紧紧锁着那抹血迹。

“嗯,好问题。”太宰治轻笑一声,鸢色的眼眸对上五条悟的视线,“明明是你先乱跑的,把我一个人丢在无聊的房间里。”

五条悟懒得跟太宰治争论分明是他嚷嚷着要回去睡觉的,只是把目光落在了川崎信一郎身上:“烂橘子?治之前沾染的咒力……是你的?”

别无选择了。

川崎信一郎的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知道,在五条悟面前,任何挣扎都毫无意义。但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五条悟,藤原大人的意志……必将实现。”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眼中血丝密布。

在五条悟那毁灭性的咒力即将碾压过来的刹那,川崎信一郎猛地催动全身咒力,把所有的咒力都汇聚在自己胸前佩戴的那个圆形勋章上。

紫色的光芒闪过,川崎信一郎全身上下顿时鲜血如注,狼狈地跌倒在地。

周围的守卫也随之倒下,而五条悟甚至连手都没有抬过。

只是,川崎信一郎胸口的那个勋章,仿佛是激活了某种恶毒的术式一样,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光芒如瘟疫般急速蔓延。五条悟指尖微动,正要有所动作,手腕却被太宰治冰凉的手指攥住。

“没用的。”太宰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已经触发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话音刚落,各式各样的惨叫声就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

“呃啊——!”

“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

“救……救命!好痛!”

熊熊火光映照下,不少奔逃的身影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僵在原地,痛苦地抽搐起来。他们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蠕动,体内的咒灵被那红光唤醒,正撕扯着宿主的血肉,争先恐后地要破体而出。

“出入医院植入咒灵的人太多,他们自己都无法一一记录,所以给所有人都分发了勋章。”太宰治说,鸢色的双眼注视着甲板之下人间地狱一样的场面。

“真是……令人作呕的把戏。”五条悟的眉头厌恶地蹙起。

就在这时,五条悟的手机尖锐地响起。来电显示——安室透。

“五条先生,你们那边情况如何?请问找到太宰先生了吗?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吗?”安室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是刺耳的警报和混乱的呼喊。

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难以压抑的怒火:“……可恶!明明回收计划已经在全力执行了!只要再给我们一个小时……不,哪怕半个小时,绝不至于酿成这样的惨剧!”

“我马上过去帮忙。”五条悟说,“我和治……”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指尖悬停在挂断键上方,五条悟挂断了电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太宰治额角的伤口上。

疑问在喉咙里翻滚,却一时被某种更沉重的预感压得未能出口。

“你想问什么。”太宰治平静地说,语调没有起伏,把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瞬。

“……你是故意被绑架的吗?”

太宰治微微侧过脸,额角的伤口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是一种直觉吧。”五条悟的目光紧紧锁住他,“总觉得,你不会那么莽撞,简单地就被抓走。时间点……太巧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治,”五条悟说,“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太宰治终于完全转过身,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

“这些,迟早会爆发的。区别只是时间、地点和波及的范围。”他说,“公安回收之后呢?现在还没有任何办法筛查出体内被植入了咒灵的人。”

“食物、餐具、装饰品,甚至是空气……这个邮轮上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被动了手脚,催化了他们体内的咒灵。与其让他们带着这些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散入人海,回到各自的家庭、公司、学校……在某个最普通不过的清晨、午后的咖啡店、拥挤的电车里,毫无预兆地炸开,将更多无辜者拖入地狱……不如就在这里。”

他平静地说:“在可控的范围内,把风险一次性清除。”

“所以,你就用自己做饵,把自己送到他们手里。”五条悟看着他,“……你没有考虑跟我商量一下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蓝色的眼睛翻涌着复杂的情感:“为什么不考虑跟我商量一下?”

五条悟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太宰治的伤口上。

在这样的目光下,太宰治罕见地感到一丝无所遁形。他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你确定要在现在讨论这些吗?千景小姐和警务人员都在辛苦工作吧,不去帮忙?”

五条悟非但没走,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垂眸看着他:“你是在躲吗?”

“帮忙肯定是要去的,不过你也别想跑。”他伸手,抓着太宰治的手腕,“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第46章

川崎信一郎等人被咒具捆缚住,五条悟随手把这几个人丢在了安全的地方,反手拉着太宰治一路往人群密集处赶去。

邮轮中层,原本奢华宽敞的中央宴会厅此刻已沦为血腥的战场。

巨大的水晶吊灯砸落在地,碎片和血迹混在一起。惊恐的乘客们蜷缩在相对完好的角落,被咒术师和警务人员用临时构筑的结界勉强保护着。

在他们前方,一道纤细却异常坚定的身影矗立着。

一级咒术师五条千景。

她甜美的脸上此刻沾满了飞溅的血迹和污痕,长发有几缕黏在脸颊,但无损她动作的凌厉。她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 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伤口, 鲜血染红了衣料。

她微微喘息,但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一步未退。在她身后,是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千景!”五条悟遥遥地就看到了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

他一路紧攥着太宰治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从甲板带到了这片区域。所幸太宰治这次比较识相,没有嚷嚷“走得太快”或是“拉得我手腕好痛”之类火上浇油的话,否则五条悟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把他像麻袋一样拎着走。

五条悟攥着太宰治手腕的手微微收紧。

“待在这里, 别动。”五条悟的声音低沉,目光再次扫过他额角刺目的伤口, “等我回来。”

太宰治微微歪头,甚至带了点慵懒的笑意:“好,黑猫老师说了算。”

五条悟没再废话,身影瞬间在原地消失, 只留下一缕空间扭曲的细微波动。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去控制局面, 减少伤亡。

太宰治站在原地,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和力道,指尖轻轻拂过额角的伤口,一丝细微的刺痛传来。

下一秒, 五条悟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五条千景身侧,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家主大人!”五条千景眼中亮起一丝光芒,忍不住觉得安心。

她语速极快地汇报:“左侧通道有二级咒灵集群冲击,后方休息室有大量被寄生者开始异变。警员在尽力疏散非寄生者,但……”

她的话被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打断。宴会厅另一侧,一个被忽略的角落,一个中年男人痛苦地蜷缩在地,皮肤下剧烈蠕动,眼看就要爆开。

