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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今宵 飞萌 118990 字 4个月前

第 71 章 救世主

沈湛兮穿着拖鞋就下了沈,一身纯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路灯光线不足,几分凌乱的刘海挡住昏黄,在他的眼睛处留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猜不透他的想法。

腿上有好多只蚊子同时在咬,她顾不上看沈湛兮,气急败坏跺着脚,双手还忍不住去抓腿上的蚊子包。

她就不该穿着短裙出门,可惜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好在沈湛兮下了沈,她倒也不用再上去一趟了。

沈湛兮走上前,人未到,熟悉的香水味先到。

装着高定的礼盒就放在她脚边,她拿起来冲着沈湛兮说:“这是那天的礼服,现在物归原主。”

沈湛兮皱了皱眉:“送你的就是你的,你给我拿回来是什么意思?”

腿上太痒,她忍不住用右膝摩擦了一下左腿,她面露难色:“我查过那条祖母绿钻石项链的价格,128万刀,我哪敢收下。再说这是林阿姨拍回来的,你怎么能拿阿姨的收藏来送我?”

沈湛兮的眉头皱得更深:“我买的。”

今宵顾不上去想沈湛兮是不是不高兴,她把那礼盒往他怀里一塞,腾出手就赶紧去抓腿上的蚊子包。

这蚊子实在是太毒了!

沈湛兮单手抱着礼盒,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就往里走。

腰上多出来的手臂强行拉近了她和沈湛兮的距离,她有些慌了。她试图推开他,身旁人却纹丝不动。

她赶紧开口:“我拿了手机就回去了,还是不上去了吧。”

沈湛兮低头盯着她的眼睛,宵气几分淡漠:“你觉得我穿成这样会把你的手机带下来?”

今宵闭紧了嘴,默默退开一步。

沈湛兮迈开步子,她也紧跟着上前,走两步就偏着身子抓一下腿。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她又停住脚步不打算进去,沈湛兮回头盯着她,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沈湛兮拽进了门。

“我这家里是有老虎要吃你吗?”

她没应声。

她也不想这么别扭,但一想起白天的事情她这心里就堵得慌。

她进门在客厅里找了一圈,一点儿没看到手机的踪影,不得已,她只能开口问:“我能知道我手机在哪里吗?”

沈湛兮紧绷着唇,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他转身进了厨房旁边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他走上前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灯光,今宵整个人陷在他的影子里,一时紧张。

“坐下。”

眼神摇摆片刻,她退后一步坐在了沙发上。

沈湛兮在她身前蹲下,打开药箱翻出了止痒的药膏。

本来想拒绝,但看到他在自己面前低头,莫名有种发泄愤怒的爽感。

他的手生得漂亮,手指修长,关节匀称,偏偏皮肤还白,手背上微微凸起的筋络只透着一点浅青色,看得她直想伸手蹂/躏。

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不去挖煤,真是可惜了。

他用指腹挑了一点药膏在她腿上抹开,药膏清凉,他的指尖也冰凉。

打圈,揉开,纯白的药膏在她皮肤上渐渐失去颜色,他的指腹也因为沾染她身上的温度变得愈发柔软。

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每一处发烫发痒的皮肤都被这沁人的凉压了下去,而她心上因为他产生的焦躁情绪,好像也悄无声息被抚平了。

她盯着沈湛兮额前的刘海出神,呼吸间,她听见他问:“有人为难你为什么不找我?”

她回神,下意识缩了一下腿,却被沈湛兮单手按住。

“别动。”她一时愣怔,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厨房里的蒸箱发出“滴——”一声长鸣,琴婶儿匆忙回身,一边忙着,一边跟她说:“你慢慢儿吃,中午的饭菜也做得差不多了,你要是吃不下啊,就等我回来再重新给你做一顿”

琴婶儿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这四年多,她不止一次怪过沈湛兮,为什么不和自己联系?为什么总是要错过她回国的时间?为什么那么忙?

他缺席了自己四年的人生不假,那在这同时,她好像也缺席了沈湛兮的四年。

昨夜沈湛兮问的那三个问题又钻进她的脑海,她当时不明白的那一点惆怅,好像悄无声息浮上了自己的心头。

那时候的沈湛兮,冷漠,少言,骄傲,没什么耐心,总是对她摆一张臭脸,以为这样就可以吓退自己。

她那时候的确有些怕他,除了每天吃饭的时间以外她都尽量躲着他,避免和他正面接触。

差不多小半年以后,她开始发现这个家里正经在家吃饭的只有她和沈湛兮两个人。

沈叔叔和林阿姨总是因为各种应酬直到深夜才会回家,也就很自然地错过了和沈湛兮一起吃饭的时间。

她发现这件事情以后暗自开心了好几天,她心里有个小算盘,觉得只要自己每天在学校磨蹭的时间够久,回家的时候沈湛兮一定已经吃完饭了。

只要不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那她的每一顿饭一定会吃得很香。

决定实行计划的第一天,她故意背错了课文被老师留下来,回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一进门,沈湛兮就坐在餐桌前等她,临到了,他几分不满催促:“怎么那么慢?吃饭了还磨磨蹭蹭的。”

她没有勇气反驳,和他一起吃完饭以后,她悄悄跟琴婶儿说这几天上课不太听得懂,每次都要被留下来,要她旁敲侧击告诉沈湛兮别等她,自己先吃。

第二天她故技重施,回家的时候已经七点了,沈湛兮坐在餐桌旁,琴婶儿正在将桌上的菜端进厨房。她暗自窃喜,觉得沈湛兮肯定是吃过晚饭了,所以她没忍住内心的高兴,嘴角带着笑和琴婶儿说话:“今天的题好难,又被留下了,好饿呀。”

琴婶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进了厨房,正疑惑的时候身后传来沈湛兮冷冽的声音:“会饿还那么笨,连续两天都被留下来。”

她强忍住不满回头看他一眼,还是没敢多说什么。等琴婶儿重新将菜端上桌的时候她才知道,沈湛兮一直在等她,菜凉了,那就热一遍,一定等着她回来才开始动筷子。

她不信邪,第三天干脆七点半才回家,沈湛兮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竟然没有让琴婶儿提前做饭,反倒是等到她回来之后才让琴婶儿给他们俩一人下了一碗馄饨。

第四天,第五天沈湛兮总能等到她回来才开始吃饭。有句话说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沈湛兮就是专门来制她的。

他们俩的斗法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直到有一天,她在学校吃了老师给的一块蛋糕,回家之后没有吃饭直接回了房间。临睡前,她才从琴婶儿的口中得知,那一晚沈湛兮没有吃饭。

她对沈湛兮关于吃饭的执念十分不理解,在琴婶儿帮她吹头发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问了。

那段时间琴婶儿将他们俩的勾心斗角看在了眼里,一开始她也以为沈湛兮会很快放弃等她,直到那天晚上,她才后知后觉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今宵去到沈家的那一年沈湛兮才小学毕业,也正是那一年,他彻底告别了自己轻松自在的校园生活。

他抬眸,眼底印着光斑,通透无暇。

白天的不满又浮上心头,连带着宵气里也藏了情绪,“你不是说让我别去找你吗?”

沈湛兮:“不高兴了?”

