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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刘慧莹。”

今晚第三次,有人在背后叫她。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刘慧莹的脊背顿时挺直了。人还没转过去看清是谁,声音就条件反射地冒了出来:“饶部长?”

三人面面相觑,刘慧莹夹在中间,还捧着包裹。

好尴尬,呃。刘慧莹瞟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悲哀发现有钱人是换车开的。

但显然这两个男人都不觉得尴尬。

“慧莹,这个是?”张闻宇问。出于某种本能,他的语气语调都要郑重许多,人也默默站得挺拔。

“我上司。”刘慧莹说,然后一边脚趾抓地、一边为另一个人做介绍,“这个,是我前夫。”

三个人在小区门口形成诡异的三角。

“今天是周末啊,也有工作吗?”张闻宇率先打破了沉默,伸出手,“你好,我是张闻宇,是慧莹的前夫。”

他说得还挺骄傲。

饶懿没理他。

“本来,”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目光却在张思宇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有话要对你说。”

“你等很久了吗?”刘慧莹说,“怎么不先和我说一声。”

饶懿:“我也会犹豫。”

张闻宇左看右看,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感逐渐降下去,忍不住咳了一声。

刘慧莹看向他:“你不走吗?”

张闻宇微笑:“我等你进去了,再走。”

话是朝刘慧莹说的,眼睛却望着饶懿,就差没说:我不放心你和他单独在一起。

还没等刘慧莹再说些什么,饶懿看了他一眼,对刘慧莹淡淡道:“你进去吧。”

那他白来一趟?

刘慧莹有些惴惴不安。

她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值得饶懿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也鸵鸟似地回避着,饶懿是不是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两个人都在等她进去。

但问题在于,刘慧莹可不想自己进去之后,这两个男人在外面产生什么她意料之外的对话。

但现在的场面,不走不行啊。

刘慧莹的脚步有千斤重。

**

那之后她一直在等饶懿什么时候再找她。

然而没有,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样。

张闻宇倒是惯例地给她发消息,要么嘘寒问暖,要么说自己最近在干什么,单方面报备。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很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

刘慧莹完全没心情理他,连劝阻都懒得做,直接把聊天框设置为免打扰了事。

她真是捉摸不透饶懿在想什么。

冷淡?也没有,该做的事该说的话都照常进行。前两天还说,饶沛给她送了盒糕点放在他办公室,让她自己去拿。

可要说是倾向于明朗。

……也并没有。

有时候,刘慧莹会觉得,他是不是在避开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男人心海底针。

某个工作日下午,冯资青发消息问刘慧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盘点了一下手头上的工作,给了肯定的答复。

下班后他先来接了刘慧莹,两人一道往餐厅去。

冯资青选的是家日料店,暖黄灯光,木质隔断,草木装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卡座区依旧是榻榻米,隔断用纸屏搭配斜插花瓶,既有遮挡,又不是完全封闭的包间。

说着旅行趣闻,吃着装盘雅致的饭,刘慧莹短暂地从忙碌日常中抽离出来,专心投入到对话里。

冯资青人确实不坏。刘慧莹不敢对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下定论,但至少做朋友、聊天,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说着说着,刘慧莹起身,出门去寻找洗漱间。

在她询问侍者时,斜前方的卡座里,一个熟悉的侧影正同人碰杯。

赵通海。

不会有错,他今天穿的就是一件深灰色POLO衫。

刘慧莹第一时间低下了头,侧过身体。

侍者问:“您好?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刘慧莹回神,心不在焉地回复:“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就可以。”

从洗漱间回来后,刘慧莹时常走神。

冯资青察觉到,问她是不是白天累了。

刘慧莹点头,笑笑,没有多说。

手一抖,寿司醋沾多了。

日料店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三味线,此刻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耳膜上。刘慧莹假装研究菜单,眼角的余光却开始往外瞟。

那边看得到她吗?

她和赵通海算不上熟络,但深知这人很擅长搞人际关系。相应的,信息搜寻能力和八卦本事也是一绝。

如果被他撞见自己在相亲,不出三天,部门里都要知道了。或者一些别的风言风语,也有够烦人的。

而且。

她不希望饶懿听见这些。

……尽管他本人可能已经见证了冯资青送她回家。

“你试过这个吗?这家的海胆很新鲜。”冯资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待会儿可以再叫一轮。”

“是吗?”刘慧莹勉强笑了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水,差点让茶水溅在榻榻米上,“我试试看。”

结完账往外走时,刘慧莹特意低着头沿着墙根快走,鞋跟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像在敲鼓。经过赵通海的卡座时,她模糊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知说这些什么,语调高昂,似乎是正在兴头上。

她没敢停留。

推开店门的瞬间,晚风吹得刘慧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后颈上出了汗。

啧。

一天天的,跟做贼似的。

“下次工作很忙的话,拒绝我没关系的。”冯资青笑着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下次我知道了,以后要在周末约你才好。”

他这样善解人意,倒让刘慧莹觉得自己的担惊受怕更加奇怪。

隔天早上,在工区走廊相遇时,当赵通海的目光扫过刘慧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但一如往常的点头之后,赵通海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擦肩而过。

自从那次晋升通知事件之后,陆媛和赵通海面对刘慧莹,都有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拉拢是没了,对她的警惕心上了一个台阶。

或许是因为发现了现任上司愿意帮她出头,或许是因为这年纪轻的人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劲头。

无事发生,刘慧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那种情绪的牵引起落、有秘密堵在心里的不适感,像粘在衣服上的猫毛,怎么也捋不干净。

她思考了一上午,决定晋升结果出来之后,就找个时机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当然,也不是她想公布就直接说了的。毕竟,她总不能没事找事,工作着工作着,突然来一句“哦对了,我离婚了,跟大家说一下”。

太奇怪了。

打定主意后,午休时,刘慧莹点开与饶懿的私人对话框。

上一段对话还停留在绿植选择上,是昨天早上的事情。

她犹豫片刻,拍下窗外的花发过去:“办公室楼下的芍药开花了,比我家小区的早。”

消息发送成功的声音咻的一声闪过,刘慧莹突然觉得脸颊发烫。

这种带着私人分享意味的信息,以前她绝不会发的。但此刻,赵通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总在眼前晃,那种窒息感还留在心里,让她迫切想抓住点什么来对抗。

饶懿的回复在十分钟后进来:“路过看到了。”

这好像是一种默许。

饶懿的方案实际上已经快定稿了,经历了不知道多少稿的修改和细节调整,到后来,几乎就是两个人一起协商,你觉得这个好不好、喜不喜欢。

刘慧莹拍拍自己的脸。

一来二去,在工作间隙简单回复消息,居然也一句句说了很多。

聊到饶懿为什么会关注她的账号,聊到近几年做自媒体的优劣,聊到软装风格和最喜欢的设计师。

在月会上见面的时候,手机里的聊天框,距离上一条最近发送,还不到十分钟。

在讲海市大大小小的咖啡店。

令人惊讶的是,看似更小资的饶懿居然是胶囊机的忠实粉丝,更对层出不穷的“必打卡”独立品牌敬谢不敏。

会上,依旧是原先的距离。

但这一次,刘慧莹的眼神很规矩。

枝枝叶叶都收敛,规矩到刻意。

不知怎的,真的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才真的有,手机里的聊天对象和这个活生生的人,是同一个的实感。

这实感又引发愧疚和心虚。

她在利用饶懿获得安全感,又不肯承认这段关系的可能性,不肯承认泥土下的萌芽。

和上司打好关系是职场必修课。

我又没求他做什么,只是正常交流而已。

……真的吗?那你心虚什么?

不对,在复杂的职场环境里,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阵地,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场外因素拖垮而已。

那你同步项目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他?

刘慧莹在内心捂住额头大吼。

软装改造方案到最后已经和最开始的方案没什么关系,甚至还超纲地囊括了些装修部分——主要是电视墙要砸掉,做鱼缸墙还要考虑铺线问题。

饶懿要搬家。

他搬去哪,刘慧莹不知道,总之有钱人也用不着他担心无家可归。

刘慧莹和饶懿确认搬家时间以安排后续施工团队进场的时候,得知他一天内就能解决搬家问题,才知道他直接找了日式搬家公司。

自己完全不用动手。

有钱人啊。刘慧莹冷笑。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就进来了。

11111111:[什么时候有空,来录一下物业权限]

11111111:[我下个月有两个外出行程,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协调]

HUIHUI:[好突然,什么时候出差呀?我看看哪天方便]

11111111:[后天]

刘慧莹咋舌。

这样的话……明天有拍摄安排,后天是周末,冯资青约她去爬山。

夜色重了起来,刘慧莹不时看向窗外。

HUIHUI:[那今天?]

**

起身,刘慧莹捏着自己的小包。

“姐,下班啦,”小吴揉着眼睛,“我还有一点点,等我一起走嘛。”

刘慧莹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今天有急事,先走一步哦。”

“诶——”

沿着楼梯一路往下,到达大厅层时没停,前后张望了一下后,继续向下。

B1。

B2。

H区……

望着指示牌,刘慧莹没找到眼熟的车。

嘟嘟。

前面有辆白色奔驰打了双闪。

刘慧莹看清了,不禁抿嘴。

可恶的有钱人,怎么天天换车。

第32章

停车场中不断有驶出的车辆。

刘慧莹蹑手蹑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车内有股淡淡的味道,苹果香气。

刘慧莹有一些些好奇,难道每辆车都用了不同的香氛?他还搭配这个?

“安全带。”饶懿说。

“哦。”刘慧莹后知后觉,伸手一拉。

引擎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格外浓稠。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真皮表面。

排在出停车场的车流里,刘慧莹往下缩了缩,悄悄垂下头。

“冷吗?”饶懿伸手去调空调,手指越过了中间那条无形的线,手肘擦过她的发梢。

刘慧莹猛地抬头,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两秒后,他转开脸:“风口好像对着你吹,我调一下。”

“嗯。”

刘慧莹能闻到那股苹果味藏着股甜,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显得格外真实。

他坐在那里,我们在为了这种小事交流。

虽然还不太适应,但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无所适从。

刘慧莹不着痕迹地摸摸自己的脖子。

车身起伏一下,驶入大路。街灯暗黄朦胧,垂下无数个眨巴眨巴的眼睛。

“饿么?”饶懿一手按着方向盘,“后面有甜点。是给你的。”

他的声音在车里回旋的时候,刘慧莹呼吸加深了一瞬:“饶沛姐送的吗?”

之前她送的糕点就很好吃,用料扎实、甜而不腻。

“我看看。”

刘慧莹侧过身往后探,手臂穿过中央的空间。身体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她半个身子探进后座,长发垂落的瞬间,发尾擦过他的肩膀。

羽毛擦过。

饶懿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像被烫到。

他说:“那个牛皮纸袋。”

有一杯苹果奶,两个原味半熟芝士。

牛皮纸袋下方是一盒完整的芝士蛋糕。

刘慧莹抽抽鼻子,所以,香气来源是这个吧。

“小菠很喜欢这家店的蛋糕。”刘慧莹说。

她坐回去,悉悉索索拆包装。

饶懿:“嗯,蛋糕留给她。”

苹果奶捧在手心里,带来暖暖的温甜气息。

“每次见你,都是不同的车。”刘慧莹喝一口,靠在座椅上,微微放松,“御景嘉园的车位这么富余吗?”

红灯。

饶懿侧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节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工作:“车位可以额外买。车钥匙,倒确实会弄混。”

捧着纸杯,刘慧莹的身体朝向自然而然地往内侧移了几度,脸上也带了笑意:“那你每次选车的依据是什么?看心情?”

饶懿的手指清点方向盘,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证明:“通常,是随便拿的钥匙。在国外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汽车炸弹。后来就习惯多买几辆换着开。”

刘慧莹一惊:“啊?没事吗?”

这也过于水深火热了。

饶懿摇头:“安保排查出来了,没有引爆。”

“那时候有个客户,属于高敏行业。”

绿灯,启动。

刘慧莹:“好危险。”

饶懿:“是,后来就好了。”

车停在楼下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刘慧莹把包装袋和空纸杯放回牛皮纸袋里,一起带下车。

天边隐隐传来云层摩擦碰撞的声音。黑夜中看不到云层的累积,只能感受到压迫感一层一层地叠加。

该不会要下雨吧。

刘慧莹跟在饶懿身后。

御景嘉园的物业办公室还开着,工作人员在饶懿输入管理密码后,给刘慧莹在门禁系统里录入了权限。

“好了,”递上一张新门卡,工作人员脸上带着笑意,打量着他们,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祝二位生活愉快。”

刘慧莹伸出的手顿了一下:“不是……”

但想了想,和工作人员说这么多做什么呢。

她点头笑了一下,回身,举起卡对着饶懿晃了晃:“解决了。”

物业办公室在距小区门口最近的楼里,往里走到饶懿的居所,还有四百米。

刘慧莹想说,那我就先走了。

但饶懿先问了:“你吃饭了吗?”

