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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坐在饶懿家客厅的深灰色沙发上,身前的茶几上摆放的是自己熟悉的A4本——也是她羊入虎口的罪魁祸首。

饶懿拿了一瓶冰水放到她面前,刘慧莹受宠若惊地拧开喝了一口。

刘慧莹以为这是自己的小生意还有希望的征兆。

虽然11111111变成了饶懿确实怪怪的,但是挣钱嘛,不磕碜。刘慧莹都想好要在之前的报价上再提百分之二十当自己的精神损失费了。

然而坐在她前方单人沙发座上的男人双腿交叠,却说起了上周的工作内容。

刘慧莹沉默,刘慧莹点头,刘慧莹假笑。

挂起工作状态的刘慧莹很快跟上节奏,补充了一些执行上的细节。

这突如其来的工作汇报。

但还好,饶懿也并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只是开场白过后,他话锋一转。

“你这次调整的风险预警指标,精准命中了近期几起大额违约案例的前兆特征,模型参数设置做得很好。”

刘慧莹一抖,对这夸奖不太适应。

“但在欺诈率上,你们的报告里用的是全量客户动态评分,而其余两组,项目分析的是历史违约客户样本。”

刘慧莹心下一沉,正要说话。

饶懿再次开口,摆在胸前的手点了点:“数据维度不一样。”

“业务部门反馈,新的准入流程确实让单笔订单审查耗时缩短了。但也有人反馈,贷后跟踪数据可能表现不佳。策略迭代太快,协同部门抓不住重点。”

有人……

刘慧莹沉声道:“饶部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模型迭代的逻辑依据和准入流程的风险缓释措施在事前就已经同步给各小组,也知会了业务与横向部门。之后我会多关注跨环节协作的策略解读节奏。”

饶懿没说话,室内静得很。

刘慧莹绞着手指,心里暗骂那个“有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利益关系就是摆在台面上的,总也逃不出陆媛和赵通海二者之一,要不就是他们两个都在背地里给她上眼药,总之先骂了再说。

客厅的窗帘敞开着。

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天空变成画布,城市像摊开的立体地图,室内外光线形成流动的笔触。

新风系统默不作声地运转。

“哼……”单人沙发上的男人有一多半的轮廓落在明亮的光里,衬得面部更加立体。

饶懿靠向椅背,脸上闪过一丝模糊的情绪:“你对付我的时候,可要硬气得多。”

咚咚。

刘慧莹心里敲着的鼓换了一个款式。

激情豪迈的战鼓没有过渡就退场了,摧枯拉朽的节奏断在那里,被急促轻快的花鼓鼓点续上,鼓槌敲啊敲,珠落玉盘。

刘慧莹注意到,尽管是在家里,饶懿依旧用了发蜡将所有头发齐整地捋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冷硬的眉骨线条。

为了“Morning_333”吗?

还是他就是见不得头发自然垂落……

胡思乱想的刘慧莹陡然一惊,意识到这个客厅和这个沙发可不是发散思维的好地点。

“那这不是一回事,”她回答饶懿的话,“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冠冕堂皇的话,出自曾闯入上司的上司的办公室,用意外得知的秘密威胁他不许开除自己的女人。

刘慧莹讪讪地摸了摸耳朵,听见饶懿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

随后他说:“已经拿到离婚证了?”

他问过一次这个问题了。

“嗯。”刘慧莹的视线错开,落到了茶几上的纸巾盒。

“终于想开了?效率有待提高。”

刘慧莹听不得这话,立刻回嘴:“你知道现在拿离婚证要实打实等三十天吧?这都是找黄牛抢号才有的速度。”

饶懿停顿了一会儿,开口:“我不知道。”

刘慧莹反而噎住,半响才说:“反正,就结束了。”

“你还戴着戒指。”

除了见张闻宇的时候会拿下来,其余时候,刘慧莹都还戴着婚戒。

刘慧莹惊讶于他会注意到这一点,不过在想到上周也是饶懿点出了赵通海项目汇报里一个小数点的错误后,她也就不稀奇了。

她低头,转了转戒指:“习惯了。”

“再说,”她举起手,“我一摘掉,不是给人借口再说东说西?清净啊。”

有一瞬间,饶懿脸上的表情可以被称作是无奈的微笑。但那很短,下一秒他又恢复成了惯常的样子。

但刘慧莹看清了。

好古怪。她想,我居然在和饶部长说这些。

饶懿:“你结婚很早。”

刘慧莹不知道他是听谁说的。

“对,”她用叹息般的口吻,“刚工作就结婚了,那时候别人都说我英年早婚,在同龄人里太少了。”

细数起来,除了卓晴外,她其实没和别人认真谈过这件事。妈妈还不知道。其余友人面前,刘慧莹没有说得很仔细,于是他们也只说可惜。

一段婚姻的结束。

天哪。

“离婚不早,坚持了好几年呢。”刘慧莹自嘲道。

这几年里她的朋友里陆陆续续也有成家的,不过其中一半人结了又离,平均下来婚姻时长一年半,也算时代特色。

饶懿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既然讲到了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刘慧莹觉得不该只是自己披露细节。

她说:“那你呢?没有打算吗?”

论起来,饶懿比她更大两岁。

而年纪小的她可都是走过一遍完整流程的人了。

“以前有。”

“现在就没有了?”

