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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飞过夏天 周晚欲 143157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填满像挤压了一整颗熟透的柠檬。……

温侬和周西凛并肩站在礁石上,任由强劲的海风吹拂,眺望着辽阔的海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夕阳开始给海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周西凛转头对温侬说:“冷吗,带你去吃饭。”

温侬回神,发现自己的脸颊确实僵僵的,但她刚才居然没觉得冷。

她点点头:“好。”

周西凛开车绕到了海港另一侧相对隐蔽的小湾。

湾边停着几艘小型游艇,其中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却被主人打理得干净整洁。船身上挂着一串暖黄色的小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温馨的光。

“这是?”温侬主动问起。

“一个老队友的船屋,之前在酒吧你应该见过,我们队年纪最大的,曾经是海军退役的大哥,他这段时间回老家,钥匙给我保管。”周西凛边解释,边牵着她走上连接码头的栈桥,“今晚这里只属于我们。”

温侬点点头,有些新奇,也有些期待。

跟在周西凛背后,看他打开舱门,船舱里没什么味道,既不温暖,也不凛冽。

船舱内部空间不大,布置简单,但干净舒适。

小圆桌上铺着格纹桌布,上面已经摆放一盏灯,和一套水杯,沙发是两个单人沙发,黑色的。沙发后的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颇有港风气质,角落里,还有一个暖炉。

舷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海湾和对岸城市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

温侬只是一瞬间就喜欢上了这里。

周西凛去烧炉子。

船里温暖一些后,温侬脱下大衣挂好。

晚餐是周西凛提前订好的,由附近一家私房菜馆直接送来。

菜品精致可口,有温侬喜欢的白灼虾,也有他特意点的滋补汤品,两人相对而坐,在温暖摇曳的灯光下,在船身轻微的摇晃中,享受着这顿远离尘嚣。

只属于两人的晚餐。

也是第一次的约会餐。

人类是需要交流的动物。

只是一顿饭的工夫,曾经那些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在这个温暖私密的空间里,悄然变得模糊,只剩下心与心的无限贴近。

晚餐结束,周西凛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推到温侬面前。

温侬当然知道不会是戒指,却还是感到十分惊讶,顿时呆在那儿,半天没有反应。

周西凛见状,主动帮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银色船锚吊坠的项链,小巧而精致。

“新年礼物。”他看着她。

船锚,意味着稳定和停泊。

只是一刹那,温侬的眼底闪烁泪花,她平复了两秒,笑了笑将项链拿起,放在灯光下仔细地欣赏。

有那么一会儿,彼此都是安静的。

然后他听到她说:“帮我戴上吧。”

周西凛深深望她一秒,接过吊坠,倾身,替她戴上。

微凉的金属贴在温侬温热的锁骨,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胸前那枚小小的船锚,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轮廓,再抬头看向他的眼眸,心底的暖流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倾身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拥抱他。

周西凛目光微沉,紧接着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里。

船屋外,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

这晚回到家之后,温侬又经历了一个失眠夜。

她发现自己虽然喜欢了周西凛这么多年,却从未真正地了解他。

就像,她以为和周西凛约会一定离不开做亲热的事,可没想到和他恋爱会是这样的纯。

他给她足够多的浪漫,安然,温馨和疼爱。

而且是不需要回报的。

温侬翻了个身,摸了摸锁骨上的项链,看到桌上摆放的向日葵,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可紧接着,又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她拿起手机,拨通周西凛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空旷,像在浴室。

“喂?”周西凛的声音传来。

“在干嘛。”温侬问,问出口那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嗲,忍不住皱皱鼻子扮鬼脸。

“刚洗完澡,打算吹头发呢。”他应着,又问,“怎么了?”

温侬点点头:“那你先吹,吹完我再打给你。”

“不行,先接你电话。”他说。

温侬的心莫名被戳了一下。

虽然都是“先接电话”的意思,但比起说“没事儿,等会吹”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的话,让她感觉她永远拥有最高优先级,被他放在第一位。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头发烫。

她握着手机,嘴角向上弯起,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嗯。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周西凛停了两秒,忽地一笑:“刚分开又想我了?”

温侬脸一热,忽略他话里的促狭,又说:“有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他带着点儿鼻音的轻哼,坏坏的感觉:“那你先说是不是想我。”

温侬:“……”

他听她不语,又道:“不说话当你默认了。”

温侬感觉自己就像个恋爱白痴,被这样轻轻一撩就变得不会说话了。

她只好强制性让话题继续:“午饭后吧,两点左右来接我?”

周西凛没说话。

两秒的空白,才笑:“那……中午去你家蹭饭。”

温侬先是愣了愣,随后忍不住笑出声:“好。”

次日,十一点多,周西凛准时出现在温侬家门口。

温侬那会儿正准备炒菜,拿着锅铲,系着围裙,便跑去给他开门。

他手里拎着几盒包装精美的水果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保养品。

门一开,浓郁的饭菜香气就飘了出来,他挑眉,视线从温侬系着围裙的身上绕了一圈,笑:“做饭呢。”

温侬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嗯。”又问,“你怎么还买东西了。”

周西凛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说:“随手买的。”

温侬点点头,说:“我替我妈谢谢你啦。”

周西凛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阿姨呢?”

“去花店了。”温侬想起还炖着汤,赶忙往厨房去。

周西凛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灶台上小火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几样洗好切好的配菜。

温侬站在灶台前,锅里油温正好,她将腌制好的鸡丁滑入锅中,“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爆开。

“做的什么?”周西凛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炒鸡丁,炒花菜,还有一个莲藕排骨汤。”温侬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鸡丁,一边回答,声音被锅气冲散,“我妈早上走之前把汤炖上了,我就负责炒两个菜。”

周西凛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就这么看着她,她系着简单的格子围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在灶台散发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居家温柔感。

“帮我把辣椒拿过来。”温侬忽然指示他。

周西凛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小筐里有备用的配菜,他帮她递过去。

温侬接过来,倒进锅里,他又把筐子拿走。

接下来的时间,她负责炒菜,他在旁边陪着她,不时递个东西。

菜很快出锅。

周西凛看着盘子里色泽诱人的鸡丁,很自然地伸手捏了一块:“我尝尝咸淡?”

说着,不等温侬反应,飞快捏起鸡丁,塞进嘴里。

“哎,小心烫。”温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好吃。”周西凛果然被烫了一下,却满足地眯起眼,“够味。”

温侬看着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一起吃了顿简单却温馨的午饭。

周西凛很捧场,温侬很有成就感。

饭后,周西凛自然而然地收拾起碗筷,轮到温侬吃得饱饱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忙活。

看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进屋喷了喷香水,换了身衣服。

很休闲的一身,羽绒服配牛仔裤,暖和又方便。

周西凛很自然地从玄关处拿起她的包,另一只手牵住她:“走吧。”

车子在温侬的指引下,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城西一个规模颇大的观赏鱼水族市场门口。

五颜六色的招牌下,人流熙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腥味和植物根茎的气息。

周西凛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带我来这里?”

“嗯。”温侬解开安全带,“下车吧。”

周西凛眼眸黯了黯,没说什么。

下了车。

穿过外面售卖花卉绿植、鸟雀宠物的区域,径直走向市场深处的区域,这里多是水族馆,从街道上就能看到商铺的鱼缸里游弋着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观赏鱼。

温侬提前做了攻略,找到其中一家规模最大,鱼种最丰富的店,眼眸一亮,接着便要往里去。

转身,才发现周西凛停在店门前没有动。

她停下脚步,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目光沉沉。

温侬敛眸,思索两秒,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你送我礼物了,我也想送你。”

周西凛早就隐约猜到了什么,目光微微闪躲,看向馆内的水族箱。

温侬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轻声说:“你家的鱼缸,一直空着。”

周西凛又把头转过来沉默地看向温侬。

温侬亦回望过去,她以为他并不喜欢这个提议,声音低了下去:“当然,如果你不想……”

“想。”

周西凛打断她。

温侬与他对视。

他眼眸依旧沉沉,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个不那么快乐也不那么幸福,但很真实,很平和的笑容。

温侬眼眶蓦然一酸。

她比前一秒更怀疑自己。

因为在那面鱼缸墙下凝望过,见识过那无人知晓,却广阔无边的寂寥,所以她感觉她的所作所为像是一个入侵者。

对一个孤独患者说,你要笑呀,你要感受,你要多出去走走,你不要封闭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温侬自愧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她做得不够好,可她的初衷一定不坏。

他说她是他的小鱼,她只是想游进他心里。

垂首没多久,忽然感觉脑袋一暖,接着头发便被一只大手揉乱了。

温侬抬起头。

看见周西凛正对她笑:“心里又犯什么嘀咕呢。”

温侬嘴唇嗫嚅。

周西凛敛住笑意,认真看向她:“我说了想,那就是真的想。”

温侬眼眶那股酸意更甚,像挤压了一整颗熟透的柠檬。

他牵住她的手,又道:“所以陪我把鱼缸填满吧。”

温侬久久未语。

直到确定他真的很认真,才眼睛一亮,笑容绽放开来:“好。”

接下来的时光,充满了探索。

温侬像个小女孩,拉着周西凛穿梭在五光十色的水族箱之间,对各种漂亮的鱼儿发出惊叹。周西凛则陪着她,眼神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他们选了一群宝莲灯鱼,小小的身体闪烁着蓝红相间的荧光,像一群灵动活泼的精灵。

店主说:“它们喜欢群游,放在大缸里,游起来像银河似的流动,特别好看。”

又选了几条漂亮的孔雀鱼和红箭鱼,为了保持缸底清洁,还选了几条可爱的鼠鱼。

最后,温侬的目光被几条通体散发着蓝紫色荧光的夜光鱼吸引。

她指着它们,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西凛:“这种鱼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黑暗里的希望,就像你一样,给那些在大海里无助求救的人希望。”

她的脸庞在幽□□光下显得有些梦幻,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眼眸一分分柔软下来。

买鱼的过程很顺利。

店主将鱼小心地分装在几个充满氧气的厚实塑料袋里。

周西凛拎着沉甸甸的新生命,温侬则抱着装着夜光鱼的小袋子,一起回了家。

两人进门之后没有停歇,先将装着鱼的袋子整个浸入鱼缸的水中,让水温缓慢平衡,等待的十几分钟里,他们并肩站在鱼缸前,谁也没说话,只有水流过滤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

时间到了之后,周西凛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子,温侬则拿着一个小网兜,两人配合着,将袋子里的水和鱼,缓缓地倾倒入鱼缸中。

刹那间,原本空寂冰冷的水世界,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鱼儿们倏地散开,又迅速聚拢,在清澈的水中欢快地穿梭游弋。

整面墙的鱼缸,彻底活了过来。

再次面对澄澈却空寂的鱼缸墙,感觉已截然不同。

温侬和周西凛并肩站在鱼缸前,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久,温侬侧过头看向周西凛,恰好他也低头,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却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唇线柔和了,只是眼底的孤寂和疏离从未减少。

“喜欢吗?”温侬犹豫之下,轻声问。

周西凛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总是沉郁的眼眸里慢慢地染上触动。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十指紧扣。

她想起最初来他家时,他使坏地让她从他手上拿手链的样子,那时也是十指紧扣。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我有鱼了。”

温侬一怔。

这句话,一语双关,她都听懂了。

她的心瞬间被幸福感填满。

她动了动手指,紧紧地握了握他。

他笑。

她也是。

空荡的鱼缸不再冰冷,它盛满了光,盛满了水,盛满了生命。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她带着光,勇敢地游向了他那片黑暗沉寂的海。

第32章 颊吻欲气的男人,清纯的吻。

温侬从周西凛家吃完饭才回来。

家里静悄悄的,温雪萍还在花店,温侬刚掏出手机想问问她几点到家,屏幕就亮了起来。

进了一通电话,是秦真。

“侬侬,有眉目了。”秦真的声音带着点儿小小的兴奋,“邬南果然坐不住,抄了个国外一个小众独立设计师作品,风格细节几乎照搬,证据链Blake那边都整理好了,太锤了。”

温侬不由得精神一振。

秦真又道:“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见面聊?”

“好,在哪?”

“去‘回声’吧。”

回声是海州当地一家临海的清吧,温侬打车过去。

她到的时候秦真他们已经到了。

清吧里灯光幽暗,音乐舒缓,她一眼就看到角落卡座里熟悉的身影。

温侬走过去,目光落在秦真旁侧那个男人身上时,脚步和呼吸都顿了一下。

男人很高,目测接近一米九,身形瘦削却不单薄,肩线平直,脖颈修长,透着一股清冷的疏离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型,极短的寸头,衬得五官更加突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隐隐约约的攻击性。

秦真看到温侬已经到了,便起身介绍:“Blake,这位就是温侬。侬侬,这位就是白鸦的设计师,Blake刘。”

Blake刘闻声转过头,目光与温侬对上。

刹那间,他也愣住了,脸上同时浮现出与温暖相似的惊讶。

“温侬?”

“刘国鹏?”

“哎,打住打住!刘国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我现在叫刘星遥,BlakeLiu。”刘星遥笑着摆摆手,那笑容冲淡了他外表的冷峻。

秦真惊讶地瞪大眼:“你们……认识啊?”

温侬在刘星遥对面坐下,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男人。

记忆里那个因为体型庞大而显得有些笨拙,脸上总是布满青春痘,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缝的胖男孩,与眼前这个仿佛刚从时尚杂志大片里走出来的男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是啊。”刘星遥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我俩高二高三都一个班的,高三还做过同桌呢。”

温侬也笑了,尘封的高中记忆闸门被打开。

那时的她,因为家庭变故和性格使然,总是沉默寡言。刘国鹏则是班里的开心果,每天都很活跃。

班里总有些无聊的男生,给他们这对同桌起各种外号,什么“瘦竹竿”和“胖大海”,什么“豆芽炖五花”……那时的温侬只会把头埋得更低,而刘国鹏却总是笑嘻嘻地自嘲,仿佛毫不在意。

有一次放学,温侬值日走得晚,倒完垃圾回班就看到刘国鹏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对着窗外发呆,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落寞。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怎么了?”

刘国鹏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她,立刻又挂上了那副招牌的灿烂笑容:“我没事啊。”

温侬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你不开心吗?”

“怎么可能!你见过不开心的胖子吗?胖子都是快乐的代名词!”他语气轻松。

温侬抿紧了唇,不再过问什么。

就是那一刻,温侬恍然明白,这个总是用笑声掩盖一切的人,内心其实比谁都敏感细腻。

原来每个人,都要经历青春期的阵痛。

这次之后,温侬和刘国鹏的感情变得更亲近了,比起同桌更像朋友。

他会在她埋头写作业时,突然探头过来,夸她字写得真漂亮,甚至还会在做题做烦了的时候模仿她的字体;他会在语文课老师念她的范文时,在下面偷偷给她竖大拇指;他会在班花走过她身边时,小声对她说,其实你比她长得好看多了。

那些笨拙的善意,在温侬灰暗的高中时代,像零星的火苗,微弱却真实地带来过一丝暖意。

“你变化真的好大。”温侬由衷地感叹。

刘星遥耸耸肩:“是啊,脱胎换骨。大二那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后来就……浴火重生了呗。”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却被温侬精准捕捉。

温侬没有很惊讶。

从第一眼看到他,她就隐隐有了猜测。

秦真倒是“哇哦”了一声,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展开讲讲?”

“打住打住。”刘星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正事要紧。”

话题迅速转回邬南身上。

刘星遥拿出平板,调出证据:

邬南提交给黑鸽的最新设计稿,与那个国外设计师半年前发布在个人网站上的作品,从核心概念、廓形结构到细节元素,相似度高达90%,连配色方案都几乎照搬。

“证据确凿。”秦真指着对比图,“我们能不能在她设计终稿给品牌主理人审核的时候,直接当众揭发?”

刘星遥摇摇头,笑容带着点讽刺:“秦真同学,你还是人如其名,太天真了。时尚圈,尤其是国内这些急于变现的潮牌,本质是门生意。国外犄角旮旯的小设计师,主理人根本不会在乎是否抄袭,只要能赚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甚至可能反过来夸邬南‘借鉴’得好。”

“那就不怕被揭发吗,闹大了品牌声誉受损怎么办?”秦真不解。

“揭发?”刘星遥嗤笑一声,“品牌完全可以发个声明,说事先并不知情,现已终止与该设计师的合作,并将严肃处理。”

“一场漂亮的危机公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至于邬南,那时已经给品牌赚足了眼球和快钱,沉寂一段时间,风头过了照样能混。”温侬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刘星遥说完这段话,她才开口缓缓讲道。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陷入深深的沉默。

她不是秦真,她从小摸爬滚打,见识过太多人心险恶,她知道刘星遥描绘的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那你怎么想?”刘星遥看向她。

温侬端起面前的莫吉托,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她放下杯子,比起厘清乱麻,反倒有些别的好奇。

她目光沉静地看向刘星遥:“你和邬南之间,有别的私人恩怨吗?”