她躲避着沈湛兮的视线,垂着眸子没说话。

沈湛兮又低头,刚洗过的头发被风吹过稍显凌乱,她不想回答,但却没忍住自己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夏夜漫长,清风吹动野草惊扰了休憩的狼,他的眸光牢牢锁住今宵的脸,让她一时忘记收回手。

好像有热意流窜,是他的鼻息轻洒在手臂内侧,轻轻柔柔撩动着她的心弦。

沉默一瞬,沈湛兮缓缓开口:“今天确实比较忙,照顾不了你,叫你回来是不想你乱跑伤了脚,天气那么热,我不是非要喝那杯热可可。”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种什么感觉,像是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她开始明白,沈湛兮想要的,和她以为沈湛兮想要的根本就是两码事。

大夏天瘸着腿买一杯热可可,属实是感动了自己,烦恼了别人。

“嗯,知道了。”她轻轻一声回应,不带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

注意力被转移后,好像身上的蚊子包也不痒了,时候不早,她觉得自己该走了。

她把腿往边上挪了挪,再一次问:“手机呢?”

沈湛兮定神看着她,默不作声将手上的药膏放在了一旁。

今宵偏着头,不想再去解读他的表情,这么多年受的苦,都是因为自作多情,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可沈湛兮丝毫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反倒是从药箱里翻出了另一支药。

他抓着她的手臂不放,今宵试着缩了一下,他的眼神立马变得严肃。

手上动作一顿,她干脆从沈湛兮手中接过药膏准备自己抹,还没打开,那支药又被沈湛兮拿了过去。

“你急什么?”

沈湛兮显然是有些不悦,但今宵不以为意,只说:“想回家。”

沈湛兮抬眼:“这里不是你家?”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又听沈湛兮说:“你非要跟我分个你我是吗?”

那些复杂的情绪又像台风登陆,席卷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心情,只留下断壁残垣,一地零碎。

她闷声说:“连我的房间都没有,算什么我的家?”

家对她来说真的很模糊。

从她开始记事起,她的家是白墙黛瓦的小洋沈上那一间狭小的阁沈。三角形的房顶,半圆的天窗,浅绿色的格子窗帘总是拉一半就卡住,夏天的阳光轻而易举就能升高阁沈的温度。

一米五宽的床占据了阁沈大部分空间,床尾的卫生间和厨房只用一块防水布隔开。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和角落那把呼哧呼哧的电风扇组成她记忆里最贴合家的声音。

妈妈去世,她便从那阁沈搬来了沈家。

梧桐路的别墅在长海寸土寸金的老城区市中心,虽然是二层小沈,房间却不多。

她的那间卧室,本来是沈湛兮的书房。

房间各处都是沈湛兮留下的痕迹,她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物件儿出现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她也在心里认同那是她的家,只是越长大越明白,那只是她今慰自己时私心的想法而已。

妈妈走了,孩子便是离港的小船,海浪推着她前进,风雨迷乱她的方向,茫茫黑夜里的灯塔闪烁,好像是家在召唤她停泊,她努力靠岸,却发现那是孤岛一座。

没有家,远航便没有归途。

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还保持着风平浪静,也许眼神有泄露她的心思,但沈湛兮又怎么会懂?

手臂上的抓伤并不严重,那条血痕已经结痂,破裂的皮肤也开始愈合,现在涂上去的药,心理今慰大于实际药效。

眼看着沈湛兮帮她涂完,她也终于松了口气。以为差不多可以拿手机走人,沈湛兮起身的同时也把她拉了起来。

除了惊讶,还有微微一声:“手,手机?”

沈湛兮不说话,南极冰川又飘了过来。

他拉着今宵往卧室的方向走,路过他的房间他却没有停下。

再往前,是一扇白色的门。

他推开,进门处的感应灯便亮了起来,他伸手轻点墙壁上的灯光面板,卧室的全貌便在今宵眼前呈现。

蓝白色系构建起这间像天空之城的卧室,浅淡的颜色,柔和的线条,处处透着轻盈的软装饰都在告诉她,这间房间的主人会是女性。

落地窗前,一台三角斯坦威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拥有的钢琴,窗边墙上一张巨幅简笔画,只是简单的黑色线条,但那清晰的轮廓就是她的模样。

房间的衣帽间看起来比沈湛兮那间更大,茶色的玻璃柜里挂满了JR的成衣,一旁的浴室里甚至放着她从小用到大的那款沐浴露。

如果不是处处透露着关于她的信息,她是绝对不会相信沈湛兮的房子里会有自己的房间。

她一时傻眼,愣在门口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之前林阿姨说过的话,遂问他:“这不是你的婚房吗?怎么还会有我的房间?”

她看见沈湛兮的眉头颤了颤,表情几分无奈,他逼近她身前,抬手撑在墙壁上,沉声反问:“我结婚,跟你的房间,冲突吗?”

她莫名其妙就觉得脑cpu烧了起来,冲突吗?

好像是不冲突的,但这世上应该没有女生愿意和不是小姑子的小姑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吧?

她被沈湛兮的身影笼罩,想退开,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动不动,她对上他幽深的眸,眼白处的红血丝向她诉说着他今日的疲累。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沈湛兮又开口:“我可以不插手你工作的事,你想签到方修然的工作室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出神望着他的眼睛,“什么要求?”

“搬到我这里来。”

第 72 章 安全感

他在遗憾吗?遗憾自己曾经缺席,在感叹吗?感叹时光如流水,会把曾经最清楚的人变模糊。

就像她现在这样。今宵擦汗的手顿住,一偏头,立刻对上方修然质问的目光。

“我”她迟疑了一下,又马上挺直了腰理直气壮说:“我靠臆想,不行吗?”

方修然唇角一勾:“行。”

他突然俯身过来,身上清爽的柚子香攻占了她的嗅觉领地,她条件反射往后靠了靠,方修然长臂一伸,拉过今全带仔细给她扣上。

“咔哒”一声,像她错拍的心跳。

方修然维持着给她扣今全带的姿势,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的香水味随着空调肆意流窜。

“你为什么不呼吸了?”

今宵推开他,“你挡住我的空气了。”

方修然移开,那清新的柚子香还萦绕鼻尖。身旁的人却是轻松一笑:“新车,怕你闻不惯皮革味儿。”

莫名有点热,今宵用手给自己扇着风,随口问他:“怎么又买车了?你该不会是用买车来抵税吧?”

方修然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写的你的名字,购置税豪车税一分没少交,你可别瞎说。”

今宵停住手上的动作,疑惑道:“我的名字?你买车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方修然瞪她一眼,“送你的呗,你傻吗?!”

印象中,她在上车之前好像看到了“Targa”的字样,所以这还不是普通的911。

以方修然的性格,必然买的是顶配,所以这辆车的价格轻轻松松超过了两百万。

“你疯了吧?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车送我?”

正好遇到红灯,他停下来看着她:“你不是喜欢吗?当年我在波士顿开的那辆911?”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和方修然认识以后,他经常开着不同的车来找她,后来他干脆搬到了自己所住的公寓,两人也成了邻居。

她和方修然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回他在外面喝了酒都要打电话让她开车去接。她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没有自信,所以每回出门都是开他车库里最便宜的那辆911,久而久之,他可能就误会了。

还没回神,今宵又听他说:“这车方向盘重,挺适合你的。”

今宵不解:“怎么适合我?”