她还没回答。

“应该没有?那一起吧,我有话想问你。”

**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饶懿系着半身围裙,提着刀切三文鱼,闻言看她一眼,说:“把冰箱里的西蓝花处理一下。”

双开门冰箱里,各类食材排列得井井有条。

刘慧莹也没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到这一步,饶懿说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一起下馆子的意思。

结果,他带她回家,系上了围裙。

再傲慢的眉眼配上白色半身围裙,都要添点带烟火气的温柔。

这一回小菠不在。一米四不到的人,留在这里也不会有多大存在感,但意义却截然不同了。

找到厨房剪刀和备菜篮,顺着花柄,咔嚓咔嚓。

“要焯水吗?”

“放着吧,我来就好。”

刘慧莹又无所事事了。

她总不能放着做饭的主人家不管,到客厅去看电视刷手机。

无所事事,就容易想东想西。

他在切口蘑。刀刃与砧板碰撞的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刘慧莹站在柜台边,双手插兜:“还是做意面吗?”

“辣味三文鱼意面,没有芦笋了,用西蓝花代替一下。”

开锅,烧水。

饶懿:“简单一些,很快。”

喷上橄榄油,他手腕发力转了转,让空悬的锅受热均匀。

刘慧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开朗:“我是来蹭饭的,什么都可以。”

饶懿闻言,看了她一眼,忽地关火。

他向她走来,笔直的。

什么?

他的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越来越近,直到最后的时刻才掠过。

彭。冰箱门被拉开。

他拿出了一袋牛里脊肉。

和一瓶纯净水。

“冰箱里有喝的,你自己挑吧。”

刘慧莹被困在了狭小缝隙里,空气变得稀薄。

他是故意的吗?

冷气残留,冲淡了近距离接触带来的压迫感。

他转身,单手拧开那瓶纯净水。

刘慧莹一个激灵,忽而有些眩晕。

危险。

饶懿反应很快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后又很快松开,低声道一声小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他的锅前去了。

残留的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夏日衣衫渗进来,缓慢融化。

灶台前乒乒乓乓,刘慧莹在他身后,手指来回抚摸自己的下颌、脖颈,心跳过速后的神经传导物质传遍全身。

该死,有点上头。

我太久没恋爱了。

刘慧莹不无悲哀地想。上一次热恋期,已经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情。

两碗辣味三文鱼意面,一碟黑椒牛肉粒。

刘慧莹餐前喝了许多白水,她以为自己会没什么胃口,但叉了一块三文鱼入口,鱼肉质地紧实、细嫩多汁,调味浓郁但保持了整体的清爽。

“所以,”她说,“你想说什么?”

两个人对坐着,边上是两杯白水,倘若不是在其中一方的家里,还真是很有工作简餐的样子。

饶懿斯条慢理地吃东西,连咀嚼的频率和次数都近乎固定。

他轻拭嘴角,将纸巾放下:“评审结果出来了,正式通知会放在下周,但复核结果已经给到我审批。”

刘慧莹握叉的手顿了顿。

她把叉子放下,十指交叉,正视着饶懿:“我没过,对吗?”

点头。

刘慧莹歪头笑了,她拿起叉子,晃了两下:“那这是什么?安慰餐?饶部长这么小气,都不能请我吃顿贵的吗?”

饶懿:“我看了主要评审意见,由于升管理序列的晋升名额单列,积压的待升人员过多。多数意见认为,给工作年限久的老员工,会比连续晋升的决定更合适。”

“嗯,”刘慧莹点点头,“二中心的朱老师和凯菲?”

“对。”饶懿说。

刘慧莹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好,我知道了。”

她又笑了一下:“所以,那天你去找我,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饶懿沉吟一瞬:“……不。”

刘慧莹重新开始吃饭,一口一口,很是专注。

吃完之后她没主动提出洗碗,饶懿端了碗碟出去,刘慧莹就坐在餐桌边,捧着下巴发呆。

厨房里的水声淅淅沥沥。

刘慧莹打开手机,浏览了一下猎头发来的长串消息。

一杯蜂蜜水放到她面前。

窗外的云层摩擦声更响了,轰轰隆隆,空气里的水汽含量急速上升。

喝了半杯水之后,刘慧莹提了告辞。

“我送你。”

“不用。”她说得果断。

饶懿还是出门,送她到门厅。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刘慧莹将单肩包挎在了身上,两手插兜,侧身问。

电梯显示屏一层一层地跳动数字。

盯着看就会发觉,心脏也在逐渐加快跳动的节奏。

“那天见到你的前夫,”饶懿说,“他还带着你们的结婚戒指。”

“是吗?我倒没注意。”刘慧莹低头,看了下自己手指上的那一枚。

“是。”

电梯快到了,很近。

“他在挽回你吗?我记得,你说过,他有了别的想法。”

“既要又要,永远是没得到的最美好。”刘慧莹说。

饶懿字斟句酌,说得很是慎重:“你的不要小孩里,是只有生育,还是同样不能接受养育?”

好详实的分类啊。

可是饶部长,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呢?

刘慧莹还是回答了:“后者。”

“嗯。”

对着电梯门暗银灰色的反光面,刘慧莹审阅着。

饶懿的唇峰走势利落,顶端尖锐到近乎凌厉。下唇线条比上唇更圆润些,边缘却依旧分明。

刘慧莹的手指在包带上一点一点,越打越快,显出几分犹豫和急躁。

叮咚。

电梯到了。

刘慧莹迈出两步,忽然抬手,按住了电梯门。

“饶部长。”她说,“失礼了。”

刘慧莹忽地转身。

前情预告已经到位。

她双手捧住饶懿的脸庞,微扬着头,眼神中直勾勾地挂着钩子。

身体贴得很近。

倾身过去的瞬间,刘慧莹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触感柔软而奇特。

她没有闭眼,饶懿也没有。

刘慧莹看不到自己泛红的眼角,但她能感觉到,面前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什么。

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门厅中的沉默被放大,只剩下两人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呼吸声。

但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

唇瓣只是相贴,对于成年人而言几乎可以算作真心话大冒险惩罚的一种,还是略微纯情的那一种。

刘慧莹没有摩挲,也没有试图撬开什么软化什么。只是她的眼神始终坚持着望向对面,两个人的眼睛几乎只隔两三厘米,每一根睫毛颤抖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饶懿的目光深不见底,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所有情绪都融在里面。

他一动不动。

老实说,对于成年男性而言,这几乎可以算得上一种拒绝了。

刘慧莹却能触到。

她的双手捧着的、手掌皮肤之下的、她自己的血肉能够触碰到的,饶懿微凉的皮肤逐渐泛起温度,很快灼热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下颚微微的移动,颈部的肌肉顺着喉结滚动而收缩舒张。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骨骼和肌肉都是藏在皮肤下的河流。

刘慧莹很喜欢一个游戏。叠叠乐。

最危险也最刺激的往往是游戏的后半程。越垒越高,地基越来越稀薄。在抽取和放木块的过程中,忍不住去猜,到底什么时候会倒。

而当在危险的位置成功拉扯出一块积木、看到它未倒塌的那一刻,伴随着成就感一同到来的,必然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失望。

大拇指轻轻地动了一下,胡茬的微刺在指腹上引起一阵战栗。

肌肤和肌肤之间的摩擦,他身上的须后水气味在刘慧莹的双手间被激发,又顺着她的动作而染到脖颈。

厮磨,睫毛扫过他的眼睑,双手顺着下颌至后颈的线条来回,虎口触摸到他的头发又撤退,把这段时间所有纯情的恶劣的不堪的犹疑的情绪,都揉进这方寸之间的触碰里。

久久等不到乘客,电梯门合拢。

刘慧莹猛地退后一步。

火苗烧得汹涌,燎过皮肤,窜进血液。她抬手将一侧的头发揽到耳后,无意识地张开了双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声音好响。

两秒后,刘慧莹再次按下按键,几乎是在电梯门敞开到足以让一个侧身进入的地步时就逃也似地冲了进去。

后背抵着冰冷的轿厢,她垂着头,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砰。

门被一只手拦住。

第33章

“我送你回去。”

他自顾自进来,自顾自按下负一楼的按钮,自顾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那。

什么啊。

脸上的温度极速冷却。

从眉心延伸到太阳穴,刘慧莹的那根弦开始抽动,一下一下,发展到恼羞成怒的地步。

“我不要。”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影响不好,饶部长你就待着吧,我让朋友来接。”

说完她就噼里啪啦地给卓晴发消息。

彭。

手机被人抽走。

“我说,我送你回去。”

这语气很不像他。

生气了?

刘慧莹的心头火蹭蹭直冒,一下燃得比他还高。

“我说,不要。”

什么意思啊,现在又追过来,欲拒还迎。

刘慧莹一手夺过手机。

对峙中,电梯到了一楼大厅。

她率先走出去,不快*却怒气冲冲,脚步掷地有声。

“刘慧莹。”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刘慧莹反手一甩,闷头往前走。

又握,又甩。

刘慧莹压根没管外面是不是在下瓢泼大雨,抬脚就是走。

第三次。

饶懿跟进了雨里,脚步踩在积水中,发出急促的哗啦声。

一手用力捏住她的左手腕,另一只手箍住右臂,就那样把人转了一圈,搬了回来。

喘息声。

雨真大,几秒的功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又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刘慧莹半垂着头,感觉得到身后的躯体。

带着潮湿的热气,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被雨水打得半透的布料贴在胸膛上,能看见底下紧实的轮廓。

她整个人像是被拢在了怀里。

天地间一片雨幕,轰隆呜咽,多么盛大的交响乐曲。

刘慧莹反应过来,轻微挣扎,手肘触到身后的人,肌肉硬得像块温热的石头。

她不动了。

“……放开我。”

手机一阵响,铃声回荡在无人的厅里。

饶懿撤回了一只手。

刘慧莹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卓晴问她具体在哪,然后说自己十分钟之后到。

太近了,电话声在两人间清晰可闻。

身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后颈上,刘慧莹有种被大型食肉动物盯上的错觉,她就着这个姿势,嗯嗯好好,然后放下手机。

她的左手腕还被饶懿圈着。

一时无声。

突然。刘慧莹的头颤了一下。

饶懿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指尖擦过她的小臂,带起一串战栗的鸡皮疙瘩。

慢慢地,他走到刘慧莹面前。

看得到他被打湿的衬衫,看得到他垂在额前的发丝,看得到他眼里闪着暗色。

一触,她就移开视线。

“刘慧莹。”

那只停在她左臂上的手缓缓下滑,虎口缩紧,贴合尺骨与桡骨,一直到握回她的手腕。

手停留在哪里,就激起那一处发达的触觉。

最后停留的那一圈位置,似乎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烙印。

停留一下,越握越紧,向下捏住她的手掌,又去揉捏她的手指。

刘慧莹的手猛地蜷缩,却被他更紧地攥住。

她的呼吸乱了节奏。

饶懿的拇指按在她的指节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转动,然后是并不缠绵的十指交叉,冰凉的戒圈慢慢松动,滑到了他的掌心。

脱下来的瞬间,饶懿故意用指腹碾过她的指根,那里还残留着长期戴戒指的浅痕,被他粗糙的指腹磨得又麻又痒。

刘慧莹的嘴唇颤了颤,刚要说话,就被他捏着下巴抬了抬头。

他的睫毛湿漉漉地搭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团野火。

那只作怪的手抬了起来,将刘慧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戒圈展示在她面前。

克制吗。

“下次吻我之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咬牙的意味:“先把这个摘掉。”

失控吗。

饶懿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把沾在上面的雨水抹开,指尖的粗糙触感让她浑身发软。

“听见了?”

刘慧莹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你不打算还我吗?”

“没收了。”

卓晴接到刘慧莹的时候,她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从小区侧门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第二天一早,刘慧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的血丝,在OA系统上提交了病假。

顶头上司兼罪魁祸首很快通过了审批,刘慧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翻个身继续睡觉。

很好,明天他就出差了,至少一个礼拜见不到呢。

刘慧莹拿被子蒙住头,人在黑暗里睁开眼。

其实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

但总之。

短时间内不想看到他。

两手交叉,刘慧莹默默地摸上那个位置。

戴久了戒指的位置,好像细了一圈。

没那么快恢复。

睡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地,刘慧莹猛地起身,刷牙洗漱,出门吃了早饭,回来坐下后,完全投入到今天的拍摄计划中去。

提前开工、专注投入,下午两点的时候,一共60秒的短视频,她连剪辑配乐都做完了。

有些无聊。

不能无聊。

无聊,就会想东想西。

……没收

刘慧莹用力甩了甩脑袋,脑后随意扎的辫子像条尾巴跟着甩来甩去。

给妈妈打电话好了。

刘慧莹靠在沙发上,听着熟悉的背景音一遍遍回放,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喂。慧莹啊。”

“妈,吃饭了吗?”