五条悟眼神一厉,指尖微抬,其体内刚成型的咒灵彻底碾碎,连一滴血沫都没能飞溅出来。

“继续守住这里,清理漏网之鱼。”五条悟的声音没有温度,目光扫过全场,六眼飞速分析着所有咒力波动,“我去处理其他区域。”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悠闲地朝他挥了挥手的麻烦精,确认对方还乖乖待在原地,才略微放心地准备离开。

五条千景微微颔首:“是,家主大人。”她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再次举起了刀,继续迎向新的咒灵。

在五条悟高效清理其他区域咒灵的战斗间隙里,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投向太宰治所在的那个角落。

前几次回眸,那个麻烦的身影都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或倚着墙,或百无聊赖地看着混乱的人群,这让五条悟紧绷的神经能稍稍松懈一丝。

然而,就在他略一放松,全身心投入到一处咒灵密集点的清剿并完美解决时——

那个角落,空了。

五条悟咬牙切齿,周身的咒力都因主人的情绪波动而有些不稳,正准备立刻发动术式把这个不省心的家伙从某个角落拎出来痛骂一顿,口袋里的手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五条悟动作一顿,在挥手湮灭一只扑来的咒灵的同时,几乎是粗暴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白猫同学的新消息跃入眼帘:

【我去拆个炸弹。 】

【猫猫祟祟.jpg】

……表情包是从五条悟那偷的。

五条悟盯着那个无比眼熟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欠揍的表情包,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微微发白。

他几乎能想象出太宰治发这条消息时脸上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

拆炸弹?在这种混乱的时候?他要去哪里拆?

无数担忧、恼怒和“果然如此”的念头堵在五条悟心口,翻腾不息。

但最终,他只是狠狠按灭了手机屏幕,强行压下所有翻飞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战斗,咒力运转得更加狂暴,仿佛要将无处发泄的烦躁都倾泻在眼前的怪物身上。

他只飞快地回了一句:

【你最好别又给自己整一身伤。 】

冰冷的屏幕光映着他紧抿的唇线。

***

下层迷宫般的管道交汇处,应急灯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呀,小侦探。”太宰治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浮现,脸上带着笑,“竟然自己成功逃出来了?真是了不起呢。”

“现在没空说玩笑话,太宰哥哥。”江户川柯南定定地望着他,“你之前给我发消息,说轮机舱附近埋藏了数量不少的炸弹,具体位置在哪里?我找遍了附近也没找到。”

就是因为太宰治这条关键信息,他才冒险追踪到这危机四伏的下层区域四处寻觅线索,结果不慎被那些守卫发现并抓获。

那时他的大脑被麻醉药弄得昏昏沉沉,但他确信,自己朦胧地看到同样被抓进来的太宰治被那些人粗暴地带走。

天知道当时他有多担心,刚挣脱绳索脱身,他第一时间就试图联系太宰治,甚至给安室透发了消息。万幸,太宰治似乎并无大碍,还回了他一条消息让他在原地等候。

“那群人中间,有一个人的术式是隐藏。”太宰治收起几分玩笑的神色,解释道,“他们用术式把炸弹的物理形态和咒力波动都巧妙地遮蔽了起来,常规手段很难探测到。”

他摊开手,指尖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修长:“不过呢,只要我轻轻一碰,那些小把戏就会像泡泡一样破掉啦。”

他看向前方管道拐角处一片看似毫无异样的金属舱壁。

那里是通风系统的一个关键节点,空间相对宽敞。

“就是这里了。”太宰治迈步向前。在距离舱壁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伸出了食指,姿态轻松得仿佛要去触碰一件艺术品。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金属表面的瞬间,江户川柯南的镜片上,倒映出一道极其耀眼的蓝白色光圈。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这就是……”

“啊啊,安室先生说好要保密,但果然还是把我的术式能被人看见这件事情告诉你了呢,”太宰治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语气轻佻而随意。

他耸耸肩:“你们感情可真好呢!”

光圈如同水波般扫过那片金属舱壁。紧接着,数个闪烁着刺目红光的金属炸弹装置凭空浮现。

它们被牢牢固定在通风管道的关键节点和轮机舱隔壁的厚重舱壁上,数量相当可观。

“是定时炸弹,”太宰治的语气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意味,“爆炸时间大概设定在明天下午,是邮轮靠岸,媒体云集最热闹的那阵子。啧啧,真是精心挑选的头条,要给岸上的记者朋友们送一份难忘的大新闻呢。”

说着,他像是变魔术一样,从那件宽大的工装夹克里摸出了一套工具包。

他热情地朝江户川柯南晃了晃手里的剪线钳,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来吧来吧,柯南君,我们来一起拆炸弹吧!哎呀,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拆到一颗哑弹呢?我做梦都想亲手拆一颗哑弹玩玩!”

江户川柯南愣了一下:“你哪儿来的?”

“当然是趁公安先生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借来的咯。”

江户川柯南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强压下吐槽的冲动。

不能被这家伙带偏了,现在可不是纠结工具来源和那个什么哑弹的时候。

就在他屏息凝神,试图分辨一根被油污覆盖的线路颜色时——

太宰治带着一丝玩味好奇的声音突然响起:“话说,工藤新一君,你是在哪里学的拆弹呢?这技术可不像普通小学生该掌握的哦。”

“当然是在夏威夷我爸爸……”江户川柯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话刚说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声音都变调了,垂死挣扎道:“啊、啊咧?那个……太、太宰哥哥是不是喊错了?我是柯南,江户川柯南啊!工藤新一哥哥他……”

太宰治看着小侦探这副惊慌失措、拼命找补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噗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实在没忍住!”

“你——!”江户川柯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后怕,气得差点跳起来,“你故意玩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被你吓得手一抖,差点就剪错那根该死的蓝色线了啊!”

他心有余悸地瞪着手中差点酿成大祸的剪线钳,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太宰治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意,语气里还带着未消的笑意:“安啦安啦,”他朝柯南眨了眨眼,“我知道的,工藤新一君是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的啦!对吧?”