“……”

刘慧莹深呼吸给自己壮胆:“孩子这么重要吗?”

有关孩子的话题,刘慧莹和很多人都讨论过。

她的妈妈朱富春,当年还是男朋友的张闻宇。这是希望她能回心转意的人。不过他们都很爱她,于是斗争纠结之后,都选择了随她的心意。

还有她的朋友们。有些曾经也信誓旦旦说不要小孩,后来改了主意;有些说自己很想要一个女儿,因为处于事业上升期而不敢怀孕。

饶懿字斟句酌:“我和她之间,有孩子是组建家庭的必须项。”

“唔……”刘慧莹很难想象另一个阶级对人生的规划,不甚明白这是哪里来的必须项。

“联姻?”

“不,自由恋爱。”

“那你们商量之后,是觉得不能有共同的孩子,是接受不了的事情?比在一起更重要?”刘慧莹其实还想问,难道这个病治不好吗。但那太私密了,她避开了这个话题。

饶懿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有太友善。

但刘慧莹已经不会被轻易吓到。她猜,且以她对男人的了解,饶懿不会和身边人讲这些事。

她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说。

“我们的父母是朋友,祖辈也有交情。到了适婚年龄,自然地在一起,决定了要两个孩子,分别随彼此的姓氏。”

所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抱歉……”刘慧莹想说很遗憾,也想说其实她有不少朋友都面临备孕的难题——大家年轻时忙于工作,就没有几个完全健康的。

饶懿点头表示收悉,说:“思佳,我之前的未婚妻,她已经订婚了。”

“我认识她现在的未婚夫,是个不错的人。”停顿了一下,饶懿说,“幸好是在婚前发现的。”

“你会去,”刘慧莹问,“参加他们的婚礼吗?”

“当然,”饶懿双手交叉,平放在腿上,“Iwillbetheirbestman.”

从自己的未婚妻,变成一对认识的夫妻朋友。

“噢。”刘慧莹咀嚼着他的话语,读出了一些涩意。

但谈到这里,对于他们的社交关系而言已是超出。刘慧莹告诫自己,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沉默两秒后,饶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

如11111111所说,他下午要出差。

刘慧莹闻弦歌知雅意,起身告别。

那本A4本还留在茶几上。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仿佛都看不到显眼的封面。

出门后刘慧莹先在门厅打了车,等网约车近了后才走出阴凉处。

这附近有一个大型商场,周末午间,车流拥挤。

走走停停,刘慧莹面向窗外,突地福至心灵,打开手机更改了行程目的地。

“乘客更改目的地,前往:世纪X缘(福康路店),预计行程……”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刘慧莹走进门店的时候,穿着玫红色统一制服的店员正在前台后边吃饭边看综艺。

刘慧莹没来过,不熟悉流程。她走到前台,犹疑着想等员工先开口。

哪知道员工一副比她还懵的样子。

不是说婚恋网站的员工都很会说话很会卖卡吗?

“您找谁呀?电信网点在隔壁,我们是分开的两家店面。”

刘慧莹犹豫着开口:“相亲,是在这里登记吗?”

“诶,”前台愣住,“哦是的,不好意思啊。”

确认了她是客户而不是误入后,刘慧莹的待遇极速上升。填着表格吃着水果,很快有人领着刘慧莹到了后面的隔间详谈。

负责她的“红娘”是个细软卷发的阿姨,姓白,约莫四十多岁,虽然带着厚啤酒瓶似的眼镜,为人却很是犀利。

白阿姨用信誓旦旦的口吻告诉刘慧莹,别担心,以她的条件,再以世纪X缘的能力,找到心仪对象绝不是难事。

然而,等刘慧莹说完自己的要求,白阿姨为难地瞟了她一眼,又一眼。

“哎呦,”白阿姨试探问,“这个学历啊身高啊都好说,家里有钞票的海龟,阿姨也认识几个呢,但这个孩子……真不要啊?”

“不要。”

白阿姨嘟囔了几声,叹气:“好吧,好吧。”

第18章

刘慧莹和卓晴在这个领完证的周末又聚了一次。这一回是在刘慧莹的新家里。

二人对着电视打双人游戏,身前是冰啤酒和炸鸡薯条。

戴着发箍的卓晴第三次看手机,一手拿着手柄,另一只手快速回复着。

刘慧莹操纵着角色绕着卓晴的红色小人转啊转,百无聊赖:“男人啊?”

“嗯,”卓晴回完消息,把手机一扔,“烦人。”

游戏里的小人继续冲刺,屏幕外刘慧莹来了兴致:“还是上次那个?”

“嗯。”

卓晴出差时认识的男人,在陌生城市度过了浪漫的半个月。卓晴回海市,一段短暂的罗曼蒂克结束,没想到另一方并不认可。

在一起时的快乐是真的,分开时能体体面面的就更好。卓晴将人抛之脑后,问候刚刚离婚的好友:“张闻宇没再缠你了吧?”

刘慧莹摇头。

昨天拿完证后,坐实了的前夫就像死了一样安静,非常称职。

“嗯……”刘慧莹沉吟,“昨天不是跟你说,领完证要去个客户的家。”

卓晴漫不经心:“后来你不是说取消了?”