刘星遥一愣,随即摇头:“没有。纯粹是职场竞争。她是黑鸽新锐设计师,我是白鸦的。我们都在各自的主设计师手下讨生活,都想往上爬。这次的设计竞赛,是公司内部资源倾斜的关键,谁赢了,谁就能拿到下一个独立系列的机会。说白了,我们俩就是必须把对方踩下去的竞争对手,职场机制,就是这么残酷。”

温侬了然地点点头。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我突然想到,既然举报揭发效果有限,那不如换个思路。”

秦真和刘星遥都看向她。

“纵容她抄。”温侬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这次,让她尝到甜头。让她觉得捷径走得通,而且很安全。甚至……我们可以暗中帮助她,让她更容易地接触到更多可抄素材或者其他类似风格设计师的作品。”

刘星遥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温侬继续道:“等她把这条捷径当成习惯,变得肆无忌惮,我们再出手。”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到时目标不是她个人,而是她背后的品牌。当丑闻上升到足以影响其核心利益和声誉时,你觉得品牌会怎么做?”

秦真和刘星遥一时都安静下来。

秦真讷讷地说:“肯定会弃车保帅,把邬南推出去当替罪羊,撇清关系,甚至反咬一口说她欺瞒公司。”

刘星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欣赏的弧度:“而邬南,不仅会被黑鸽扫地出门,还会在整个设计圈身败名裂,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再难翻身。”

他举起酒杯,对着温侬大笑:“放长线,钓大鱼,够隐忍也够狠,我喜欢。”

秦真也反应过来,一脸佩服地拍手:“绝了,侬侬,让她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温侬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眼底幽光闪烁。

对付邬南这种人,小打小闹太便宜她了。

她要的,是让她彻底失去立足之地,为她一家人对她们母女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温侬饮下酒水。

并未发现,就在这时,清吧的玻璃窗外,两个勾肩搭背,明显喝得有点大的身影路过。

阿泰无意间往清吧里一瞥,正好看到灯光下温侬那张清冷漂亮的侧脸,以及她对面那个帅得扎眼的男人。

“卧槽?大齐你看!”阿泰捅了捅旁边的大齐,掏出手机就对着里面拍了一张。

大齐眼睛一亮:“这不是程藿女神吗?”

阿泰早乐得呲着大牙,直接把照片发在了他们的兄弟群里,并艾特程藿。

阿泰:[图片]

阿泰:@藿香正气水这不是你女神吗,跟一巨帅的哥们儿在清吧喝酒呢,啥情况啊?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队员A:嚯!这哥们儿颜值可以啊,跟凛哥有得一拼了!

队员B:你要被撬墙脚了?@藿香正气水

队员C:……

程藿很快被炸了出来,看到照片,心里五味杂陈,没好气地回复:滚蛋,别瞎说,现在不是我女神。

阿泰:那是?

程藿仿佛是内心挣扎了一番,过了足有五分钟才回复:是凛哥女神!懂?@全体成员别他妈瞎起哄了!

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加沸腾:

大齐:卧槽!凛哥的?!那更不行了!兄弟们抄家伙?

队员C:这事儿凛哥知道吗?

队员D:这男的看着好像寸头时期的凛哥。

周西凛刚给自己弄了点夜宵吃,端出来时,看到桌子上的手机一个劲儿振动。

他点开群聊,看到那张模糊的照片,眼神瞬间暗沉下去。

面前的饭变得不香了,他直接拨通了温侬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是清吧舒缓的音乐:“喂?”

“在哪?”周西凛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和朋友一起。”温侬回答。

“朋友?”周西凛顿了顿,“男的女的?”

温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风情万种的秦真,又看了一眼帅得不像真人的刘星遥。

她犹豫了一下,姑且……都是女生吧?

她语气平静地说:“女的,和真真一起。”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西凛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只是声音依旧平静:“好,那你玩,注意安全,别太晚。”

“嗯,知道了。”温侬挂了电话。

周西凛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抬头,目光投向那片流光溢彩的鱼缸。

静了许久。

他点开那个炸锅的群聊,敲下一行字,发送:不是什么女神。

群里瞬间安静。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是我老婆。

群里彻底炸了!

阿泰:卧槽槽槽槽槽槽槽!!!

大齐:???????????????

队员A:凛哥!你闷声干大事啊!

周西凛看着瞬间刷屏的对话,眼底的阴霾被一丝无奈的笑意驱散,他又回复了一句:所以都别贫,也别瞎猜。

发送出去,最后又敲下一行字:还有,以后叫嫂子。

然后他将手机息屏,倒扣过来,放桌子上。

清吧这边,温侬挂了电话,秦真立刻凑过来八卦:“谁啊?”

“周西凛。”温侬随口答道。

“哦。”秦真点点头,下一秒忽然一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谁?”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侧目而视。

温侬赶紧给她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淡定,你小点声。”

“这咋淡定?”秦真眼睛瞪得像铜铃,压着嗓子激动地问,“是我认识的那个周西凛?你跟他……好了?”

温侬看着秦真震惊到扭曲的脸,无奈又甜蜜地点点头:“嗯,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不够意思啊,居然都没告诉我。”秦真的激动被一丝酸味儿取代。

温侬见状,忙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简单说了下元旦那天的告白和约会,解释道:“事发突然,现在也才第二天,所以就没来得及说。”

秦真听罢这才稍微露出霁色。

刘星遥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也举起酒杯:“恭喜啊,温侬。”

温侬笑着和他碰杯:“谢谢。”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事情敲定,时间也不早了,便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温侬被手机铃声叫醒。

胡乱摸起手机接听:“喂?”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慵懒,周西凛问:“吵醒你了?”

温侬瞬间清醒了大半:“没,刚醒。”

“嗯。”周西凛顿了顿,“过年之前,队里组织团建,去长白山。三天两夜,要不要一起?”

“团建?我去合适吗?”温侬有些意外。

“家属,当然合适。”周西凛的语气理所当然。

温侬心里一甜。

“我们中旬去,你提前准备点衣服,拍照好出片儿。”周西凛说。

温侬点点头,笑着应下。

将近半个月后。

一辆中巴车载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驶向了银装素裹的长白山。

车上除了周西凛和他的十几个核心队员,还有温侬和作为“娘家人”的秦真。

程藿果然找了个借口没来,大家心照不宣。

车子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是连绵

起伏的林海雪原,高大的松树披着厚厚的雪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世界纯净剔透。

车厢里气氛热烈。

救援队的队员们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开朗,很快就和秦真打成一片,互相插科打诨,笑声不断。

阿泰和大齐对温侬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无比顺溜,反倒惹温侬有点招架不住。

周西凛坐在温侬身边,话不多,偶尔被队员打趣也只是勾勾嘴角,但他的手始终自然地握着温侬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温侬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又看看身边这群活力四射的人,一种久违的纯粹和轻松充盈在心头。

他们的目的地是半山腰一处设施完善的滑雪度假村。

安顿好行李,下午的活动是滑雪。

温侬和秦真都是初学者,被分到了新手区。

周西凛亲自教温侬,他帮她穿好笨重的滑雪靴,扣好滑雪板,惹得秦真在旁边白眼翻上天,直呼虐狗。

温侬全程腼腆地笑着,并不好意思多袒露情绪。

另一边,阿泰和大齐自告奋勇教秦真,结果变成了大型坑队友现场,秦真摔得七荤八素,阿泰和大齐一边手忙脚乱地扶她,一边互相推卸责任。

秦真气得一拳捶阿泰,一拳捶大齐。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温侬看着秦真发笑,周西凛一个响指把她的魂儿勾了回来。

他就站在她身后,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双臂从她身侧环过,稳稳握住她滑雪板的前端,为她调整方向。

这个姿势,亲密得毫无缝隙,温侬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厚厚的滑雪服,身后依旧侵略性满满。

“重心压低,膝盖微屈,像这样。”

他一边说着再正经不过的动作要领,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又贴近了半分,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仿佛有意识般,故意在她耳后那片最细腻的皮肤上流连。

温侬身体绷紧,一股细小的电流从耳后蹿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用眼神无声地抗议。

周西凛垂眸,恰好捕捉到她这微嗔的一瞥,眉梢微扬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却十分纯然:“怎么了?”

温侬微微抿唇:“……”

周西凛将脸又凑近了些,声音放轻,更显得无辜:“是我讲得不够清楚,你没听懂吗?”

温侬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隔着衣物清晰地传递给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听懂了。”

“那就好。”他低应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别怕,我在后面。”

他松开了固定她雪板的手,转而轻轻扶住她的腰侧:“来,试着滑出去,慢一点,感受平衡。”

温侬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依言,微微屈膝,将重心前移,雪板缓缓向前滑动。

起初是笨拙的,摇摇晃晃。

每一次重心不稳的趔趄,腰间那双大手总能稳稳地托住她,将她捞回安全的轨道。

周西凛在该靠谱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他不多话,只在关键时简短地提点:“轴心稳住,外板承重多一点。”

慢慢地,在他的护航下,温侬开始抛开杂念,专注地去感受脚下的雪板和身体的平衡点。

恐惧被一种新奇的掌控感取代,她滑行的距离越来越长,动作渐渐流畅起来。

周西凛目露欣慰,却还是不远不近跟着她,以防什么万一。

一个稍陡的下坡。

温侬鼓起勇气加速,就在她以为自己成功征服时,雪板前端似乎磕到了一小块被风吹硬的雪壳,她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前方栽去。

惊呼还未出口,一股熟悉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

周西凛的反应快得惊人,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向后带,紧紧锁进自己怀里。惯性袭来,世界天旋地转,二人在雪地上踉跄翻滚好几米才堪堪停住。

四周是雪沫飞扬后落定的寂静。

和两人交缠的急促呼吸声。

温侬被周西凛圈在怀里,动弹不得,脸颊被迫紧贴着他颈窝处温热的皮肤,鼻尖萦绕的全是他浓烈的气息。

过了许久,彼此都平复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低下了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他一把扯掉护目镜,垂眸看着她。

她的护目镜早在翻滚时消失了,因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的落点,带着强烈的存在感,从她的额头,缓缓向下,掠过她颤抖的眼睫,最终停留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距离近得可怕。

只要他再低一寸,或者她微微仰头,就能触碰。

周西凛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哼。

他并没有吻下来,反而极其缓慢地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发顶。

“学得挺快,”他的声音贴着发丝传来,沙哑得不像话。

温侬很缓慢地笑了,由衷地说:“是周老师教得好。”

他顿了顿,温侬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接着,便听他的声音如雪屑扫过心尖:“既然如此,我总得收点学费。”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察觉到圈在她腰间的铁臂骤然发力,将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翻转过来。

天旋地转间,视野被周西凛占据。

雪地在他身后连绵,他眼中翻涌的暗潮比这雪山更冷冽。

温侬下意识想抵住他靠近的胸膛,刚抬手,手腕就被他攥住,他顺势将她那只手按在他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温侬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目光很沉,嘴角却忽地一勾,懒散痞坏的样子:“它说喜欢你。”

“所以……”他声音变得有丝沙哑。

最后一句:“学费可以打折。”

话落,他滚烫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冰凉的脸颊。

温侬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欲气的男人,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七情六欲,一呼一吸都是浪子意气,本以为他会把你吞入腹中,可最终只是落下一个轻轻的脸颊吻而已。

好纯。

温侬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他撩得都快忘记怎么正常呼吸。

还好秦真和大齐从远处冲过来,大声地喊:“隔老远看你好像摔了,我一路连滚带爬飞奔过来,你没事吧?”

温侬转头,脸颊红扑扑粉嫩嫩,双眼像是浸满一池春水,亮亮柔柔地说:“没事。”

秦真和大齐瞬间愣在那儿。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嗅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第33章 耳垂再动我亲你了。

傍晚时分,夕阳给无垠的雪原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红色。

众人转战到度假村后山一片更开阔的雪地稍作休息。

结果双脚还没沾地,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不知道谁开的头,没有阵营,没有规则,雪球像炮弹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

队员们仗着身手敏捷,在雪地里翻滚腾挪,躲避攻击的同时疯狂反击。秦真尖叫着躲在温侬身后,温侬则被周西凛牢牢护在怀里。

这时,一个雪球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命中他的肩膀,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都没回,只是极其随意地侧了下身,雪球擦着他的羽绒服飞过。

“啧。”

周西凛刚开始的时候没想动弹,后来见这帮小子玩疯了,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欠揍的痞笑。

他抬手掸了掸根本没沾上雪粒的大衣袖口,眼神扫过跃跃欲试的队员们,下巴微扬,带着睥睨众生的轻狂,“就这点能耐?一起上,收拾完你们,再陪我老婆。”

温侬心口被什么蜇了一下似的。

转脸看着他的轻狂,肆意,与宠溺。

又回味似的想起那个印在脸颊的亲吻。

一时竟忍不住出神地想,和学生时期的周西凛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滋味。

“我草?兄弟们,上!不上不是人!”

那边,大齐听到这句挑衅后率先发起冲锋。

刹那间,七八个雪球从不同方向,带着破空声,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向周西凛。

秦真拉着温侬尖叫着后退。

周西凛看到在意的人已经离开,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狩猎般的锐利,他也抄起雪球,在闪避的间隙,精准命中正猫腰准备偷袭的阿泰的后脑勺,砸得他“嗷”一声,紧接着,他反手又是一掷,大齐

顿时捂着脸狂飙脏话。

周西凛知道要收拾这帮人,就得先整大齐和阿泰这两个带头的,这叫擒贼先擒王。

最后阿泰也算是看出来了,一边躲开两个雪球,一边大喊:“你耍赖!”

说着,把一个雪球往周西凛那一砸,耐不住脚底打滑,瞬间失去方向,竟然直愣愣朝温侬飞了过去。

温侬吓得下意识闭眼。

但预感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啪!”

一声轻响。

周西凛反应快得惊人,他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替温侬挡住,于是侧身飞扑过去,张开手掌,功夫片儿似的,那颗疾飞的雪球,竟被他抓在掌心。

在众人的惊诧下。

他五指收拢,雪球在他指间慢慢地碎裂成粉,簌簌落下。

温侬看呆了。

雪粉飘落间,周西凛低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温侬。

她鼻尖冻得通红,几缕发丝被寒风吹乱,粘在脸颊,长长的睫毛上沾着几颗晶莹的雪花,像误入凡间的雪精灵,带着一种懵懂的脆弱感。

而眼神,却是肉眼可见的盛满了碎星星。

男人都是虚荣的。

没人会不爱英雄救美的戏码,更没有人会拒绝自己心爱的女人的仰慕。

周西凛眼底那点凌厉和痞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小小得意。

他歪歪头对她笑:“哥帅不?”

温侬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这次没有害羞地躲避,鼓起勇气望向他,点头笑道:“好帅呀。”

最后两个字:“哥哥。”

雪花还在飘落,篝火的噼啪声和队员们的笑闹声仍然萦绕。

可周西凛却觉得世界轰的不复存在了。

他目光深深。

这一刻,任世界如何喧闹,他只懂得向她凝望。

这旁若无人的温柔,让喧嚣的打闹画上句号。

阿泰和大齐交换了一个“没眼看”的眼神,秦真则捂着嘴偷笑。

远处风轻轻,雪飘飘。

夜幕降临很快,大家回到住处,在度假村的空旷雪地露营烧烤。

店家给他们提前选好背风处,架好了专业的防寒帐篷,点起了熊熊的篝火。

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映红了每个人的笑脸。

烧烤架上,滋滋地烤着提前腌制好的牛羊肉串、鸡翅、土豆……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木炭的烟火气,在清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西凛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专注地翻动着烤串,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温侬和他一起。

尽管队员们全都在说“嫂子不用你忙,我们不好意思”,但做这种事,她比他更在行。

“尝尝我烤的鸡翅尖。”

干活的人总是有特权可以吃到第一口。

温侬接过周西凛递过来一串烤得焦香四溢的鸡翅,吹了吹热气,试探着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汁水丰盈,果然美味。

“嗯,好吃。”她由衷地赞叹,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西凛侧头看她吃得满足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着保温壶里的热姜茶,啃着香喷喷的烤肉,天南海北地聊着,跳跃的火焰将围坐一圈的人影投在洁白的雪地上,拉得长长的。

烤得差不多,周西凛回来坐下,手自然地搭在温侬的椅背上,将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温侬便安心依偎在周西凛身边,小口吃着烤玉米,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很是安静。

阿泰盘腿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刚烤好的鸡翅,一边胡侃,一边刷着手机,可谓一心三用。

忽然,他手指一顿,坐直身体,把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周西凛,语气带着点夸张的八卦:“凛哥凛哥!她也在滑雪,巧不巧?”