那声“工藤新一君”叫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江户川柯南:“……”

能跟传闻中性格非常恶劣的最强咒术师玩到一起的人……果然是一路人啊。

“啧,又是标准款,连点惊喜都没有。”太宰治随手剪断最后一根关键线路,无聊地撇了撇嘴。

拆了好几个炸弹后,他无趣地将拆弹工具往旁边一扔,对着还在紧张检查其他线路的柯南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嘛,剩下的就交给专业人士啦,比如那位正在赶来的公安先生?”

话音未落,不等江户川柯南反应过来,他就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你去哪?”江户川柯南在百忙之中抽空问道。

“我啊,去找找看有没有哑弹让我玩。”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管道深处。

***

邮轮第十二层,甲板之上。

与下层炼狱般的景象不同,这里聚集了被临时疏散至此的幸存者。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焦虑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低低的啜泣声、不安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船员和幸存的安保人员正竭力维持着秩序,但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

太宰治无声无息地穿梭在惊惶的人群边缘,目的明确地停在了一间套房门口。

是川崎信一郎的房间。

豪华套房房门紧闭,厚重的实木隔绝了内外。

但这对太宰治而言,形同虚设。

他手腕随意一翻,一根毫不起眼的铁丝悄然在指间。他捏着铁丝,指尖灵巧地拨弄了几下锁芯内部。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机括弹响,门锁悄无声息地滑开。

太宰治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吓小孩了。

名柯传统之红方经典吓小孩,这个宰太过分了,小柯快点谴责他>_<

这个副本再来一两章就结束了,明明大纲就几句话为什么我写了那么长(。)

第47章

房间内摆放着吃到一半的餐食,弥漫着一股冷掉的牛排和红酒混杂的气味,显然主人离开得仓促。

太宰治的目光并未在那些事物上停留,他的视线径直投向卧室大床正对着的那面巨大的观景舷窗。

舷窗外,残阳如血,墨色海面染上一种不祥的橘红。光线透入,给奢华的卧室蒙上了一层昏沉的色调。

“藏得真深啊……”太宰治轻声自语,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在那里,层层叠叠的隐藏术式覆盖下,盘踞着一个真正的怪物。

无需犹豫,太宰治抬起了手。指尖凝聚起冰冷纯粹的蓝白色光芒,轻轻点向舷窗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

刺目的蓝白光圈再次轰然炸开,撕开了那精心构筑的伪装牢笼。

显现在太宰治眼前的,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庞然大物。

丑陋,扭曲,散发着绝望黑气。它贪婪地吸收着各种负面情绪,在地毯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焦痕。仅仅是它的存在,就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令人作呕。

“唔……”太宰治微微歪头,打量着这头因突然暴露而陷入狂暴的咒灵,“看这规模,差不多得是特级了吧?”

他鸢色的眼眸深处,冰冷的光芒一闪而逝。

利落地将身上那件可能影响行动的灰色夹克脱下,他转身拉开了连接着走廊的舱门。

门外不远处, 是十二层主甲板那片开阔区域。

此刻, 这里挤满了被疏散至此的幸存者。幸存者们大多惊惶不安,只模糊知道遭遇了可怕的恐怖袭击。

尽管有人曾目睹同伴身体被无形之物撕裂的惨剧,但相比起这艘巨轮上数千名不明真相的普通人,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终究只是少数人短暂而恐怖的记忆碎片。

他们更多的是在等待救援,祈祷着灾难快点过去。

何况现在五条悟正在控制局面,公安方面的行动也十分迅速,拆弹分队想必已经赶到了江户川柯南身边,局势应该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在门廊光线照入瞬间,那头庞大咒灵因发出更加狂暴的嘶吼。

太宰治对着房间内那头由纯粹负面情绪构成的怪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和大拇指自然舒展,其余三指圈拢在一起,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特级咒灵被激怒,生生撞开了门,朝着太宰治而来。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木屑爆裂的巨响,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本能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却见套房的门乃至墙壁莫名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

金属碎片和木屑的纷飞中,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人背靠着墙壁,额前棕发被气浪拂动。

他似乎是躲避着什么,只在墙壁上靠了极短的一瞬间,就灵敏而轻捷地跳起来,闪到了另一个地方。

就在他双脚离地的刹那,他原先站立倚靠的那片墙壁,猛地向内凹陷下去一大块,坚硬的金属和板材像饼干一样碎裂开。

“天啊,快躲开!”

“墙……墙塌了?”

“他、他在躲什么!”

人群爆发出新一轮惊恐的尖叫。

那个白色的身影灵巧地,在甲板上有限的空旷地带辗转腾挪。他轻盈地跃过翻倒的座椅,侧身滑过光滑的地板,每一次落脚点的下一秒,必然伴随着一声巨响,随之就是一阵破坏。

地面凹陷、栏杆扭曲,无形的恐怖力量似乎紧追不舍。

恐慌一点点席卷开,不可置信充斥了在场其他人的想法。

混乱中,太宰治的身影掠过一位警官。

这个人,他曾经在游乐场里见过。江户川柯南似乎与他相熟,称呼其为高木警官。

“抱歉,警官先生,借用一下。”

话音未落,太宰治已经摸走了高木涉腰间的配枪。高木涉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一轻,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旋身滑开数米。

攻守易位。

太宰治倏然转身,单手举起那柄警用配枪,枪口遥遥指向面前的虚空。

在特级咒灵即将将他彻底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太宰治装模作样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的同时,一层层印刻着字符的蓝白色光圈轰然炸开,平地起狂风,绚烂至极,像是出现在超级英雄电影里的画面一样。

而随着蓝白色光圈炸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炫目的光晕之中,是一头巨大而扭曲的怪物,相貌丑陋,狰狞恐怖。它的身躯像是腐烂的肉块,巨口布满獠牙。

“……天啊!”

“怪、怪物!”

“……我在做梦吧?”

“它一直都在,就在那里!”