朱富春的声音顿时严肃了起来:“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是不是现在才吃上饭?”

“没有!”刘慧莹顿时喊冤。

一边喊冤一边心虚。

早饭吃得晚,其实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朱富春:“好好好,没有没有。在公司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了?”

刘慧莹不想多提最近发生的事,随便找了个理由说今天请假休息了,然后把话题转向了妈妈的生活。

“我没事呀,今年做体检还是那几样,反正高血压的药一直吃的,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前几天过教师节教育局还叫人给退休教师送了节礼,那么多我又吃不掉的,你肯定也不要吃,我就给你外婆送过去了,分分掉也好的……”

絮絮叨叨,把安心和踏实一点点返到刘慧莹身上,她越听越困,眼皮一眨一眨。

“……今天中午去你大姑家吃饭的,你外公外婆和二姑都去了。”

刘慧莹瞬间醒神。

“又怎么了他们?”

不年不节的,上次这个阵仗,还是为了给表哥买车要借钱。

“你表哥要订婚啦,那这是正经事不好不给的。”

刘慧莹哼了一声:“他们给就算了,你有什么好给的?上次还欠着一万没还呢,你攒点退休工资容易吗?我跟你说你还要给自己攒养老钱呢,手头要紧一点的呀。”

朱富春这个时候是不敢说女儿没大没小的。

“给了多少?”

“两万。”

刘慧莹气结,一个鲤鱼挺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你自己算算看,这钱他们什么时候还你,订婚完了又是结婚,那又要送礼金。然后就是生小孩、小孩满月、小孩周岁。没完没了了。”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对,我不在你是一个人过日子,那你就很空吗?你成天吃饱了没事做啊?今天帮大姑采茶叶去了,明天二姑厂里忙你去帮忙烧顿饭,表姐当年要找补习老师是你托的人吧?表哥考不上普高是托你去物色的中专吧?”

刘慧莹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就是太乖了,我就应该早早啃老,先一步赖上你。”

朱富春反而被她说笑了,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亲戚嘛,算得太清楚了没意思,那我麻烦人家的时候也有的呀,这你不算啦?你大姑二姑人不坏,有时候也是没办法。”

“你敢说她们今天没问起我?没说我离婚的事?”刘慧莹的音量忍不住提高,“她们自己家的事都没管好,整天操心别人。我再跟你说一遍啊,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啊?日子不过啦?要借钱让她去找二姑。”

朱富春连连应是,刘慧莹又嘟囔了两句才肯罢休。

接着,就轮到朱富春戳她痛脚:“之前不是说,要相亲吗?怎么样了?”

刘慧莹在屋里来回地转,哒哒哒、哒哒哒。

“见着呢,还没什么苗头。”

朱富春:“反正你自己看着好就好了。倒时候咱们再办一场婚礼,把你没生孩子少了的礼金全部赚回来。”

她这么说是故意逗刘慧莹开心,却没想到,刘慧莹提出了更激进的方案:“那我直接办个假的好了,隔一年办一个,班也不用上了。”

母女俩又嘴贫了几句,挂掉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刘慧莹丢下手机又来回走了几圈,终于拿了主意,做好了心理建设。

“冯先生,很抱歉,因为我自己的原因,近期改变了很快结婚的想法。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和理解,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人。耽误你的时间,我很抱歉。”

一段话,一气呵成。发完,刘慧莹把手机一扔,跑到窗边看树。

铃声很快响起。

刘慧莹接了,是冯资青,约她见一面。

这一回,是刘慧莹先到的咖啡馆。

大学校园里的咖啡馆,进出的都是青春年华的学生,背着书包、赶着课,刘慧莹旁边的那一桌还正在进行小组讨论。

冯资青来的时候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色并无异常。

刘慧莹略略安了心。

喝了两口玛奇朵,说了几句“到了学生堆里一下子感觉自己社畜气太重了”之类的话,刘慧莹先切入正题。

她又说了一遍,跟信息里大差不差的话。

冯资青仔细端详了她一眼,说:“太可惜了。”

“发生了什么吗?”他关切地问道,“你前夫又来找你了?”

刘慧莹勉强笑了笑:“不是。”

她看了一眼冯资青,又低下头。

老实说,他各方面都很合适。

再接触下去,她也并不排斥。

可是。

刘慧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昨夜的大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无名指。

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我最近,生活状态不太稳定,其实,没有很多心思考虑这方面的事。”刘慧莹抬头,“老实说,那时候想相亲,其实,有一点赌气,也有一点,堵我妈的嘴的意思。”

她说:“好多事我都还没想好。不好耽误你。”

刘慧莹的指尖不住地点着手机背板。

想离开的念头,在雪婷姐离职的时候就萌芽了。只是犹豫,好多年,创享易购已经变成她的舒适区,并不舒适的舒适区。犹豫手下的小孩会给谁带,犹豫市场行情、下家待遇。

后来,饶懿。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可恶。

会有未来吗?

理智说不要去赌一个人,这次又要花多少年呢?性格中的一部分却在蠢蠢欲动,说想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快乐就好了。

也许离开现在的环境,会好一些。无论哪方面。

反正没有晋升成功,跳个槽谋求涨薪,也不错。

冯资青把她所有的情绪都看在眼里,温和地提出了反对意见:“刘小姐,我理解你的状态。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还没有进入一段排他的关系,偶尔,不作为相亲对象,只作为一个有一些发展可能性的朋友,跟我见面吧。”

“请不要有负担。”他很诚恳地说,“如果我们没能成为夫妻,做朋友不是也很好吗?”

可恶啊。是好人。

倾斜的天平被冯资青所代表的安稳平淡压了回去。

刘慧莹点头了。

第34章

周一,去上班。

刘慧莹在入户门背后的镜子前拨弄头发,又整理掖在裤子里的衬衫下摆,磨蹭好久,才终于出门。

周末过得像杯温吞水,不好不坏。

无人打扰,刘慧莹自己试着做了顿饭,心血来潮想复刻妈妈做的红烧肉,结果糖炒糊了,肉炖得柴如木屑,气得刘慧莹转身打开外卖软件。

原本约好和冯资青去爬山,周五在咖啡馆见面之后,被她取消了。

虽然说答应了可以继续见面,但她确实不想在短时间内,给自己已经摇摇欲坠的日常再添上新的事件。

她稍微回复了下猎头后,邮箱里多了十几封邮件,都是市面上匹配的岗位信息,有几家大厂的风控总监甚至直接附了HR的电话,邀她去面谈。

刘慧莹把简历更新到最新版,挑挑拣拣,定了几个面试。

进公司大门,首先迎接她的是一则正式通知。

从晋升管理层开始,通报就会面向全部门内部通发,一级二级部门负责人的任命更是会全公司发布。

刘慧莹庆幸自己是上周五休的假。还是今天,必然有人要在背后蛐蛐,她是接受不了结果才不来的。

到工位,放下包,接上水。

一路上点头问好,与平时并无二致。

临近中午的时候,小吴戳了戳她:“姐,吃饭吗?”

刘慧莹:“你们今天不去健身房?”

“周一嘛……本来就够苦了,”小吴俏皮地眨眼,“摸鱼要紧。”

说得很有道理,刘慧莹揣上工卡:“走,请你们去外面吃。”

小朋友们欢呼雀跃,跟着刘慧莹到楼下的烤鸭店占了张桌子。

喝不了酒,大瓶可乐被砰地放在桌上,棕褐色的液体里不断翻涌出细密的气泡,在玻璃杯壁上撞出滋滋的声响。

气泡起伏,咕嘟咕嘟。

第一口,大家一起干杯。

小赖笑意盈盈,眼尖地瞧见了其中的一只手,惊讶地问:“姐,你今天没戴戒指?”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左手无名指的根部,一道显眼的白色圈痕,在肤色映衬下格外显眼。

“嗯,我离婚了。”

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内心很平静,还比不上发现店里有爱吃的酱排骨时心潮澎湃。

“诶————?!”

“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啊?”

七嘴八舌。

刘慧莹夹了块蜜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性格不合,没有共同语言啦。”

刘慧莹对外都是这么说的,并不是给张闻宇留面子,而是不想让自己成为八卦的中心,变成个受害者。

小吴很快开始把气氛拉回来:“那也挺好的,单身爽啊!一时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

“来来来再碰一下!”

玻璃杯再次撞在一起,可乐的气泡溅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席间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周末加班的事,小吴扒拉着米饭说:“姐,早上发的通知,你看到了?”

她咬着筷子,扭头看刘慧莹。

“嗯,”刘慧莹点点头,“没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

几个人面面相觑,想安慰又不太好下手:

“这种事,场外因素也很多的啦。”

“就是就是。”

八卦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说起来,上周姐你请假那天,饶部长找了赵老师陆老师聊,一直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呢。”

“我十点多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灯还亮着,”另一个同事补充道,“不过好像是一个人。”

“你走这么晚?卷我们?”

“诶呀,去完健身房再上去打卡的啦……”

刘慧莹夹菜的手却微微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话题很快转到新出的游戏和热播剧上,没人再聊工作,也没人再提她离婚的事。刘慧莹和这群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似的刚出校门没多久的年轻人在一起,觉得轻松不少。

吃完午饭回去的路上,赵通海的信息突然弹了出来:“慧莹,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刘慧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好啊,我这会都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发送之后,她的心脏却莫名加速跳动起来。

午休时间,说工作也要到下午。而且,如果是工作相关的事情,直接来找她就好了,用不着提前打招呼。

她猜不出赵通海想说什么,是关于晋升的事,还是……关于她?上次在日料店他看见了吗?想说出去也没关系了,真是这样的话,值得玩味的反而是赵通海的为人。

然而等了一下午,赵通海都没再回复。下午快下班时,刘慧莹才收到他的消息:“我临时有急事出差,回来线下说哈。”

刘慧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什么事情非要当面说?

饶懿出差了,刘慧莹并没有停过和他的沟通。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

但这个私事,又偏偏带着公的属性。只同步信息。

告诉他,搬家公司服务完成了,我去看过了。

告诉他,我已经和物业确认过了装修团队的入场时间,也盯着他们完成了前期勘测。

告诉他,施工方案今天出来了,算上水电管道,一周内就可以完成。

……

不算私事的私事。

刘慧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差回来。

事实上,连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送去了哪里,她都不知道。

距离是很好的稀释剂,缓解了那个雨夜残留的潮湿气。

不。

在公司走廊上看到迎面走来的饶懿的时候,刘慧莹捏紧了手里的文件,打翻了这几天来所有自我安慰的想法。

他穿着深灰色衬衣,很少见的颜色,外面的黑色暗纹西装外套搭配白色袖扣,侧脸的线条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一个人,没有同行者,没有和人说话。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刘慧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心跳在眼神交汇的时候漏了半拍。

刘慧莹很快低头,装作检查手里报表的样子,又把其中的几个数字指给身旁的实习生小赖看:“这边格式要注意……”

一周不见,他好像瘦了点。

手指上浅色的一环,像个无形的结,缠绕成解不开的线团。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打招呼,如果要说什么的话,说些什么才好。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很近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刘慧莹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神却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饶部长,”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微微发紧,“你……”

……下午有时间吗?

饶懿点了点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脚从旁边走过去的动作行云流水,连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

白色的纸张像受惊的蝴蝶,纷纷扬扬地垂在两手中间。

刘慧莹顿在那里,额角的弦开始一下一下地跳。

她还没说完。

可恶。

没教养。

混账东西。

哪怕是在公司,他至少会正常回复一下吧。

说声好,很难吗?

一手端着一杯冰美式的小赖偏头过来,用属于刘慧莹的那一杯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姐,怎么啦?”

他回头去看饶懿的背影,又转过来问:“想起来有事要汇报吗?”

“嗯,没事,”刘慧莹回神,微微仰头对小赖笑了一下,“麻烦你帮我拿着了,不想把纸弄湿。”

“没事儿,我还等您给我写实习评价呢,这算什么。”小赖乐呵呵地笑,眼睛弯成个开朗的月牙,青春洋溢。

“好。你是下个月月中离职对吧?”

小赖:“嗯。”

刘慧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我要跟HR说招人的事情了,你有在找实习的学弟学妹的话,也帮我们宣传一下哦。”

小赖立刻回应:“好嘞!”