屏幕上,赫然是邬南精心修过的滑雪照九宫格。

周西凛下意识瞥了眼温侬,随后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不认识,拿走,挡光。”

阿泰嘿嘿一笑,收回手机,贼兮兮地凑近周西凛:“凛哥,既然你都名草有主了,那之前那些对你有点意思的女生,兄弟们是不是……可以自由发挥一下了?”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微妙。

秦真捕捉到了八卦的气息,看向阿泰:“你看上谁了?”

大齐在一旁啃着烤得焦香的五花肉,闻言忙举手:“这题我会!当然是邬南了。”

阿泰被戳穿心思,黝黑的脸上竟然泛起可疑的红晕,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也不否认,反而有点期待地看向周西凛。

秦真和温侬脸色微变,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秦真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温侬的眼神则更复杂些,带着一丝冷意和了然,但很快被她垂下的眼睫掩去。

这细微的互动,周西凛全都捕捉到了。

他眸色沉了沉,抄起桌上一颗橘子往阿泰那一砸。

“我草?”阿泰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橘子。

“拿着,堵上你的嘴。”周西凛的声音冷飕飕的。

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一瞬。

大齐凑近阿泰,低声提醒:“嫂子在这,你老提别的女人干嘛,笨。”

阿泰讪笑着点头:“是是是,凛哥我错了,不提了不提了。”

秦真本身就是一个性格很好的人,早就和这群爽朗的大男孩打成一片。

见状便扯开话题,撺掇大家聊起别的。

于是话题很快被揭开,有人讲起惊险刺激的海上救援故事,有人说着队里训练时的糗事——

“凛队训起人来,那叫一个狠!海上抗眩晕训练,那大浪模拟舱,能把人胆汁都晃出来!”

“还有水下闭气,绳索速降,负重泅渡……”另一个队员掰着手指数,“哪一项不是脱层皮!不过凛队最狠,他永远是标准最高的那个。”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周西凛身上。

大齐灌了一口热姜茶,满脸崇拜地看着周西凛:“要说狠,还得是去年年底那趟,一走就是仨月,远洋国际救援,那才叫真刀真枪!”

“对对对!”阿泰也忘了刚才的尴尬,激动地插话,“那次任务奖金可丰厚了,国际海事组织加上感谢金,这个数!”

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秦真猜测。

“格局小了。”

“两千万?”秦真倒吸一口凉气,连温侬都惊讶地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把一串烤好的牛肋条放到温侬的盘子里,语气依旧平淡:“钱是次要的,主要是人救回来了。”

“是,人救回来最重要。”一个队员附和道,随即眼睛放光,“不过有了这笔钱,咱们队里装备可以升级了吧?”

这话像投入热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必须的,凛队,咱们得跟上国际标准啊!”

“对啊,最好加上海上直升机,搜救范围能扩大好几倍。”

“再来个深海探测机器人,声呐设备也升级换代。”

“……”

队员们七嘴八舌,兴奋地畅想着,篝火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周西凛听着队员们热烈地讨论,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嗯,包括你们的奖金,也会有的。”

“凛队万岁!”

队员们欢呼起来。

温侬看着周西凛的侧脸,眼底的崇拜很满很浓。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

队员们纷纷回去休息,把空间默契地留给了周西凛和温侬。

喧嚣褪去,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抬头望去,天幕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

远离光污染的高海拔雪原,星子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好美。”温侬仰着头,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周西凛看到她鼻尖有点红,摘掉自己的围巾,裹在了她肩膀上,上面带着他滚烫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寒意。

随后他转身离开了一会儿。

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橡胶热水袋,将热乎乎的热水袋塞进了温侬怀里。

温侬抱着瞬间温暖全身的热水袋,看着他被篝火余烬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心里有触动。

这个男人,或许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他的行动永远比语言更具体。

她忽然伸出手,主动抱住了他紧实的腰身,将脸埋进他带着寒气和淡淡烟草味怀里。

周西凛身体微微一僵,过了好几秒,才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她。

两人在寂静无声的雪原上,在浩瀚璀璨的星空下,紧紧相拥。

篝火的余烬在他们脚边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雪地上的一颗炙热心脏。

“周西凛。”温侬在他怀里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抬起头,星光落在她眼底,亮得惊人,“带我来这里。”

周西凛低头看着她,眼眸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郑重:“温侬。”

“嗯?”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亲你。”

温侬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说不清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她没有思考很久便站了起来,随即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青涩。

而是充满全然的信赖,交付和汹涌。

周西凛欣喜于她的主动,明白这是一种盛大的爱意,他只僵了一秒,随即便开始回应热烈,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俯身,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辗转、吮吸。

温侬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长驱直入,偶尔噬咬她的唇瓣和舌尖。她微微仰头承受,闭上眼,长睫轻颤。

长白之巅,雪落无声。

爱意如熔岩,在严寒里剧烈地燃烧,燃烧。

他们明白,这个吻将如烙印般永存于他们整个生命。

……

次日清晨,度假村的餐厅里,温侬看着窗外纯净的景致,小口喝着热豆浆,对面的周西凛姿态闲适,剥好一颗水煮蛋,放到她碗里。

温侬环顾四周,问:“其他人怎么还没到?”

周西凛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今天就我们。”

温侬一怔,低头咬了口鸡蛋,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周西凛显然早有安排。

用过早餐,一辆黑色的雪地摩托已经停在门口,他拿起一个头盔递给她,自己则拎起另一个。

随后他利落地跨上摩托,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周围回荡,他回头:“上来。”

温侬点点头,走上前坐到他身后。

摩托座位狭窄,她几乎是紧贴着他的后背,双臂犹豫了两秒,才环住他的腰身。

“抱紧。”他低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

下一秒,摩托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巨大的推背感让温侬惊呼一声,本能地收紧手臂,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两旁的雪松林飞速倒退,变成模糊的白色影子。

摩托在无垠的雪原上肆意驰骋。

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坡顶停下,他微微侧头问她:“怕吗?”

温侬的心还在怦怦狂跳,她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微喘:“不怕!”

周西凛没说话,只是握了握环在他腰间的手,然后拧动油门,再次狂奔疾驰。

二人的目的地是一处温泉。

室外温泉池热气蒸腾,氤氲的水汽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袅袅升起,仙气飘飘。

周西凛先一步踏入池中,靠坐在池边,温泉漫过他的胸膛,他微微仰头,闭着眼,喉结滚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慵懒。

温侬裹着浴袍出来就看到这一幕,本身在换衣服的时候就在紧张,这下更是顿在原地不敢上前。

但周西凛仿佛是感受到她的存在,他睁开眼,目光穿透水雾看向她。

温侬深吸一口气,解开浴袍带子。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象牙白的细吊带连体泳衣,款式简洁保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极简的剪裁却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背部线条,两根细细的带子挂在莹润的肩头,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白的晃人眼睛。

周西凛喉结轻轻滚动:“下来。”

温侬垂眸,小心地探入水中。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冰冷的肌肤,带来一阵舒适的颤栗,毛孔都仿佛舒展开来。

她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朦胧的水汽看他。

热意熏得她脸颊绯红。

周西凛蓦地一笑,几秒后,他划开水面,水波荡漾,一步步朝她走来。

温侬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就是池壁。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水珠。

“躲什么?”他低笑,声音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沙哑磁性。

温侬的心跳又乱了节奏,她强装镇定:“没躲。”

周西凛没再逼近,只是在她身侧的位置靠坐下来,手臂随意地搭在池边,距离不远不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下轻轻划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她放在池底的手背,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电流,在温侬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假装看远处的雪松,指尖却悄悄蜷缩起来。

他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视线扫过那截白皙优美的颈侧,以及小巧圆润,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垂时,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水沾湿的一缕碎发。

她刚想说一声谢谢,下一秒,他的手便轻轻捏住了她的耳垂,指腹在细腻敏感的肌肤上缓缓摩挲。

温侬身体一颤:“……周西凛。”

“嗯?”他应得漫不经心,指腹的力道却加重了些。

“别这样。”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

周西凛的动作顿住了,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着她,笑说:“来这里不就要这样。”

温侬倏然抬眸。

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他双手抚上她的腰肢,只是稍微一用力,她就被整个捞来,被抱到他面前,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没有任何过度,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窝,舌尖带着一股狎昵的力道,极其色气地舔舐过那小巧的轮廓,然后不轻不重地吮咬了一下。

极致酥麻如同电流般从耳垂炸开,瞬间席卷了温侬的四肢百骸。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这姿态仿佛投怀送抱。

“真乖。”他含糊地在她耳边低语,灼热的气息钻进耳道,吮咬的力道加重,舌尖再次恶劣地扫过小小软肉。

温侬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的边界。

直到他亲够了,才微微起身,看着她说:“你说两句好听的,我就放开。”

说话时手指却依然没有离开耳垂,反而用指腹轻轻刮蹭她的耳廓。

温侬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茫然又羞恼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见她红唇微张,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周西凛低笑出声:“不知道说什么?”

温侬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他眼眸中光亮更闪烁,注视着她:“叫哥哥。”

雪地里那一声哥哥顿时在脑海里回荡。

温侬的脸颊瞬间红得滴血,连小巧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你……”她又羞又急,想瞪他。

“嗯?”

他挑眉,捏着她耳垂的手指带着催促的意味轻轻捻动了一下,“叫不叫?”

温泉的热度仿佛瞬间升高了十度。

羞耻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紧闭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再睁开时,眼底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声音细若蚊呐,破碎地逸出:“哥…哥。”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周西凛眼眸一黯,忽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他倏然低头,不管不顾缠吻上来。

“唔——”温侬惊喘一声,身体瞬间僵直。

他的吻一如既往炙热,凶猛,狂烈。

更多了几分放纵。

他由着自己的欲望扩张。

任凭感官带动着情潮,沉浮,坠落,焚烧。

温侬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这次团建,分明就是他把她一步步吃死的关键一环。

而她居然还懵懵懂懂,兴高采烈地做起了待宰的羔羊……

泡去一身寒气,换上温暖干燥的衣服,已是傍晚。

周西凛带温侬去吃铁锅炖。

餐馆不大,但人气很旺,暖黄的灯光下充满烟火气。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除了铁锅炖之外,周西凛驾轻就熟地又点了一份儿小鸡炖蘑菇锅,还要了一份冻梨和两瓶当地的山楂汁。

铁锅架在桌子中央的灶台上,下面炭火正旺,锅盖边缘冒出“咕嘟咕嘟”的热气。

周西凛不时和温侬讲话。

但温侬没理。

她。在。闹。脾。气。

窗外是静谧的冬夜,窗内是铁锅炖的烟火缭绕,一顿饭两个人全程无交流。

走出餐馆时,温侬依旧离周西凛远远的,周西凛斜睨她一眼,心里想笑。

过了会儿,他硬凑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口袋。

温侬挣了挣,他说,再动我亲你了。

她便不再反抗了。

两人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慢慢走回住处。

星空下,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34章 烟灰周西凛的狠与恨。

长白山的风雪和篝火仿佛就在昨天,日历却已飞速翻到了年关。

海州街头巷尾的年味越来越浓,温侬和温雪萍也忙碌起来。

母女俩将小小的家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窗明几净,贴上喜庆的福字和对联,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终于有了过年的样子。

与此同时,周西凛独自踏上了返回青城的列车。

站台上人潮汹涌,他穿一件黑色大衣,身条如刀锋裁过,显得格外孤寂。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拿出手机,给温侬发了条信息:

上车了。

温侬很快回复,叮嘱他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收起手机,闭目养神。

青城,那个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地方,正在前方等待。

列车抵达时,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出站口,一个穿着皮夹克,身形同样高大的男人正斜倚在栏杆上抽烟,看到周西凛出来,立刻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是张青。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熟稔地递过来一根烟:“凛哥,辛苦了。”

周西凛没说话,接过烟咬在唇间。

张青立刻“啪”地擦燃打火机,凑近替他点上。

猩红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亮周西凛线条冷硬的下颌。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张青看着周西凛眼底挥之不去的冷意,试探着问:“人我都给你找好了,怎么着?刚回来就去办?不先回家看看老爷子?”

周西凛掏出手机,手指快速敲击:到了。

发送给温侬。

再抬眸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暖意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封般的漠然:“不急。”他吐出两个字,“先办正事。”

张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只点了点头:“行。”

张青亲自开车,后面跟着三辆黑色的奔驰,一路驶向城北一处老小区。

很快到达目的地。

周西凛推门下车,站在小区门口。

后面三辆车也很快赶到,车门齐刷刷打开,下来十几个身高体壮的男人,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沉默地簇拥在周西凛身后。

周西凛身材挺拔,肩宽腿长,黑色大衣更衬得气质凛冽迫人。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方,微微仰头,看向面前那栋斑驳陈旧的居民楼,眼神无波。

这阵仗,这气势,瞬间吸引了小区里所有行人的目光,买菜归来的大妈,玩耍的孩子,下棋的老头……都惊愕地停下动作,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周西凛对此恍若未闻。

他慢条斯理地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随意地扔在脚下,鞋底碾上去。

然后,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目标单元楼。

其他人紧随其后。

某单元楼内。

温晴芳正在狭窄油腻的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

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汤,案板上堆着切好的海带丝,她扯着嗓子朝客厅喊:“邬志国,过来端汤!喊你多少遍了,耳朵塞驴毛了?”

邬志国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眼睛黏在电视上,不耐烦地回嘴:“催命啊,自己端一下会死?”

“我忙得脚打后脑勺,你就知道躺着当大爷,我是你丫鬟吗?”温晴芳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少他妈废话,再叨叨信不信老子抽你!”邬志国被吵得烦了,坐起来,抓起拖鞋就朝厨房方向比划。

“你抽一个试试,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温晴芳丝毫不惧,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唾沫横飞。

正在餐桌旁打游戏的邬耀扬被吵得心烦意乱:“烦死了,能不能别吵了!吃饭!饿死了!”

他烦躁地把手机摔在桌上。

温晴芳见状,狠狠叹了声气。

最后,还是她骂骂咧咧地把饭菜做好,再一一端出来。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清汤寡水。

邬志国撇撇嘴,一脸嫌弃:“大过年的就吃这个,连点荤腥都没有。”

温晴芳正要反驳,“砰砰砰”一阵急促又粗暴的敲门声响起,震得门板都在晃。

“谁啊!催命啊!”温晴芳没好气地起身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啊!”

她像见了鬼一样,猛地后退,跌跌撞撞地撞在身后的鞋柜上。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邬志国刚想骂人,就看到门口涌入的乌泱泱一群黑衣壮汉。

他瞬间腿肚子一软,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谁啊,干什么的?私闯民宅,我报警了!”

然而他的威胁如同挠痒痒。

那群人面无表情地分开一条通道,周西凛在张青的陪同下,最后走了进来。

张青顺手关上了门,周西凛站在门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这间显得拥挤破败的老房子。

家具陈旧,物品摆放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儿。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又一一掠过满脸惊惧的温晴芳,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颤抖的邬志国,还有那个满脸油腻青春痘,带着一股猥琐气的少年。

周西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得渗人:“别怕。”

他目光转向温晴芳:“温侬的房间在哪?”

温晴芳和邬志国都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这个煞神为什么问这个。

在周西凛的逼视下,温晴芳颤抖着手指了指一个紧闭的房门。

周西凛目光收紧,迈步走过去。

一个手下立刻上前,替他打开了房门。

卧室不大,布置却和外面截然不同。

墙面刷成了柔和的莫兰迪粉色,贴着几张酷炫的女团海报,一张铁艺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书桌上是一些设计感十足的小摆件。

这里早已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温侬的痕迹。

这个房间,早已被邬南彻底占据。

周西凛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沉默的女孩,是如何在这个不属于她

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生存,最终被彻底驱逐。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嘲弄。

他转身,走回客厅,目光扫过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语气平淡无波:“在吃饭啊,好哇,吃吧。”

温晴芳一家三口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动筷子。

温晴芳壮着胆子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没得罪你吧?”