“……我好像熬夜熬多了,熬出幻觉了。”

“我也是……”

这骇人的显形仅仅持续了一秒,就被那冰冷的蓝白光芒消抹掉了。

死寂。

所有人都如同被石化,死死盯着怪物消失的地方,又缓缓转向那个放下了手臂、指尖光芒悄然隐去的白衣青年。

他手中,那柄借来的警用手枪,枪口的硝烟正缓缓消散。

随手将手枪塞回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高木涉手中,太宰治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归还一支笔:“谢了,警官先生。物归原主。”

高木涉下意识地接住失而复得的配枪。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白西装的人,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碎成齑粉了。

眼看着太宰治似乎就要转身离开这片混乱的中心,高木涉几乎是凭着警察的本能脱口而出:“……你、你去哪里?”

太宰治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

“上班啊。”他随意地说,“哦,刚才那个……就是我的工作内容。”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上班。

他不再停留,白色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幽灵,几个灵巧的闪身,便消失在阴影角落里。

高木涉握着枪,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上班……上的什么班?

上超级英雄的班?

……

角落阴影里。

刚一脱离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太宰治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就撑不住了。

“咳……呃!”

他弓下腰,撑着墙,让自己勉强站立。

祓除特级咒灵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点勉强,那种仿佛浑身都撕裂的疼痛再度卷土重来。剧烈的脱力感席卷全身,太宰治眼前发黑,手指用力握紧那副墨镜,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

喉间堵塞着什么液体,太宰治偏头随意地吐出来。

……不小心搞到衣服上了。

他雪白的西装前襟和袖口上晕开一片鲜红的颜色,太宰治盯着自己的衣服看了一眼,当即决定把外套丢了。

五条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太宰治满脸嫌弃地试图毁尸灭迹的画面。

染血的外套,苍白的脸色,以及——

他好像长高了。

咒力从握着墨镜的手扩散至全身,一点点抚平剧痛。太宰治刚觉得自己缓了过来,就察觉到了一股熟悉至极的目光。

他指尖一颤。

身体晃了晃,他似乎有些站不稳。

下一秒,一只手臂稳稳地从侧后方托住了他,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温和醇厚的咒力正小心翼翼地通过手腕接触的肌肤,一点点灌进他的身体。

太宰治抬头,看到了一身黑色衣服的五条悟,衣服破破烂烂,撕裂的布料下,横七竖八、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双苍蓝之瞳一直注视着他,五条悟眉头一挑:“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太宰治定了定神,这才发现五条悟身上的黑色西装毫无破损,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笔挺而服帖地穿在他身上。

……是幻觉?

太宰治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副冰冷的墨镜,面上却毫无破绽。

“……我警告过你不要又给自己搞一身伤,”五条悟沉声道,手上输送咒力的动作细致柔和,又问,“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我这样怎么了?”

太宰治偏过头,避开了那双眼睛:“没什么。眼花了而已。”他试图挣脱五条悟的手,“放开,我没事了。”

“没事?”五条悟嗤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他扣得更紧,“这叫没事?衣服都弄脏了,甚至衣服还变小了。”

太宰治听到这话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只见原本合身的定制西装袖口小了一截,裤腿也同样短了,紧绷绷地箍在小腿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局促。

刚才剧烈的疼痛完全掩盖了这种衣物缩水带来的不适感,他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下巴收窄,少年时期残留的圆润青涩褪去不少,不再是那副十六岁的模样了。

“你现在看着也就十八。”五条悟琢磨着,“所以你之前说你二十二果然是在撒谎吧?”

太宰治挣脱不开五条悟的手,也没想着这时候招惹五条悟,就任由五条悟扣着:“……没骗你,我——”

话音戛然而止。

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跳动。

双眼失去神采,五条悟近在咫尺的苍蓝眼眸变得模糊不清,支撑着他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抽离。

他昏死在五条悟怀里。

第48章

睁眼是古朴深沉的木制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气息。这里是五条本家,五条悟的卧室。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随意盘腿坐着的白发男人身上。那人似乎一直守在那里,此刻正支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脸上。

“睡醒了?”五条悟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吃点什么吗?”

太宰治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为什么又救我?”

五条悟仰起头,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对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几息之后,他回答说:“……你救了我一命,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吧?”

他站起身,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和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绷带和药瓶:“来吧,该换药了。”

太宰治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走近。他的眼睛倒映着五条悟的身影。

那双万里晴空一样漂亮的蓝色眼睛,虽然依旧明亮,但少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光彩,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显得灰暗了几分,不再像过去那样纯粹张扬。

“……你对我有好感。”太宰治直视着那双灰蓝的眼睛, “为什么?”

五条悟正在拧药瓶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他抬眼看向太宰治:“什么为什么,这种事情还需要理由?”

太宰治一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五条悟也不再言语, 只是熟练地拆开太宰治胸前缠绕的旧绷带, 露出下面愈合缓慢的伤口。

他的动作专注而利落,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而小心,尽量避免引起更多痛楚。清凉的药膏被均匀涂抹在伤处,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舒缓。

太宰治毫无征兆地开口:“是因为我没有把你当怪物。”

他忽然抬起手,捉住了五条悟正在缠绕绷带的手腕。五条悟的动作彻底停住。

太宰治微微仰起脸:“……因为我们两个都是怪物。”

五条悟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异常清晰。

他低头,看着太宰治苍白的手指紧扣着自己,又缓缓抬起视线,对上那双鸢色眼眸。

五条悟没有挣开那只手,也没有立刻反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一直是怪物。”

不带自嘲,也并非控诉,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世界和他自身无数次确认的事实。

他反手,不是挣脱,同样握住了太宰治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强大的力量感,与太宰治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太宰治反而笑起来,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柔:“只有人类会认为自己是怪物,怪物本身是不会质疑这个问题的。”

五条悟握着太宰治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瞬。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模糊,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重新拿起药瓶和干净的绷带。

太宰治任由五条悟动作,却忽然又去抓他的手。

慢慢地、用一种缠绵的力度,一根一根手指与他的贴合在一起,十指相扣。

他再次笑起来,死气沉沉的,像腐烂的植物,偏偏又带着点动人心魄的靡丽。

“要不要做点其他的?”指尖在五条悟的手背上剐蹭了一下,太宰治说,“人是因为欲望而成其为人的,或者说人的存在必须以欲望为前提。”

他的眼里是深不见底的虚无,问:“你知道这是谁说的话吗?”