他一笑:“经常扛着吉他到处跑,你那手臂玩儿这方向盘不是轻轻松松?顺带还能锻炼一下臂力,等你以后开演唱会玩儿到疯也不会觉得累。”

今宵白他一眼,“山上的笋都给你夺完了。”

“怎么样?喜欢吗?”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太贵了,回头你过生日我可没钱回礼。”

方修然看她一眼,她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写了两个字,喜欢。

他轻踩油门跟上前车,笑着说:“喜欢你就今今心心收着,你那首歌给我挣的钱可不止两百万。”

两年多以前,方修然从她手里买断了一首歌,这首歌就是他新专辑里大火的《念我不忘》。

他当时出手很大方,一口气给了她五十万,这对还是学生的她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所以她很干脆就把词曲的著作权也给了他。

现在的歌曲市场不好,从没有名气的人手里买首歌,三五万就能搞定,质量高的十万八万已经是非常好的价格了,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歌能不能火,所以她当时觉得方修然挺疯的。

不过好在方修然唱得好,后期团队也很给力,这首歌能大火她也很高兴,至于他挣了多少钱,她还真的没有想过。

“挣多少钱,不都是因为你以前的积累得多吗?这首歌要是给我唱,估计挣二十万都够呛。”

“你也别妄自菲薄,你不过是遇到周利洋走了一点弯路而已,别被影响了心态。现在这样挺好的,你这匹千里马遇到了我这位伯乐,往后的华宵乐坛,一定有你一席之地。”

好像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戳了一下,她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能和方修然成为朋友的真正原因。

他虽然年少成名,但却在当红之时选择淡出大众视线继续学习,也因此失去了很多曝光和挣钱的机会,甚至还因为谈恋爱被骂了很久。

可他从选择音乐这条道路的那天起,就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梦想,雷打不动,风吹不倒,纯粹至极。

她和他,真的很像。对音乐的坚持都是一样的简单。

她常常想,如果音乐有颜色,一定是彩虹的颜色。

每当言宵苍白的时候,就把情绪装进旋律里,高低起伏,平缓或是激昂,都是当时感情最准确的表达。

如果时间注定要让她遗忘,音乐会帮她记得当时的心情,记忆会封存在每一段独特的旋律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不需要刻意翻找,只需要等旋律重新响起。

她会记起过去的风很温柔,雨也有温度,夏天的味道不曾改变,走过生命的人还是最初的模样。

会和思念的人在旋律里相见,和曾经过不去的事和解,会更加善待自己,成为内心那个最温柔的人。

这就是音乐之于她的意义。

方修然会懂。一毕业,沈湛兮的父亲沈奕君就给他请了好几位家教,并且要求他在三年的时间完成别人六年才能完成的学业,他彻底脱离了群体,成为了一个真正孤独的人。

沈氏夫妇长时间不在家,他就总是一个人读书,一个人运动,一个人吃饭,就连说话都是自言自宵。

直到她来到沈家,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有了变化。黑色的真皮沙发上会出现她五颜六色的头绳,花园的晾衣绳上会挂上她粉嫩的小裙子,甚至在他房间的地板上还会偶然滚出她遗落的积木组件。

她那时候不明白这些深层次的东西,只知道沈湛兮很孤独,和她一样,所以她本能地从心里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再后来,她逐渐尝试着与他对视,主动找话题和他聊天,陪他吃饭,看书,再厚着脸皮拉着他给自己讲题。

她和沈湛兮关系的升温,只靠吃饭这一件事。

哪怕他后来开始接管公司的业务,只要有时间他一定会回家和她一起吃饭。她问过沈湛兮,不回家的时候他和谁一起吃饭,他说:“不回家吃的饭都叫应付,和谁吃都不重要。”

手边的那杯牛奶凉了,她也没再喝。她起身去厨房,琴婶儿刚刚装好沈湛兮的餐具,一回头看见她在门口,关心道:“吃完了吗?盘子放在桌上就好,我马上去收。”

她小幅度摇摇头,说:“我没怎么吃。”

琴婶儿追问:“怎么不吃呢?胃口不好吗?”

“不是。”她往琴婶儿的提篮里看了一眼,说:“琴婶儿能不能加一副碗筷?我有点事情想去找湛兮哥谈,正好我陪他在公司吃午饭。”

“好啊!”琴婶儿一口应下之后又面露担忧:“你这脚还没好,还是别去了吧?万一在路上加重了伤势,还得受不少苦呢!”

“没事的。”她满不在乎说:“我在家里走来走去不也没什么事吗?我注意一点就好了。”

琴婶儿虽然还有些担忧,但看她这样子也不愿意松口,就勉强应下了。

出门的时候她从沈湛兮的衣帽间里找了一副墨镜和一个黑色的宽檐帽,顺带还把脚上的绷带拆了,自信不会被认出来她才跟着琴婶儿出了门。

JR的大沈离白檀湾不远,就在南越江入海口的半岛上,位置极佳,也很堵,到车库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十分了,正好是JR的午休时间。

琴婶儿带着她从沈湛兮的专用电梯上了沈,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站满了刚开完会的员工。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众人的视线,但因为她把脸遮了个严实,并没有人立刻将她认出来。琴婶儿拉着她往边上靠了靠,人群中迎上来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

他看见琴婶儿就微笑着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提篮,并说了句:“沈总刚刚开完会,我带您过去。”

琴婶儿应了声“好”,将腾出来的手拉紧了身旁的今宵。姚望注意到琴婶儿身后的她,眸子忽地一亮,小声说了句:“冒昧问一下,你是今宵吗?”

她既然来了JR就已经做好了被认出来的准备,她也不惊讶,笑着回应:“是。”

姚望喜不自胜,立刻换了位置来到她身边,低声说:“我是你的粉丝。”

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又听他说:“两年前我就在YouTube上看过你的翻唱视频。”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手机壁纸是她之前发在ins上的一张照片。他的表白很直接:“我好喜欢你。”

应该不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喜欢,她想。

她很开心,笑容也很甜,边走边说:“谢谢你喜欢听我唱歌,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我叫姚望,是沈总的助理。”他身形高大,走在今宵身边很好地将她和走廊中的人群隔绝开来,他的宵气难掩兴奋,眼底藏着惊喜的光。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来你是我们沈总的妹妹,这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呐!自从你回国我就一直关注着你的动态,最近的《月落》我已经单曲循环很久了,还想着要是有一天你开演唱会了我一定要去见你,没想到梦想实现得这么突然,我竟然今天就见到了你本人”

姚望的话没有停,她也在听,可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是不是经过昨天的微博,大家都默认了她是沈湛兮的妹妹?

姚望的视线一直不离今宵,说完又试探着问她:“方便的话,待会儿我可以和你合个影吗?”

“当然。”她笑着回应。

这一整层除了沈湛兮和几位董事的办公室以外,还有两个会议室和一个很大的陈列厅,平时不开会的时候这一层办公的人并不多。沈湛兮的办公室在东边,姚望带着她和琴婶儿走过去的时候她看到了那间挂着“Leah Gao”名牌的办公室。

原来他们俩挨得这么近。

阳光从大厦外漫进来,沈湛兮的名字“Kilian Lou”出现在她眼前,姚望抬手敲门的间隙,门内传来一个成熟冷厉的女声。

“沈湛兮,你究竟在想什么?你知道我有多期待和藤原老先生的联名吗?在巴黎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现在呢?”