周西凛没理她,径直走到餐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慢悠悠地抖出一根,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他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椅背上,仿佛在自己家。

张青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那三人厉声吼道:“聋了吗?吃饭!”

三人被这吼声吓得一哆嗦,慌忙坐回餐桌旁,拿起筷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邬耀扬,恐惧地夹起一筷子豆腐放进碗里。

就在这时,周西凛夹着烟的手,随意地伸过去,在邬耀扬碗里,轻轻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烟灰,无声地落在白米饭和白豆腐上,格外刺眼。

邬耀扬动作僵住,抬头惊恐又愤怒地看着周西凛。

周西凛朝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烟雾直扑他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怎么不吃了?”

邬耀扬毕竟年轻气盛,被这羞辱激得血气上涌,啪地摔了筷子,变声期的嗓子像破锣一样嘶吼:“你他妈到底是谁!我们怎么得罪你了?!”

周西凛笑了,笑容无比冰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邬耀扬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别生气嘛,小朋友。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往别人碗里吐口水?想必,你是喜欢吃‘垃圾’的,不是吗?”

邬耀扬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却倔强得不敢出声。

温晴芳见状,心都要碎了。

她忙不迭端起邬耀扬那碗沾着烟灰的米饭,二话不说就往自己嘴里扒拉,一边吃一边对着周西凛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还小,不懂事,我替他吃!我来吃,您消消气!”

周西凛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他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立刻上前,一把将试图反抗的邬耀扬死死摁回椅子上,力道之大,让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西凛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桌上那两盘菜,夹着烟的手再次伸过去,烟灰簌簌落下。

“一家人嘛。”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带着一种轻快的戏谑,“讲究的就是同仇敌忾,同甘共苦。我挺感动。”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盘汤和咸菜:“那就一起吃吧,别客气。”

温晴芳三人看着那盘加了“料”的菜,面如死灰,谁也没动。

“吃!”旁边的壮汉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三人浑身剧震,再不敢犹豫,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沾着烟灰的菜叶,混着屈辱和恐惧,艰难地往嘴里塞。

每一口,都面如死灰。

一个小时后,周西凛走出那栋压抑破败的居民楼。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深深呼吸。

张青跟在他身边,递过来一根新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语气带着点后怕和惊叹:“凛哥,你今天可真够狠的,杀人不见血啊,这招跟小燕子整棋社那俩老板有得一拼。”

周西凛没接烟,他抬头望向青城上空浓云密布的天空。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他忽然想,或许很多年前,那个瘦弱无助的女孩,也曾站在这个同样的位置上,仰望着同样灰暗的天空。

那时的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是对未来忧心忡忡,还是倔强地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上次陪温侬去律所,听律师分析完,他就知道,法律能给温晴芳一家的惩罚,太轻了。

轻到不足以抚平温侬心头的伤痕。

所以他来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微微侧首,看向张青,声音平静无波:“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看着周西凛冷硬的侧脸,他知道,为了他在乎的人,他可以比任何人都冷酷。

手机铃声打破了沉寂。

是爷爷。

周西凛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奶奶憧憬又带着点焦急的声音:“阿凛啊,你到了吗,我正打算做饭呢,晚上想吃点啥,奶奶给你做。”

听到奶奶的声音,周西凛脸上的冰霜融化些许,眉宇间染上一丝柔和:“再过半小时能到家,随便吃点吧,您做什么我都爱吃。”

“哎,好好好!”奶奶的声音立刻欢快起来,“那就给你烙几个韭菜盒子,再烧一份你喜欢的醪糟蛋花汤,然后随便炒两个菜,行不?”

“行。您别太累着。”周西凛叮嘱。

挂了电话,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温晴芳家那扇紧闭的窗户,对张青说:“交代你兄弟,隔三差五过来一趟。不用动手,就看着他们好好吃饭,偶尔……加点料,给他们补补。”

张青心领神会,立刻点头:“OK。”

周西凛打车来到爷爷家所在的别墅区。

推开院门,暖黄色的灯光亮着,他知道这是特意给他留的。

听到门响,奶奶喜滋滋跑了出来。

奶奶出身好,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接受教育的人,但比起优雅,更多是接地气的朴实。

她是个身材圆润,面容慈祥的小老太太,穿着喜庆的枣红色棉袄,脸上洋溢着见到孙子的纯粹喜悦:“哎哟我的大孙子,快让奶奶看看。”

奶奶一把拉住周西凛的手,上下打量着,心疼地念叨:“上次你来我没好好看你,这么久不见,你瘦了。”

爷爷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比起奶奶,他颇为讲究,腰板挺得笔直,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看向周西凛的眼神里,有几分想念:“回来了?”

“嗯,爷爷。”

周西凛应道,和二老沉沉对视。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雅致。

奶奶忙着给周西凛拿拖鞋,挂衣服,嘴里不停地絮叨:“这次能住到初几啊,你那个工作啊,太危险了,奶奶天天提心吊胆的……”

爷爷坐在沙发上,看似在看报纸,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

等奶奶絮叨完,他才放下报纸,看向周西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按时吃饭。”

“知道了奶奶,知道了爷爷,我会注意。”周西凛走到客厅坐下。

厨房里飘出韭菜盒子的焦香和醪糟的甜香。

奶奶想起厨房还没忙完,便去继续做菜,周西凛见状,起身去打下手。

约莫半小时,饭菜都做好了。

祖孙三人坐在餐桌旁,和之前一样吃饭。

奶奶把金黄酥脆的韭菜盒子推到周西凛面前:“快尝尝,奶奶特意多放了肉馅,醪糟汤,放了红枣枸杞,最补了。”

周西凛拿起韭菜盒子,刚想咬下去,院外忽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响。

周西凛内心闪过一丝不安的直觉。

奶奶和爷爷也齐齐看向窗外,奶奶率先起身,刚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是周顺成。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爷爷眉头紧锁:“你怎么来了?”

周顺成目光扫过餐厅,眉心微动,解开大衣上的扣子:“怎么,我自己家我不能回?”

奶奶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们是说,你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

“我回自己家,还要提前打报告?”周顺成把衣服挂好,换了鞋走过来。

奶奶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脸色瞬间沉下来的周西凛,又看了看周顺成,努力找补:“我意思是,你说一声,我也好多准备点菜。”

“不用准备,随便

吃点就行。”周顺成径自走到餐桌旁,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语气平淡,“就吃这个?”

爷爷沉着脸没说话。

奶奶说道:“阿凛刚回来,就简单做了点他爱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再去做点?”

“不用麻烦了。”周顺成的目光扫过热腾腾的韭菜盒子,又落到周西凛那张冷峻的脸上,“凑合吃点吧。”

他兀自去洗手。

周西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仿佛进来的只是一团空气。

奶奶走到周西凛身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周西凛反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低声道:“没事,奶奶,只要他不找事,我把他当空气。”

奶奶看着他隐忍的侧脸,眼眶微红,最终只是勉强笑了笑。

饭桌上的三个人就这样变成了四个,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爷爷和奶奶努力找着话题,试图活跃气氛,问周西凛海上救援的事情,问长白山好不好玩。

周西凛简短地回答着。

周顺成则一直沉默地吃着饭,仿佛只是个局外人。

就在奶奶提到“阿凛怎么不尝尝醪糟汤啊,我记得你喜欢”时,一直沉默的周顺成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带着尖锐讽刺的语气开口了:“人家只喜欢喝他妈做的,挑剔着呢,不过我也喜欢喝我妈做的。妈,他不喝,我喝……”

“啪!”

周顺成的话音未落,周西凛手中的筷子,如同离弦之箭,狠狠地砸在了周顺成的脸上。

力道之大,筷子甚至在他额角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给我闭嘴。不许提我妈。”周西凛双眼赤红。

周顺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他“砰”地一拳狠狠砸在餐桌上,震得碗碟哗啦作响,人也暴跳起来:“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敢打老子?”

“够了!”爷爷站起来,拐杖重重顿地,对着周顺成厉声喝道,“周顺成!你想干什么!”

奶奶同周顺成坐在同一边,她下意识抱住周顺成的胳膊。

周顺成气得脸色铁青,用力想甩开奶奶:“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周西凛坐在爷爷身后,看着暴跳如雷的周顺成,眼神冰冷刺骨,带着刻骨的恨意和鄙夷。

周顺成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老子今天还非管教你不可了!”

“晚了。周顺成,你早干什么去了,我已经歪了,因为你上梁啊。”周西凛轻蔑地笑。

“你——”周顺成怔了怔,旋即更强硬地去挣脱奶奶的束缚。

奶奶眼看拉不住暴怒的周顺成,又急又怕。

她忽然转头,看向周西凛:“你走,你走吧孩子。”

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眼睛一闭,朝着地上就倒了下去。

“妈!”

“奶奶!”

周顺成和周西凛同时惊呼。

周顺成的怒火瞬间被惊恐取代,下意识地去扶奶奶。

周西凛也本能地要上前查看。

就在他蹲下的瞬间,奶奶忽然攥住他的裤脚,用力地抓紧了一下。

周西凛眼眶蓦然一酸,他看着奶奶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瞬间明白了奶奶的用意。

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

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奶奶和爷爷,还有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男人。

没有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拿着外套和背包,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中。

第35章 初次用残垣断壁拼凑我们的婚床。……

冬夜的寒风穿透了周西凛单薄的衣衫,也穿透了他整个人,从肉身到灵魂。

他不停往前走,不停地走。

临近春节,不少孩子在路旁放烟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他甚至依稀听得到灌木丛后传来孩子的笑声,伴随着烟花棒燃烧时“滋滋”的轻响。

别墅区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隐约可见团聚的身影,周西凛想象着那些房子里电视节目的喧闹,杯盘碰撞的清脆,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而身后爷爷奶奶家的灯火慢慢变成一个小点。

他神色愈发冷峻。

这一切的热闹、团圆、温暖,都与他无关。

他是被放逐的孤魂,是没死成的野鬼,行走在万家灯火的边缘,孑然一身。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被至亲伤害的钝痛,以及奶奶最后攥紧他裤脚传递的温暖,此刻像海啸,汹涌淹没了他。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掏出看,是温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才接起电话,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喂?”

“周西凛?”温侬清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综艺热闹的配乐和温雪萍偶尔的笑声,“你到家了吗,吃过饭了?”

“到了。”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

“吃的什么?”

“就一些家常菜。”他含糊道,“你呢?”

“我和妈妈在看春晚呢,她今天炖了一大锅肉,可香了,准备明天做肉夹馍。”温侬应该是在笑,话里带着点向上的尾音,“还炸了丸子,我刚又吃了几个。”

周西凛想象着她窝在沙发里,和母亲一起看电视,吃丸子的画面,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真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背景的电视声似乎被调小了些。

温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你是不是不开心?”

周西凛的脚步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抬起头,望向浓墨般化不开的夜空,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没有啊。”他这样说。

温侬没有再追问。

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她那边隐约的呼吸声。

“没事的话我先挂了。”他又说。

“……嗯。”温侬轻轻地应了一声。

话刚落,电话挂断的忙音便立刻响起。

是周西凛挂的。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公路边,这里是半山腰的别墅区,远离市中心的喧嚣,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形单影只。

雾气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绕在光秃秃的枝桠和冰冷的路灯杆上,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遥远。

他停顿许久,又继续往前走。

回忆在心底翻腾,一阵一阵涌上来。

也是这个时候。

那是周西凛十一岁的春节。

他正趴在二楼飘窗上,和同学打游戏。

楼下客厅里,母亲文星靠坐在沙发上,脸上贴着面膜,手里拿着一本时装杂志,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

偌大的房子冷冷清清,没有丝毫人声,更遑论过年的氛围。

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周顺成带着一身应酬的疲惫和戾气进家。

他扯开领带,烦躁地扔在一旁,环视着灯火通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客厅,目光落在沙发上的文星身上。

文星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

他目光露出一丝寒光,嗤了一声,走过去:“外面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再看看这个家,冷得像个冰窖,连点过年的样子都没有,文星,你他妈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文星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家不像家,还要什么过年的样子?”

“这不像家哪里像你的家?”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

扭曲的恨意,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别忘了,你那个所谓的‘家’,早就把你当货物一样卖给我了,至于你心心念念的小情人……早就主动把你放弃了。”

他恶意地拖长了语调,满意地看到文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你还敢说这不是你的家?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这些字眼太尖锐,文星脸上闪过深入骨髓的嫌恶。

她合上杂志,一把揭下脸上的面膜,露出那张即使带着怒意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

她站起身,看也不看周顺成,转身就要上楼。

“站住!”周顺成被她的无视彻底激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浓重的酒气和男性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文星剧烈挣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放开我。”她声音冰冷。

“放开?你是我老婆!”周顺成低吼着,另一只手粗暴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带着浓烈酒气的唇强压下去。

“不要碰我!”文星用尽全力挣扎,指甲划过周顺成的脸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文星脸上。

周顺成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扑上去撕扯她的衣服,布帛撕裂的声音客厅里格外刺耳。

“妈——”

周西凛听到声音从二楼冲了下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周顺成,试图把他从母亲身上拉开,盛怒中的周顺成看也没看,抬脚狠狠踹了出去。

“咔嚓!”

骨裂的声音。

剧痛瞬间席卷了周西凛全身。

即便已经过去11年之久,但每每想起,周西凛仍然觉得断骨之痛如在昨日。

他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

又是温侬。

周西凛几乎握不住手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按下接听键:“喂?”

“周西凛。”电话那头,温侬的声音热切,带着微微喘息,呼啸的风声刮过听筒,显得那么不真实,“我来找你了!”

周西凛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

“我说。”温侬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的力量,清晰地撞进他的耳膜,“我来找你了。周西凛,我在来青城的路上了。”

周西凛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你……你不是在家和妈妈吃饭吗?”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问过我妈了。”温侬笑着说“她同意我来找你。”

周西凛握紧了手机。

温侬始终带着笑:“周西凛,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我来陪你。”

“……”

世界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所有的孤单,所有的伤害,所有的痛苦回忆,都在温侬那句“我来陪你”面前,土崩瓦解。

周西凛泪如雨下。

这应该是他此生最难忘的瞬间。

在一个平凡的冬天,春节即将到来的时刻,夜里九点钟,他被扫地出门。

他独自走在半山腰的马路上,这里杳无一人,雾气飘荡,而他哭成了傻逼,要是被外人撞见,是会觉得他可怕,可笑,还是可怜?

但在他心里。

这是第一次,因为幸福而流泪。

他从来都以为,这种丢人的,落魄的,被伤害的时刻,理应他一个人承受和承担,可是有一天,居然有一个女孩,笑着对他说,我来陪你。

纵使相隔千山万水。

我来陪你。

无论是重要节日还是普通日子。

我来陪你。

后来,在失去温侬的那几年,周西凛常常会想起这个冬夜。

只有真正经历过才会懂,有些感情,就像一场焚尽生命的野火,一生仅此一次。

而一个人若是失去这样的感情,那么失去的时光,失去的爱人,连同当初的那个自己,都如同指间流沙,永不回头。

即便命运仁慈,让某些碎片失而复得,也早已在漫长的流离中磨损了棱角,不复当初。

周西凛无数次感谢,这一晚温侬来了。

因为她的斩钉截铁和义无反顾,才会让他的心没有彻底破碎,才会给多年后的他们另一个柳暗花明的可能。

“周西凛,你在听吗?”