五条悟扣紧了他的手:“……不知道。”

“雅克·拉康。不过这不重要。”太宰治说着,又用指尖敲了敲五条悟的手背,“……这个更重要一点。”

……

太宰治睁开眼。

面前是陌生的天花板,线条简洁,像是酒店的构造。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漫长又沉重,像沉在深海里。

但他记不清了。像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零散的贝壳碎片,拼凑不起完整的画面。

头痛得厉害,太阳xue突突地跳。

他撑着坐起来,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带着微凉的湿意。他有些迟钝地抬手,摸到一块柔软的毛巾。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五条悟正推门进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他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不再是邮轮上那身考究的西装,而是一件休闲的黑色夹克。

……不知道为什么,看五条悟穿黑色有点不顺眼。

“我怎么在这?”太宰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发紧。

五条悟快步走到床边,弯腰捡起掉落的毛巾,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你烧了整整一天你知不知道?烧得说胡话,叫都叫不醒。邮轮都炸成那副鬼样子了,你觉得还能继续呆下去?就近在横滨靠岸了。你现在在横滨的酒店里。”

“感觉怎么样?”五条悟手摸上他的额头,“有点低烧。再休息一会儿?”

太宰治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五条悟近在咫尺的脸上。

高烧带来的混沌感尚未完全散去,眼前还有些模糊,但那双近在咫尺的苍蓝色眼眸却清晰得惊人。它们明亮璀璨,此刻正专注地映着他的影子。

他一时竟觉得有些心安。

太宰治看了看他,似笑非笑道:“……谁给我换的衣服?”

“……我啊。”五条悟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僵硬了一下,他飞快地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烫的触感,不知为何他捻了捻手指。

“总不能让你穿着那身脏衣服躺床上吧?而且衣服都小了,看着就难受。”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目光下意识地从太宰治脸上移开。

他边说边抬手,习惯性地想推一下墨镜掩饰什么,指尖却碰到了镜框边缘就顿住了。

因为此刻他脸上根本没有墨镜,墨镜被他放在了太宰治枕头边。这个小小的失误让他动作僵了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下,插进了裤兜里。

“那你怎么给我挑了身白的,自己穿黑的?”太宰治问。

“哦,因为看你穿黑色总觉得太闷了。”五条悟诚实道,随即摸着下巴思索,“怎么感觉好像回答过这个问题?”

他仔细一想,确实回答过好几遍这个问题。带着白猫同学开会的时候撞到父亲,父亲问过;后面母亲给他送甜汤,临走的时候也问过为什么总让白猫同学穿白色。

“那你也穿白的。”太宰治说,“就我一个人穿白色的话也太过分了。”

“过分?”五条悟眉梢高高挑起,“哇哦,白猫同学,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你倒还说我过分?”

“让你乖乖呆着,你说你要去拆弹,结果拆弹拆一半跑去祓除特级咒灵,还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他盯着太宰治,“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太宰治闻言打了个哈欠,甚至还慢悠悠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困,头也好晕啊……五条老师,我想睡觉了。”

说着,他直直地倒下去,像尸体倒地一样的僵硬,侧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迅速闭上了眼睛。

五条悟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拒绝交流的麻烦鬼,只觉得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堵在胸口。

“你倒是困得很及时。”他气笑了,伸手用指节猛敲了一下太宰治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

这一下敲得结结实实,声音清脆响亮。太宰治额头上冒出了一块红痕。

太宰治默默睁开眼睛,也不吭声,只是幽幽地看着他。

五条悟:“……也没有很痛吧?就轻轻碰了一下嘛。”

太宰治不说话。

“……你打回来?”五条悟说着,把自己的额头毫无防备地伸到太宰治面前。

白皙的额头光洁饱满,线条优美,是造物主的偏爱之作。此刻却坦荡地,暴露在太宰治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送上门的靶子,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抬起了食指。

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感觉自己好像在那个瞬间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那根冰冷的食指,只是抵在了五条悟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带着点嫌弃意味地,把他那颗价值连城的白色脑袋推远了。

太宰治收回手指,重新缩回被子里,嘟嘟囔囔道:“我好饿,晚饭吃什么?”

“……反正蟹肉禁止。”五条悟愣了一会儿,才说,“而且你在船上吃的蟹肉刺身够多了,我怀疑你把自己弄发烧的原因它得占一半。未来一周都没有蟹肉份额了。”

被窝里的鼓包动了一下:“五条老师好严格,明明都是你看着我吃完的,当时怎么不说?”

“那是因为当时还没发现你这家伙这么惹事……”五条悟顿了顿,却没有再往下说,只道,“甚至还能让自己长高。”

被窝里安静了几秒。

太宰治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劲,坐起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突然长大不算事情吗?”

“关于这个,我也没辙呢。”太宰治摊摊手,“我还以为是跟咒灵有关的事情,比如咒灵的存在藏不住了什么的,我要被问责了呢。”

“问责?”五条悟轻笑一声,“有我在,谁敢问责你?”

第49章

从酒店窗户外看过去,横滨的风景铺展开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高楼大厦勾勒出都市的繁华,海港的气息隐约传来。

这跟太宰治所在的横滨不一样。这里的城市中心的没有那高大的五栋黑色建筑,没有港口Mafia, 没有三刻构想,它只是一个在阳光下运转的现代化港口城市,干净, 明亮。

手机屏幕上,各大新闻应用的热门推送几乎都被邮轮遭到恐怖袭击的事件屠版,随便一刷都是触目惊心的标题和模糊的现场图片。

咒灵的存在并没有在网上掀起波澜,政府的管控机器正高效运转,试图将世界维持在过去的框架里面,那些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真相,还牢牢地被封锁在萌芽状态。

但是, 有些事情一旦撕开了口子, 就藏不住了。

恐惧、震撼、颠覆认知的冲击,并不会因为信息的封锁而消失。那艘巨大的邮轮上,承载的不仅仅是数千条生命,更是一个微缩的社会。

有在政商两界举重若轻的显赫人物,有嗅觉敏锐的记者和学者,有像高木涉那样亲眼目睹的普通警官, 也有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他们的疑虑虽然被藏在了在官方叙事的水面下面,可是对亲历者来说,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身影,那个在蓝白光芒中显形又消散的恐怖怪物……这些被官方定义为“应激反应”或“群体性癔症”的记忆,不会轻易被安抚。