“其实,没取消。”刘慧莹停顿一下,“遇到熟人了。”

二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空调呼呼地吹。

“是我老板,就是,那个老板。”

刘慧莹比划了一下。

“哪个……”说到一半卓晴反应过来了,表情也变得古怪。

她侧过头去看刘慧莹,一眼又一眼:“不是,这,呃,你。”

卓晴呃了半天说不出话,转念眉头一皱:“公司知道你的副业不会对你有影响吧?也算是竞品了。”

创享易购虽然是电商平台,但也有部分内容板块。

“你们管得严吗?”

刘慧莹一愣。

她居然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不会说出去,”刘慧莹说,“就是在公司里遇见,要更尴尬了。”

嘴上这样说着,刘慧莹挑着眉毛,表情却是淡然的。

想象中的尴尬并没有到来。

饶懿整整一周都没有出现在CBD大楼。

不知道他出差回来没有。

刘慧莹没有问,照旧在工作软件里同步项目信息,偶尔接收一下网线那端的评价和指点。

但尽管饶懿没有出现,这一周刘慧莹依旧过的水深火热。

部门里的明枪暗箭,手下有个工作两年的组员要跳槽,本就不富裕的人手雪上加霜。

还有妈妈。

刘慧莹还是没告诉朱富春,她离婚了。

家乡离海市,坐高铁只需要一小时。刘慧莹老是不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拖延又拖延,世纪X缘的白阿姨也没有消息,那个能用来搪塞家人的“对象”连个影子都没有。

仿佛生活里多了个嗡嗡作响的收音机,心情持续烦躁,却又没到爆发的地步。

再次遇上饶懿,是在一周后的月会上。

饶懿很忙,一中心原本的周会被压缩为月会。三十人全部到场,大会议室里却安静得很。

三十人,一人一句也足以淹死人了,饶懿要求所有人言简意赅,少说废话,控制会议时间。

刘慧莹本次将汇报的机会留给了组里的小朋友。他们做的执行,也该学一学怎么把自己的工作介绍出来。

会前刘慧莹听他们简单过了一遍,此时几位小朋友略有忐忑地说完,饶懿没有点头,直接问了几个收益相关的问题。

人多,场合严肃,小孩儿们很紧张。

在他们回答后,刘慧莹开口替他们描补了几句。

她之后,场面静了下来,会议室一时没人说话。

“嗯。”饶懿应了一声,直接转过了炮口,开始向她深究细节。

一问一答、思维跳跃,刘慧莹的脑筋飞速旋转,发动机开到了最大档位。

二人的眼神交汇,然后擦过。刘慧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维护自己组小孩的工作成果。

她说完后,饶懿依旧是一声嗯,看不出满意与否。

十分钟后刘慧莹就明白了,这是他还算可以的态度。另外两组被他说得更狠,赵通海挨训的时候,刘慧莹甚至想笑,她低头努力憋住。

她坐在会议长桌的前方,身后是凳子上的组员们。

这个位置不方便摸鱼玩手机。

刘慧莹偶尔敲一下键盘,其实注意力已经开始涣散,视线游啊游,落到了最前方,搭在桌边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指甲富有光泽,修剪成圆润贴合的形状。

袖扣。

贝母材质的,为沉闷的黑色西装增添了一丝规则之外的意趣。

又显得十分……闷骚。

那只手动了一下。

刘慧莹回过神,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小小地懊丧了一下。

月会结束后,饶懿恢复了神出鬼没。

消息照回、系统审批照过,只是人不再来CBD大楼,少数几次出现也是在半夜,只有加班到深夜的人看得见老板的影子,仿佛一个都市传说。

月会之后刘慧莹只在公司偶遇过饶懿一次。走廊上打过照面,问一声饶部长好,得到一个点头,然后她也会恍惚,好像那天上午的对话全是她的臆想。

不出刘慧莹所料,饶懿果然没有告诉任何人有关她副业的事情。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两个篇章。

11111111没有再给她发过消息,刘慧莹也没问,你觉得那个A4本里记录的方案和家具怎么样,咱们的合作还要不要继续。

自刘慧莹恢复更新以来,Morning_333的粉丝数量和点赞评论数都在稳步上升,前几天,平台的垂类运营联系了她,希望能够签约平□□家。

刘慧莹拒绝了,她不希望被限制约束。

在某个夜里,怀着微妙的心情,刘慧莹翻着自己的账号后台。

“爱喝水的土豆”

短短几天,他们的聊天框已经被各种商务信息压在了下面。

饶懿没有删除账号,没有清空聊天记录,只不过他的账号一如既往地是一片空白,如微信号11111111一样,没有任何人类使用的征兆。

刘慧莹想,好吧,不再接触也是正常的。

但转念又忖,当时应该找他要报酬才对,她可是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做初步方案的。

虽说在这个过程中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有一些五味杂陈,但刘慧莹说服自己让这件事翻篇。然后,拇指滑动,最新发布视频的点赞记录下面,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和使用者全无联系的名字。

夜灯散发出的黄色光晕只照亮了床头的一小片区域,却把其余家居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刘慧莹怔怔地把手机翻转,盖在床单上,然后将脸深深埋在了枕头里。

**

刘慧莹造访世纪X缘线下门店的十天之后,她终于收到了白阿姨的消息。

相亲嘛,效率是第一位的。

白阿姨不鸣则已,第一次联系刘慧莹就给她刷刷发了六份个人信息表,全是附上一寸照片和生活照的那种。

[妹啊,随便挑,你要是有空咱们可以都见见。]