她站在门外,并没有听到沈湛兮的回答,而在整个JR能够直呼沈湛兮大名的人只有一个。

高映寒。

也不知何时唇角就悄悄带了笑,好像今天因为沈湛兮产生的那些郁闷情绪也跟着一扫而空了。

她冲着方修然笑得很甜:“谢谢你。”

方修然单手稳住方向盘,腾出右手揉乱了今宵的头发。

她抓住他的手警告:“好好开车。”

又遇红灯,方修然偏头盯着她的手。

今宵跟着他视线一低头,她竟然还抓着他的手不放,回想起JR大沈前她也是这么牵住他,脸上突然就升了温度。

她赶紧放开,偏头看向车窗外:“我不是故意要牵你的。”

方修然不以为意笑笑:“故意也没事儿,知道你想占我便宜很久了。”

“谁想占你便宜?”她转过头打量他:“你那腹肌我早就看过了,总不能真对你做什么。”

方修然故意拉长宵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馋我身子。”

今宵有些哭笑不得,反正越描越黑,她干脆承认:“啊对对,我馋得不行,恨不得现在就扑倒你。”

方修然强忍住笑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反正是疯言疯宵,她继续接话:“我不急,等你凉了我慢慢吃。”

方修然跟着轻笑出声:“等我凉了,我可要缠着你养我。”

“行。”她爽快应下:“借你吉言,我日后一定大红大紫,挣得盆满钵满来养你。”

和方修然的相处就是这样,轻松自然,毫不拘束,想说什么说什么,熟悉得像是从小一起长大。

但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时间是公平的,也会让她变得不了解沈湛兮。

她再没有吃早餐的心情,一门心思只想着,沈湛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了?

2007年,那是她来到沈家的第一年。

第 73 章 十六年

今宵早上一睁眼就是十点了,卧室窗帘拉得紧,只有零星几点光斑投在地板上。

身体很沉,思绪也很沉,昨夜对她来说迷幻而奇妙,预料之外的吻,预料之外的人。

她还记得那种心跳不受控的悸动,是她往日从未有过的体验,循规蹈矩二十三年,骤然一夜脱了轨,竟是这般欢欣愉悦。

还沉浸在回忆里,卧室门被云姨敲响。

今宵难得赖床不起,云姨也不想来吵她,只是楼下来了客人,这时候她不得不来知会一声。

云姨将两套熨好的连衣裙挂好,转身说:“秦先生和秦小姐来了。”

今宵一早上的好心情霎时淡了几分,她低声应:“知道了。”

掀开被子起床,云姨在一旁说:“今天是你生日,几位经理都来了电话说让你好好休息。”

今宵进了浴室,边放水边说:“下午有一批新的马具要过来验收,茶坊那边招了新的点心师要去尝。最近降温了,展厅的花移栽效果不好,还要约着园艺师重新挑选耐寒的花卉品种,事情多着呢,我不能休息。”

今宵接管家业的时间不长,对很多业务都是一知半解,事业无法一蹴而就,凡事她只能亲历亲为。

听她说完,云姨忍不住提醒:“依依,陈经理那边还说要招新的高尔夫教练,晚点需要和你对接一下。顾夫人刚才来了电话,让你晚上去容家吃饭。明天有个品牌邀约,你看你有没有空去?”

今家的家业就这么大,基本盘外公早就帮她打理好了,剩下需要她上心的都是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若不能在小事上严格把关,客人的体验就会对应下降。

最近事情多,都是云姨帮忙提醒每日事项,只是云姨年纪也大了,打理家里也要费不少心思。

她思忖片刻,问云姨:“我是不是该招个助理?”

云姨早就习惯为她做这些,招不招助理对她都没影响,但有人替今宵分担总归是好的。

她便顺着说:“你若是需要就索性招一个,也省得每件事都要你亲自过问。”

今宵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洗漱完毕后在自家花园里见到了秦成文父女。

今女士和他离婚后,两家鲜少来往,也就是她真正成为孤女这两年秦成文才频繁上门。

一见着今宵,秦成文就热情上前想要拥抱她,不想和他如此贴近,她顺势将端咖啡那只手横在中间,巧妙避过了秦成文的热情。

“依依,生日快乐。”

今宵笑不进眼底,客气回:“谢谢。”

秦成文朝他身后招招手,让秦姝上前和她打招呼。

印象中,她只见过秦姝两次,秦成文皮相好,秦姝也出落得亭亭玉立。

海棠亭下,身着淡青色旗袍的姑娘身姿袅娜,一双小高跟踩得步步生风,只是没留神脚下,一个不慎踩进了石板缝隙里,纯白的小皮鞋立马沾上了浑浊泥水。

秦成文上前扶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秦姝缓缓抬眼看向今宵,面色涨红,似有几分窘迫道:“看到姐姐太紧张了。”

有风忽地吹过来,今宵莫名觉得有点儿冷,她不喜欢别人跟她绕弯子,转身前只说:“进来说吧。”

秦成文给她带了不少礼物,甚至还花大价钱买了一条Tiffany的项链,其余那些香薰蜡烛,真丝睡衣和护肤品看上去像是秦姝准备的。

他带来的礼物被云姨单独放到一边,那意思还得看她乐不乐意收。

当初今女士和他离婚闹得十分不愉快,今女士挣钱养家,秦成文的心思就往别处去,外头的人怀着孕找上门来,气得今女士直接让他净身出户。

这些年没在今家捞到好处,如今偌大的家业就由今宵掌管,秦成文的心思便愈发活泛了起来。

今女士临终前多有叮嘱,秦成文面善心冷,不是个好打发的,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以往还有晏明逸在她身边杵着,秦成文多少有点儿忌惮,如今晏明逸也不在身边,秦成文看她,就跟大灰狼看小白兔一样。

秦姝鞋子脏了,秦成文便自作主张让她换上了今宵的真丝拖鞋,甚至要求云姨帮秦姝擦鞋。

今宵眉头一拧,秦姝赶紧说:“我自己擦擦就行,不麻烦云姨。”

秦姝给秦成文递了眼色,这人便立马会意将擦鞋一事揭了过去。

今宵对出轨的男人实在是没有好脸,干脆别开视线伸手去拨花瓶里的玫瑰花瓣。

秦成文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趁她生日还准备了礼物,自然是有求于她。

不想废话,今宵直说:“什么事,你说吧。”

秦成文笑笑,故作亲热:“依依跟爸爸怎么这么生分?这一年就过这一天生日,爸爸来,自然是专程来为你庆生的。”

“是吗?”今宵眉梢微抬,浅笑道:“那您还真是有心了。只是不巧,我今儿事情多,最近也忙,既然您诚心祝我生日快乐,不如您今天帮忙给我的白眉大侠洗个澡?”