小赖比刘慧莹要略高一些。开朗的男生总是笑着,和组里的人都相处融洽,干活上手也快。

刘慧莹感叹一句。

真希望下个实习生也这么好呀。

回到工位时,打开电脑,看到一排待汇报的文档。

老板出差的时候,都是汇总成文档等他批注。

现在其实也可以这么干。

但是。

刘慧莹一边浏览熟悉文件,一边小声地对着屏幕咒骂“神经”,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怪不得办公室恋情一向为人所诟病,上下级恋爱更是稍微大点的公司就明令禁止的。

抵制是有理由的啊。公私不分、暗流纵横,想维持理智,真的很难,搅得人方寸大乱。

刘慧莹啊刘慧莹,怎么落得这个样子,太不体面了。

听见没有?不许自作多情。

烦啊。

但反正,我要跳槽了。

锁屏。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眼底的情绪。

起身。

雄赳赳气昂昂。

敲响饶懿办公室门的时候,刘慧莹突然察觉到了一丝既视感。

这使她不由得生出一丝心虚,但很快烟消云灭。

“进来。”

刘慧莹迈步进去,关上门。

“有事吗?”

“这段时间积压的几个项目,我跟您同步一下进展。”刘慧莹拉了椅子,隔着长长宽宽的办公桌,坐到他对面。

偷戒指的强盗,很好玩吗?忘了是吧?转头就能抛到脑后。

刘慧莹一张嘴,简要介绍了背景概况,接着讲各方角色、责任分配,最后是我方进展、目前卡点、预期推进节奏。

嘴巴跟机关枪似地哒哒哒、哒哒哒,语速虽快却有条有理、口齿清晰、逻辑分明。

一连说完了这段时间组里的项目,刘慧莹口干舌燥,手上做了个请的动作:“您有什么要提的意见吗?”

饶懿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好久了:“……没有,你做得很好。”

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看先前被打断的材料。

刘慧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您的外套我送去洗好了,下次我直接送到您办公室来。”

饶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的戒指,您什么时候还?”刘慧莹有种图穷匕见的感觉。

把事情挑破的痛快爽利,心潮澎湃。

饶懿静静地看着她,对视间,刘慧莹捏紧了手指,强迫自己不许做先移开视线的那一个。

他先错开了眼。

刘慧莹轻轻地、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

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连衣角都碰不到。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连空气都弥漫着职业化的冷淡。

哗啦啦的水声,脚步声,玻璃杯与桌面轻微碰撞的声音。

他放了一杯白水在桌子的一边。

刘慧莹像是个漏气的气球,不是瞬间瘪了下去,而是随着时间,默默地、悄无声息地漏气,到最后无知无觉地降落到地上。

真烦人。

咕咚咕咚。

决定别跟自己过不去的刘慧莹把水喝完了。空杯子咚的一声放在桌面上。

“坐。”饶懿说。

“不坐。”刘慧莹说,“还不还了,你说个准话。”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语速,但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敢往正对面瞟,生怕被圈进什么旋涡里。

“不还。”

刘慧莹双手环抱:“你留着干什么?”

“你留着干什么?”他还反问。

刘慧莹气竭:“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啊?你有病啊?”

这其中多少包含些恶人先告状的成分,但刘慧莹决定忽略。

“我是有啊,”饶懿端坐在椅子上,唇角紧绷,“你不是知道吗?”

刘慧莹被他看得抖了一下,腿有些软。

左看、右看,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退堂鼓悄悄打响了。

“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嘴皮子一秃噜就是一句脱身的话,刘慧莹转身就要溜之大吉。

快到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刘慧莹。”

不该回头的,但她忍不住。

她微微侧过头,只有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些黑色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个声音跟冰棱子似的硌得人心慌。

“你有相亲对象。”

“你和前夫纠缠不清。”

“向你示好的年轻人很多。”

“你还招惹你的上司。”

完蛋。

刘慧莹闭了闭眼,毫无反思的意思。

这人是不是在吃醋啊。

她关门,脚步轻盈,手里把纸张捏得咯咯响。

第35章

屏幕在请假审批界面停了很久。

理由:

走廊外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

刘慧莹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啧了一声,包含了许多微妙的心态。

“去相亲。”

按下提交的瞬间,刘慧莹捞起桌上的冰美式,吸了一大口。

明天下午请假去面试。

聊得好的话,这周还能再请一次假去线下见一面。

刘慧莹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但最要感谢的还是年初刚精简过的OA审批节点,否则流程里还有hr,那多尴尬。

还要感谢自己,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年假没用过。

半天半天请好了,能请好多好多次。

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呼哧呼哧划着鼠标的滚轮。

十分钟后,她在浏览PRD文档的时候,屏幕右下角跳出个通知。简洁的“同意”二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注解。

您的假勤申请已完成。

刘慧莹按下小小的叉号,捞起手机,给卓晴发了条信息:“等着看吧,气不死他。”

小曲上完洗手间回来,从她身后经过,见状,随口一说:“什么好事啊?姐你笑得好灿烂。”

“中彩票了。”

显示器上方立刻露出对面小吴的脑袋:“多少多少?”

刘慧莹伸出手掌:“五块。”

第二次。

“相亲失败,再次相亲”

这次审批通过的速度更快,快得像是在赌气。

刘慧莹才不管他什么脾气,该请假就是请假,该瞎写就是瞎写。

第三次。

“人还不错,再见一面”

流程卡了半天。

第四次。

“不行,重新来过”

审批通过地不快不慢。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但不是因为这场没旁人知道的交锋,而是刘慧莹请假请多了,自然引起了别人注意,议论纷纷。通常来说,经常请假是此人快离职的征兆。

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刘慧莹并不想将自己在面试看机会的事公之于众。市场就这么大,谁想搞点小动作,或者在背调的时候搞下鬼,是很简单的事。

离婚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极好的借口,刘慧莹很快就恨不得此事为众人所知。

今天说去找律师,明天说要搬家,后天说去办房产过户手续。

理由用都用不光,必要的时候还能让前夫作妖成为反复请假的好借口。

除了真的在审批请假申请的那个人,没人能拆穿她。

而真的在审批请假申请的那个人,在公司和她偶遇的时候,也只不过是能用无波无澜的平静装作她不存在罢了。

没事啊。

刘慧莹也装得像根本不熟的样子,好几次远远地看见他就掉头走开。

干什么?非得和你玩欲擒故纵?

忙着呢。

刘慧莹不是那种在心里下了离职决定,就能把所有责任心一股脑丢开的人。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组里的小朋友们还是要指导。

本职工作加上找工作,再加上自己的小小副业。刘慧莹每晚睡前都是精疲力尽,累得连人类最基本的欲望都没有了。

比较尴尬的是,就算在公司她和饶懿都不说话了,房屋改造的双日报还是得接着发。

公事公办、私事私办嘛。

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然而高强度面试了一段时间,刘慧莹也有些疲惫加迷茫。

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工作的。

不无聊、有挑战性、公司前景好、老板不神经、有上升空间。

她在这一行干久了,多多少少有自己的人脉,打听打听上一任是为什么离职的,听人家说说里面的八卦,自己心里的那杆秤就知道分量了。

大多数工作,就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无非是这边是干煎,那边是烧烤。忍着忍着,直到最后忍不了为止。

又一个周末时,朱富春坐高铁来海市看她。

妈妈给女儿带了炖好的肉,用保鲜盒一个个装了塞进冰箱里,标签上写了存放时间和加热方式。

刘慧莹晚上能和妈妈一起腻歪,白天却实在有忙不完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没有时间,却为妈妈把一天半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托朋友买的海市越剧团的戏票,去雕塑展览的门票和导览手册,一家著名汤包馆的核验券。

刘慧莹和妈妈相处得很融洽,其中不全是母女情分的功劳。朱富春作为一名退休人士,有着众多中老年人所不具备的学习精神,且她并不排斥展现出自己的弱势,让女儿来教教她。

去到陌生的大城市,她会自己坐地铁,她知道怎么看导航、怎么在手机上打网约车,她知道怎么扫码点餐、怎么叫服务员验券。

刘慧莹只能在忙碌的间隙跟妈妈打招呼,问问她怎么样了,一切顺利吗。

周日她送朱富春到高铁站的时候,心里都还有些愧疚。

然而昨天回来后就有些沉默的朱富春,在候车厅外坐了一会儿,突然问起了刘慧莹:“你爸那边的亲戚,这两年还有找你吗?”

刘慧莹有些惊讶,妈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一茬。

因为父亲过世得很早,且当时父母都离婚了,她跟妈妈,刘慧莹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只是记得小时候,爸爸经常给她买糖果吃,是那种小超市墙上会挂着的一包一包连着的糖果,五颜六色的。

这样稀薄的记忆,是很难产生什么深厚的感情的。对父亲本人尚且是这样,更遑论那边的亲戚了,是好几年也走动不了一两回的程度。

“没有啊,”刘慧莹摇摇头说,“就当年结婚的时候,来了几个叔伯,后来也没什么联系了。”

“哦。”朱富春摩挲着手机,无意识点了点头。

送走妈妈之后,吃了几天好饭好菜的刘慧莹,一时之间很不适应。

于是第二天,她在请假申请里写“新认识一位心动嘉宾,去吃湘菜”。

隔天早上,到公司的刘慧莹放下包,就被小赖叫住,请她帮忙一起给新来的实习生指导指导。

新来的实习生在海市念大四,也是已经保研,算起来*是小赖的直系师弟。他比小赖生得更高大一些,似乎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青涩,笑起来却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刘老师,这个参数是不是这样设置?”实习生俯下身,指着电脑屏幕问道,身上是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刘慧莹凑近看了看,双手抱臂:“不用叫老师,对,这里待会儿让小赖给你开下权限,这个表的维护……”

她说着,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不让视线被阻挡。

抬头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工区出入口的饶懿。

他并没有拿什么东西,只是笔直地站着,脸色阴沉得像台风天的云层。

刘慧莹顿了顿,一时忘记收回视线。

早上,他一般是不会来这片区域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慧莹的表情显得很平静。他的目光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却又碍于身份,只能硬生生憋着。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刘慧莹先移开目光,微微附身,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指标给实习生讲解含义。

“基本是这样……不确定的问就好了。”

他还在那里吗?

不会的。

果然,再次直起身后,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那条请假申请,已经被审批通过了。

开始有些无聊了呢。这个游戏。

看了看今天的代办,刘慧莹拎起水杯去茶水间。

大早上的,走廊和茶水间都很热闹。

有人啃玉米番薯,也有人借着排咖啡机的功夫闲聊嬉笑。

有人和刘慧莹打招呼,免不了问上两句离婚的事情,又唏嘘两句。

“刘慧莹,过来一下。”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等他说完,等他转身,视线和存在感都消退了,被压制的人声才渐渐复苏。

只除了可怜的当事人。

刘慧莹把水杯往桌板上一放,走到饶懿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刚被推开一道缝隙。

刘慧莹猛地被拉了进去。

砰。

她的背靠在门板上,一阵发麻。

身前伏着个影子,庞大的、像熊一样的影子,熟悉又陌生。

她平视过去,只能看到他起伏的脖颈与锁骨的交界处。

呼吸在更上方,拢在他的头顶。

刘慧莹没躲。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饶部长,我明天请假。”

她看不到的地方,饶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痛责的意味:“嗯,看到了。”

“工作我会安排好的,也已经在收集各人的年中自评材料了,不会耽误。”她说。

“那还有什么事吗?”刘慧莹一动不动,“没事的话,我出去工作了。”

这对话真古怪。

最亲密的姿势,说着最客套的话。

还偏偏没人纠正。

“刘慧莹。”饶懿突然叫她。

“嗯。”这一声回应很轻,几乎是从声带直接穿透她的血肉,再穿透他的血肉最后传递至耳蜗。

如果不是两人间的距离这样近,他是听不到的。

饶懿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她的嘴唇上,眼神变得暧昧又凶狠:“祝你……约会顺利。”

刘慧莹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谢谢。”

“你记不记得,劳动合同上有一条是遵守公司的管理政策。道德手册里明确写了,不许同部门职场恋情,公司内情侣关系要上报备案。”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着,好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哦。我知道啊。”刘慧莹的后槽牙咬着嘴里的一块嫩肉,说,“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的。”

身体里的血液翻涌着,越烧越旺。热度从呼吸散发出去,从每一个毛孔散发出去。

饶懿突然附身。

他凑得很近,头颅几乎埋在了刘慧莹的颈窝里,那么大的一只就拢在她身上,挣扎着想把所有都归还始作俑者。

不,不行。

身体热得没法平静。

他越抱越紧,两只手紧紧地箍着刘慧莹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做,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布料外的安全区域,除了那不正常的力道和温度,这拥抱甚至能归类为正常礼仪。

刘慧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热得还是被禁锢得太紧而无法呼吸。

喘息。

重重的呼吸打在颈窝,顺着衣领密密麻麻地往里钻。

被缠绕,被包围。

刘慧莹的声音被传染上了喑哑:“你疯了?这里会有人的?”