刘慧莹以张闻宇为依据先刷了两份下去——学历不行,不是重点的。

剩下四份她点开生活照,两张男人捧猫照,一□□身房半露腹肌自拍照,还有一张是学位照。

刘慧莹审阅一番,本想将那个油得很的肌肉男剔除。但想了想自己“刷量”的目标,她又顿住,反馈白阿姨,这四个都可以见见。

白阿姨发了个OK的表情包,开始问:[这周末时间可以吗?先安排上两个。]

HUIHUI:[周六不行,周日可以。]

周六她要去部门团建。

地点在雁栖湖度假酒店。

两天一夜,周五出发,周六中午的大巴回城。

度假酒店有山有水,还有不少游乐设施,算是非常舒适的团建地点了。除了周五晚上要在酒店集体聚餐,其余时候任他们自由安排。

大巴车在周五中午停在了公司楼下。

从十一点开始,工区就热闹了起来,不只是一中心的这三个组,部门活动,人员又多又繁杂,组织难度不低。刘慧莹打眼一瞧,行政BP和HRBP都早早过来了,他们是要一起去的。

到了出发的时候,小吴和小曲夹着刘慧莹抢占了大巴右边的一排三座,团队里剩下的几个小朋友正好坐她们后边。出发前,行政BP在点人,刘慧莹趁机转过去问:“午饭都吃了吗?有没有晕车的?”

一个接一个地点头又摇头。

小吴把刘慧莹拉了回来。

“行了姐,你药带了吗?吃了先睡吧。”

刘慧莹晕车,且只晕大巴车。

幸好公司包的车环境还不错,没有那种难闻的气息,空调也打得够低。

她放下心,就着矿泉水咽下苦涩的晕车药,拿衬衫蒙住头,靠在了窗户上。

车子什么时候启动的,她已经不知道了。

摇摇晃晃,刘慧莹一路睡得很香,到地方时还是小吴摇醒了她。

先是入住,各人领房卡。

公司还没有阔绰到一人一间的地步,他们住的是普通的双人房。房间安排是早就定好的,小吴和小曲一起住,刘慧莹和手下的一个妹妹一间。

这个刚工作一年的女生总是有些怕她,刘慧莹自认和蔼可亲,也没能和她多亲近。放了背包,洗了把脸,刘慧莹想着两人一起休息她肯定更不自在,索性出了房门。

手机里,HRBP在部门大群里发了晚上集合的时间,又列了度假酒店里几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中午为防晕车,刘慧莹没怎么吃东西,在车上好好地睡了一觉,如今精神饱满,只觉饥肠辘辘。

这个时间,酒店的自助餐开着茶歇。

红茶是茶包冲出来的,但水果的品质很不错,比得上城区里三四百价位的汤泉,小蛋糕也是真材实料,饼干碎夹心非常独特。

一到地方就来吃东西的人少,刘慧莹没在这里见到熟人,她饱餐一顿,婉拒了小群里小吴问要不要一起打剧本杀的提议,回房间拿自己的装备。

刘慧莹要去登山。

然而在走廊,她和另一群人不期而遇。

陆媛和赵通海和HRBP组了麻将局,三缺一,愿意加入的人可以组成第二张第三张麻将桌,这会儿一群人闹哄哄的,正等电梯上行。

有人和刘慧莹打招呼,寒暄问起她要干什么去。

刘慧莹还没说话,陆媛先开口:“慧莹要不一起吧?我数数啊。”

一、二、三。

除了刘慧莹,在场刚好十一个人。

陆媛颇为惊喜:“加你刚好?”

人群中慌张的声音响起:“陆姐,你忘了,小李上厕所呢,马上来了。”

陆媛:“那就没位置了……要不你自己再拉三个?”

刘慧莹额角的筋跳了跳,好一个mean人。

一时没人说话。

赵通海乐乐呵呵地开口:“慧莹一起去吧?我牌技生疏,你给我出出主意啊。”

刘慧莹搓搓手。你们坐着我看着,谁脸皮薄谁尴尬。你也不是好东西。

“你们去吧,我有安排了,”刘慧莹难得笑得这么开朗,走路的时候都想蹦起来给自己作证,“玩得开心哦,不要忘了时间。”

部门里的人际关系,就像鞋里的小石子。

很小,能忍,不影响走路。

哼着歌,刘慧莹换了专门的运动鞋,把水杯装满,背上包出发。路过酒店前台,她拿了几颗巧克力放到口袋里,又向工作人员要了雁栖山的地图。

雁栖湖、雁栖山。海市远郊的这块地方被开发为了度假区,并不能和旅游胜地争抢天灵地秀,只是靠着离海市近,承接都市人想要短暂逃离的愿望。

刘慧莹大学的时候学业繁忙,唯一加入的社团是户外远足。爬山不用门票,海市周边的山,她几乎全爬过。

故地重游。

靠在前台的大理石接待台边,刘慧莹看了一圈地图,记忆里的细节被勾起。

那次去雁栖山的时候,社团里的朋友们租了两辆车,带了帐篷和睡袋,还有一个学长带了天文望远镜。

她记得,这个学长之后和社团里的一位学姐在一起了,二人一同出国留学了。那个晚上,二人之间,似乎就有些小苗头。

仔细思索,她想起了那位学姐的名字,又想起了那个晚上曾经辨认过的星座。

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一次,张闻宇在不在。

他在吗?