恐惧和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 只需一点点契机,就可能冲破那层脆弱的合理解释,把那道被强行缝合的裂缝再次狠狠撕开。

何况网络的信息虽然能够监管,亲历者之间的口耳相传却无法被管束。

太宰治把手机放回兜里,指尖勾起墨镜,五条悟出任务前那句“给我好好呆着”的警告被他轻飘飘地忽略了,自顾自打开酒店门,甚至有闲心对着被五条悟十万火急从本家召唤来的年长医师露出一个堪称乖巧无害的微笑,点头致意说辛苦了。

然后,在那位医师反应过来之前太宰治就悠然地晃出了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

横滨的街头。

街道的布局依稀残留着记忆中的轮廓,却又处处透着陌生。没有那些盘踞在中心的高楼,没有硝烟和血锈味的味道,只有一派和平都市的繁忙与平庸。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步伐毫无规律可言,没有明确的方向。

当思绪从短暂的放空中抽离,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招牌熟悉至极。

Lupin。

昏黄的灯光,木质的门框。它安静地挂在街角,像被遗忘在异世界的旧日印记。

太宰治在门口站定,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那扇门。片刻的思索后,他不再犹豫,抬手推开了那扇仿佛通往过去的门扉。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他带入一片熟悉的昏暗与静谧。酒吧内部的格局与他记忆中的Lupin几乎别无二致。吧台、高脚凳、狭窄的卡座、墙上那面标志性的酒柜。

吧台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沉默而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听到推门声,老板抬起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特有的沉静:“欢迎光临。”

他的目光在太宰治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问道:“您好,请问要点些什么呢?”

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客人,卡座区则空无一人。三张深红色的高脚凳环绕着小小的圆桌,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默。

“螺丝起子。”太宰治自然地走向中间的那张凳子,坐了过去。

这家酒吧,是织田作之助带他来的。

织田作之助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红发,眼神总是带着点游离世外的平静。他说,这里是死之前必须要来一次的地方。在这个地方,他给织田作之助取了一个新名字,从此他就叫织田作。

他们是意外相识,没有利用也没有欺骗,但或许可以说有救命之恩。他们在这里谈论着无关紧要的琐事。分别的时候,是太宰治率先提出来的“下次”。

“下次”,是只能在朋友之间出现的词汇。因为没有人会跟陌生人约“下次”。总之,他们普通地成为了朋友。

后来,他跑去跟织田作一起处理尸体。那是港口Mafia底层最肮脏无趣、也最辛苦的任务之一,是织田作的任务。尸体腐败的恶臭会渗进衣服纤维里,经久不散。但他自告奋勇,整天整天地和织田作一起搬运尸体。

某天,他们带着一身仿佛腌入味的尸臭,袭击了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文职人员。

那场袭击更像是一场荒诞的恶作剧,一个带着浓烈气味标记的入伙仪式。坂口安吾就此也跟着他们一起举起了酒杯。

于是Lupin里从此有三个人把酒言欢。

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觉得有些恍如隔世。或许他不该说恍如,那是真正的隔世。

那个世界,那些人,都被彻底留在了彼岸。只有他,也只剩下他,还坐在这里。

“老板。”太宰治问,“能在里面加洗洁精吗?”

老板擦拭杯子的手顿住了:“……我想不行。”

太宰治笑起来:“我猜也是。”

他不再看老板,只是微微晃动着手中的杯子,仰头喝下一大口。

放下钱,硬币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说:“多谢款待。”

就在门轴转动的时候,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红发。

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余光。但他脚下未停,甚至没有侧目,只是维持着原有的步调与那个身影交错而过。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在门缝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那个红发的背影迟疑地顿住了脚步。

然后,对方转过了身。

隔着那越来越窄的门缝,一双平静而带着些许困惑和探究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底深处。

太宰治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随即彻底关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晚风更猛烈了些,吹动他额前微卷的棕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酒吧里的气息。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Lupin那复古的招牌在身后迅速缩小,被四周炫目的霓虹灯海吞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光斑,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他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偏过头,目光投向刚才酒吧所在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昏黄的灯光,没有木质门框,没有Lupin的招牌。只有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霓虹,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正播放着欢快的广告音乐。

果然,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啊。

他低头看看自己雪白的外套,抬手遮住了过于绚丽的灯光,感受着没有绷带遮挡的视线。

灯光交错间,有一抹白色穿透了指缝间流动的彩色光晕,猝然撞入他的视野。

他放下手。

人潮如织。而在那流动的背景中央,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五条悟静静地伫立着,注视着他。

他也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简洁的白色休闲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搭着质感极佳的浅蓝色长裤。

太宰治站在原地,没有动。

晚风穿过楼宇的缝隙,撩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五条悟白色的衣角轻轻翻动。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才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太宰治走来。

静静地看着五条悟走近,太宰治看着那抹白色穿透人群的缝隙,越来越清晰,直到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他,隔绝了身后的明亮。

他好像能闻到对方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还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衣物的暖意。

五条悟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那双仿佛蕴藏着整个天空的苍蓝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太宰治的脸,以及他眼中那片若隐若现的虚无。

“逮到你了。”五条悟抬起手,摸了把他的额头,“退烧了吗,好像还有一点低烧?”

“早退烧了。”太宰治说着,顿了一下,还是拍开了五条悟的手。

“啧。”五条悟收回手,反而更近了一步,苍蓝的眼底带着审视,“干嘛啊,我看你就是在低烧,脸也白得跟纸一样。麻烦精,我有没有说过,让你给我好好呆在酒店里休息?”

“我出门逛个街都不可以吗?”太宰治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管得好宽啊,黑猫老师。”

“病号就该有病号的自觉。”五条悟刻意停顿了一下,笑得有点欠打,“除非你又想让我像扛麻袋一样把你扛回去,我不介意哦,反正丢脸的是你。”

“你不介意吗,那我扛着你?”太宰治眨眨眼。

五条悟摸着下巴,竟真的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嗯,好像不是不可以。”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秒切换成嫌弃模式:“不要。都说了我不抱男人。”

“我是黑猫老师,是猫哦!”五条悟指着自己,兴致勃勃地凑近,“等你好了试试呗?说不定感觉不错。”

“你什么癖好,难不成你喜欢被男人抱?”