办公室不是什么密闭空间。门板之外,墙面用的都是磨砂玻璃,是有百叶窗没错,可最下面的一米依旧能透出隐约的人影。

“有人怎么了?”

他不急不躁地将刘慧莹压向门板,去用呼吸触碰她的头发、脸颊、下颌、脖颈,最后回到耳朵。

“我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王八蛋。

刘慧莹不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比起直白的亲昵接触,这样若有似无的撩拨更让她想尖叫。

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他衣服的下摆,另一只手先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松开后又抚向他的后颈,碰到茂密的枕骨发。

刘慧莹别过头去,不想看见他,却正好留给对方一块更大的空间施为。

头发大部分被夹在她和门板中间,剩下的一些缠绕在颈侧,摇摆中带着投降的信号。

磨砂玻璃外,有色块晃动。是人吗?停住去看,会从某个角度,发现门板后的秘密吗?

她用腿去别他,但力道不够重,反而引起了激烈的反制,这下连小腿都靠在了一起。

真是的……

第36章

玩脱了。

刘慧莹整理自己被揉乱的衣服。

越想越气。忍不住踹了面前的人一脚。

饶懿老老实实站在那,没躲。

“烦人。”刘慧莹骂了一声。

饶懿垂在一边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臂,帮她把发丝规整好,通通拢到身后。

现在知道献殷勤了。

刚刚犟得快把她挤到门板里去,说还不听。

烦人。

刘慧莹拍开他的手,一手环胸,一手支起来挑了挑颊边的头发,很有种meanmean的架势:

“你追前女友的时候也是这样?招数很烂。”

她看过去,饶懿被她拍开的手垂在一边,高大健硕都显得憨厚,带一点淳朴的失落。

刘慧莹的表情很生动。

微微的得意,带一点试探,眼里闪着明晃晃的光。

饶懿静静地看着她,无波无澜,把那只被挥开的手轻轻搭在另一只手上:

“我以为,你喜欢笨拙的方式。你喜欢看别人为你着迷、为你失控的样子。你喜欢掌控感。”

“就像你前夫一样。你喜欢这种类型,对吗?”

刘慧莹的呼吸微微凝滞,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垂下来。

关门的动作在身后留下一道闷响,刘慧莹大步流星地走,咬牙切齿。

王八蛋。

跟饶懿的这场心照不宣的战争本来是她近期最好的心理调剂,结果现在变成了新的暴躁源。

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用这种口吻来对她是个怎样的人下定论?

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刘慧莹又知道他没说错。

手指一下一下地绞着,她盯着键盘的眼神很是凶狠。

……所以她才破防。

对啊,就是喜欢这种类型,不行吗?有哪条法律规定说人不能这样吗?

舒适区怎么了?看她在舒适区外招惹了下人,现在还要被人嘲笑。

当然严格来说也不是嘲笑,还是她自己先说的别人。

……那又怎么了?我说你你就回嘴?

刘慧莹微微瘪了下嘴,决定不理他了。

晾着吧,嘴这么坏。

说对了又怎么样,还要给你奖励啊?也就是仗着硬性条件好才有段恋爱经历吧,要不然谁理他……

唠唠叨叨,大段大段的吐槽在她心里刷屏。

嘟,手机响。

“上周面的副总监岗位二面安排在周六,可以吗?对方对你很,满意,希望能线下约个咖啡。”刘慧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复了“好的”,最终还是锁了屏。

前前后后已经面了三四家,从一开始的兴奋,到现在的麻木烦躁。

找工作是场冗长的拉锯战。面试官的问题也大同小异。

聊几句,不光是公司在筛选她,她也在筛选公司。

有些细致到不合理的问题明显是想套方案,有些则能从问出口的问题水平就看出对面的文化风气有多封建。

刘慧莹上一次找工作还是刚出校园的时候,这么多年了,她只知道外面的市场不景气,找了一会儿工作才切身感受到了那些曾向她吐槽求职经历的朋友的心情。

停滞,没有回应,没有下文,等待,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

她还在职,算是至少有个兜底的本职。真换了已经辞职的人这么一天天地磨下去,再好的精神状态也得被整焦虑。

面着面着,刘慧莹自己心里那杆秤也越来越晃。

她是想走的,但不知道去哪。她对创享易购早已没了当初的归属感,余下的不舍也只针对这么多年里认识、熟悉的人。

不想干了。

项目大同小异,晋升涨薪也就是磨时间,实在没意思。

可是去哪呢?

想找个自己能做主的地方,她看不上小公司的基础设施和业务范围,不想跳去个前景有限的公司。

想找个能让她感受到挑战的全新的领域,势必又要面临大部门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向上管理。

想不明白。

而随着这个问题延伸出去,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知道人生的方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升职吗?存款达到多少个零?还是终于找到人组建家庭?

刘慧莹都不知道跟谁讨论这些问题。事实是,很多人早就在青年时代就不再问自己这种问题。

工作嘛,准时打工资就是好的。

……可她不满足于此。

她总是不满足。

晚上,刘慧莹约卓晴出去喝酒。

她挑的地方,选了个评价不错的轻音乐静吧,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吧台边两个女生缠绵地安静亲吻,啄一下笑一下,交颈的白天鹅们。

卓晴无语凝噎:“……你找了个拉吧?”

刘慧莹:“别看我,环境最好,评分最高。”

而且东西很好吃。

十分钟后,刘慧莹一边咔嚓咔嚓啃黑松露薯条,一边借着几乎没上来的酒劲大骂某个男人给脸不要脸。

卓晴搂着她“好好好”“没事没事没事”地哄,没忘记说上几句“就是”“这死男人怎么这样呢”。

骂完了,其实依旧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什么决定也没有做出,但刘慧莹觉得心里积的石头小了一圈。

手机震动,她捞出来是妈妈。刘慧莹揉了揉眼睛,朝卓晴示意自己要出去接个电话。

合上门,音乐声立刻小了。

刘慧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妈,怎么了?”

“刚吃完饭。”背景音里夹杂着电视声,朱富春说,“下周你表哥订婚宴,你回不回?”

“我才不回去,你就说我加班很忙好了。”刘慧莹让妈妈替她撒谎的语气跟撒娇差不多,“订婚宴,这种场合,他们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我才不回去听闲话。”

“也行。”朱富春也并不很在乎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她轻轻的叹息:“这段时间忙吗?其实……过段时间吧,我想去海市住一段时间,你那里方便吗?”

刘慧莹心一紧:“怎么了?之前让你来都说不习惯这边的环境,出什么事了?谁让你不舒心了?”

她担忧着,手臂架了起来,身体语言先一步诉说了攻击性。

“没有,”朱富春笑了一下,混着电视里热闹的罐头笑声,“我有什么事。”

“真没事?你别瞒我啊。”

“真没有!”朱富春强调了一遍,“不方便也没事。”

“……这两天确实有点忙,”刘慧莹的声音有点儿迷糊,很多事她自己都没理明白,说出来也就是多一个人烦心。

“过一段时间吧,好吗?”刘慧莹说,“等我忙过这一段吧,确实也挺久没回去了,到时候请个假回去陪陪你。你要是想来海市住一段,我也可以好好陪陪你。”

“行啊。”朱富春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常,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对话最后又是刘慧莹熟悉的嘱咐,“忙归忙,注意身体啊,吃点有营养的。”

“知道啦知道啦。”刘慧莹挂了电话,胸口却闷闷得喘不过气。

其实让妈妈过来也挺好的,帮她转移下注意力。

自我厌恶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从鞋底一直漫到脚踝,又被刘慧莹一脚踩下去。

黑夜的街道上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去。

打个电话的功夫,桌上居然多了两杯酒。

刘慧莹指指它们又指指卓晴,用表情表达了“不是吧你?”

卓晴的笑容也很勉强:“刚才有个服务生端过来的,说我们后面那一桌给我们点的,那桌的姐特意过来跟我打招呼,说,”

“说什么?”

“说,爱上直女是常有的事,别伤心。”卓晴表情扭曲。

刘慧莹乐不可支,把自己挂在卓晴身上,笑到眼泪都要出来了。

乐完了,两个人一边啜饮一边聊天。

卓晴:“那你想怎么办?继续钓着?”

刘慧莹啧了一声,沉默一会儿,说:“再说吧,我也不是非要找对象,这不是……”

卓晴:“嗯?”

“这不是找乐子吗……”刘慧莹蔫蔫的。

卓晴乐了:“你找乐子把自己找得借酒消愁?”

“又不是为了他喝这一顿,我有别的烦心事的好伐?”刘慧莹放任自己越来越不清醒,“你知道的嘛。”

她喃喃:“找乐子呢,是只有乐子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

“要认真,就有的烦了。”

卓晴听清了,她表情复杂地看刘慧莹一眼,啜一口淡蓝色的酒液:“唉,烦啊。”

两个人的衣服都皱皱巴巴的,上了一天的班,妆都花了,看上去有种被生活摧残的美。

刘慧莹猛地抬头:“你换了几次工作了?找工作怎么这么恶心的?不想上班了可以伐?”

“上班,就是吃屎。”卓晴表情淡然,眼神却流露出打工人的悲戚,“上得再好,也就是吃上了热乎的。”

“你好恶心。”刘慧莹灌了自己一大口。

“但你都连续上了,”

卓晴也迷糊:“多少年了?”

“七年还是八年?”

刘慧莹也数不清:“差不多吧。”

“都这么久了!你说说你,你有过几个七天以上的假期啊?有几个假期是完全没工作消息找你的啊?去海边都得带上电脑,休息两天怎么了?人要饿死啦?”

“有道理!”刘慧莹把酒杯一放,“上个屁的班!王八蛋!通通都是王八蛋!”

卓晴抚掌:“太有哲理了!”

“我回去就辞职!辞职了就在家睡大觉,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活着就是为了上班?不就是休息吗?我这就休息!”刘慧莹刚发表完休息宣言,就呜呜呜地低下了头,“不行啊,我好怕找不到工作……”

没出息。

卓晴:“人家好歹先辞职了爽个几天,才开始焦虑,你倒好,上半句话和下半句话之间跨度太大了吧。”

刘慧莹的下巴磕在桌面上,她转过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卓晴:“我没救了。”

空洞的眼神跟漫画里的无高光大眼有的一拼。

“我就是这样的天选牛马不打工浑身不舒服资本家最爱的自驱力超强打工人,都不用鞭子抽的我自己就会抽自己呜呜呜呜……”

卓晴摇摇头:“你没救了。”

刘慧莹重复一遍:“我没救了。”

“不行啊,”颓丧了没多久,刘慧莹直起身子,像个把头从沙子里拔出来的傻鸵鸟,猛灌一口酒,“我怎么能连休息这种事都做不好呢?”

卓晴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早上,刘慧莹从卓晴的床上惊醒,两个人睡得七仰八叉,刘慧莹抹了一把嘴角,揉了揉横七竖八的头发,定定地歪头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头疼。

啊,不想上班。

那就不上。

她拿出手机请假。

轻车熟路。

请假理由。

刘慧莹仍宛在梦游,随便戳了几下屏幕,提交。

手机甩到一边,她又栽了下去。

没熄灭的屏幕上,好大一框里只填了三个字。

“讨厌你”

第37章

五分钟后,刘慧莹哀嚎一声爬了起来,跑到厨房烧水冲咖啡。

热水壶呜呜呜,她站在旁边,歪着脑袋张口发呆,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手机响,反射弧慢三拍,刘慧莹低头。

哦,审批通过了,挺好。

又响一下。

11111111:[你在哪]

刘慧莹把手机翻过去,当没看见。

卓晴从卧室走出来,闭着眼睛打哈欠,走到冰箱前开了一瓶纯净水,数了钙片辅酶护肝片鱼油咽下去。

她跟刘慧莹大眼对小眼看了一会儿,又迈着梦游的步伐去洗漱,接着换了衣服。

刘慧莹还站在那:“你要去上班啊?”

“不然呢?我又没醉。”

刘慧莹脸上露出“是我太菜了”的悲痛表情。

卓晴化妆、收拾包、拿上阳伞,一路收拾整齐了,扭过头问刘慧莹:

“你是不是快到经期了?”