应该是在的,可她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呢。

刘慧莹的双唇自然张着,目光没有聚焦,低垂着头,表情中颇有些怅惘的忧郁。

衣角被拽了拽。

她猛地从那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挣脱,扭头。

穿着黄色T恤和白色裤子的小菠站在那里,手中攥着她的衣角,头微微歪着,眨眼看她。

“姐姐。”

第19章

刘慧莹蹲了下来,双臂环抱,声音自然而然地变得清脆:“你怎么在这里呀?”

小菠说:“来玩。”

带着莫名的预感,越过小女孩花里胡哨的辫子,刘慧莹看见,白衣黑裤的饶懿立在三米开外。

他拿着手机与人通话,嘴唇张合,眼睛却看向她们。

照看小菠的眼神,也很难不一起将刘慧莹纳入。

既然都不穿西装外套了,怎么还是满头的发蜡,这人的偶像包袱真的好重。

刘慧莹别过眼,耐心询问小菠饿不饿渴不渴。

大厅旁边就有自动贩卖机,小菠放开她的衣角,改牵住她的手,拉着刘慧莹一起过去。

小女孩仰着头,定定地对着几款茶类饮料发呆,最后啪地按下AD钙奶下方的按钮。

刘慧莹正要扫码,就见小菠点开了自己的电话手表:“扫这个。”

说着小女孩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够了够。

没够到。

小菠今天的发型俏皮。前头的头发分成了四缕,各扎成麻花辫,隔一段就扎一条五颜六色的小皮筋,最后剩了一截散着,与后面的披发聚在一起。

她够不到,眨巴眨巴眼,有些为难。

刘慧莹被可爱到了,但她掩藏了笑意,认真说:“上次不是请我吃糖了吗?这回让我请你吧。”

小菠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AD钙奶落地,刘慧莹伸手去拿的时候,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饶懿站在两人身后,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按在小菠肩膀上:“来的路上还喝了杨枝甘露。”

小菠心虚:“我渴。”

刘慧莹也心虚,这瓶子在手里,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索性上方传来一声:“拿着吧,今天不准再吃甜的了。”

二人如蒙大赦。

刘慧莹帮她拧开瓶盖,站了起来:“饶部长,好巧。”

她是有预期会在这里见到饶懿的。整个部门团建,老板总要露一会儿脸,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就是没想到这么早,也没想到他还带了外甥女来玩。

亲人得不可思议。

小菠乐呵呵地喝自己的饮料,两口之后把盖子合上,放进自己的小包。

嘴唇上带了一圈白色。

刘慧莹正想提醒,却见饶部长不声不响,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帮她擦干净。

……不可思议。

刘慧莹瞳孔震动。刘慧莹双目失神。

“你这是要去哪?”

刘慧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问她:“爬山。”

小菠“唔”了一声,拽住舅舅的袖子:“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饶懿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把用过的纸巾折起来,又仿若无闻地走到一边的垃圾桶。

刘慧莹觉得这是没希望的意思。且她私心里,也不想和这两人一起行动。小菠是很可爱没错,但谁会想和老板一起休闲啊。

饶懿再回来的时候,小菠又问了一遍:“我可以和她一起去吗?”

刘慧莹正在琢磨语句打圆场,她再顺道脱身。

饶懿:“不可以,你答应了你妈妈什么?把作业做完再玩。”

小菠瘪了嘴。

显然妈妈在小菠心中余威甚重,小女孩没再坚持,乖乖地和刘慧莹挥手道别。

得以脱身的刘慧莹马不停蹄地蹿向大门,一路顺着健身步道到了雁栖山下的游客驿站。

周五下午是工作日,人不多。

午后登山的人更少。

刘慧莹蹲在导航牌前整理自己的鞋带和背包。

今天气温不高,微风、蓝天,阳光也温和。

比起上次来,雁栖山的基础设施变化不大,不过是多了好几台自动贩卖机,严重影响小卖部除烤肠之外的生意。

这里是成熟的度假区,爬山步道平整而风景优美,从游客驿站往上走两百米还有条峡谷缆车,一百块直达山顶。

刘慧莹调整了呼吸,一步一步往上走,感受着膝盖和腰部发力。

山风裹着松针的清香漫过来,青苔在裂缝里蔓延。

上了这几年的班,三十岁的身体确实不如二十代轻盈。

行至半山腰,汗珠顺着颈侧滑进衣领。刘慧莹倚着栏杆停了一会儿,喝水、拍照,完全是老年人旅游团的那一套。

雁栖山实在不高,绕来绕去走到现在*,倚在栏杆边也只能望见酒店的全景,看不到远处城区的影子。

好,一鼓作气。

前半程,刘慧莹重复着机械的步子,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工作、生活、朋友、情感、人生的意义、世界的终极、宇宙的奥义。

然而越走越疲惫,脑子里的杂念也被清空。

有那么几个瞬间,世界是寂静的。

气喘吁吁到山顶的时候,正巧是风景秀丽的午后。

天空是清浅的蓝色。近处的松林在风里起伏,枝叶间隙漏下的光斑如同跳跃的火苗。

山顶是处平台,缆车停靠站点处颇聚集了几个人,除此之外就是靠着山边的地方修建了一圈木质休息区。

刘慧莹打算找个人少的地方清清静静地坐一会儿,扫了一圈,选了最外侧的亭子。

运动了这么一圈肚子又饿了,她坐了一会儿之后走向角落的售货机,选了个最简单的吐司面包。

十分干巴,咬一口,嚼嚼嚼,要三口水才能顺下去,但能吃。

就是吃了小半个就腮帮子疼。

刘慧莹放下面包,靠在栏杆上,侧身出去,让风扑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肩胛上。

风带走温度,风带来清凉。

闭上眼,就好像能听到风带来的声音。

簌簌。

睁开眼,栏杆外倾斜的灰褐砾石土地,再往外是葱茏茂密的灌木丛夹杂着树木零星,一路开阔,深深浅浅的绿色蔓延至远处的郊野。

依稀能看到水泥造物的地方是她生存的海市吗?