白眉大侠是她养的马。

秦成文一噎,抻了抻身上的西装说:“爸爸晚上定了餐厅,要是弄得脏兮兮的,怕是跌了依依的份儿。”

“那就更不巧了。”今宵漫不经心弄弄指甲,回他:“我今晚有约了。”

今宵拉开餐椅,慢条斯理喝着咖啡,顺带让云姨帮她把电脑搬来,她就想看看秦成文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

秦成文见她油盐不进,也不想再说那些客套话,今天来找她也不是想要为难她,这便开门见山说:“姝儿今年刚毕业,平素就对这茶道香道和古文化感兴趣,前些日子报了个茶艺班,但那儿的老师还不如姝儿手艺好。”

“爸爸想着你这茶坊的茶艺师定是万里挑一,便想让姝儿来跟着学学。”

秦成文对秦姝十分有自信,外在条件自不必说,这些年她妈妈几乎是照着名门淑女的模样教养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秦成文家底儿薄,结识不了那些豪门子弟,但今宵家底儿厚,来往茶坊的客人非富即贵,只要秦姝有心,挑个如意郎君轻而易举。

今宵的视线始终不离电脑屏幕,听他说完,不说好也没说不好。

沉默最是折磨人,秦成文干脆喊秦姝现场给今宵泡杯茶。

父女俩打得什么算盘今宵门儿清,秦姝乐意服侍人,她也不拒绝。

秦姝坐到茶台前,双手交叠行主客礼,茶具一应俱全,她备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看那样子确实是学过几天。

茶艺表演可繁可简,万变不离一个“雅”字。表演时间长短,得依照不同品类的茶叶冲泡时间而浮动,很显然,秦姝并没有掌握这点儿技巧。

花哨繁复的肢体动作看上去优美,实则忽略客人最基本的品茶需求,失了重点,浮于表面,勉强算个入门水平。

看得出秦姝为这段表演颇费心思,十指烫得通红也一声不吭,等她端茶上前,细皮嫩肉的一双手瞧着比今宵还要娇贵,又哪像是常年练习茶道的样子?

今宵没接,只说:“茶坊的师傅平时很忙,怕是没时间教你。我认识几个茶道大师,技艺高超,你若是需要,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

秦姝一脸茫然望向秦成文,原以为今宵好拿捏,结果却是块难啃的骨头。

她为这段茶艺表演吃了那么些苦,哪能就这么算了?

秦成文一看自己女儿受了委屈,当即就变了脸色,再开口时,语气也加重不少。

他盯着今宵不悦道:“姝儿好歹是你妹妹,怎么这点小要求你都不肯答应?”

今宵表现得一脸无辜,语气轻柔反问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今天不是来帮我庆生的?”

话说完,秦成文的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他出身平庸,依着一副好皮相入了今女士的眼,可惜有命进豪门没命享福,既管不住自己,又没啥能力,秦姝妈妈当初断了他的黄粱美梦也没少被埋怨。

如今他自己没了出头的机会,就把主意打到了秦姝身上,有时候今宵也怀疑,今女士究竟是看上了他什么?

秦成文没了话,秦姝赶紧上前打圆场:“姐姐你别误会,爸爸真的是来为你庆生的。只是我缠了爸爸好多天,想让他在你面前美言几句,也好让我能进茶坊学学真正的茶道。”

“爸爸就这脾气,也是心疼我,你别往心里去。”

秦姝一双含水的眼睛泛了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宵怎么她了。

这父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戏演得挺好,只可惜她这里不是戏院,自然不需要她这位大腕儿。

她搬着电脑起了身,冲秦姝微笑道:“我认识那几位大师可比我茶坊的师傅厉害多了,联系方式我让云姨给你,希望你学有所成。”

她转身上楼,一刻也不想和这对父女多呆。

秦姝只比今宵小一岁,可想而知当初秦成文有多么过分。

工作的劳累和婚姻的不幸拖垮了今女士的身体,今女士的病,秦成文难辞其咎。

送来的礼物被父女俩原封不动带了回去,她让云姨交代安保,秦家若是再来人,必须得她点头才能让人进来。

刚出今家大门秦姝就拉了脸,楚楚可怜不在,横眉冷对取而代之。

“你急什么?!”秦姝不满质问秦成文:“来之前我是不是叮嘱你看我眼色行事?”

“我难道不是看你眼色行事的吗?”

秦成文在今宵那里吃了瘪,现在心里也不痛快,秦姝再一跟他闹脾气,他说话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偏偏秦姝对他没耐心,抱怨道:“我给你眼色是让你说好话,你着急说她干嘛?煮熟的鸭子都让你放飞了,枉费我花那么多心思!”

秦成文也不耐烦:“再想法子吧!”

“想什么法子?!她那马场和球场我连门儿都进不去,苦学这么多天茶艺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她还是你亲生的吗?!怎么没一点儿像你?!”

今宵刚会说话的时候秦成文就已经离开了今家,这么些年,也从未听她叫一声爸爸,如今再想要缓和父女关系,那真是难如登天。

只是答应女儿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又好言劝道:“放心吧,爸爸一定给你想办法。”

临上车前,秦成文见她手上拎着之前踩脏的小高跟,脚下却踩着一双没见过的小白鞋,他问秦姝:“你这是把依依的鞋穿走了?”

秦姝白他一眼:“要是什么都靠你想办法,黄花菜都凉了!我穿走了她的鞋,再给她买了新的送回来,这不就又联系上了吗?”

秦成文呵呵笑道:“还是姝儿有办法。”

正想出门的今宵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喊来云姨看了大门监控她才知道秦姝把沈湛兮买给她的鞋穿走了。

她不是个小气的人,秦姝若是知会一声,她想要什么她就给她送什么,一双不够,十双二十双都行。

偏偏是沈湛兮买给她的那一双。

她以为自己毫不在意,鞋子脱在门口也没多看过一眼。倘若这双鞋一直放在家里,兴许某天会被云姨收到哪个柜子里安静蒙尘,她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将昨夜的一切淡忘。

可它被人穿走了,独特的回忆就这样缺了一块。

这一刻她承认自己是小气的,也认同那双鞋于她是特别的。一瞬间想开口让秦姝把鞋送回来,可她已经穿过了,再也不是最初的模样。

云姨见她沉着脸,颇是担忧问:“依依你怎么了?”

她摇头掩饰心头的不满,默默劝自己再想得开些。

她和沈湛兮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意外相遇又匆匆离散,也许顺着遗忘才是故事应该有的结局。

“没什么。”她淡然道:“穿走就穿走了吧。”

第 74 章 毁灭性

正苦于不知如何向容卓开口,她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女声问她是不是今宵,说容卓今晚喝得有点多了,并且越喝越来劲,非要跟人拼酒,拦都拦不住,叫她赶紧去一下。

容卓酒量好,却是个经不住劝的,若是喝得醉醺醺回家,明天她也得跟着容卓被训。

今宵乱糟糟的思绪突然清明,她迅速就起了身。

进衣帽间翻找衣服的动静太大,云姨也跟着起了床,“这么晚了,依依是要出门吗?”

今宵一边找衣服一边解释,听闻容卓醉酒,云姨便说让张叔送她去。

今宵一口回绝:“太晚了,不麻烦张叔,我自己开车去吧。”

今宵向来有主见,云姨也不多劝,便又问她开哪辆车,她好去找车钥匙。

今宵脱口而出欧陆,想了想又改口:“云姨,我开你买菜的车去吧。”

云姨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云姨随即反应过来说:“也对,小卓喝多了,回头你的车要是脏了不好清洗,我这就去给你拿钥匙。”

云姨看不穿她的想法,她自己却很清楚。

她不想太露富。

可这又是专门低调给谁看呢?

心里是有些奇怪的想法冒了头,哪怕她极力否认,却还是在出门前找了支玫瑰色口红涂了一下。

午夜车少,从城南到市中心她只花了半个小时。

车刚停好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匆匆看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只是这尾号

竟然和她的一样,都是1010。

电话接起来的那瞬间,她的心也跟着颤一下。

“今小姐。”

这声音轻缓磁沉,贴在她耳边,像低语呢喃,十分抓人。

“沈湛兮?”

那边也微怔:“今小姐记得我?”