刘慧莹仍在原地维持“节电状态”,想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卓晴眼里写着果然,抢了她的咖啡一饮而尽:“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拿了钥匙,她出门前不忘回头叮嘱刘慧莹一句:“这两天别做任何决定。”

有道理。

她现在很想把脑袋摘下来洗一洗晃一晃,再装回去。

但不行。

刘慧莹决定先洗个澡。

宿醉后的早上有股诡异的平静。

在卓晴家,远离她的日常环境,就好像原来悬而未决的种种议题也远离她了——

才怪。

这半天班确实是没上,但事情也一点没少做。

刘慧莹敲着电脑,两眼迷离。

不行了,得回家。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公司干好了。

刘慧莹潦草出门。

昨天的衣服皱皱巴巴,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头发也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她下了网约车,刚要进小区,身后有车门甩上的声音。

好吵,全世界都好吵,能不能给我装个静音键。

“刘慧莹。”这三个字被念得起伏,来人的声音里带着小跑后的喘。

谁啊。

她闷头往前走。

“刘慧莹。”

别叫了。

刘慧莹不想理你。

刘慧莹要休息了。

刘慧莹被抓住了。

“干嘛呀!”她转身站定。

她很狼狈,饶懿倒是好端端的样子,衣冠楚楚,端庄整齐,接下来出门左转去会展中心演讲都很合适。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刘慧莹的心里就不舒服了起来。

来找她干嘛呢。

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你总是游刃有余的。

沮丧,烦闷,想把桌子掀了的暴躁。

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

想把气全部撒到他身上。

其实不太对吧,这种心态。

哪怕是爸妈也没有义务随时承接她的坏情绪。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凭什么觉得人家就能包容她呢。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算是被激素影响情绪的时候,也不能太离谱的。刘慧莹。

……刘慧莹。

她抬头,挤出个笑脸:“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

“有事吗?饶部长。”

饶懿的视线中包含着一些刘慧莹读不懂的东西,她没有多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回去吧,”饶懿说,“好好休息。”

“下午也可以不来,我会和hr打招呼的。”

这句话是最后的稻草,冲破了刘慧莹竭力维持的体面。心里那股委屈在这句话下发酵,面团冲破保鲜膜,密密麻麻得都是气孔。

“我不去怎么办呢?”她说,“工作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把自己解决掉吗?现在积压的事情到最后也是我来处理,我可以不做吗?”

哽咽。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对不起,”刘慧莹抬手抹过眼睛,“我失态了。”

头顶的树哗啦哗啦,叶片摩擦的声音响得分明。

饶懿上前半步,垂眼,一手揽过她的脑袋。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带着薄茧的指腹穿过她的发丝,微微用力,将她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膀。

“好了好了……没事的。”声音里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只手没有离开,很轻很慢地拍,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头发上。

额头传来高织物的触感,还有透过两层衣物隐隐透过来的,温度,平稳有力的心跳。那是种让人沉沦的安稳。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他的手几乎拢住了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抚着。

刘慧莹闭着眼睛,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气,睫毛依旧濡湿。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过他的胸膛,呼吸带着细微的颤抖。

“去睡一觉吧。”饶懿的语气依旧是平时的淡然,却带着令人耳目一新的柔和,“睡醒了,如果你还是很难受,就请个长假。我来处理假期的工作,我来和你的组员交接。好吗?”

酸软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开。

刘慧莹点点头,直起身子,低声:“好。”

“嗯,”饶懿应了一声,收回的手将她眼下的泪痕揩去,“我可以送你进去吗?”

“没关系,”她摇摇头,“我可以的。”

饶懿说:“好,去吧。”

但在刘慧莹转身前,他的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微微附身,看着她的眼睛:“刘慧莹。”

这三个字他念过好多次。

这一次,尾音被吞在了喉咙里,轻飘飘地浮在空气中,像一声叹息:“就算我们没有什么……,你也要习惯向我求助,才行。”

“好吗?”他问,“你要比信任周雪婷,更信任我。”

“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

把包随手一放,刘慧莹在原地略微迷茫地站了一会儿,钻进了熟悉的床铺。

无论什么,都睡醒再说吧。

迷迷糊糊清醒的时候,刘慧莹恍觉室内无光,还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人坐了起来,她才意识到是窗帘严实地拉着。

点亮手机屏幕。

十二点半。

她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睡得很好。

理智和记忆渐渐回笼。

啊……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刘慧莹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懵懂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拍完了,她才反应过来。

好傻。

她又倒了回去,窝在床上玩手机,清空聊天软件和工作软件里的小红点。

几个群都有新的信息量,刘慧莹扫了一眼,大致对后续安排心中有数。心情平静许多后,看这些老生常谈的麻烦事也能淡然处之了。

然后是私人信息……

刘慧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两个小时前。

11111111:[醒了记得吃点东西]

11111111:[点了外卖,放在门卫]

洗过澡后,刘慧莹裹着家居服出门。

天空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海市的夏天就是这样,永远潮湿,永远水汽旺盛。

她进到门卫室,第一眼看见了贴着标签的二层食盒。

是他们一起去过的那家粤菜馆。

菌菇粥、肠粉、虾饺、烧鹅带了酸梅酱,还有一份双皮奶。

喂猪呢。

刘慧莹心里软趴趴的,像被呼噜呼噜毛的小动物。

这家店是不做外送的。

刘慧莹问戴着眼镜在手机上斗地主的门卫大爷:“是谁送过来的,您有看见吗?”

“就那个,”大爷聚精会神地关注牌型,头都没抬,“高高的小伙子,门口跟你说话那个。不是你男朋友啊?”

刘慧莹没回答,道谢之后提着食盒回家。

一碗碗摆在桌上,刘慧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边吃着人家送的东西,边想怎么回复。

打了删,删了打,决定不了,中途放下手机,输入框里的字留在那里,她埋头吃东西。

在去看屏幕的时候,他先发了消息。

11111111:[醒了?]

刘慧莹放下筷子。

HUIHUI:[嗯]

HUIHUI:[吃上了,感谢]

HUIHUI:[转圈撒花.jpg]

11111111:[好]

HUIHUI:[下午会去上班的]

11111111:[别逞强]

HUIHUI:[嗯]

HUIHUI:[我在考虑辞职了]

11111111:[好的,知道了]

刘慧莹放下手机,夹起一块虾饺,蘸醋,塞到嘴里。

一口一口,脸颊一动一动,咀嚼得很认真。

他就那样回好的。好像她说的不是要辞职,而是在说,这饭真好吃。

屏幕又亮一下。

11111111:[晚上有约吗?]

HUIHUI:[没有,怎么了]

11111111:[一起吃晚饭吧]

刘慧莹咬了下筷子。

HUIHUI:[好]

地下停车场,这一回,刘慧莹找路要顺畅许多。

今天早上分开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照面。

刘慧莹一下午都在各个会议室中间辗转,连续坐在工位上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饶部长,”上车,她系上安全带,“走吧。”

按下发动键前,饶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么,我请客。”

刘慧莹想了想,说:“之前你不是说过能吃辣的,那我们去吃湘菜?”

“可以。”

简单的对话之后,车里一时没了声音。

当关系已经明显地越了界,再想回到应有的尺度分寸里维持体面的交往,很难了。

“你导航吧。”排队出地库的时候,饶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一交一接,握在手心的手机背板微凉。

他们的手机是同一个型号,只不过,饶懿没用手机壳。

刘慧莹从这个细节中体会到了浓浓的阶级差距。

饶懿已经用解了锁,但并没有点开地图软件,递给刘慧莹的是一个敞开的主界面。

指尖滑动。

嗯,APP都按照功能分类,图标排列得很整齐,非常符合刘慧莹的预期。

她输入了那家常去的湘菜馆子地址。

导航声响起的时候,车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亲爱的宇航员,请跟我一起向星河进发吧~可靠的阿噢依老师将会引领你到达目的地!前方直行,不可以拐弯哦~”

元气满满的可爱女声。

刘慧莹的手抬到嘴边,掩去忍不住的弧度。

“小菠设的。”饶懿说。

猜到了。刘慧莹点点头。

饶懿:“似乎是她在看的动画片角色。”

“挺精神的,”刘慧莹摸了摸耳垂,“现在这种联动还挺多的。”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余下动漫女声一句又一句充满鼓励的导航。

窗外是城市夜景。车流缓缓移动,霓虹灯次第亮起。

白天小小地发了下脾气,又小小地掉了几滴眼泪,刘慧莹的心情平静许多,一直到现在,这沉默也没有让她觉得不适。

湘菜馆的木质招牌在路口亮着暖黄的光,门口的红灯笼晃出细碎的影。

幸好工作日不用等位。

附近的停车位不好找,刘慧莹指导他把车停在了对面酒店楼下,两个人再一起走过去。

人行道前,等漫长的红灯。周边都是不同类型的饭店,附近有个地铁口,出口处有摆摊的人们,晚市热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前面后面、左边右边,都是挽着手的情侣。

刘慧莹跟在饶懿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一小块后颈,看着他的背,想到早上她靠过的一小块区域。

“这里离你住的不远,是不是?”饶懿忽然侧身,问。

“对,大概一公里吧。”

“那待会儿送你回家,会方便很多。”

刘慧莹笑了一下:“对。”

绿灯。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是要抬起。

人群开始移动,涌着往前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牵着小孩的老人、背着书包的学生、挽着胳膊的情侣……饶懿的身体被挤得微微前倾,伸到一半的手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了刘慧莹一眼,随即在人潮隔开两人前,手腕一翻,果断地握住了她。

饶懿的掌心带着薄茧,包裹住她手腕中跳动着脉搏的位置,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刘慧莹的手指下意识蜷缩。

“当心。”他的声音混在人潮的嘈杂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牵着她往人群外侧挪了挪。

人很多,左边、右边,都在往前挤。刘慧莹却只能感觉到他指节用力时的张力,她自己一下比一下存在感鲜明的脉搏,还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牵引。

梧桐叶正打着旋儿飘落。

第38章

小炒黄牛肉、擂椒茄子、砂锅牛蹄筋、干锅花菜。

“菜上齐了,请慢用。”服务员把*单子勾了,将空间留给他们。

他们没有提前预约包厢,坐的是大堂靠窗的位置,好在座位靠里,隐蔽性不差。

麦茶清口,擂椒茄子下饭最是一绝。

两个人先吃了几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刘慧莹的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打破了沉默。

按惯例而言,下属提离职,是要和上司之间沟通一番的。无论是较官方的时间安排、离职理由、对部门对工作的意见,还是更私人一些的未来打算。

刘慧莹有一些好奇,他要从哪方面开始。

“你想好下家去哪里了?”饶懿说。

“陆陆续续有在面试,”刘慧莹很诚实。

虽说有的公司和领导会在员工离职前打听情况,视情况给他们上竞业,但刘慧莹相信饶懿不至于如此。

她的目光落在红油翻滚的砂锅里:“不过没有想好,再看吧。”

饶懿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窗边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桌布上,忽明忽暗。

“还是海市的公司吗?”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指尖却在筷子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嗯,”刘慧莹点头,筷子戳了两下米饭,“其实……”

她想解释什么,却被饶懿打断:“恭喜你。”

他举起茶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弧线,“我无法违心地说希望你离开,但是,做出决断本身就是辛苦的事。”

“恭喜你。”湘菜馆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和今早一样柔和,那种温和与他本人迥异的气质混合,反而更矛盾迷人了。

辣意从胃里发酵,一点点麻到舌尖。

“谢谢。”

刘慧莹咬了口牛肉,眼眶微微发烫。

“后面的安排,你有想法吗?招人?还是把剩下的人拆到其他组去?”她低声说。

“交接期看公司需要,我这里不急着走。”

这两句话说出来,要离开这件事突然变得如此真实。失落席卷而来,比兴奋先行。

睫毛在她眼下打下阴影,刘慧莹垂眸:“抱歉啦,应该提前商量的。”

作出决定,真是一瞬间的事。

“刘慧莹。”

饶懿挑眉,有几分促狭:“你以为我是今天才知道你想离开吗?这个市场比你想的更小。”

惊讶抬头,刘慧莹眼睛睁大了一圈,端着碗:“你早就知道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也要对自己的份量有点信心。”

她还没反应过来,饶懿放下筷子,突然话锋一转,“这个牛蹄筋炖得很入味了。”

他抬手拿过她的碗,用公勺往她碗里舀煮得糯软的蹄筋,嘴上不依不饶:“现在,还道歉吗?”

那只手把她的碗递回来,碗底和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他抬眸,视线由碗碟上移,自然地带出一抹笑意。

刘慧莹有些心虚,又有点尴尬。

这么说来,那这段时间……

不许想,刘慧莹。

她命令自己,但架不住那一个个的请假理由变着法地往脑子里钻。

呃啊——刘慧莹闭了闭眼,嘴巴皱成波浪形,想夺路而逃。

算了。

她泄气:“你都知道了。”

“嗯,我都知道。”他已经有一阵没动筷子了,只是专心地注视。

她说的是前几天请假理由的事情。而他的回答似乎不止于此。

刘慧莹看着他的眼睛,渐渐感觉热度上涌,嘟囔:“我好丢人啊。”

“没有,怪我。”

刘慧莹不说话了。她低头,去对付碗里的饭,好像那是群非得严阵以待不可的敌人军队。

心照不宣。

心脏砰砰直跳,森林里的绵羊发了疯,在灌木丛里横冲直撞,扑腾个不停,把草屑弄得到处都是。

“怪你,”她说,“怪你不给我升职加薪。”

刘慧莹抬起头,只见对面的人依旧维持着原样表情,就那样淡淡点了头。

“我知道。”

“不过,刘慧莹,”

“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我?”