她不确信。

“姐姐。”

转过身,小菠自来熟地坐了下来,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上次给刘慧莹的那种糖果:“这个给你,千万不要被发现了。”

刘慧莹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在这,就被这一出整懵了:“给我吃吗?不对,你一个人?”

她问完立刻抬头张望,果不其然看到了正往这边走的“不速之客二号”,白衣黑裤,拎着小女孩的橙色书包。

刘慧莹悲凉地看了小菠一眼,毫无同情心地把她手里的糖全部拿走:“作业都做完了吗?小孩子要少吃糖会长蛀牙的。”

小菠眼里的光熄灭了一半。

赶在饶懿进亭子前,刘慧莹把糖还给了小菠,只挑了其中一颗收下:“快藏好。”

小菠眼里的光回来了。

小孩把糖果塞回原地,双手平放等着舅舅过来检阅,端正的坐姿比上课还认真。

饶懿进来了。

场面有些许的尴尬。

饶是刘慧莹已经在十余秒的时间里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她依旧感觉自己的表情快要挂不住了。

小菠是个很会读空气的孩子。

大人们两句干巴的问好之后就没声音了,她主动接过了活跃气氛的任务。

“姐姐你知道吗?我们是坐缆车上来的哦,好高好高……”

刘慧莹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和小孩的聊天中去,同时没忘了友好询问一下她作业的进展。

“做完啦!做好了才能出来玩。”

小菠露出骄傲自矜的表情,既视感很强。

像谁呢?

刘慧莹表情灰败一瞬。

别提了,正主在旁边坐着呢。

一直没说话的饶懿存在感依旧很强。他没参与,自顾自从那个挂着白色小绒球的书包里拿出了便当盒。

“不是说饿了?”

今天第二次,刘慧莹瞳孔震动,刘慧莹双目失神。

天啊,请不要告诉我这是他做的。

如果真是他做的,我究竟干了什么你非要让我看到这一幕。

刘慧莹对着小菠问,声音微带艰涩:“没有吃午饭吗?”

小菠摇了摇头,接过她舅舅递过来的叉子:“吃了一点点,要坐车。”

刘慧莹顿时感同身受。

小菠专心吃东西。

刘慧莹看了一眼,便当盒分成了数个小格子,分别放着不同的菜品。

蛋饺、虾仁、炸汤圆、胡萝卜饼。

小菠一点不挑食,吃起饭来雨露均沾津津有味。

亭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刘慧莹一时看天,一时看进食的小孩,一时看长廊下观光拍照的人。

不知怎的,饶懿惜字如金的能力也比平时更甚。

游客的声音顺着风传来,窸窸窣窣。

带小孩出来其实是挺麻烦的事情。

刘慧莹没想到饶懿居然会是个体贴的舅舅。

其实也说得通。

刘慧莹手上玩着背包的带子,兀自发呆。

她吃剩下的半个吐司面包还摆在桌上,和小菠丰盛的餐盒比起来,更让人毫无食欲了。

有点心烦。

要说点什么吗?

可以说的。

聊聊工作,给别人上点眼药,再不然问问小菠的事套近乎。

可是好累,嘴皮子不想动。

刘慧莹如同寻常的观景游客一样,把脑袋对向外侧。

好累。

他们什么时候走。

他们不走的话我可以先走吗。

又是一阵风过。

刘慧莹的鼻尖挂上了小汗珠。

心浮气躁。

小菠吃完了。

饶懿和她一起收拾桌上的餐盒。

便当盒放回袋子里。

纸巾擦嘴,然后擦桌子。

湿巾。

最后把所有的垃圾都放到一个塑料袋里。

刘慧莹坐着没动,有种发呆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饶懿起身。

“还要吗?”

刘慧莹的脑袋猛地动了一下,看向桌上的吐司面包。

“不要了。”

懵懵的。

手一伸,把吐司面包也放到了垃圾袋里。

饶懿去扔垃圾,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嘶——”刘慧莹后知后觉。

小菠双手托腮,看着刘慧莹心烦意乱地在包里翻找水杯,咕咚咕咚地灌下去两口。

到了该下山的时候,还是小菠先动。她执意不肯坐缆车,于是三人又顺着步道走回去。

下山比上山容易,中间小菠累了,休息了一次,也总共只花了一个多小时的功夫。

舅甥二人走在前面,刘慧莹特意落后他们几步。

到山脚分开的时候,日头西斜。

回去洗个澡再休息一会儿,恰好是晚上集合的时间。

游客驿站有卖明信片和免费盖章的地方。

小菠吵着要,挑了两张,这次成功用自己的电话手表付了款。

刘慧莹也挑了两张,买完单往包里放的时候,却心中咯噔一下。

手指扒拉两下背包里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小菠探头:“怎么了?”