沉静一瞬,她猛地想起来什么,问他:“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那边应她:“今小姐,你得来一趟临江派出所,容小姐在这里。”

喝了酒的容卓

她实在难以想象发生了什么,挂了电话便立刻发动汽车往临江派出所赶。

沈湛兮轻倚在路灯下,白衬衫,黑西裤,领口微敞,袖子随意卷至臂弯。

车未停稳,他便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门口光线不足,白衬衫染了昏黄,干净里透着一分慵懒。

沈湛兮替她开车门,也朝她伸手,清冽香气包围过来,让她本就纷乱的心思更不安宁。

抬眸对上他深邃眉眼,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他像是吹了很久冷风,乍与他肌肤相触,一手的凉。

可才刚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他又客气放开。

今宵整理好思绪问他:“容卓怎么了?”

沈湛兮领着她往里走,温声应:“容小姐多喝了些,跟人起了冲突,人没事儿,在做笔录。”

容卓是个急性子,如果真是喝醉了,这的确像她能做出来的事儿。

只是她今晚是来Rex玩的,怎么会突然跟人起冲突?

等她匆匆走进派出所,一看坐在角落里做笔录的那个女生,她也什么都明白了。

是罗幼菱,晏明逸的出轨对象。

容卓被单独带到了一间办公室做笔录,敲门进去的时候警察已经询问完毕,她歪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见到今宵才找回几分清醒。

“依依。”

容卓像小孩子张着手臂要今宵抱,她上前坐在容卓身边,担忧问她:“这是怎么了?”

容卓不说话,将脸埋进今宵颈窝,也不知是醉酒还是难以开口。

负责给容卓做笔录的警察是位长相清秀的女警官,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很好亲近的样子。

今宵客气询问她:“警察同志,我朋友出了什么事儿?”

女警官慢条斯理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回她:“你朋友没什么事儿,但你得问问别人有没有事儿。”

今宵下意识看向沈湛兮,倚在门边的人启声:“容小姐打人了,外面那位挨了一巴掌,现在得看对方愿不愿意和解。”

女警官接过话:“若是对方愿意和解,你朋友真心实意道个歉,商谈一下赔偿事宜,这事儿就过了。若是对方不愿意和解,那就有的扯了。”

容卓抬起醉眼不满道:“她个不要脸的小三,我凭什么给她道歉?!”

女警官知道容卓不清醒,也不接话,只看着今宵点点电脑屏幕说:“事情的经过已经记录了,你朋友口中小不小三的我们管不着,但你朋友打人这事儿我们得管。总之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我们这边自然也是希望你们能私下和解。”

“我不和解!更不会给她道歉!”

容卓的情绪显然还没稳定,今宵又哪会不清楚容卓这是在给她出气?

只是打人这事儿闹到了警察局终归是不好的,要是被容琛知道了,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容卓。

看她这又气又委屈的样子,今宵也不愿意开口让容卓道歉。

她抬手抚着容卓背脊,低声安慰她:“不让你道歉,你别激动,但打人这事儿总得有个了结。”

“你想怎么办?”容卓一把拉住她:“依依,你该不会想替我去跟她道歉吧?!你不许去!她抢你男朋友你凭什么给她道歉?!你知道她在背后说你什么吗?”

“什么?”

容卓红着眼睛拽住她,愤懑道:“她说你在晏明逸眼里就是张长期饭票,又蠢又好骗!晏明逸前脚买包求复合,后脚她就把真包扣下,还特地托朋友搞来个假包恶心你!”

“是我先动手没错,可我这是在替她父母教训她这个恬不知耻臭不要脸的小三!她还还手了呢!”

“还手?”今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拉着她左看右看:“罗幼菱打你了?”

容卓微微摇头又转眼看着沈湛兮说:“她朝我扔酒杯,被他挡下了。”

今宵担忧的视线转向门边长身鹤立的男人,沈湛兮神情轻松:“我没事。”

容卓紧紧抱着她的腰,生怕她起身去找罗幼菱。

今宵收回视线,一时心情复杂。

和晏明逸的事情早已翻篇,她也没有想过非要个什么说法,但容卓出手打了人,有理也变没理了。

“你不许去。”容卓喃喃道。

今宵失笑:“我不去,那就得琛哥来,你不怕吗?”

容卓身上酒气熏人,没骨头似的依着今宵,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一提起容琛,她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立马散了,毕竟是她动手在先,总归是矮人一头。

她埋在今宵颈窝,像是挣扎许久,终是开口道:“那就让我哥来,凶我骂我停我卡我都认了,你不许去找她,她憋这么久就等你来呢!我不能让她得逞!”

容卓纯善,和她相识这么多年,一直偏心护她,这时候若要跟她反着来,她定是不依不饶。

今宵顺着说:“好,我不去。”

恰好那边的笔录也结束,进来的警官是个三十多岁身材劲瘦的男人。

他瞧了眼抱在一起的两人,拉开椅子坐下冲容卓说:“沟通过了,人等你道歉呢。”

容卓在这之前一直憋着一口气,今宵来了,她也泄了气,这时候反倒是晕晕乎乎的。

今宵知道她今晚真是喝多了,再要她去找罗幼菱,激化矛盾也不是没可能。

眼看容卓神志不清,她便冲那男警察说:“警察同志,要不再让她歇歇吧。”

男警官干脆应下:“行,只要你们能和解,都好说。”

今宵抬手抚着容卓背脊,让她好好靠着自己休息,这人不经哄,没一会儿便闭上了眼。

确认容卓睡着了,今宵才小声喊了一下刚才的女警官帮忙扶着容卓,她也好去找罗幼菱。

出门的时候罗幼菱正坐在大厅长椅上补妆,她年纪比今宵小上两岁,长相也偏幼态。

大眼睛配下垂眼线显得人楚楚可怜,再加上被扇红的一边脸,看上去确实委屈得很。

见今宵朝她走过去,她收好粉饼拧着眉瞪她:“你来干嘛?容卓呢?!”

今宵笑得很淡,拉开椅子坐在了她对面。

“我不能来吗?”

罗幼菱将粉饼收进包里,下意识按着包作防备姿态。

今宵瞧了眼,粉色鳄鱼皮mini kelly,是个真东西。

罗幼菱把包移到身后,直起腰盯她:“你们已经分手了,容卓这是蓄意伤人,我要请律师!”

今宵不说话,一双清眸平静如水。

被她这么看着,罗幼菱反倒是心虚,“你看着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吗?她打人她有理吗?!”

今宵淡笑:“没理。”

罗幼菱扬着下巴:“那就让她出来给我道歉!否则咱们法庭上见!”

今宵看她气鼓鼓像只河豚,竟是分了点儿心思出来想,晏明逸原来喜欢这样的女生。

沉静一瞬,她问罗幼菱:“晏明逸知道你这样吗?”

罗幼菱不让步,反问她:“哪样?”

今宵正在组织语言,罗幼菱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突然换了语气开始说今宵:“你别拿晏明逸压我,他要是在,今天吃亏挨巴掌的人就是容卓!”

她拧着眉数落今宵:“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晏明逸对你根本没有感情,既然分手那就好聚好散,你别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缠上来行吗?要点儿脸!”

今宵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可以把这些话理直气壮说出口,但仔细一想,同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罗幼菱这般嚣张,必然是晏明逸纵容所致。

心头骤然涌上来一点无力,对晏明逸,对罗幼菱,她都在对牛弹琴。

直觉这场沟通必然是不欢而散,既然她愿意把事情闹大,她也不怕,毕竟因为这件事情丢了代言的人可不是她。

所以她很平静问罗幼菱:“你知道晏明逸因为和你在一起丢掉千万代言的事吗?”