不在同一家公司,不是上下级关系。

我们,才会有可能性。

他的声音语气明明没有变化,却重重砸在刘慧莹耳膜上。

饭突然就吃不下去了。

刘慧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暖烘烘的。她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又伸出手,自顾自和他摆在桌上的杯子碰杯。

清脆的声音。

“你猜?”她说。

饶懿眨了下眼,掩去过于明显的笑意。

他们开始聊工作之外的事。

从大学时的专业聊到喜欢的导演,从在海市生活的感受聊到周末惯常的消遣。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两位,”服务员举着小牌子过来,问,“店里有个活动,X众点评收藏加打卡可以免费换一杯饮料,两个人都完成的话可以换一份红糖糍粑。”

刘慧莹看了饶懿一眼,脸上还残留笑意:“你是不是根本没有X众点评?”

“我可以下载。”

刘慧莹对服务员说:“就要红糖糍粑,稍等我们一下。”

服务员当然不会催促:“二位有会员吗?店里有积分活动的。”

反正要等他,刘慧莹说:“我好像注册过,你查一下?”

“那您报下手机号,我们消费有累积积分的。”

服务员记下,回前台,一分钟后再来,却说:“是有会员的,看您账户里充值金额还有,要直接划账吗?”

刘慧莹皱眉:“充值?什么时候充的?”

服务员有些惊讶:“那我帮您去查一下。”

“怎么了?”饶懿抬头。

刘慧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服务员回来了:“上个月18号的时候,一位张先生充的两千块。”

阴魂不散。

“好,”刘慧莹挑了一下眉毛,“别扣里面的钱,积分也不要。今晚的账他会结的。”

这个他,指的是现在坐在她对面的人。

服务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但识趣地点头离开了。

桌上一时陷入沉默。

直到冒着热气的红糖糍粑端上来。

刘慧莹有点气,又有点烦。

她夹了一块,呼呼吹气,塞到嘴里。

饶懿:“好吃吗?”

刘慧莹嘴里还含着东西,点了点头,颇有些不敢看他。

冷静下来之后她拿过桌边的手机,翻到张闻宇的聊天窗口,给他转了两千块过去。

长期只有一方发言的聊天窗口突然多了一条例外,张闻宇的反映来得很快。

“你还在那吗?”

“跟卓晴一起吃饭吗?”

“我可以过去接送你们。”

第三条信息发送的时候,张闻宇看到一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出现了。

他熄灭屏幕,想着过几天送些海货去刘慧莹的小区门口。

没关系的。到时候就放在保安室,慧莹就算不要也会去拿走再扔,不给门卫添麻烦。

慢慢来。

同一时间,刘慧莹埋头吃东西的时候,饶懿把她的杯子填满。

“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慢慢来。”

刘慧莹正要思考,他在说吃饭还是说那个谁的事,手机却响了。

她的第一直觉是张闻宇死性不改。没料到翻过屏幕一看,备注的是物业。

不是她小区的物业,是饶懿的。

接通。

“喂?”

对方急躁的声音劈头盖脸冲过来:“刘小姐!你赶紧来一趟!工人跟家具进场的师傅吵起来了,水电还没弄好就硬要搬柜子,现在好了,水管被钻破了!”

“什么?”

物业的工作人员也解释不清楚,只说让她赶紧过去处理一下。

刘慧莹朝饶懿比划,指指包又指指账单:“好,我现在马上过来,辛苦了。”

“房子那边出了些问题,我得过去看一下。”

刚才也听到了一些听筒里传出的声音,饶懿已经拎起她的包站在外侧:“走吧。”

往外走。

刘慧莹:“你晚上还有安排吗?我可以打车过去的。”

饶懿给了她一个熟悉的眼神。这眼神从前刘慧莹常见,大意是请不要说这么明显的废话。

切。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刘慧莹转头看向驾驶座的饶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专注的侧脸线条锋利。

她看向前方,望向窗外的后视镜。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她看到自己的脖子有些红。

电梯门一开,两人就听见争吵声。临时被叫过来的水电师傅正叉着腰跟定制鱼缸墙的安装师傅对峙。

物业的工作人员看见刘慧莹,急忙迎上来:“你可算来了!”

他摆摆手,一挥屋内的状况:“水电师傅说走的时候是确认了防水层没问题的,安装师傅说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他们什么都还没动呢……”

一个脑袋两个大。

刘慧莹听完了,点点头,抬手示意屋内的人都停一停,别争了。

“我就一个问题,总闸关了吗?这水会不会影响到楼下?”

水电师傅摇摇头:“那不会的,就是你这个墙下面的材料被水一泡就不好了,要重新搞起来再弄过。”

“会影响其他地方吗?”

“那应该不会的,你们家是地砖,这个影响不大的。”

“那没事,”当着老板的面,包工头刘慧莹很是大言不惭,“咱们现在争也没用啊。”

饶懿脱了外套搭在臂弯,站在她身侧。后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像拉满的弓弦,显得他像个沉默的打手。

饶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从手机里翻出验收单,对水电师傅说:“闭水试验是上周五做的,你在验收单上写了‘48小时无渗漏’,对吧?”

水电师傅梗着脖子点头:“没错!我敢打包票!”

刘慧莹转向安装师傅,目光落在墙边堆叠的玻璃和器械上:“你们进场时拍过现场视频吗?规定是说大件家具进场必须留影像记录的吧?”

安装师傅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支支吾吾,接着说按惯例是拆封开工了才拍:“但是你看这个水渍!这肯定不可能是今天才有的嘛。”

刘慧莹时常和家具家居打交道,是知道装修里面有多少门门道道的。她跟着看了一眼墙角处最明显的一处浸湿水渍:“是,这个看着至少是有段时间了。”

“当然,这也不一定是防水层的问题,管道接口的密封圈老化了也有可能。”

“这样吧,”刘慧莹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对安装师傅,“这里肯定是要延期的,到时候我再预约时间,您清点下东西先回去吧。”

对水电师傅,“明天我联系对接定价的人,合同怎么签的先不说。重做的材料费我们可以出,您顺便把接口也换一下,人工费就不补了。再做一次防水测试,工期往前赶一赶。”

“还有问题吗?”

“那就先这样,”她抬手,动作利落,“现在也不早了,辛苦了辛苦了。”

工人和物业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地面上没有积水,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

刚才注意力都在解决问题上,刘慧莹现在才感觉到闷热。

屋里还有尘土和装修材料,不方便开空调,也只能忍一忍。

“不好意思啊,我后面软装的时间赶一赶,尽量不耽误交付。”

她蹲到施工墙边仔细看了一圈,边走边说。

“不要看我没有追究责任……但装修这种事水分很多的,万一他给你在墙体里混点东西,那真的是很难善后,有时候吃点小亏也是没办法。”

背对着入户门,刘慧莹站起身,两手将头发撩起,固在身后:“呼。”

好热。

转身。

饶懿的外套依旧搭在臂弯上,他倚在吧台边,没看手机,在看她。

眼神在空中交汇,拉成一道温热黏糊的芝士丝。

后颈渗出的汗珠顺着弧度滑落到衣领里。

在餐馆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只有两个人在一个空间里,另一个心跳声,响亮到让人心烦意乱。

“你不热吗?”她问。

第39章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水。”饶懿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

湿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骨骼肌肉的轮廓,刘慧莹没移开眼。

他出来时拿了两瓶纯净水:“还好,这类保质期长的没有被清掉。”

只有客厅要大动工,除了他需要用的物品被随身带走,其他的东西都被收拾好,放进了其余房间。

刘慧莹走过去,他已经拧开了瓶盖。咕嘟咕嘟灌两口,她问:“那你这段时间,是住在哪?”

“酒店。”

“哇哦,”刘慧莹挑眉,“总算有一件符合刻板印象的事了。”

饶懿微笑着看她,有种纵容的意味。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喉结滚动时,脖颈上的青筋像藏在皮肤下的河流。

喝了水,还是口干。

握着瓶身,刘慧莹不经意地转身,到窗边附身看向城市的夜景。

良宵好景,星月交辉。

“很难想象,如果每天都能见到这种景色的话,人生究竟还有什么烦恼。”她靠在窗边,手背在身后。

“你可以试一下。”

“嗯?”刘慧莹的肩膀抵着窗,头和身体微微侧了过来,眼神轻巧地望着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很淡,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晚风灌进来,吹起她宽松的裤腿,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时间不早了。”他说着,叠放在桌前的手却没动,像在等什么。

糯米纸。

刘慧莹想,一层糯米纸。

都用不着水,只凭眼底翻涌的浪,就要把它润湿了。

他抬起手,像电影慢镜头。

那只手不经意地将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拨,露出饱满的额头,让那双含着蜂蜜的眼睛显得更加甜蜜。

“过来。”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隔着好几米,吐息却似喷在她的鼻尖上。

刘慧莹的呼吸全乱了。

但是。

一步。

一步。

“刘慧莹。”他叫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按在了她的手腕内侧,脉搏一下一下愈显清晰。

很近了。

她沉在那双眼睛里,几乎心神恍惚,直到触感提醒她,饶懿的拇指蹭过她的脖颈,她陷在皮肤中的喉结,最后停在下颌线的边缘。

那里的皮肤薄得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他是故意的吗?

心神一荡。

她的睫毛颤了颤,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他饶懿轻笑一声。

那笑是一个陷阱。

她怎么知道呢?因为就在那刚挪开两寸的眼神又上移时,猎人摆在她颈边的手轻巧一抬,摆出了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轻轻地。

慢慢地。

一啄。

刘慧莹垂下的眼睑颤了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狂风暴雨砸了进来。

门户失守。

他的手掌扣在她后颈,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迫使她维持着抬头的弧度。

碾过。

真可恶,都不提前发预警。

两人的距离那么近,近到一点点的分心都能被轻易察觉。

“唔。”

她的唇瓣被咬了一下,惩罚性的。

刘慧莹不服。

她正要发起攻势的时候,对手十分傲慢地宣布停战。

空气重新充盈,饶懿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指腹的薄茧蹭得她发麻。

那双深邃的眼被洗得透亮。

看一眼,刘慧莹就知道自己放松得太早。

下一秒,一双手搂住她的腿弯将人端了起来。

骤然失重的轻呼变成了某人长驱直入的好时机,刘慧莹坐在吧台上,并没有感受到地理上的优势。

附身,两手搭在他肩膀之上,悬在颈后交叉。

接吻会上瘾。

亲到唇珠发亮,亲到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好安静,好响亮。

……好羞耻。

但是好喜欢。

按在她腰上的手一下轻一下重,力道坏得很。膝盖内侧感受到了坚硬的腰胯轮廓,一下一下地磨。

分开的时候,啵地一声响。

气喘吁吁。

刘慧莹已经麻木了,她猜自己的脸也不会更红了。

饶懿的唇上泛着细碎的亮。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移,掠过她微蹙的眉峰,停在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停在她抿一下的唇上。

刘慧莹的眼神游移,既不敢和他对视,又不敢往下看。

她克制着自己埋进他颈窝不见人的欲望,整个人坐在那,脑袋上冒热气。

呼吸。

他的呼吸声很粗。

“时间不早了。”

这话他刚才说过一遍,只是现在,嗓音沙哑得厉害。

想喝水。

刘慧莹点头的弧度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走吧,我送你。”他说了这话,却没动。

刘慧莹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敢动。

流淌的时间比岩浆还滚烫吓人。

饶懿真的退开一步的时候,刘慧莹的脚趾轻轻蜷缩了一下。

“来,我送你回家。”一只手抬到她身侧,骨节分明,是邀请的姿态。

回家?

刘慧莹表现得反应很慢,她愣了两秒才把自己的手放在它掌心。

回家干什么?