由于听筒那端迟迟没有声音,温侬试探着开口询问。

周西凛回神,把手机拿远,清了清嗓子,确认自己声音无误,才开口道:“别来青城,这里不好。”

他不想让她踏足这个充满她惨烈青春的地方。

“那我们去哪?”温侬问。

周西凛抹了把脸,说道:“找个折中的地方吧。青城和海州中间……遗棠,对,我们去遗棠。”

“好。”温侬答应得干脆利落,“我现在就改签去遗棠的火车票。”

“我马上买票过去,我们不要挂断了,一直打着电话吧。”周西凛的心跳得飞快,一种久违的冲动席卷了他。

“好。”温侬笑了笑。

周西凛也勾了勾唇角,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那栋让他窒息的房子,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灯火通明的方向奔去。

同一时刻的温侬亦奔跑起来,围巾在她身后飞扬,她的脸上挂着满足的温暖的微笑。

他们就像两颗挣脱了各自冰冷轨道的流星,不顾一切地朝着彼此的方向赶去。

……

遗棠,一座被薄雪覆盖的城市。

清晨的火车站,旅客寥寥。

周西凛早早便等在了约定的出站口。

因为一夜没睡,他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睛确实明亮的。

温侬背着一个双肩包,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浅咖色大衣,围着厚厚的米白色围巾,鼻尖和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显然也是风尘仆仆,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下也带着淡淡的倦意。

然而,当她抬眸,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精准地捕捉到那个伫立在寒风中的身影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忘记了所有动作,突然就定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

周西凛在半分钟后才看到温侬。

二人四目相对的那刹那,他清楚地捕捉到他的女孩眼中瞬间涌起水光。

于是他也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他赶快仰头倒逼什么。

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她面前流露脆弱。

平复几秒,他才迈开长腿,朝着她大步走去。

几步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万水千山。

终于,他在她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呼吸可闻。

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彼此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无法言说的浓烈情绪。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她也看着他眼中起伏的深沉。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温侬先伸出手,轻轻抚上周西凛的脸颊。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周西凛的世界轰然倒塌,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温侬先是一震,接着没有任何挣扎,只是用力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寒气和淡淡烟草味的胸膛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他则将脸埋在她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温侬。”他忽然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在。”温侬声音闷闷的,却回答得没有迟疑。

此刻,这世界与他们无关。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们是被神明选中的恋人。

他们很幸福,也很满足。

……

大概半小时后,周西凛和温侬推开酒店房门。

周西凛把简单的行李放在靠墙的柜子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温侬身上:“冷了吧?”

温侬抬眼看他,也没忸怩,轻轻“嗯”了一声。

“去洗洗吧,我订早饭。”他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温侬看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热气氤氲的密闭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洗澡慢。要不,你先去吧,你洗

完我再洗。”

周西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的水流声。

这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也成了温侬心跳的鼓点。

她不是小孩子了,这样共处一室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于是这瞬间,站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一张略显宽大的双人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地毯柔软,衣柜简洁,空调正发出轻微嗡鸣。

一切都那么普通,却又因为里面那个正在洗澡的男人,而变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张力。

她走到窗边,外面是陌生的城市,车流如织,在晨曦中遥远却清晰。

她坐了一夜硬座火车,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此刻却感觉不到累,只觉得恍惚——她真的来了,跨越了地图上遥远的距离,站在了周西凛的身边。

水声很快停了。

温侬转身走到沙发旁,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假装在整理自己空荡荡的背包。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而清晰。

温侬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周西凛只围着一条酒店提供的白色浴巾,堪堪系在劲瘦的腰间,水珠顺着他利落的黑色短发往下淌,他的线条清晰,肩宽腰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水汽蒸腾下,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深邃,下颌线绷紧,透着一股冷峻和野性。

温侬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移开视线:“那我去洗。”

周西凛没说话,目光扫过她,点头说:“去吧,我来订早饭,你吃什么?”

“都行。”温侬说,眼睛没看他,径直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一张染着红晕的脸,眼神水润。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停顿好一会儿才脱衣服去洗澡。

水流声再次响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站在花洒下,感觉一直在游离和放空。

直到吹完头发,她去刷牙,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弥漫,她好像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对着镜子,把七分干的头发拢到肩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了浴室的门。

房间里窗户竟被周西凛关上了,灯光没有全开,只留两盏走廊的壁灯,他靠在床头,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温侬站在浴室门口,氤氲的热气随着她一同逸散出来。

她的皮肤泛起一层薄红,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颈侧,酒店浴袍肥大,愈发显得她玲珑小巧,衣摆下露出的小腿笔直匀称。

她身上散发着和他一样的沐浴露香气,这一点,将暧昧扩大到极致。

温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到床边,没敢坐得太近,在离他大约半臂远的位置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周西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温侬鼓起勇气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却又都懂。

周西凛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温侬。”

他这样喊着她。

她轻轻问:“嗯?”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积蓄力量。

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温侬的心上:“我想要你。”

即便有所预料,但真正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侬的脑子还是“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

正如她没想到走出那扇浴室门,面临的会是窗帘紧闭,幽暗而让人浮想联翩的房间。

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就本能地笑:“你也太突然了。”

“突然?”周西凛轻轻嗤了一声,他无比认真地直视着她,“我们都谈多久了,我从第一天就一直忍着,怕太快会吓到你,但从昨晚你说要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会再等了。”

温侬不语,只是看着他。

周西凛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比告白那一天更甚。

他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直直地望着她说:“温侬,我不是好人,如果你想拯救我,就把命和我的拴在一起,先陪我堕落。”

温侬的心中一痛。

来到他的世界可真不容易,他必须先确认她不会鄙夷他的黑暗,伤痕,不堪,他才能将这颗心全权交付。

那么。

来吧。

他何时真正看清过她?

她的外表纯洁,清冷,素淡,可谁又看得清她的疯狂,执拗,与晦暗。

这一次,她想让他看清她。

温侬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倾身过去,一把扣住周西凛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跌入他滚烫的怀抱,下一秒,她仰头,把双唇奉上。

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热望和偏执。

周西凛被她亲蒙了。

他从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是如此生猛。

她的吻又急又重,带着蛮横的力量,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

周西凛眼眸幽深,最初的震惊和僵硬过后,一股陌生的电流在每个毛孔炸开,只是一瞬间,他就掌握了主动权,他加深了吮吸和纠缠,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噬。

既然如此。

来吧。

末日来临时抓紧我,我的爱人。

在废墟的尘埃落定前,用残垣断壁拼凑我们的婚床。

他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但随即被他掌心更灼热的温度覆盖。

他的吻开始向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肌肤,引起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电流。

温侬只觉得,身体像被抛上了云端,又随时可能坠落。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周西凛的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急切,却又有着本能的强势主导。

黑暗中,视觉被削弱,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彼此的呼吸声沉重而混乱,交织在一起。

最初的疼痛尖锐而短暂,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周西凛的动作顿住,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灼人的热度,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静了静,他低下头,有些笨拙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重新开始动作。

细密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找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仿佛在传递某种力量。

温侬恍惚地想起最初被她刻意遗落的红绳。

可能早在当初,那根红绳已牵住彼此,他们各牵一端,走过荆棘,在重逢与回忆摩擦的火星里,养了一窝缤纷起舞的蝴蝶。

此刻,在身体的震颤下,蝴蝶正翩翩起舞。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终于缓缓退去。

周西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滴在温侬同样汗湿的锁骨上,带来一点痒意。

温侬躺在他身下,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他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没有半分松懈,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温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反复确认,她真的把自己交给他了。

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意味。

过了许久,周西凛动了动。

他撑起身体,侧过身,半支着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过了会儿他说:“我把自己交给你了,温侬。”

她微微张唇,莫名感觉自己的词儿被抢了去。

慢慢地,她才扬起唇笑了笑。

那些无人知晓的暗恋时光,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不安,似乎都在这场交融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部分,交付给了这个浑身是刺,偏执又沉默的男人。

这个男人把他的刺交给了她。

她点点头,说:

“睡一会儿吧。”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好。”

几秒后又补充一句:“除夕快乐。”

原来今天已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他们总在某个特殊时段的最后一天完成关于爱的使命,然后迎来崭新的开始。

真好。

温侬带着笑闭上了眼睛。

第36章 生日立夏这天,是周西凛的生日。……

热恋中的男女刚开始品尝彼此的滋味,总是贪恋的。

这个春节周西凛和温侬在酒店窝了整整三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床铺、地毯、浴室,都无声地记录下年轻身体纠缠的汗水,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吟。

温侬沉溺在周西凛滚烫的怀抱和掠夺的亲吻里,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与她的这一张枕席。

荒淫无度到一定地步后,温侬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第四天的时候,她靠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对他说,该回去了。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大年初四,列车驶向熟悉的城市。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鲜香扑面而来。

温雪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回来啦?正好,饺子出锅了。”

小小的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白瓷盘里躺着胖乎乎的饺子。

温雪萍絮叨着年节琐事,周西凛边听,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送进嘴里,温侬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和专注咀嚼的侧脸,又看看母亲眼角细碎的皱纹,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几日放纵后的微茫。

她轻轻弯起嘴角,周西凛恰好抬眼,撞进她的视线里。

他身上的冷硬似乎被这烟火气融化,也极浅地勾了下唇角。

冬日的寒意仿佛被这顿饺子彻底驱散了。

日子像解冻的溪流,一天天奔涌起来。

街角灰扑扑的枝头,悄然缀满了嫩黄的迎春花,温侬开学了,课程紧锣密鼓地展开,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而周西凛的身影,则更多地出现在海面或训练场上,他肩上的担子似乎更沉了。

某次在咖啡店赶完课业之后,温侬捧着一杯热拿铁,望着窗外渐绿的枝条,同周西凛打电话,二人商量等她学校的樱花开时,就一起去看。

三月底的时候,校园里的樱花大道果然不负众望,一瞬间全都绽开了。

一树树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如云似霞,风一过,便簌簌飘落。

约定的日子,阳光正好。

尽管二人已经很熟悉,但周西凛出现在樱树下时,温侬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条深色工装裤和一双干净的匡威。简单的装束,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少年感十足。

温侬穿着浅杏色的薄针织衫,搭配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柔软的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只小巧精致的船锚,随着她的走动在锁骨间轻轻晃动,折射着细碎的光。

两人并肩走在樱花如雪的林荫道上,本身就是一幅惹眼的画面。

他高大挺拔,眉眼不羁,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清丽温婉,气质沉静,气质里有股江南烟雨的味道。

偶尔有认识温侬的同学经过,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惊艳和好奇,低声议论飘进耳朵:

“哇,那是温侬男朋友?好帅啊!”

“看着好酷,不过和温侬站一起真配。”

“以前没见过啊,是外校的吗?”

温侬脸颊微热,周西凛却像是没听见,只在她身边走着,手臂不经意地蹭过她,当有认识的男同学经过,他再极其自然地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温侬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在这时,篮球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和喝彩。

一个穿着白色篮球背心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刚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正笑着和队友击掌,目光扫过场外,定格在温侬,以及她身边那个牵着她手的陌生男人身上。

陈之行的笑容淡了些,抱着篮球走了过来,额上还带着汗珠。

“温侬。”他先是给温侬打了个招呼,又将视线落在周西凛身上,“这位是……男朋友?”

温侬还没开口,周西凛已经淡淡地“嗯”了一声,握着温侬的手甚至微微收紧了些。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陈之行,没什么情绪。

陈之行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他本身就对温侬有那方面的心思,于是能强烈感受到面前的男人对他的敌意。

他扯了扯嘴角,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服。

加上本身就带着点球场上的意气,便道:“哥们儿,来都来了,玩两球?”

周西凛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温侬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径直走向球场。

他脱下卫衣外套,随意丢在球场边的长椅上,里面是件合身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流畅有力的手臂线条和宽阔的肩背。

他接过抛来的球,热身般运球来到三分线外,甚至没怎么瞄准,手腕一抖——

刷。

空心入网。

动作干净利落。

场边响起小小的惊呼。

陈之行脸色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半场,他拼尽全力,可不妨现场还是成了周西凛的个人秀。

周西凛的突破迅捷有力,假动作逼真,防守时脚步移动精准,盖帽时跳得极高,带着一种野性的压迫感。

每一次得分,他的眼神都沉静锐利。

汗水浸透了他的黑T,紧贴在贲张的背肌上。

场边的围观者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温侬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球场上那个矫健的身影,目光渐浓。

最终,周西凛赢下关键一球。

哨声响起,陈之行坦荡认输,粗喘地看着周西凛微微喘着气,径直走向场边的温侬。

“水。”他言简意赅,汗湿的额发垂落几缕,眼睛看着她,带着运动后的热度。

温侬连忙把手里握了许久的矿泉水递给他。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快速滚动,有水珠沿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放下水瓶,忽然微微倾身,弯腰低下头,把额头凑近她。

周围响起几声暧昧的轻笑和口哨。

温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脸一热,从包里翻出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按上他的额头,把汗珠擦干。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而这个弯腰让她擦汗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亲昵,一瞬间,让温侬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男人,与记忆深处那个在高中篮球场上意气风发,被无数女生尖叫包围的桀骜少年身影,似乎重叠又分离。

那时,她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观众,递水擦汗这样的亲近,永远轮不到她。

心头掠过一丝久远的酸涩,像一颗早已沉底的青梅,被此刻的甜蜜轻轻搅动了一下,泛起微澜,又迅速被覆盖。

“好了。”她收回手,低声说。

周西凛直起身,接过她用过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拿起长椅上的卫衣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只穿着那件汗湿的黑T恤。

“走吧。”他重新牵起温侬的手。

“你就这么穿着?”温侬看着他裸露的手臂,初春的风还是有些凉意,“别着凉。”

周西凛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痞气的笑:“没事儿,我火气大。”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声音

压低,带着促狭,“这事儿你最清楚了。”

温侬的脸瞬间红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换来他一声低低的轻笑。

两人牵着手离开喧嚣的球场,走向校园超市。

温侬熟门熟路地打开冰柜,拿了一根巧乐兹,周西凛在冰柜前站定,目光扫过花花绿绿的包装,最后也抽出了一根一模一样的巧乐兹。

温侬看着他手里的雪糕,忍不住笑了:“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我一般就拿这个。”

周西凛已经撕开了包装,咬了一大口,冰凉的巧克力和脆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也是。”

温侬觉得他这样真像小孩。

两人并肩走出超市,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

樱花花瓣依旧零星飘落,沾在温侬的发梢,落在周西凛的肩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经不过三秒,周西凛便来偷吃温侬手里的雪糕,明明是一样的,他却咬定了她的那根更甜。

她只好作势打他几下解解气。

……

后来温侬无数次回味那段时光,总觉得时光缱绻,岁月静好,不过如是。

热恋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就如春节过后一眨眼就到了樱花盛放的季节,又一眨眼,树梢的嫩绿不知不觉变成浓郁的深翠。

聒噪的蝉鸣替代了春鸟的啁啾,冰镇汽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砸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天空总是高远而晴朗,大朵大朵的白云像小狗,也像棉花糖。

从海边吹来的风,也渐渐带上了湿咸的暖意。

很快,日历翻到了立夏。

5月6日,夏天的第一个节气,也是周西凛的生日。

温侬提前做了精心的准备。

她换上了一件新买的淡绿色连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头发仔细地编了辫子垂在肩侧,对着镜子确认妆容妥帖,她拿起包准备出门。

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是那个名为“悄悄话”的三人小群。

她点开,手指快速滑动。

秦真在埃及发来的沙漠照片下,是刘星遥一连串的消息和截图。

核心内容是:

邬南再次抄袭实锤,这次撞枪口的是国内一个势头正劲的服装品牌,对方的设计师还是个颇有话题度的星二代。

证据链清晰,加上星二代的流量加持,这次邬南恐怕难以翻身。

秦真:“我在埃及,你们抓紧时间碰面聊吧,务必摁死她。”

刘星遥:“@温侬,见面说?”

温侬看了眼时间,没有任何迟疑地回复:“好,我等会还有事,来我说的地方见吧?”

温侬找了家离蛋糕店不远的咖啡店,推门进去时,刘星遥已经到了。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时髦,看到温侬,抬手示意了一下。

温侬走过去坐下,两人各自点了一杯咖啡,她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便道:“她太狂了,抄袭的是星二代的设计,舆论发酵起来,恐怕她很难再立足。”

刘星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锐利:“对,我要做的,是保证她彻底爬不起来,永无翻身之日。”他放下杯子,看向温侬,“我认识一家营销公司,保证让她挂在热搜上三天三夜,起码可以保证她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温侬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看着街边匆匆的行人,一时有些失神,为自己的心狠而骄傲,也为自己的心狠而恍惚。

“你怎么了?”刘星遥察觉她的走神,“在想什么?”

温侬回过神,摇摇头:“没。”

刘星遥探究地看着她,女孩清丽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疲惫。

“你和她?”他声音低沉了些,“我一直没好意思问,你俩到底有什么仇?”