刘慧莹边翻边回:“好像有东西忘在山上了。”

她的手账本兼卡包不见了。

随身本,里面有她平日里的灵感和随机。光是这些也就算了,偏偏身份证和银行卡也都在里面。

又翻了一遍,确实是不在包里。

刘慧莹开始回忆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

……在亭子里,找水杯的时候还看到了。

那就是忘记放回去了。

好吧,服了自己。

“我得回去一趟。”刘慧莹指向缆车的方向,“你们先走吧,别耽误了时间。”

饶懿一手按在小菠肩上,闻言,淡淡了瞅她一眼。

“嗯。”

第20章

上山的缆车只有刘慧莹一个人。

西斜的太阳边缘晕出清浅朦胧的色彩,一层一层渲染着,却又被云层堵塞。

嘟嘟两声。

刘慧莹低头。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两条消息,是妈妈。

[吃了吗?]

[在做什么?]

刘慧莹回复,说自己今天在外面,已经吃过了,现在在忙,待会儿再说。

聊天框上放的输入提示跳了好几次,却迟迟没有新消息发过来。

刘慧莹心中若有所感,看了一眼乌云渐渐积压的天空。

妈:[慧莹]

妈:[你和闻宇离婚了?]

雨云好像在追着她跑。

胸中的一口气终于堵实了。

对,刘慧莹回,等我待会儿跟你讲吧。

手机翻转屏幕,压在腿上,刘慧莹的视线凝在缆车的窗上。

灰白色污渍碎碎点点,窗外阴沉沉,浑浊的窗户上逐渐映出她自己的脸。

下缆车的时候,细小的雨线落到刘慧莹脸上,惹得她一皱眉。

本子果然在亭子的长椅上,正巧被石桌挡住。

刘慧莹紧抿着唇,翻开检查。

里面的证件都没少。

她的心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几乎是抬头的瞬间。

唰——

大雨落了下来。

雨帘霎时间接管了天地,密密麻麻将一座山顶边缘的木质亭子包裹了起来。

雨滴砸地的声音,雨水急速流过木头发出的共鸣声,还有鼻尖挥之不去的泥土草木气息。

刘慧莹看了眼被雨模糊的景致,又往缆车的方向望。

突如其来的意外天气让正排队下山的游客群慌了神,纷纷寻找地方躲避。

一缕碎发黏在刘慧莹额头上。

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她肩膀一动,将背包绕到胸前,驼背含胸冲了出去。

迎着雨势,奔进缆车运行处和周围小卖部那一圈雨棚下,汹涌的水打湿了她的半截头发与肩背。

小卖部有雨伞和雨衣,刘慧莹挑了后者,边穿戴,边同一旁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打听缆车还能开吗。

“得等雨停呢。”

刘慧莹轻轻啊了一声,侧头望向雨帘。雨棚下,她的脸被雨水打湿,如同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雨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刘慧莹在游客中站了五分钟后,雨势依旧未小。

那走步行道呢?

赶着大雨下山是太危险了。

穿着工作背心的检票人员一连劝了几个游客再等等。

人群中的刘慧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回复后,妈妈没有再发消息。

是生气了吗?

这么大的事却瞒着她。

不知道妈是从谁那知道的。

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四周又是闷热的。雨棚就那么大,人挨人,汗水的气味蒸发开来,还有小孩吵闹的哭泣声。

刘慧莹拉拢了雨衣的帽子,低头小跑,回了另一边的亭子。

手机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量。

她打开了省电模式,又去看信息。

没有小红点。

设置了免打扰的工作小群里,组里的小孩们讨论着晚上的抽奖奖品会是什么。

也有人问刘慧莹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等她。

HUIHUI:[你们先去吧,给我留个位置就行。]

天地朦胧,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

天气预报显示,这雨还要下一个小时。

刘慧莹坐在亭中摩挲着指节。

她可能赶不上晚上的活动了。

但也没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刘慧莹耐心等雨停,也借由这场雨将自己和熟悉的生活暂且隔绝开来。

不去想山脚酒店里的同事,不去想几百里外的妈妈,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只有眼前的雨。

雨声、屋檐水滴声、自己的呼吸声。

大雨把树洗得苍翠。

远处山林间拢着朦胧轻纱,烟雨缭绕。

小时候,她很喜欢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雨,听雨敲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床就在窗边,把脚窝在被子里,探出脑袋看蓝色天幕。

安宁的。

降雨或许是寒冷降温的征兆,但是她有妈妈为她准备的温暖干燥的床铺。

看雨才成为一种享受。

怔怔不知坐了多久,天色灰暗不改,雨却没小。

刘慧莹叹一口气,拿起手机,决定联系小曲说下自己的情况。

但她先看到了工作软件里,一条十五分钟前的讯息。

饶懿:“在哪?”

刘慧莹的手指顿在了屏幕上。

抬头。

步道的方向,有把黑色的伞缓缓而来,分开了雨帘。

她还在迷茫,人已经到了眼前。

“手机没电了?”凉凉的声音。

饶懿单手撑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站在木亭的边缘。

雨很大。

上山的人,无可避免地被打湿了裤腿和肩膀。

他背着光,有雨珠从额角滚下来。

刘慧莹一时语塞:“不……我没看消息。”

她回答的时候,饶懿收了伞,轻抖两下,自顾自坐在亭子另一面的长椅上,留给她一个斜侧影。

有一个问题刘慧莹不太想问,也觉得问了不太好,但她还是要问:“……你来干什么?”