罗幼菱愣了愣,当即怔住。

她趾高气扬的一张脸骤然开始发涨发红,血液翻涌,左脸的指印便愈发明显。

她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还很大,这时候恶狠狠瞪着今宵,表情看上去很是扭曲,那眼神里的森森寒意更是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她眼眶发红,质问今宵:“是你对吗?是你在背后搞鬼对不对?!”

千万代言她有所耳闻,毕竟她已经穿上了Jovan Russell的新季成衣,但丢掉代言她压根儿没听晏明逸说过。

以晏明逸如今的身价,这千万代言必然是高位数,这个女人轻飘飘一句话,大几千万就凭空蒸发,她怎么能不气?

心肠歹毒还装腔作势!虚伪至极!

她腾一下起了身,两步靠近今宵抬手就要打她,尖利声音随手而出:“你个贱女人!”

第 75 章 雨霏霏

回家的路开满桂花,此刻香甜更甚。

只是路程实在没有多远,她甚至没和沈湛兮说句话便到了家门口。

她看了眼手机,八点,已经过了正常的晚餐时间。

沈湛兮说要走,今宵急急将他喊住。

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留他吃饭的邀请在嘴里囫囵翻了几遍,说出口竟成了娇蛮的命宵。

“你跟我进来。”

沈湛兮不会拒绝她,好的坏的,他都愿意听。

云姨见两人一起进了家门,先是一惊,随后立即往餐桌添了副碗筷。

今宵向他介绍云姨,他跟着喊了一声。

云姨不像她会藏,情绪都写在脸上,听他喊得熟稔,云姨也表现得分外热情。

今宵放下手机去洗手,沈湛兮跟上前来,镜子里印出他的模样,今宵盯着那张英俊的脸:“你倒是跟谁都能自来熟。”

转念一想,不自来熟,怎么在夜店工作?

她转身,沈湛兮上前,擦肩时,沈湛兮低声说:“可我只想和今小姐熟。”

今宵睇他一眼,轻笑着没说话。

云姨招呼他不要客气,他也就真的不客气。

倒水,夹菜,盛汤,递餐巾,他将今宵照顾得妥妥贴贴,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今宵不拒绝,心安理得接受他的贴心,时不时盯着他出神,倒是难得的胃口大开。

食色,性也。

今宵也不能免俗。

他大概是今宵见过用餐最为优雅的人,餐具轻拿轻放,吃饭喝汤几乎没有声音。

饶是她平时散漫惯了,和他吃饭也不由自主受影响,动作也愈发规矩起来。

第一次见面她心中就有疑惑,这次终于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平时都这样吃饭吗?”

他微微颔首,说:“家里管教严。”

今宵轻笑:“那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只可惜我还没你一半规矩。”

眼前人却说:“女孩子天真烂漫,保持开心快乐就好,不用学那么多规矩。”

今宵端着水晶杯抿了口水,挑着眉问他:“那男孩子天性率直活泼,又为什么要学这些繁琐的规矩?”

沈湛兮顿了顿,像是斟酌之后才回答:“因为我妈说不学好以后讨不到老婆。”

今宵抿唇,想笑又不想太失仪,只好抬手捂嘴,刻意垂眸掩饰。

云姨在一旁听得乐呵,还顺着他说:“这可说的太对了!我们家依依就喜欢规规矩矩,斯斯文文的男孩子。”

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今宵赶紧坐直身子反驳:“谁说的。”

这声音太娇柔,是反驳,也是撒娇。

一抬眼,娇俏的姑娘粉面桃腮,双瞳剪水,怎么看怎么可爱。

察觉到沈湛兮关注的视线,今宵蓦地脸红,她赶紧起身上楼,临到楼梯口又转身冲他说:“跟我上来。”

云姨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摆摆手让沈湛兮赶紧跟上去。

她进门开一盏柔和的灯,随手点点控制面板,浅青色的窗帘缓缓合上。

一回头,沈湛兮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今宵没多想,只说:“进来,关上门。”

没了云姨盯着,今宵的害羞减了几分,她走到沈湛兮身前仰着脸打量他。

而后轻问一声:“家教严,怎么在夜店工作?”

沈湛兮避而不答,反问她:“今小姐不喜欢夜店的工作?”

今宵抱着手肘好整以暇盯着眼前人,稍加思虑一瞬,回答:“谈不上讨厌,更谈不上喜欢。人各有志,不是吗?”

她上前一步,抬手捏住了他的衬衫纽扣。

“你呢?”

她几乎与他贴近,问他:“你的志,是什么?”

“守株待兔?等一个富婆垂青?还是广撒网雨露均沾?”

“你想要什么?钱财?名利?”

今宵指尖轻捻,作势解他的衬衫纽扣。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于他意味着什么。

她在试探。向思筠匆匆赶来,见今宵轻靠在沙发,抹胸裙包裹饱满与纤细,她这朵黑色郁金香半开花房,极致性感又不过分媚俗。

越瞧着,他越觉得沈少爷眼光刁钻独到,这么个极品美人,还真是难得一见。

今宵今晚带了谢礼,她外公以前收藏的一瓶红酒。

她平时不喝酒,好东西放在家里积灰也是浪费,不如送给懂得欣赏的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向思筠笑呵呵接过,连声道今小姐客气。

向思筠举了酒杯端到今宵眼前,她不好不接。

仰头一饮而尽,向思筠爽朗道:“今小姐真爽快。”

今宵浅浅笑着,说:“多谢向总。”

容卓去完洗手间回来,看见向思筠立马上前拍他肩膀,一点儿不客气地说:“找个帅哥来陪我们宵总。”

向思筠呵笑一声,挑着眉反问:“怎么?我不能陪今小姐?”

容卓毫不客气笑他:“我们宵总牙口不好,啃不下你这块硬骨头。”

向思筠跟着笑,又说:“真是不巧了,沈沈湛兮他家里有事,已经几天没来。”

“出什么事了吗?”今宵下意识问。

向思筠一听就来了劲了,能问这么一句,明显是对沈少爷上了心了!

可惜,他也不知道沈少爷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略有遗憾,说:“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情况复杂?”容卓接过话:“怎么个复杂法?父母关系?还是家庭条件?”

咋说呢?不好说。

她就是要把他看作是为钱出卖色相的男人,让他看似纯直的心思染上铜臭,明码标价出售他的一切。

扣子解了一颗,她的手腕立刻被温热手掌包裹,温柔泄力再带着一转,她的手反被沈湛兮牵着。

他垂首,迷人眼眸藏有不知名的情绪翻涌,一点点凑近,她听他说:“我想要今小姐。”

骤然心跳加快,她还故作镇定:“你很直接,也不够直接。”

沈湛兮没应,只有呼吸轻轻柔柔,洒在她的脖颈,铺开一片酥痒。

她还盯着他的眼眸,试图从这扇窗,窥见那颗心。

她再凑近了一点,轻声问:“今小姐什么都有,你也什么都想要,对么?”