“你不也是猫吗,白猫同学,抱一下怎么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回酒店。晚风穿过高楼,吹动两人的发梢和衣角,五条悟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在风口的方向。

在某个十字路口等待红灯时,太宰治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巨大的广告牌,忽然定格。

一张设计素雅的书籍封面海报映入眼帘——《回忆里的绿植》,作者:小池百合。

五条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本书的广告。他侧过头,看着太宰治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安静苍白的侧脸。

他站在那里,带着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遥远得仿佛站在彼岸。

“要不要买一本?”五条悟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不容置喙环住了太宰治的肩膀。

太宰治似乎愣了一瞬,下意识想躲开,但五条悟好像只是随意地搭在他身上,没有紧到让他不适,但……似乎也绝不容他轻易脱逃。

“就在前面,走吧。”五条悟像是没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

手臂微微施力,半推半揽地带着太宰治向前移动,步伐坚定地朝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型书店走去。

太宰治被他带着走,脚步有些被动地跟上。

肩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是如此清晰而沉重,灼烧着他试图维持的疏离外壳。他沉默着,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被那强大的牵引力裹挟着,汇入书店明亮而温暖的光晕之中。

进到书店,五条悟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展示畅销书的区域。那本《回忆里的绿植》被精心摆放着,翠绿的封面在暖光灯下显得生机盎然。

“喏。”五条悟拿起一本,随手递给身旁的太宰治。

太宰治慢吞吞地伸手接过。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光滑的书封,带来一点细微的刺激。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没有翻开。

“结账?”五条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嗯。”

五条悟接过书,走向收银台。

太宰治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沉浸在书海中的人们,那些平和专注的面孔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直到五条悟付完款,拿着装好的纸袋走回来。

“拿着。”五条悟直接将纸袋塞进太宰治怀里。

书本刚被放进纸袋,就又被太宰治拿了出来。

他翻开书封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是作者小池百合的引言。

——愿所有未知的故事都能找到最适合它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看原作找细节,哒宰住院 的时候下意识攥紧了被子,焦虑的时候还会抓着抓着另一只手的衣袖……我以前看漫画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

第50章

回到酒店, 太宰治都准备休息了,五条悟还在奋笔疾书,台灯的光线把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

如果是高专宿舍,有门隔着,他倒也懒得管五条悟几时睡觉。但现在是在酒店,双床房,仅几步之遥,五条悟不关灯,他睡不着。

于是他问:“写什么呢,任务报告可用不了你这么多时间。”

“哦,”五条悟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写对你的惩罚清单啊。”

太宰治:“……?”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没忍住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身上还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气和暖意,脑袋挨在五条悟耳朵旁边,目光落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

白纸黑字上, 一条条罪状清晰罗列。

1、故意被绑架,罚禁食蟹肉五天。

2、被敲了一棍子, 罚五天出门时间。

3、偷跑去拆炸弹,罚每日操场十五圈。

4、逞强祓除咒灵,罚加授体术特训五节。

5、昏迷一天,罚追加禁足五天。

6、低烧偷跑出酒店, 屡教不改, 罪加一等, 罚禁足十天+禁食蟹肉十天。

太宰治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鸢色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五条悟:“……五条老师, 你这也太绝情了吧?”

五条悟对他的抗议充耳不闻,捏着笔杆思考了一会儿,又提笔在空位添了一行。

7、组合技不配合,罚……

笔尖在这里停住了。

五条悟慢悠悠地转过头,苍蓝的六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锁定猎物的猫科动物,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太宰治。

他的目光在太宰治脸上逡巡了一圈,这才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惩罚内容:

——组合技不配合,罚病好之后扛我。

太宰治:“……”

“……”他张了张嘴,槽点太多无从下口,“我再说一遍我不抱男人。”

五条悟骄傲挺胸:“我也再说一遍,我是猫咪!”

“行吧,尊贵五条猫咪大人。”太宰治麻了,连敷衍都懒得再费心思,转身就走,“我睡觉了,五条猫咪大人自己一个人慢慢写吧,我先睡了。”

“诶?五条悟眨眨眼,放下笔,目光追随着太宰治,“这就睡了?感觉你今天都没什么活力耶? ””

“不然呢?”太宰治瞥他一眼,眼里满是嫌弃,并毫不留情地把五条悟的手拍开,“我可是病号。”

……总感觉最近他拍开五条悟手的次数直线上升了。

“好吧,生病的白猫同学,快去休息。”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他看着太宰治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垫,拉高被子,乱糟糟的卷发肆意地撒在枕头上,这才手指微动,房间内唯一的光源瞬间熄灭,浓稠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下来。

五条悟啪唧一声倒在自己的床上,朝着太宰治那边挥挥手:“晚安,白猫同学。”顿了顿,又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补充道,“顺带一提,病好了之后就要开始执行惩罚了哟。哼哼,这次就算是晕倒也得把圈跑完呢,我可是会亲自监督的哦!”

黑暗中,太宰治没有回应。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从被子里传来。

……五条悟。

太宰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刚才拍开对方时,短暂肢体接触带来的温热感似乎隐隐残留着,还在这片黑暗中仿佛被放大了。

他闭上眼,试图将这份异样的感觉驱逐出去,却徒劳无功。五条悟的存在感,即使在一片漆黑里,也强烈得无法忽视。

那家伙就躺在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悠长,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休憩。

他想,他或许忘了什么事情。一件跟五条悟有关的事情。

黑暗中,太宰治的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那里光洁一片,没有任何绷带的束缚。

记忆像深海的暗流,汹涌却混沌不清。他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几个零星的画面。

古朴的木制天花板,弥漫的草药气息,一个随意盘腿坐着的白发身影,还有……十指紧扣的、带着冰凉和温热的触感。

心口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茫然。

不知道为什么,他翻了个身。

面朝着五条悟床铺的方向。

***

“哇塞!”五条悟满脸惊喜,声音是毫不掩饰的雀跃,“恭喜忧太在京都学校交流会大获全胜!等着,老师必须给你准备一份超级棒的礼物!”