试过了美味的漂亮饭,谁还要回去吃寡淡的自制菜。

要扶她下来的手被她紧紧拽着,借力一跳。

彭。

从微凉的大理石台面,到滚烫的怀抱。

“诶,”

眼神忍不住往他敞开两个扣子的领口瞟,那里的皮肤泛着轻微的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让人食指大动。

“我不打算回家了。”

饶懿环住她的手紧了一瞬,人低笑一声,震得她耳膜发痒。他弯腰把她抱得更紧,几乎是牢牢地锁住。

刘慧莹闷不做声地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的草木香气。

她又回到了台面上。

“刘慧莹。”

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狭小的空间里,饶懿的视线一遍一遍地顺着她的颊侧上下摩挲。

让她有种赤裸的不安。

他的身体抵在她两腿之间,迫使她微微张开。刘慧莹的手指扣在台面边缘,大理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成为她全世界里唯一的一点儿不同。

意乱。

她抬手,手指穿梭过他的头发,做了自己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

两只手把头发往上拢,破坏了发蜡打理出的效果,把它变得蓬松又柔软。

“小卷毛。”

“卷毛小狗。”

刘慧莹兴致勃勃。

胆大包天地当面狗塑他。

但不太恰当。

沉吟,皱眉,点头。

“卷毛大熊。”

刘慧莹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脑袋:“臭熊坏熊。”

饶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随即展开了臭熊坏熊的报复。

双手契合曲线,缓慢地滑。

刘慧莹的呼吸乱得像团麻,垂头时,嘴唇不小心擦过他的下巴。她就着这个细微的触碰,从他的下巴吮到耳垂,像一只拱来拱去的小动物,四处招惹。

饶懿忍无可忍,像捕猎的猛禽一个快速地动作,啄住了她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又急又狠。

“饶懿……”她的声音含在喉间,被迫带上了模糊和颤抖,却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他的手现在停在她腰间,指尖轻轻拨弄着布料下的皮肤,“知道错了?”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耳垂,热气钻进耳道。

刘慧莹抖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不安全。

她往前凑了一下,像被烫到般弓起脊背,把自己的重量压到他身上。

“太热了,”她说,“去里面。”

床单被蹬成凌乱的一团。

几件衣服甩在地上,衬衫变成皱皱巴巴的一团垫在身下。

交缠的。

简单的肌肤触碰相贴带来的快慰是如此直白,让她压不住呼吸的节奏。

脑中仅存的一点空白让她从湿软中偏过头去,给自己一点新鲜空气和说话的空间:“欸,你这里,有没有……?”

饶懿刚要去捕捉他逃跑的猎物,顿住。

“没有。”

“去买啊。”刘慧莹声音半是呜咽半是催促,踹了他一脚,没踹动。

附在她身上的躯体定定地停了几秒,阴影突地撤去,刘慧莹抬头,只看得到他捡了丢在地上的衬衫,边走边系着扣子。

汗水。

黏腻的颈窝。

刘慧莹只觉得酥软穿透了她,没有力气,和床单被子的每一点摩擦都能激起她的反应。

“呜。”躺在不熟悉的床铺上的人小小地呜嘤了一声,溢着羞耻和无法克制的兴奋。

她翻转过身体,把自己整个地埋在被子里。

片刻后,压不住嘴角笑的人探出一个脑袋,脚步虚软地进了浴室。

饶懿再次迈进电梯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

冷光在他脸上打下阴影,但凌乱的头发和散乱的衬衫,无论如何不是能塑造出威严的形象。

就好像刚才小区外便利店店员在结账时看他的眼神。

上晚班的店员其实见怪不怪了。

不过依旧,在心底哇哦一声。

电梯上行,他的手垂在身侧。

很久没有过了。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闭眼,抬手揉捏眉心,把所有自嘲的情绪掩在心里。

夜晚的天气真的很闷热,一路,汗水顺着背肌蜿蜒而下,弄湿了衬衫。

口袋里的方形盒子,存在感很强烈。

小区楼宇每层只有一户,直达的电梯一路没有停,跳动的数字却显得如此迟缓、如此拖延、如此磨蹭。

进门的时候,客厅的一切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卧室的门半掩着,透出一股冷气。

熟悉的地方,蒙上了一层水面蒸腾的雾气,变得不一样了。

往那里走的时候,一根羽毛反复撩拨他的心尖。当冷气几乎扑到他的鼻尖时,那扇门被拉开了。

几根带着水汽的手指搭在门板边,刚洗过的头发半湿着搭在肩上,刘慧莹套了一件从他衣柜里翻出来的衬衫,别的什么都没有穿。

她皱眉,眼里却是相反的意思,是很明显的故意作怪:“怎么这么慢?”

第40章

等待饶懿回来的路上,刘慧莹在他的浴室里东摸摸西摸摸。

镜子里的人脸蛋红扑扑的,自己看自己越看越傻。

刘慧莹别开眼。

洗漱用品?看看是什么牌子的。嘛,也还好,不是什么买不起的东西。

偷偷闻一下?

好傻。但手已经伸出去了。

咕~

刘慧莹盯着手心的一坨沐浴露发呆,那现在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好吧,那洗个澡好了。

然而她忘记了,因为客厅的小小漏水事故,水闸在检修前已经被关上了。

刘慧莹咬牙。

秉着“水电闸门还能在哪?不就那几个位置”的精神,她举着一只手摸索又摸索,终于在入户门旁边伪装成装饰画的小门背后扭开了水闸,成功洗上了澡。

挑一件某人的衬衫,打湿的头发拨到合适的位置。

到现在,饶懿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等很久了?”

刘慧莹没说话,歪着头,一双眼明晃晃地笑。

饶懿很快让她体会到这么看人的后果。

门是被脚后跟扣上的。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地上的衣服又多了一件。

沐浴露的气味在两人中央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刘慧莹的眉紧紧蹙着,呼吸断断续续,浑身都在发热。

不算痛,浑身的感官都聚到了一处去,她挂在饶懿肩膀上的手无助地拍着,挠痒痒一样给人暗示。

慢点,慢点。

那只手很快变成揉,再是掐,把男人肩膀上那块肉欺负到不行。手的主人很快自食其果,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脚趾抖到不成样子。

他的吻像骤雨一样砸下来,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刘慧莹。

刘慧莹。

饶懿控制着自己的力道,缓慢,缓慢。

又很坚定。

刘慧莹沉在海里,随浪一起一伏。耳边始终是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好像那三个字是什么祈祝安康幸运的咒语。

喊她名字的饶懿。

刘慧莹觉得,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刻。

不是只能远远看见的人,不是手机另一端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指甲划过的活生生的人,是为她发疯为她情迷为她变成世界上最普通不过的男人的人。

于是她轻轻回应。

两个字被听见了,剩下的变成细细碎碎的吞音,淹没进他的吻里。

当身体的战栗渐渐平息,只剩下浑身发烫的暖意。

温度太低的空调逼得两人凑在被子下变成严丝合缝的拼图。刘慧莹连眼睫毛都不想动,完全沉浸在酥酥软软的状态中,就要进入到迷迷糊糊的梦乡里。

但有人总打扰她。

刘慧莹从没想过饶懿的事后风格会是这样。

——原先她也不会想这种事,毕竟太生活化的细节容易让罗曼蒂克破灭。

肢体还缠在一起。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拂过刘慧莹的脸颊、睫毛、黏在耳朵上的碎发。像只餍足的大狮子不肯放开心爱的球球。

没完没了。

刘慧莹的眼皮都要合拢了,想把他的手拂开,又实在没有力气,于是皱眉,吹了口气。

呼。

鬼使神差地,饶懿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颌。

……算了,随他,先睡一会儿吧。

月光变得稀薄,像层半透明的纱。

“几点了?”刘慧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以为自己只是小小地眯了一会儿。

但他抬手翻过手机,回答她,已经是后半夜。

“唔。”她反应过来,手掌在被子里摸索,半天才反应过来,手机不在床上,而这也不是她的床。

床上有另一个人。

刘慧莹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盯住他的胸肌上缘。

他的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圈着她的腰,力道松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开。好像她睡了多久,他就这样看了多久。

“渴了。”

他起身去拿水。

刘慧莹头都没抬,心安理得地使唤:“把我的衣服捡一下。”

被子里的气味和他身上的如出一辙,一半是洗浴用品,另一半不知道是什么气息。

脚步声淡出又淡进,刘慧莹的脖子被人揽住,她睁眼抬手,把要给她喂水的人拦下来:“干嘛?我可以自理的。”

饶懿放任她自己攥着矿泉水瓶,说:“你要回去?”

刘慧莹奇怪:“你不想送?”

“留下吧,”他接过她递回来水,两口喝光,又爬了上来,高大的身躯躺在旁边,让刘慧莹好不适应。

好奇怪。做都做了。

刘慧莹吐槽自己,嘴上还是要说:“明天要上班,我总不能穿你的衣服去公司吧?”

“嗯?”她仰起头,第一次用这个角度去看他,“我们会被一起抓到道德委员会去,那你要负责解释哦,为什么你可怜的下属没有衣服穿。”

“不去上班,穿我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饶懿的解决方式就是不去公司不见人。

“又请假啊。”

饶懿:“我会给你批。”

刘慧莹白了他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该抵制职场恋爱。”

然而这两个字一出口,她心里猛地落了一拍。

“是吗?”

好在,饶懿的回答并没有如她的小动作一样不自然:“很快就不是我的下属了,刘慧莹小姐。”

好,那肯定没有人会卡她的离职审批。

不知怎的,刘慧莹有些心虚。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又被人提起来。

“不上班好不好?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去我那里,嗯?”哄小孩的语气,他半俯在刘慧莹身上,头发是凌乱的,表情却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开什么重要的行业研讨会。

怎么这么亢奋。

刘慧莹无奈点头。

她的裤子还能穿,但上衣实在是很难见人,最终不得不再拿了一件他的衬衫,把多出来一截的下摆塞到裤子里,手臂上绕出多余的好几圈。

都已经凌晨了。

刘慧莹穿好衣服,看一眼窗外无人的街道,心里笑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做过几回大半夜跑出去的事情。

就这么一小段功夫,她再回头,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打理好了自己,现在看上去又是个衣冠楚楚的商业人士了。

“我真的很好奇,”刘慧莹双手交叉,“你一年到头只穿这些,那衣柜里的休闲装是买来干什么的?”

被挑战的人拉过她的手,这回一丁点儿停顿都没有:“你会知道的。”

“走吧。”他说。

坐上电梯,穿过寂静的小区,驶过无人的街道。

饶懿真的很亢奋。

假如不是一起吃的晚饭,又已经过了这么久,刘慧莹会以为他喝醉了。

他打开了车载电台。

高昂的心情会传染。

深夜的广播声,FM不知什么台有着蹩脚的主播,但选歌的品味还算独到。

摇滚乐。

低哑的女声。

亮着灯的、没有人烟的街道。

刘慧莹第一次发现,高架路的中央原来种满了鲜花*。

……IknowIvefeltlikethisbefore

ButnowImfeelingitevenmore……

吟唱。

急促的鼓点里,迎来红灯。

没有视线接触,没有你来我往。

不约而同地,两人往中间凑,接了一个二十秒的吻。

分开的时候,刘慧莹颤着睫毛抬眼,饱含雀跃与甜蜜,对上一双冰封火焰的瞳孔。他的焦糖色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浓稠到花园里的蜜蜂都要误解,这是春天。

深夜的城市街道是个不会太过青春气盛的意象,让人回忆起逝去的年华,又恰到好处地暗合了都市人自我放逐的隐秘想法,把世界抛在身后。

最后,他们并没有去吃东西。

酒店观光梯上升时的失重感,揽住彼此的肩膀,世界上下颠倒的错乱感和浅尝辄止的唇舌。

拉拉扯扯,又毁掉了一件衬衫。

晨光熹微的时候,生物钟把刘慧莹唤醒。

她坐起来,困顿疲惫不知天地为何物,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晚自己是横着睡着的。

但还记得要请假。

把手机解锁了塞到旁边人手里,她又倒了回去。

饶懿被一只手机砸醒,默默地点开假勤系统提交申请,又默默地找出自己的手机通过审批。

一套流程走下来,他清醒了,刘慧莹又睡着了。

饶懿无奈起身,光裸的后背满是交错的红痕和指甲印。

刘慧莹再次自然醒的时候,室内敞开了一半的窗帘。

半是适合沉眠的昏暗,半是正午悠然的蓝天白云。

而她窝在枕头和饶懿组成的摇篮里,他一手揽着她,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耳机。

轻微的动弹立刻让饶懿意识到她醒了,他动作十分自然地侧身,摸了摸她的额头。

“醒了?正好,这个会结束后我就没事了,想一想待会儿吃什么?”

刘慧莹闭了下眼,又睁开。

再闭,再睁开。

饶懿还是那副表情:“睡傻了?”

刘慧莹:“……没有。”

又呆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问:“你在开会?”

饶懿看她一眼,把有线耳机的一只摆到她耳朵旁边。

“……产出回报比……”

刘慧莹颇有些颤颤巍巍把它抖掉,一时间背德感到达了顶峰。

“你没开声音也没开摄像头吧?”

饶懿递过来的眼神添上了浓重的无奈。

刘慧莹却觉得很有必要确认一遍,她蛄蛹着到了床的另一边,却遇到了难题。

没衣服穿。

“看床尾。”

那里搭了件浴袍。

他的视线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刘慧莹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穿上,转身。

饶懿在看她。

刘慧莹在背后揪了一下手指,一笑后,开始巡视新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