温侬端起咖啡,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热,声音很轻:“没什么特别的仇,只是,她霸凌过我三年。”她选择长话短说。

刘星遥脑海中瞬间闪过高中时温侬的样子,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沉默得像一抹影子。

原来如此。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与此同时。

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靠近绿植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孩悄悄举起手机,对着刘星遥和温侬的方向拍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角度巧妙,看起来两人靠得很近,似乎相谈甚欢。

女孩飞快地把照片发到一个工作小群里,手指兴奋地敲着字:Blake居然在约会美女,卧槽???他不是gay吗?

……

温侬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她拿起包,“还有事。”

刘星遥点头:“嗯,我也该回工作室了。需要送你吗?”

“不用,很近。”温侬站起身。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晃眼。

温侬深吸一口气,将关于邬南的那些阴暗思绪暂时压下。

她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蛋糕店,取出了预定的生日蛋糕,盒子很精致,透过侧面的透明视窗,能看到里面是灿烂的金黄色向日葵造型,奶油花瓣栩栩如生。

刚拿到蛋糕,手机就响了。

是周西凛。

“出发了?”他那边很安静。

“嗯。”温侬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意,“刚拿到蛋糕,半小时就能到。”

这次的约会地是海边那座熟悉的船屋。

与上次不同,船屋被重新打理过,原本有些破旧的木制露台被重新刷了清漆,摆放着两张舒适的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船屋的主人,在年初离职了,此刻大概正在某个温暖的小城,陪伴着他的妻儿,周西凛买下了它,让它停泊在这里,成为二人的秘密港湾。

温侬抱着蛋糕推门进去时,周西凛正背对着她,在整理小圆桌上的东西。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温侬看到她在“萍聚”提前包扎的向日葵花束已经送到了,向日葵是他第一次送给她的花,如今成了每次重要时刻的象征。

周西凛问:“怎么是外卖来的?”

“我早晨去花店亲自包扎的,中午回去收拾一下,然后去拿蛋糕了,就没再过去。”温侬解释得特别具体。

她把蛋糕放下。

周西凛打开来,看到是向日葵,他“嗬”了一声说:“捅了向日葵窝了。”

温侬失笑。

晚餐是外卖来的,是两份精致的牛排套餐,盛在漂亮的瓷盘里,也显得格外正式。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向日葵淡淡的清香。

温侬把蜡烛插在蛋糕上,周西凛早就预备着打火机,很快把蜡烛点上。

没有喧嚣的音乐,没有热闹的人群,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从敞开的舷窗传进来,温柔而规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小小的船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小小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周西凛深邃的眉眼。

温侬掏出手机,笑说:“我要记录!你快许愿!”

周西凛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又看向她,眼底有光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举着手机记录,画外音是她轻声唱起的生日歌。

这个愿望很长,周西凛直到蜡烛快要熄灭才睁开眼睛。

“一起吹吧。”

“好。”

“呼~”

随着蜡烛熄灭,视频录制也戛然而止。

船舱里瞬间暗了一些,只有窗外的天光,和晚霞余晖。

“礼物。”温侬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递到周西凛面前。

周西凛接过,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平安扣。

翡翠的质地,温润细腻,色泽是均匀的阳绿,水头很足,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你在海上,经常会遇到危险。”温侬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我只希望它能保你平安。”

周西凛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触手生温的翡翠平安扣。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锁住温侬。

船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海浪的呼吸。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温热,有些粗糙的触感。

温侬的心跳骤然加速。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俯下身,吻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

初是温柔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但很快,属于周西凛的霸道和渴求便席卷而来。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带着灼热的温度探入,攻城略地,攫取着她的呼吸和甜蜜。

温侬手中的丝绒盒子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她大胆又拘谨地回应着他,手臂攀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

他抱着她,一步步退向那张不算宽敞的床铺。

后背陷入柔软的垫子时,温侬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周西凛轻笑,吻顺着她的唇角,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纤细的颈项,停留在那枚随着她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船锚上。

他轻轻含住,用温热的唇舌将它熨烫。

颈间传来细微酥麻,温侬浑身战栗。

衣物无声地滑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纠缠的身体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他耐心地抚过她每一寸裸露的肌肤,点燃一簇簇隐秘的火苗。

她在他怀里沉浮,像迷失在风暴中的小船,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怀中的这方天地。

随着海浪拍打,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第37章 山雨欲来。

周西凛生日过后,夏天便彻底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暑气,温侬书桌前的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叶子也蔫蔫地垂着。

赵序催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来,温侬疲于应对,把他幻想成窗外的蝉鸣。

一本书有它自己的命运,最初落笔时的感觉,早已和今日不同,心境变了,故事里人物的悲欢离合,也脱离了预设的轨道。她几乎推翻了数万字的初稿,只能沉下心,再一点点重新打磨故事新的骨骼。

她将心里的想法传达给赵序时,赵序便在电话那头哀嚎。

温侬吐吐舌头,挂了电话。

转脸一看,周西凛从门外探了个头,对她说:“阿姨把鱼煎好了,快出来吃。”

温侬便不自觉扯了个微笑:“这就来。”

和周西凛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轰轰烈烈。

而是更平静,更缱绻。

周西凛出现在温侬家的频率越来越高。

常常是傍晚,门锁响动,打开门就看到他买好菜过来,家里也早就为他准备了拖鞋,他换上鞋,把买来的菜放厨房,随手洗一个西红柿吃,跟自己家一样。

温侬偶尔也会去周西凛家小住,却不常去救援队找他,一来怕遇到程藿尴尬,二来要考虑周西凛和程藿的感情,她在其中总归别扭。

但周西凛倒是常来学校接温侬。

学校楼前,他倚着那辆黑色大G,穿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在学生流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会接过她的包,拉开副驾的门,车子驶出校园,目的地常常是附近的大型超市,或者某家酒店大床房。

温侬喜欢和他一起逛超市。

每当她问他想吃什么,他多半只说“都行”或者“你看着买”,但当她拿起一盒打折的速冻饺子时,他总会皱皱眉,把东西放回去,言简意赅告诉她:“不吃这个。”

下雨天他总会来学校接她。

她喜欢他开着车,放着周杰伦的音乐,给她提前准备好暖融融的热可可,袅袅的热气氤氲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这些细碎的、重复的片段,像一颗颗珠子,串起了他们平凡又珍贵的日常。

日历像纷飞的白蝴蝶,飞过时间沧海,盛夏的气息愈发浓烈,蝉鸣在午后喧嚣到顶点。

转眼,七月已至下旬。

温侬的生日在七月二十三号,大暑,夏天最后一个节气。

周西凛提前几天就跟她提过,生日的时候会带她出海。

为此,温侬期待了好久。

可她未曾察觉,命运早已悄然布下了棋局。

那些蛰伏于平静之下的暗流,那些被幸福遗忘的阴影,如同深海中耐心潜伏的鲨鱼,终于等到了吞噬的时刻。

在温侬生日前一天,她收到了一个人的消息——邬南。

事情还需从五月份的抄袭事件说起。

黑鸽在国内女装界的地位摆在那儿,一举一动都被放大无数倍。抄袭的消息刚冒头时,品牌方还想压下去,直到网友扒出设计稿的对比图,连袖口的褶皱弧度都如出一辙,舆论才彻底炸开锅。

公关部的声明发得很快,切割得干干净净——解除与设计师邬南的合约,附带一纸诉状索赔,字里行间都是“受害者”的委屈。

刘星遥在这时候递了把火。

他操作得很巧妙,把邬南的名字和原设计师捆在一起送进热搜。原设计师是星二代,自带流量体质,邬南不道歉,词条便反复冲上热搜,挂了近一个月。

邬南躲在公寓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私信箱早被骂声塞满,律师的短信一条接一条进来,她知道躲不过,对着镜头录了段道歉视频,声音平得像死水。

视频发出去那天,她的名字彻底成了业内的禁忌。

赔偿金额下来时,邬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就联系了房东,退掉了市中心这套公寓,押金被扣了大半,她也没争辩,只是在签字时,笔尖几乎把合同戳出个小窟窿。

搬家那天赶上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邬南举着伞站在楼道口,看着阿泰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面包车后备厢。

男人穿着件白T恤,后背早被雨水淋透,深色的湿痕顺着脊椎往下淌,看着黏糊糊的。

一丝厌恶毫无预兆地蹿上来,只是转瞬即逝,她很快垂下眼睫,声音裹着刻意放柔的调子:“泰哥,谢谢你啊,今天麻烦你了。”

阿泰关后备厢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方方正正的下巴往下掉。

“小意思。”他笑得露出白牙,看着有点傻气,“你一个人哪搬得动。”

邬南干笑两声,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目的地在城郊,导航显示要一个小时车程,离市中心远是远了点,但离阿泰家近,关键是房租由他出。

邬南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他正忙着系安全带,粗壮的胳膊蹭到了车门,留下一道浅痕,

和周西凛是没法比的。

周西凛就算穿件简单的黑T,也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性与高不可攀的不羁。

“你看我干嘛?”阿泰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傻笑着问。

邬南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语气半真半假:“喜欢看,不行呀。”

阿泰的脸“腾”的红了,手忙脚乱地转回去看前方。

邬南看着他的侧脸,眼底闪过讥诮。

车子往前开,二人不时搭话。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车子等红灯,邬南随意转脸,蓦然看到雨幕里的那家青城菜馆。

由于是老家本地的菜馆,她难免多看两眼。

玻璃上蒙着层水汽,却能清楚看见靠窗的两个人。

温侬……和刘星遥?

邬南屏住呼吸,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大喊:“停车!”

雨还在下,把车窗外的世界泡得发涨。

她忽然想起前不久在公司小群里看到的照片,当时只觉得心里不舒服,没往深

处想,现在看来,这事儿不一般。

“咋停了?”阿泰探着头往外看,“那不是嫂子吗?”

邬南没接话,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旁边那男的看着眼熟。”阿泰皱着眉想了半天,“哦!我想起来了,之前在酒吧见过。”

“嫂子?!”邬南后知后觉,注意到阿泰刚才的称呼。

阿泰点头:“对啊,温侬和凛哥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吗。”

邬南垂眸,沉吟。

她记得周西凛和温侬的朋友圈都没有官宣这件事。

“你说见过这个男的,什么意思?”邬南问。

阿泰没多想,直接说道:“就好久之前了吧,我和大齐路过一酒吧,看见他俩了,我当时还想呢,什么人能比我凛哥魅力大。”

他笑着摇头,完全没注意到邬南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周西凛。刘星遥。抄袭。恋爱。

这些碎片在邬南脑海中旋转拼接,突然“咔嗒”一声被拼凑得严丝合缝。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和温侬熟吗?”阿泰突然问。

邬南摇摇头,又点点头:“开车吧。”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邬南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又问:“温侬怎么和周西凛谈了之后还和男的单独吃饭?”

“害,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吧。”阿泰不以为意。

“周西凛也不生气吗?”

阿泰笑了:“咱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阿泰这个人实心眼,又比较幸运,自小身边遇到的全是好人,于是便少了几分防人之心,心里即便有几分小心思,也是明晃晃的。

比如此刻,他看着邬南明艳的侧脸,不由自主想为自己争取,想到之前邬南对周西凛动过心思,便顿了顿,觑了她一眼,说道,“其实凛哥应该也不会太在乎吧,他以前身边女人可多了。”

听到这句话,邬南不动声色地点开手机录像,垂下眼睛:“但现在谈了恋爱,和没谈肯定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阿泰脱口而出,“凛哥都不常带她见我们,我寻思,也就玩玩吧,毕竟一开始也是打赌才谈的。”

雨点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邬南缓缓转过头,问道:“打赌?”

阿泰大剌剌的,丝毫没多想便说:“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最开始凛哥和藿哥打赌,看谁能先追上她。”

讲到这,他干笑两声,颇有些邀宠意味:“像他们这种帅哥就是心不定,我可不一样啊,我要是认定谁,那绝对认真!”

邬南笑了笑,没再说话,悄然摁掉录制键。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

同一时间,湘菜馆的包厢里,辣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温侬把最后一道剁椒鱼头推到桌子中央,包厢门被推开,秦真带着一身雨息冲了进来。

“抱歉抱歉,雨太大了,我开得特别慢。”她叹了叹气,又嗔了温侬一眼,“侬啊,你也太谨慎了,选这么远的地方。”

温侬笑笑,表示歉意。

刘星遥给秦真倒了杯酒:“就等你了,今天这顿饭意义重大。”

温侬低头搅动碗里的米饭,听见刘星遥继续说:“邬南的事情已经了结,我也打算离职去意大利留学,今天可能是我们三个最后一次这样聚在一起了。”

秦真顿了一下:“这么快就走?”

“我去年就申请学校了,这事儿我都拖好久了。”刘星遥笑了笑。

温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举起酒杯,她露出尘埃落定后的微笑:“既然如此,为我们三个干杯。”

玻璃杯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窗外,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世界。

……

邬南的新住处,是一所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掉了大半,楼梯间里堆着杂物,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阿泰走后,她推开窗户,往远处看。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筒子楼,阳光都很难挤进来,她想起以前住的高级公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点开手机录音,阿泰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刺耳。

邬南边听边往肚里灌酒,录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她狠狠地把手机扔了出去,砸在墙上,又啪嗒一声落地。

邬南喘着粗气,恨意滔天,愤怒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过了许久,她才走过去又拾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温侬的头像,手指点动了几下,把视频发送出去。

“温侬,既然你送我一份大礼,那我也送你一份。”她低语,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邬南幽深的瞳孔。

几分钟过去,毫无回应,温侬的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邬南并未着急。

同吃同住三年,她太了解温侬的性格,正如温侬也了解她一样——温侬这个人表面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加上暗恋周西凛三年,卑微了三年,看到视频之后一定在痛苦地挣扎,绝不会立刻质问周西凛。

邬南的手指再次敲击屏幕:“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去问阿泰,程藿,或者直接问你的周西凛。”

“啾”的一声,消息发送完毕。

邬南拿起车钥匙,开门,下楼,驱车到温侬家的小区。

温侬蜷在床上,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湿漉漉的夜。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一只窥伺的眼睛,视频里,阿泰的声音是如此随意,于是显得如此残忍:“最开始凛哥和藿哥打赌,看谁能先追上她……像他们这种帅哥就是心不定……”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刺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一遍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温侬下意识觉得是无稽之谈,她能感受到周西凛的爱,既然能够感受,便能够相信。

可是她和邬南,也算是一辈子的死对头了。

现如今邬南声名狼藉,又怎么可能看着她好过?如果这件事是假的,如果不会真的让她难受,邬南会说出口自讨没趣吗?

比起周西凛,她更了解邬南。

温侬意识到这一点,深深打了个寒噤。

温侬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要去问周西凛吗?

她不敢。

或者说,她不敢承受由他亲口证实的答案带来的毁灭。

她怕自己在他面前会崩溃,失去最后一点尊严。

那么,只剩下程藿。视频里的阿泰并非当事人,那么就只剩下程藿。

温侬陷入沉思。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再透出熹微的晨光,她看着镜子里眼下浓重的青影,拿起手机,给导师请了假,随后在好友列表里找到程藿的名字,停顿了几秒,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

“BLUENOTE”咖啡馆临海,窗外风景大好。

温侬比程藿先到,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拿铁,却一口未动,她看着奶泡一点点塌陷,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程藿推门进来,边坐下边笑:“这么早找我,有事?”

温侬没有寒暄,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他,点开了那个视频,然后她紧紧盯着程藿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程藿的眉头先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端起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咖啡杯底轻轻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温侬的心也不由自主一咯噔。

视频结束,温侬直视着他,轻声问:“是真的吗?”

程藿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最终,他抬起头,迎上温侬的目光,艰难地开口:“我觉得没必要骗你……是。最初我俩确实在打赌。”

“轰”的一声,温侬感觉心底支撑着她的那根柱子塌了。

“但是温侬。”程藿急切地向前倾身,语气带着弥补的焦灼,“那只是最开始,我能

感觉到凛哥他后来对你是认真的,作为他十年的好兄弟,我可以说,他真的对你不一样,他……”

“有什么不一样?”温侬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因为我比较难追?还是赌注太大?你们都赌了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不是!”程藿一听就知道误会了,他有些急了,“你俩的事我也不好说,但……”

“你们赌了什么?”温侬重复地问。

程藿艰难地辩解:“你先听我说……”

“我有听,是你没在听我说。”温侬声音平静。

程藿张张嘴,第一次感到一筹莫展的滋味,偏偏温侬的眼神让人无法忽视,他最后也是没法儿了,便道:“钱。”

“多少钱。”温侬立刻又问。

“……20万。”程藿懊恼地闭上了眼。

温侬笑了。

她还蛮值钱。

她拿起手机,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需要再听任何声音。

真心?