回答的人侧头瞥了她一眼:“小菠问,你是不是被困在山上了。”

“那她呢?”

“在酒店。”

“噢。”

又没话说了。

刘慧莹的手指揪住了裤子,不住画圈。

他到了。

可他到了也没用。

此时雁栖山完全被雨泼洒,饶懿虽然有伞但也湿了一半的头发,下山的坡道湿滑,不适宜冒雨赶路。

亭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刘慧莹用笑话解围:“饶部长怕员工出事了要写报告吗?”

饶懿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明明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她对面,不是会更方便交流吗?

看一眼又转过去,不嫌累。

刘慧莹搞不懂他。

饶懿的衣着和下午见面时一致。那件白色衬衫,从大臂处往下,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似透非透,显出下面条状肌理的轮廓,饱满的肌肉,肘窝处的凹陷……

刘慧莹不方便多看,左转右转,正心虚着,突然听到对面人的声音:”员工都买保险了。”

视线相交只有一瞬。

刘慧莹很快别过眼,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噢,这样”。

太不聪明了。她评价自己。

但是眼神的交汇让刘慧莹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雨中行走半晌,他浇得半湿,有雨水也有汗,肩背处都透出了皮肤的肌理,下颌线上也有水痕。

那不是重点。

刘慧莹眯起眼睛。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几缕头发散落,黏在他半湿的颈侧,随着微风斜雨轻轻晃动,比平日蓬松了两倍,连鬓角的碎发都蜷成小小的环,一缕一缕。

刘慧莹熟悉他在工作场合的面目,也对此人的私人领域有过惊鸿一瞥。

无论场合,他总是用发蜡,把头发紧紧拢着。如果不是那张脸撑着,真像个老古板一样。

此时,原本被刻意压服的头发,外层的一半吸饱了雨水,在额角支棱起柔软的弧度,根部泛着轻微的棕金色。

啊。

刘慧莹轻轻咬住口腔内的一块肉。

自然卷。

颈后的发尾显出天生的小螺旋。角度受限,刘慧莹看不清正前方,但她猜,额发会湿哒哒地贴在某人的眉骨上方,像被揉乱的羊毛卷,透着与平日里截然相反的乖觉。

刘慧莹笑了一下。

她的手指缠上自己散落在肩前的头发,绕了几圈又放开,绕了几圈又放开,如此反复。

头发会有触觉吗?

这问题突然跳到她心里。

手指离开,然后轻轻碰一下。

再碰一下。

眼睛没去看,但是能感觉到痒呼呼的触感。

真遗憾。

“你在干什么?”

刘慧莹一僵,意识到自己现在半歪着脑袋,一手拍头发,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实在有些愚蠢。

“咳,”她遮掩,“没什么打发时间。”

雨声渐小,激起的涟漪也收敛。

饶懿先是微眯双眸,条件反射地不信。

面对面。

刘慧莹试图让自己不要将视线上移,但失败了。

饶懿的手抚上额头,整个人似乎按下了暂停键。

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就抬手想把头发捋回原处。如果是寻常,这个动作让发丝穿过指缝,平添桀骜潇洒。

但现在。

指尖穿过发丝时被勾住,扯得发尾更翘,露出额前一小片被卷毛遮住的皮肤,泛着微红。

刘慧莹心头一跳,突然垂下了头。

雨更小了。

“走吧。”她先说。

缆车还不能走,大半被困游客选择了此时步行下山。

他们一前一后,扶着栏杆下山道。饶懿打伞,刘慧莹穿着雨衣走在他身前。

塑料雨衣摩擦,行走间悉悉梭梭。

半道上,雨停了。

**

刘慧莹坐到宴会大厅时,流程已过一半。

她洗过澡,换了衣服,笑着和桌上的人打招呼,解释:“被雨困住了,你们运气怎么样?”

一问,桌上的人俱是喜气洋洋。

团建抽奖的礼品都是行政采购的,一排一排堆在台前,此时已经被分走了一多半。

小吴乐呵呵地给刘慧莹看她抽到的三等奖蓝牙耳机。另一边的人告诉刘慧莹,主持人之前就抽到过她了,安慰奖,一款室内香氛。

刘慧莹接过那个小盒子打量一番:“也不差嘛,足够了。”

她的抽奖运一向不好。

前边抽中过的人就会从箱子里拿出来,与大奖无缘了。

此时还有一等奖折叠屏手机和二等奖平板电脑没开奖,这张桌上也还有好几位没被叫到过的人,一个个摩拳擦掌。

主持人的插科打诨阶段过了,迎上最后的压轴。

万众期待的奖项,万众期待的人。

饶懿从侧台上去,接过话筒。他穿一身灰色亚麻西装,简单说了几句,随后从抽奖箱里抽了几个名字,一一念了出来。

正巧,他们桌上真的出了一个一等奖。

好几人乐着起哄。

台上,饶部长和幸运儿们站成一排合影。他的手背在身后,挺拔舒展,线条冷硬。

刘慧莹单手托腮,抿一口杯中的苹果汁,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