他的笑容灿烂得晃眼,俏皮可爱地竖起大拇指,声音雀跃:“还有津美纪和理奈,你们两个也太厉害了吧!这次的表现非常出彩,天赋点满还这么拼命努力,简直是模范生!下个月准备准备,二级术师评定稳了!老师非常看好你们两个哦!”

五条悟这个人,无论是与生俱来的才能还是后天付出的努力都绝非常人可比,早已站在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正是这样一个无论从哪个维度审视都当之无愧的最强,却由衷地热爱发掘并赞扬他人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的光芒。

此刻,学生们兴高采烈地分享着胜利的喜悦,而他则毫不保留地回馈以最热烈的肯定与鼓励。

一连串的夸夸让三个学生没忍住觉得有些害羞,乙骨忧太笑得腼腆,伏黑津美纪耳朵尖红了,连大方活泼的松下理奈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落,师生和乐,画面美好而温馨。

而在这幅画面的边缘,太宰治斜倚在他钟爱的那条长椅上,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着膝头那只白猫玩偶,姿态慵懒,神情闲适。

但这份悠闲惬意本身,或许就是他此刻最不合时宜的奢侈。

在无数普通人众目睽睽之下发动术式被目击的他,暴露在非术师视线中的他,此刻大概正被咒术界那些腐朽的老家伙们指着鼻子痛骂吧。

为什么出现在那艘邮轮上,为什么当着无数普通人的面发动术式,为什么术式能被普通人看见?

可此刻,他却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沐浴着阳光,无聊地逗弄着一只白色的玩偶猫咪。

因为有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将所有指向他的质疑、所有汹涌而来的压力,都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太宰治的指尖用力戳了一下白色猫咪圆滚滚的肚子,又碰了碰那双蓝色的眼睛。

所以呀,五条悟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毕竟,他还挺想亲自去会一会那些气得跳脚的高层老橘子们呢。看看他们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想必会非常有趣。

就在这时,五条悟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吵碎了这份轻松愉快。

最近五条悟的手机经常响起。虽然最忙咒术师五条悟先生本来手机响的频率就很高。

五条悟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来电显示的某个名字,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好啦好啦,你们先去庆祝!老师接个重要电话!”他朝学生们挥挥手,语气轻松。

他转身,拿着手机朝稍远些的树荫下走去。经过太宰治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他戳弄玩偶的手:“你也给我去庆祝,年轻人的青春不能被辜负。”

“是是是,管的很多的黑猫老师。”太宰治敷衍道,身体却动都没动。

电话接通,五条悟背对着这边,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轻佻,但那份轻松之下,隐隐透出某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太宰治停下了戳弄玩偶的动作,抬眼看向那个站在树影下的白色背影。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跳跃。

他听着五条悟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寸步不让的语气应对着电话,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玩偶猫的尾巴。

真是……麻烦透顶的保护者。

太宰治把惨遭蹂躏的白猫玩偶随手丢在长椅上,它滚落的位置恰好紧挨着那只黑猫,一黑一白,并排躺着。

目光落在别处,太宰治端详着没有眉毛的黑色垂耳兔和那只白色老虎,似乎在思考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五条悟挂断电话,转身走回,脚步轻快,仿佛那只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他一眼就瞥见太宰治这副深沉思索的模样,好奇地凑了过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长椅这一隅,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你在干嘛?”

“我在想,要不要给他们换个颜色。”太宰治认真地说,“比如蓝色的老虎和粉色的兔子。”

“好啊。”五条悟立刻道,“你喜欢就换,我再给你买两只。”

“或者说,蓝色的兔子和粉色的老虎也不错呢。”

五条悟赞同点头:“我也觉得很不错!”

不远处的树荫下,松下理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伏黑津美纪的袖子:“我们之前还担心太宰君一夜之间长大之后会疏远我们呢,还是这副模样的话,真好呀。”

长椅边,那个身形修长的青年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被白发青年接住了。

伏黑津美纪轻轻“嗯”了一声。

不久之前,她跟松下理奈一起讨论过他们咒力的事情。

这份因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而意外觉醒的力量,在某些极其特殊的时刻,会对力量的本源,产生一种特殊的感知。

那感知并非清晰的意念或画面,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涟漪,直接荡漾在她们的咒力核心。

当那个一夜之间从少年身形抽长为青年的太宰治,第一次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她们面前,又因要跟随五条悟执行任务而匆匆离去时,她们周身原本平静流淌的咒力,曾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沉重的灰暗。

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那瞬间的冲击,让伏黑津美纪和松下理奈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无形的冰冷潮汐淹没。

此刻,太宰治在长椅上姿态慵懒随意,阳光落在他的鬈发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太宰君是她们朝夕相处的同学,也是她们的救命恩人之一。

是那个会懒洋洋趴在课桌上偷懒的太宰君,也是偶尔也会露出令人捉摸不透微笑的太宰君。

同伴的话,是要理解和包容的。

“津美纪。”松下理奈学着五条悟之前的样子摸下巴,认真道,“我也给你买一个玩偶吧!你要什么颜色的?”

“诶,不是应该先问要送什么动物吗?”

“动物我都决定好啦,就选小企鹅!”松下理奈掰着手指,“津美纪是最特殊的,所以送两个好了……然后再给五条老师、太宰君、忧太君和大家都买一个!”

“企鹅还有其他颜色吗?”伏黑津美纪歪歪头,“企鹅只有黑色吧?”

“哎呀,可以定制嘛。”

“好呀,那我要一个橘色的和一个绿色的。”

“那就橘色企鹅和绿色小熊好啦!唔……不过,给五条老师和太宰君的玩偶买什么呢,虽然猫咪最合适,但是他们有猫咪了……”

蓝天白云之下,太宰治似乎被五条悟的喋喋不休烦得不行,抬手像是要推开那颗凑得过近的白色脑袋,指尖却在快要触及时顿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而五条悟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笑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大孩子。

伏黑津美纪和松下理奈在悄悄说话,乙骨忧太和狗卷棘在切磋……

夜蛾正道路过看了一眼操场。

嗯,有史以来他最满意的一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