或许后来有吧。

但建立在谎言和赌注上的真心,如同沙堡,一个浪头打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甚至分不清,他后来的“真心”,有多少是出于赌赢的征服欲,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爱。

或者……他喜欢她,并不是真正喜欢她,而是喜欢她对他的好而已。

因为她一开始花了心思,让他觉得足够特别,后来又足够卑微,足够舔,他才会另眼相看。

“温侬。”程藿站起来想拉住她。

温侬微微侧身避开,没有看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离开。

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夏日燥热的空气里。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冰凉的液体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滚落。

第38章 破碎“因为我从没喜欢过你。”……

马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车里,邬南满意地看着温侬泪流满面地从咖啡馆走出来。

她从昨晚便在温侬小区门口蹲守,喝了好几杯咖啡压下困意,硬生生等了一夜,才等到温侬从小区门口走出来,于是果断跟了过来。

现在看来,她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迅速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周西凛的声音带着不耐:“喂?”

“是我,邬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你,关于温侬,也关于你。”邬南语速很快,开门见山。

她边说,边飞快地操作手机,将同事拍摄的温侬和刘星遥一起吃饭的视频发送了过去,那个角度,显得两人相谈甚欢,姿态亲近。

“没空。”周西凛的声音冷得像冰,瞬间挂断。

听到忙音,邬南喷了句脏:“操!”

可再看,视频已经发送成功。

她心跳如擂鼓,暗叹还好他没把她拉黑,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心中默数:1…2…3…

第十秒,手机屏幕亮起。

周西凛果然给她回拨过来。

邬南深吸一口气,立刻接起,忙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看在高中时我默默关注你,真心喜欢过你,给你发了那么多邮件的份上,我保证,就这一次,我们见面谈清楚,之后我永远消失在你和温侬面前!否则让我出门被车撞死,这辈子永无翻身之日!”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仿佛饱含深情与绝望,甚至不惜发出最恶毒的誓言。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

邬南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短暂的沉默后,周西凛低沉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去哪?”

邬南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嘴角勾起一抹狠戾而得意的笑:“你家对过的咖啡店吧,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她脸上带着扭曲的快意。

定了定神,她打了一根烟抽,抽完,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温侬的号码。

温侬刚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

手机响起,看到是邬南,她本能地想挂断,手指却僵在半空,最终,她还是划开接听。

“我昨天说的那些如果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马上要和周西凛见面了”邬南开门见山。

温侬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我们关系不睦,想必他也都清楚吧?可他还是会和我见面呢,只要我想。”邬南笑,话落,便直接挂断了电话,没给温侬留说话的时间。

听筒里传来忙音。

温侬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颤抖着手,点开周西凛的微信,敲下一行字:“今天忙吗,中午要不要过来吃馄饨?”

信息几乎是秒回,他发语音说:“今天有事,不过去了,给我留着,晚上我去吃。”

他的声音与往日无异。

正因如此,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

他要去见邬南了。

悲伤与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咖啡馆外的抽烟区。

周西凛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邬南:“说吧。你只有十分钟。”

邬南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她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忧虑:“温侬和刘星遥之间,远比你我想到的复杂。”

周西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弹了弹烟灰。

邬南继续道:“你知道刘星遥是谁吗,他高中时是温侬的同桌!他们关系一直很密切,我找到了毕业照,你看……”

她将相册打开,找到在贴吧里千辛万苦搜罗到的毕业照,发给周西凛。

周西凛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目光沉了沉,动了动手指,捞起手机点开看。

她观察着周西凛的反应。

周西凛唇线紧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眸,示意她继续。

“我最近出了很多事,就是她和刘星遥联手做的局,刘星遥利用职务之便找我麻烦,目的就是为了毁掉我在设计圈的声誉和前途。”

她语速加快,情绪显得激动而真实:“周西凛,你想想,为什么温侬会突然出现在你身边,我怀疑她根本就是蓄意接近,她接近你,也是报复我的一环,她知道我喜欢你,就故意抢走你,就是为了让我痛苦,让我在事业和感情上双双受挫!”

邬南的指控如同连珠炮,带着强烈的煽动性,最后几个字,说得诱惑人心:“她利用了你。”

“砰。”周西凛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邬南,眼神阴鸷得吓人,仿佛要将她撕碎。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没再看邬南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带着一身骇人的戾气。

邬南独自坐在原地,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温侬小区楼下,高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周西凛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旁边的垃圾桶上散落了好几个烟头,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滚的情绪。

最初和温侬相遇时,他就觉得她似乎带着目的接近。

后来温侬亲口说过,她和邬南关系不好,是因为曾经暗恋过同一个男生。

而刘星遥又恰好是她高中时的同桌。

他们频繁相见,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会瞒着不让他知道?

报复?利用?透过他完成实施计划的快感?

所有的碎片,被拼凑成一个事实——温侬为了报复邬南,故意接近他,利用他的感情作为武器。

这个念头让周西凛胸中的邪火烧得更旺。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拨通了温侬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温侬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喂?”

“下来。”周西凛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太凶,“我在你楼下。”

“……”

五分钟后。

温侬出现在周西凛的视野里。

两人在梧桐树下相对而立。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们同样紧绷的轮廓。

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温侬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你不找我,我本来也要找你。”

周西凛紧紧盯着她,似乎要看透她神色中的裂缝与罅隙,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什么?”

“你是不是和程藿打过赌,以20万为赌注,追求我。”温侬看着他。

周西凛蹙了蹙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更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随口道:“对,但就是一个笑话,早翻篇了。”

他语气轻飘。

因为问心无愧,才会没放在心上,说得这样随便。

可落在她的耳中,却是轻浮与潦草。

温侬点点头,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才刚见面,话都没说几句,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反而让周西凛胸中翻腾的怒火更旺。

他预想过和她见面的种种,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地放弃。

周西凛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早晨打电话喊我来吃馄饨,这会儿就要分手,温侬,你还真是擅长变脸。”

温侬抬眸看着他,没有任何温度。

周西凛眼神一分分阴鸷下去:“所以你是报复完邬南了,我也没有价值了,所以就一脚踢开?”

温侬的瞳孔一缩。

她设想过邬南和周西凛见面的时候会说她的坏话,却没想到邬南的污蔑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更没想到,周西凛竟然信了。

她本就介意周西凛瞒着她和邬南见面,这下寒意更是席卷全身。

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温侬看着他,这个她曾小心翼翼放在心底,鼓起全部勇气去靠近的男人,他明明知道她少女时代遭受的痛苦,她所有的伤疤和真心,在他眼里,都成了精心策划的剧本。

巨大的悲哀攫住了她。

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得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无论你怎么想,分手吧。”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辩解。

她的态度,像不屑一顾的轻蔑。

周西凛死死盯着她,眼神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

如果说是,能够找回一丝自尊,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卑微,让她在这段感情里是不输给他的,那么……

“是。”

空气瞬间死寂。

“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周西凛才又重新开口。

温侬等了许久,没想到却等来这样一句话。

她心已死。

于是淡淡地说:“因为我从没喜欢过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周西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荡荡的楼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破碎的星光。

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下。

点开看,是日历提醒。

零点了,7月23号到了,她的生日到了。

周西凛抬头,看看那扇熟悉的窗。

嘴角忽地一扯。

生日快乐。

生日真他妈的快乐。

第39章 暴戾“我不弄死你,我不姓周。”……

周西凛回到家时,楼道感应灯随着电梯打开而亮起,照亮了正蹲在门口抽烟的影子。

看到周西凛的身影,程藿几乎是弹跳起来,声音因焦灼和等待而嘶哑:“你去哪了,电话打爆了都不接,要死啊!”

周西凛抬起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盛满桀骜与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荒芜的死寂,深不见底。

他面无表情地说:“是啊,要死。”

程藿被他身上那股浓重的颓丧激得心头一颤。

他目露担忧,意识到周西凛和温侬之间出问题了。

周西凛径直走上前,用脚踢了踢程藿挡路的腿:“让开。”

程藿侧身,周西凛行尸走肉般打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那面巨大的鱼缸墙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游鱼在其中游弋,周西凛看了它们两秒,旋即走过去,靠着玻璃壁,颓废地滑坐到地板上。

他摸出烟盒,点燃一支。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低垂的头颅。

程藿的心揪紧了。

他走过去,蹲在周西凛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和温侬出问题了?”

周西凛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抽着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向程藿,凌乱的刘海微微遮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

程藿一时有些感慨,年轻又帅气的男人心碎起来,还真是颓废又迷人。

不知道温侬看到这样的他,还舍不舍得和他闹矛盾。

程藿缓了缓又道:“今天温侬找过我,问我咱们打赌的事情,尽管我解释过了,她好像还是很生气,我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如果有误会一定要尽快解开。”

周西凛还是抽烟,只是吐烟圈的动作慢了点。

程藿有点急了,既是心疼他,又是担心他这副沉溺在自我毁灭情绪里的样子,他起身,一步跨到周西凛面前,劈手就夺过了他唇间那半截香烟,狠狠掼在地上,用脚碾碎:“周西凛,你他妈少在这跟我演苦情文艺片,老子不吃这套!是男人就他妈站起来,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你……”

“我们分了。”

周西凛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直接斩断了程藿所有的咆哮。

程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不只是为这个结果。

而是在周西凛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

对于此刻的周西凛来说,温侬误不误会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后说出的那句“因为我从没喜欢过你”。

过去的日子,如同砒霜。

想起温侬清冷的眉眼在他靠近时,会像初春的冰河乍裂,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想起她在厨房煮面,头发垂下一缕,又被她捋到耳后时的样子;想起无数个夜晚,她被他搂在怀里,呼吸清浅,月光描摹着她安静的睡颜。

以前他总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没关系。

可和她在一起,他开始觉得活着真好。

曾经那个梗着脖子与世界为敌的男孩,终于愿意张开怀抱,与世界和解。

可现在,他无法与自己和解了。

周西凛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你走吧。”

程藿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他十几岁抑郁最重时的样子,那些刀子划在动脉上,散落在地毯上的药片,还有绕着海草的湿漉漉的衣服……

程藿心里发麻,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放心。”周西凛像是感知到他的担忧,忽然平静地说,“我不会寻死。”

程藿看着蜷缩在鱼缸下的周西凛,光芒幽幽地笼罩着他,仿佛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小鱼。

终究是欲言又止,程藿默然地转身离去。

“咔嗒。”

门锁闭合。

这个家重新归于死寂。

屋里很黑,只有鱼缸在亮,里面游鱼就像一双双悬浮在黑暗中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周西凛。

周西凛动也不动,仿佛睡着了。

偌大的客厅,此刻就像一个空旷的坟墓。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再次响起。

周西凛埋在臂弯里的头倏地抬起,他以为是程藿,大喊一声:“我让你走啊。”

可静默两秒

后,门铃又响起。

他渐渐意识到门外的人可能不是程藿。

他的眼底瞬间燃起疯狂跳跃的火苗,他踉踉跄跄起身,冲向门口,下意识地抬手胡乱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打开门。

眸光瞬间熄灭了。

“怎么是你。”周西凛声音很冷。

邬南笑:“不然你以为是谁。”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一身剪裁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风情万种地披散,而是挽了个温柔的低马尾,脸上妆容清淡,极力掩去她本身明艳的轮廓,试图营造出一种清冷疏淡的气质。

周西凛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高大的身影挡着门。

他脸上似有阴霾在凝聚,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天空堆积的厚重乌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邬南被他看得心底发怵,她强撑着,挤出更柔婉的微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话刚落,周西凛齿缝里,清晰无比地挤出一个字:“滚。”

他抬手就要关门。

“别!”邬南尖叫一声,完全不顾形象,趁着周西凛关门的间隙猛地向前一冲。

周西凛没料到她如此疯狂,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厚重的门板也反弹回来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你要死?”周西凛稳住身形,怒不可遏地低吼,眼中戾气暴涨,伸手就去抓邬南的胳膊,要把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去。

邬南却像藤蔓一样顺势死死缠了上来,被他抓住胳膊往外扯时,她非但不退,反而用尽全力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周西凛的腰身。

她仰着脸,泪水蓄满眼眶,欲落未落:“求你,别推开我。”

周西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恶心得浑身一僵,他用力去掰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像在撕扯一块肮脏的膏药:“你给我滚!”

“阿凛,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可以。”邬南死死抱着他,眼泪滚落,“你抱抱我,你快抱抱我好不好?我也是女人啊,你感受一下,我也有温度,我也有香气,我也可以让你快乐,你别赶我走,求你了……”

这些话让周西凛浑身一僵。

有什么情绪在心底晕染开,悄然扩大。

他想起温侬的脸。

只觉得邬南此刻的纠缠,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了人心的相反面。

他不再拉扯,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

邬南以为自己的哭求起了作用,心中掠过一丝窃喜,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周西凛缓缓地低下头,忽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你打扮得再像她,也不是她。”

邬南一愣,连同眼眶下挂着的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都来不及掉落,就这样怔住。

周西凛一字一句:“因为她自尊心极高。”

高敏感和高自尊组成了温侬的倔强,所以她风轻云淡的眉宇间总有一股傲气,谈笑风生之中总带着一份只可远观的疏离。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学不来,也装不像。

邬南心口狠狠一扯,疼得几乎站不稳。

周西凛这样讲,言外之意不就是说——而你,是个极其没有自尊的人。

邬南好恨。

恨到表情瞬间扭曲,眼底妒意如海。

恨到,忘记了是怎么开始的这份爱。

那个春天雨疏风骤,她提着大号垃圾箱,慢悠悠晃出楼道,晨读的嗡嗡声被隔在厚厚的墙壁后面,她讨厌那种毫无灵魂的诵读,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于是借口溜走。

垃圾中转站在操场边缘。

她走过去,隔着细密的雨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空旷的场地。

然后,停住了。

篮球架下,倚着一个人影。

雨水织成细密的网,模糊了视线,却又奇妙地聚焦在那个身影上。

他很高,瘦,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拉链随意扯到胸口,也没撑伞,就那么斜斜靠着铁架,微低着头,一只手在疯狂打字,另一只手的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这个年纪的男生,要么顶着油腻的青春痘在球场上大呼小叫,要么傻乎乎地呲着大牙乐,幼稚得可笑。

可周西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蓝白色的背景里,他总是一身黑,透着一种早熟的落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嚣张的颓丧,像一把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凛的刀。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入她的脑海——要是被这样的人喜欢上该有多风光?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吆五喝六的男生会围上来,毕恭毕敬地喊她“嫂子”;全校女生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会像聚光灯一样追随着她;而周西凛,会在一众目光中,旁若无人地搂着她的肩,带她走远……

更重要的是,周西凛家有权,也有钱,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惠利。

到时候她可以动用他的关系在高考时轻松一些,可以接触更多厉害的人,进而自己也变得厉害无比。

这念头让她指尖发麻,一股隐秘的狂喜瞬间抓住了她的魂魄。

对于周西凛,皮相是第一重蛊惑。

其次便是这虚荣的指引。

高三他们分到了一个班,某个混乱的早晨,她起晚了,抄近路冲到教学楼后门,却撞见周西凛正被人叱责。

那是周西凛的父亲,她曾在新闻里看见过这张面孔,而他身侧那辆挂着特殊车牌的显赫,牵动着尚未见识过更大世界的少女的目光。

周西凛的父亲怎么骂的周西凛,她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唾沫星子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飞溅,而他微微垂眸,脸上既无畏惧,也无愤怒,面对这样的暴怒威慑,他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剪指甲玩。

咔。咔。咔。

细微的声响,在怒斥里,清晰得刺耳。

周西凛的父亲被气得没法子,在校门口又无法发作,最后脸色铁青掉头就走。

周西凛竟还乖觉地笑着saygoodbye。

邬南屏住了呼吸。

比起在女生们爱慕目光中淡定走过的周西凛,她更着迷于那个在阴暗巷口打架的周西凛;

可是比起打起架来不要命,在男人堆里数第一的周西凛,她更欣赏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离经叛道,用自己的态度对抗世界的周西凛。

她觉得自己好像离他更近了。

闹掰了的朋友说她狠毒,冷漠,神经质,可她就是奉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以为,她和他,骨子里是同类,他们都在和这个世界闹脾气。

最初心动因为皮相,对他上心因为虚荣,真正爱慕因为他的性格。

可后来,怎么就到了愈陷愈深,无法放手的地步呢。

时间应该拉到那个下午,她原本和朋友约好去溜冰场玩,月经突然来了,只好提前回家。

推开门,洗衣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温侬正洗全家堆成山的衣服,并没听到门响的动静,她白了她一眼,捂着肚子进卧室,刚进门,目光扫过书桌,看到电脑屏幕赫然亮着。

她本想臭骂温侬竟敢没经她同意就偷用电脑,陡然又升起要看一眼屏幕的心思。

她走过去点了下鼠标。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WN这个名字。

也是第一次知道温侬的心思。

那一刻感情很复杂。

惊讶,玩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温侬怎么配喜欢周西凛呢,她想。

于是随之而来的,是不屑,轻蔑,争夺,以及毁灭。

总之从这一刻起,她对周西凛的接近便带着刻意了。

再然后就是高考之后的谢师宴,她同他表白,故意在信封上写下WN。

那天散场时,他问她知不知道邮件的事情,她承认了。

就这样,鱼目混珠。

当然,在她眼里,是珠混鱼目。

邬南至今不清楚,她对周西凛是否出于纯粹的爱。

究竟是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轻视,还是对自己的自视甚高,是对拥有他这件事的莫大虚荣,还是拥有他之后带来的诱惑……

她只知道,这样复杂的感情再也不会有。

这样的感情全都倾注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已经耗尽了她大半青春。

哪怕不是爱,也胜似爱。

既然爱,怎么会没有自尊?

她承认,来找他是因为不甘心输给温侬,也想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赌一个前程,但至少有一点,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爱吧。

周西凛不该说出这些伤人的话的。

不该把她的爱,变成怨与恨。

这次没等周西凛把她往外推,她便兀自转身。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微微转头,脸上所有的泪水,委屈和疯狂都被一种极致怨毒的笑容取代。

她对他说:“所以温侬永远不会回头了,周西凛。”

温侬高自尊,周西凛也高自尊。

邬南再清楚不过,如今这个局面,看似只是一个小小的死结,可谁也解不开。

她在心底泪流满面地发笑,她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快意:“我恭喜你永失所爱,我祝福你孤独到死。”

最后一个“死”字,是挤着嗓子才讲出来的。

因为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周西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上前,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弄死你。”周西凛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这四个字。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邬南,她的脸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周西凛的手臂。

然而,在这种关头,她竟还努力从喉咙深处挤出癫狂的笑声:“呵…呵…好哇……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我要是弄不死你。”周西凛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我不姓周。”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邬南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电梯开了。

不放心周西凛独自一人的程藿,终究还是去而复返。

看到门口一男一女,他目光一震:“阿凛!住手!!”

程藿差点被这一幕吓得背过气去。

他嘶吼着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周西凛。

周西凛今晚本就处于火山喷发的边缘。

偏偏有人来煽风点火,既然已经爆发,如何能不走向毁灭?!

他看着眼前邬南因窒息而扭曲变形的脸,思绪被毁灭的火流裹挟着,一点点焚烧殆尽。

火山灰覆灭了他因家庭破碎、父子反目而变得乖戾嚣张的少年时代,覆盖了无数个纸醉金迷却空洞乏味的日夜,覆盖了他学会抽第一根烟的闷咳与眼泪。

最终停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站在学校天台,迎着风,胸腔里还残留着帮兄弟打完架后的热血与空虚,却意外地收到邮箱里那几行带着笨拙温暖的文字。

于是周西凛停了下来。

邬南蜷缩在地上,翻着白眼,像驴子一样大口喘气。

程藿瘫坐在地上,他的嘴角处一片青紫,手臂上还有几道被周西凛指甲划破的血痕,而他对面,是同样狼狈不堪,被他揍青了颧骨的周西凛,正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程藿喘匀了气,问他:“现在冷静了吧?”

周西凛没说话,只是动作迟缓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有些变形的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脸上交错的伤痕和眼底深不见底的荒芜。

程藿摇头,又瞥了眼地上的邬南,叹了声气站起来:“我管不了你了,我把她送医院。”

程藿背着邬南走了。

周西凛继续抽烟。

烟雾缭绕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

他高中时和父亲的矛盾日益加剧,变得越发叛逆乖张,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用锋利的爪牙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迷恋那种在危险边缘游走,短暂而虚妄的掌控感。

他永远记得某个燥热的下午。

张青惹了职高的一群混混,对方扬言要卸张青一条胳膊,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课都没上完,翻墙就冲了出去。

地点约在职高附近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勉强通过,可光他这边就来了三十几口子人,乌泱泱地站了十几米,把整条巷子都堵住了。

他站在最前面,嘴里斜斜叼着根烟,不点燃,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看着对方的老大,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不要命的狠戾气场,硬是吓得对面鸦雀无声,连家伙都没亮便道歉叫哥,点头哈腰给他点烟。

散场后,兄弟们欢呼着要去大排档庆祝。

他摆摆手,最近爷爷派人盯他盯得紧,他得回去上晚自习。

溜回学校时,夕阳的余晖正给教学楼镀上一层金边,手机响了,他靠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点开看。

是一封新邮件:

[我看到你翻墙出去了,有点担心,却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

周西凛,请你务必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真心希望你快乐,遇事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好好爱自己,当然,如果爱自己太难,那我希望你至少别讨厌自己,别做自暴自弃的事情。

PS: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WN]

没有质问,没有说教,没有站在道德高地的指责。

即便对他做的事情并不理解,字里行间透出的,还是第一时间对他情绪的关注。

周西凛盯着最后那句话,嘴角没动,但眼睛隐隐笑了。

抬头,远处金光照耀大地。

他居然看到了很好看的夕阳。

真温暖。

当时他想,这他妈什么鬼夕阳,居然能好看成这样。

……

可现在,周西凛感觉这份温暖,正如失血般加速从他身体里流失。

因为就在刚刚,他放走了邬南。

却亲手掐死了WN。

第40章 重逢她还是她,却早已不是她。

这个夜晚对于温侬来说,同样难捱。

回家后,她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她没有哭,眼泪早已逆流成河,将她身体所有的出口都堵住了。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找到很久之前写给周西凛的邮件。

她一封封浏览,直到身体的出口疏通,她变得泪流满面。

当她重读信件时,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何为“少年之气是人生不可再生的勇气”。

那样纯粹又真挚的感情一生只有一次。

哪怕是同一个人,23岁的温侬仍然无法替17岁的温侬打捞起遗失的美好,延续曾经的美梦。

在不同的时光长河里,她还是她,却早已不是她。

曾经的她平凡得像教学楼外随处可见的梧桐树,安静地生长,安静地落叶,连喜欢一个人,也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目光默默描摹他的轮廓。

她总是胆怯,总是不明媚,不舒展。

可越是这样的女孩,心底深处越是想要破茧。

温侬不止一次地想过,要给自己的暗恋一个交代。

犹然记得高二那年的生日,她用偷偷攒下的钱,买了一块只在小时候见过的,五块钱的裱花小蛋糕。

劣质的奶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白,上面沾满红色果酱,她却满是欢喜,为它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

微弱的光晕跳动在她年轻却带着一丝忧郁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告诉自己,完成三件事,就去向他表白。

大多数女孩应该都经历过外貌带来的生长痛,以至于后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见识更大的世界,只是为了填补灵魂的缝隙,变得更加从容自在。

可那时被关在青春窄门里的温侬,还是一个“会担心自己不好看”的姑娘。

所以这第一件事,关乎外貌。

彼时的她瘦得像一张纸片,体重秤上78斤的数字特别刺眼,她给自己定下小目标:增肥到98斤。

她开始努力吃饭,哪怕胃口不佳也强迫自己多吃一点米饭,看着镜子里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她会偷偷开心很久。

然而,高三最后一百天没日没夜的刷题和压力,让那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迅速消失,体重最终停在80斤,再也上不去了。

第一个目标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她想完成的第二件事,是赢过邬南一次。

有些情绪,只会滋长在心思敏感又尚未开化的学生时代,比如计较,比如攀比,比如……难以启齿却真实存在的嫉妒。

看着花朵一般,永远闪闪发光的邬南在自己身边众星捧月,

说一点也不嫉妒,是不现实的,有些情绪就如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让她感到自卑又无力,亟需一个出口。

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她和邬南都报名了女子3000米长跑。

比赛那天,阳光刺眼。

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一圈,两圈……汗水模糊了视线,肺像被一只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铁锈味。

谁知邬南根本不在乎,跑一半就弃赛了。

温侬愣住了,但她没有停下。

跑过终点线的时候,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她瘫倒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

抬头看,邬南正接过周西凛请客的雪糕,笑盈盈地吃着。

第三个目标,也是最难的目标。

考上复旦大学。

温侬转学到青城之后,每天都要到烧烤摊帮忙,严重挤压了学习时间,加上她偏科,很难考上重点大学。

有了这个目标之后,深夜的台灯见证了她无数的困倦与坚持。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最后没能被复旦录取。

也就是说,这三件事,她一件也没有完成。

但回头想想,增肥的过程中她的气色越来越好,长跑时她赢过了自己,海州大学也是她最开始绝对够不到的学府。

她已然在奔向他的过程中,奔向了更好的自己。

所以,温侬还是决定告白。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学校很多班级都在举办谢师宴。

温侬在邬南和同学打电话的时候得知,周西凛所在的班级和温侬那班,恰好在同一天同一家酒店举办。

温侬提前好久从在为即将到来的告白紧张。

谢师宴那一天,她从踏进酒店的那一刻,就总是出神。

中途,她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来到周西凛那班所在的三楼包间,她提前准备了信,脑子里不断预设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敲门把周西凛喊出来。

就在即将踏上最后三个台阶时,她看见邬南和周西凛都在楼梯斜对面的走廊上站着。

邬南仰着脸,递给周西凛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颤声说:“周西凛,我喜欢你很久了!”

温侬顿时懵了。

她屏息等待周西凛的反应。

只见周西凛嘴角勾起那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说:“好哇,我接受了。”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冰凉。

温侬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冲下了楼梯。

回家的路,阴云密布,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刚推开家门,就听见邬南在客厅里,用着外放的手机,和闺蜜煲电话粥。

“哎呀,当然是真的啦,我要和他报同一所大学……嘻嘻,羡慕吧?”

说到这,邬南看到了温侬,她一顿。

外扩的声音里,闺蜜问:“妈呀,你以后不会真的嫁给他吧!”

温侬眼波流转,声音故意拖长了,笑道:“没准儿,我还没见过比周西凛更优秀的男生呢,我当然想嫁给他。”

温侬避开邬南的视线,头也不回往卧室走。

却忽然邬南咯咯地笑起来,又道:“而且我觉得,以我们俩的基因,生出来的宝宝肯定超级漂亮。”

“……”温侬再也听不下去。

她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门板隔绝了一切,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是拼命地跑,跑下楼,跑进无边的酸涩里。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瞬间将她浇透。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冲刷着她的脸庞,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停在一个无人的公交站台。

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滴落,她掏出老旧的手机,拨通那个她一直都知道,却一直没机会拨通的号码。

电话在三声之后接通。

那端传来周西凛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温侬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又涩又痛,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周西凛……这通电话结束的那一刻,我就不再喜欢你了。”

说完,不等那边有任何回应,她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如此,也算告过白了吧。

那天最后,温侬绝望地这样想。

……

直到今天,隔着五年的时光回望那个雨夜,电脑屏幕前的温侬,心口依旧会传来一阵迟滞的闷痛。

或许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应该知道,她和周西凛,从来都是有缘无分。

是她自己,不肯认命,强求了这一场短暂的相逢。

指尖无意触碰到颈间冰凉的项链。

船锚代表停泊,代表安稳,代表他漂泊的心找到了归处。

她那样珍视,视若信仰。

温侬忽地笑了,带着几分释怀。

她摸索到项链的搭扣,轻轻一按,摘下项链。

拉开抽屉,手指一松。

抽屉被轻轻推上。

……

时间如指间沙,无声滑落。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一晃三年。

时光默然送走了温侬的学生时代,她完成了研究生学业,并在一个秋意深浓的午后,如愿发布了她的第二本书。

相较于第一本小说的青涩,第二本书的笔触沉静了许多,但也有许多读者深爱着她的第一本书,并说那样的笔触会随着她技巧和文笔的增长而再也不会有。

和周西凛确认分手后,温侬便再没和他有过联系。

哪怕他们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哪怕彼此的住址都不曾改变,他们甚至从未在社交媒体上屏蔽或删除对方。

偶尔划过朋友圈,还会瞥见对方生活的碎片一角——他夜店抽的烟,她窗台新插的花。

当然,也曾偶遇过一次,只是视线一对,他们都很快别开了脸。

很多年以后,当温侬和周西凛牵着一只金毛犬,在落日熔金的沙滩上缓缓踱步时,也曾聊起过那空白的三年。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承认,他们看似天差地别,实际骨子里是太相像的人。

骄傲像双生的火焰,倔强是刻进灵魂的纹路,内心壁垒森严,连抵抗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然而,这并非横亘三年沉默的唯一原因。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连深藏的恐惧,都惊人地相似。

他们都怕捧出的真心,接住的不是同等的炽热。

怕那些掷地有声的誓言,不过是阳光下绚丽的泡沫,一触即破。

怕自己并非对方不可替代的唯一,只是众多选择中恰好路过的某某。

更怕追问会得到比当下更惨烈百倍的答案,于是,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残忍的方式——宁愿守着心口那道未愈的伤,宁愿让思念在无声中疯长,也不肯见一面,去赌一个或许会万劫不复的结局。

有些告别,不是因为不再重要,而是因为太过重要。

不仅是对方重要。

自己更重要。

所以,就这样错过了。

研究生毕业一年后,温侬的生活重心便放在筹备新作品上。

这次的创作围绕一个海岛上的小渔村展开,时间横跨岁月变迁五十年,写尽生活百态,家长里短。

为此她搬去海州附近的一个小岛上居住,每天在渔村里过得简单而随性。

她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刚卸下的海货银光闪闪,渔妇们手脚麻利地分拣的样子,午后,她常坐在屋后的树下,看邻居阿婆用布满皱纹的手修补渔网。

岛上只有一所学校,孩子们放学后常在沙滩上追逐嬉闹,有时邻居家的林婶会给她送来两条新鲜的海鱼,但她还是喜欢去林婶家蹭饭,一来二去,便渐渐熟悉。

这天,恰逢林叔出海捕鱼。

饭后的闲聊中,温侬流露出对出海的好奇,林叔便豪爽地一拍大腿,说要带她一起去。

于是,温侬生平第一次踏上了真正的渔船。

头几天,风平浪静。

白天碧海蓝天,海鸥盘旋,温侬新奇地看着林叔他们操作舵轮,起网收鱼,渔网拉上来时,银鳞跳跃,她总觉得闪眼。

她也会帮忙分拣渔获,手指被鱼鳍刺破也浑然不觉,只觉得新鲜有趣。

晚上她会给自己整点小酒喝,静静半躺在窗边,听海水轻拍船身的“哗哗”声,觉得整个人都很安宁。

然而,大海的脾气,说变就变。

出海第四

天,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铅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海平线压来。

风,卷起滔天的巨浪。

渔船被海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船舱里一片狼藉。

“抓紧!稳住!”林叔嘶吼的声音在狂风的咆哮中断断续续,他的儿子死死把着舵轮,脸色煞白。

事态已经紧急到,要打电话给家里人说遗言的地步。

可惜,手机并没信号。

温侬尽力让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尽管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还是勉力自持,不吭一声。

事实上,她的内心深处也并无多少恐慌,深究下来,反倒有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这三年她早已如死水微澜,连生死都看得风轻云淡。

就在船身又一次被巨浪高高掀起,几乎要垂直翻覆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目的强光穿透墨汁般的雨幕,直射过来。

紧接着,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是救援船!”林叔的儿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温侬勉强睁开被海水糊住的眼睛。

透过模糊的雨帘和疯狂摇晃的视野,她看到一艘明显比渔船大得多的救援船正破开惊涛骇浪,向他们靠近。

而船头站着一个发号施令的男人。

温侬忘记了呼吸。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海水,试图看清那艘救援船上的人。

闪电如同银蛇撕裂漆黑的天空,惨白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

显然,他也看到了她。

在比她更早的时候。

欧亨利式结尾的特点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此刻,多年前课堂上的内容,像一枚子弹,正中温侬的眉心。

巨大的震惊、荒谬、心悸,如同狂潮般席卷了她。

这场风暴,顿时变得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