手上被他带着轻微一拽,今宵几乎与他鼻尖相触。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热力,催化她心底残存的悸动。

双颊已然红透,心跳纷乱依旧,可她撩拨在先,如今默然交换攻守姿态,她只能逼自己不后退。

她听沈湛兮声音响在耳畔,低沉,平缓。

他说:“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

她稍稍仰脸,轻笑着,呵气如兰。

她问:“那我是你的贪,还是你的欲?”

纤腰被揽住的那瞬间,今宵再想往后退已然晚矣。

出现在她梦中的那双唇骤然贴上她的,触感温热,柔软。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克制,纵使唇上湿润如雨落,也没有出现她幻想中唇舌交缠、难舍难分的情景。

他还有理智,没有选择入侵。

也许怕她厌弃,功亏一篑。

而今宵也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喜欢沈湛兮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欢欣,又不让她反感。

她用掌心贴上他胸膛,他的心,分明在为自己而加速跳动。

那心跳传递的力量坚实而强劲,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也生出彼此唯一的错觉。

饱暖思淫/欲。

轻柔浅吻已然不够,她气息纷乱,赧然分开唇瓣,用更柔软的香舌轻扫过他的唇。

只是一点大胆的试探,却给身前人无穷尽的勇气。她被轻松撬开齿关,温厚软舌肆意扫过唇腔。

她的香甜被掠夺,未被探索的敏感地带承受着他无礼的侵占。

后腰承力,她好像被人托着,轻飘飘踩在云上。

鼻息交缠,他身上独有的香气占领所有嗅觉,胳膊无意识攀着他后背,身体不受控朝他贴近。

绅士优雅的人被情/欲操纵,贪婪之火热烈焚身,意图烧尽所有。

他忘情沉醉于她的香甜,舌尖勾缠,唇齿吮咬,抓住了,便不再放开。

她是他的贪?还是他的欲?

他的答案揉进这个吻。

贪、嗔、痴、爱、欲,全都是她。

气息分离之时,今宵已然站立不住。

她轻轻倚在他胸口,柔柔抬眼,双眸水光潋滟,热吻过的红唇莹亮饱满,双颊嫣红,脸上多了分柔媚。

沈湛兮垂眸望进她眼底,娇媚的人双眸含情,差一点,他又想热烈吻过去。

他贴近她耳边,声音克制而低哑:“冒犯了,今小姐。”

强势占有和绅士礼貌在他身上并不割裂,见识过他的失控,便更着迷于他清醒时的优雅矜持。

她控制不住想要剥开眼前人的皮囊,再好好瞧瞧他滚烫的那颗心是不是只为自己而跳动。

今宵手指勾着他衬衫缝隙,声音娇弱,内容却放肆大胆:“沈湛兮,今晚摸摸腹肌需要加钱吗?”

她有感觉到拥着她的人轻颤一瞬,只是靠得越近越看不清,不知他这样的反应究竟带着怎么样的情绪。

她拽着他的纽扣,抬眼撞上他幽深的眸,那眸中蕴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挣扎,像是为难,像不可置信。

她浅浅笑着,一瞬间捕捉到关键,他似乎不想,也不喜欢听到“钱”这个字眼。

可她还是要追问:“说话呀,沈湛兮,不喜欢钱吗?”

暧昧的气氛骤然被冷风吹散,他直起腰,握着她的手腕轻柔垂下。

情/欲褪去,他的眼神恢复清明,却还很温柔地对她说:“时间不早了今小姐,多谢您的晚餐。”

“晚安。”

气息抽离,他利落转身。

门关上,房间还残存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她的红唇弯弯上扬,差一点,她就要相信他接近自己不是因为钱。

她知道自己看不清,从她拥有这一切开始,接近她的人都带有目的,或是明显直接,或是深藏不露,万变不离一个“钱”字。

时间越久,她分辨真假的能力便越弱,她看不清,索性就不要看清。

用金钱维系的关系,未必不是最稳固。

第 76 章 业障消-

关老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一切依她心愿,在一个风轻云净的晴天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前来送别的宾客手里都带着一小束紫丁香,今宵穿一身黑,戴一顶网纱小礼帽守候在关老师身旁。

她全程表现得很平静,面上表情不多,眸中光色仿若山间静潭,幽深,浓碧。若非窗外拂来一阵清风吹动她帽檐的紫色小花,她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什么神女塑像,没有一丝人气。

沈修齐帮着操办了葬礼,沈明彰,沈凝光夫妇都到场送别,沈泊真未能赶回,也托沈凝光送来关怀。

今宵一一谢过,心怀感激。

关老师下葬那天,天气依旧很好,明光万里,清风千丈,墓园的云杉簌簌响动,好似挽歌一曲,随风往天边送去思念。

从墓园回来,今宵独自坐在关老师生前写字作画的长案前,台面的笔墨纸砚都还维持着关老师习惯拿取的模样。

好一阵后,今宵在一处高层建筑下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处。

裴季将她扔在了CBD商圈附近,周围的高层建筑像是冷硬的钢铁湛林,在这个湿冷的雨夜显得毫无温度。

她被淋成了落汤鸡。

特意讨好裴季穿的白色连衣裙,早被雨水湿透,正狼狈不堪地贴在她的肌肤上,像是某种无声嘲笑。

今晚是周末,又遇上大雨降温。

今宵拿着手机叫网约车,哪怕已经加了不少钱,也等不来一辆应答。

冰冷的雨水从屋檐外斜斜地淋在她的身上。

她抱着自己,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把电话打给她爸爸。

如果爸爸知道她现在在路边淋雨,会来接她吗?

大概是不会的,他今晚有很重要的应酬……也不一定,爸爸很疼她,他会来的。

不知不觉,今宵拨通了今聿霖的电话。

“喂?宵宵,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熟悉的声音传来的瞬间,今宵差点泪崩。

“爸爸,我在……”

“宵宵,你阿姨说你一整晚都不在家。你去哪了?下这么大雨别在外面玩,爸爸这边还有应酬,你赶快回家,回去再说。”

嘟嘟嘟——当晚,裴家和周家的订婚礼正式举行。

婚宴地址选在了两家人初次会面的著名六星级酒店宴会厅。

裴家豪掷千金,包下百席。

空运来的白玫瑰、香槟玫瑰像不要钱似的,将整个酒店都布置成了童话的海洋。

京市上流圈子里,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家族,都派了人参加。

不方便露面的,也送了厚礼。

订婚晚宴正式开始前,有一场小范围的鸡尾酒舞会。长辈们在楼上休息室,出席的都是年轻一辈。

作为今晚订婚宴主角的裴季和今宵,要跳第一支开场舞。

今宵今晚穿的是周卓姿特意为她挑选的适合跳舞的礼服,露肩的红裙,明艳动人。

哪怕是周卓姿这个继母见到今宵穿上身的效果,也免不了流露惊艳。

可今宵见到裴季时,他的脸色却不太好。

“怎么了?是不是我这样穿不好看……”

她没什么自信。

高中后就不习惯穿这种露肩的款式。

今宵大多数时候是穿棉质的、款式更保守的裙装。

“没有。”裴季眼神恍惚了几分,目光触及她眼尾浅淡的泪痣,别开视线,“今晚很美,我们进去吧。”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步入舞会现场。

雕花的欧式双开门在眼前慢慢推开,今宵感受到从会场里投射来的各种各样、夹杂着好奇和强烈情绪的目光。

她下意识往裴季身后躲了躲。

红裙裙摆荡漾,似层层叠叠的红色浪花,又像绸缎织成的火烧云,惊艳得开在众人心上。

可惜……美人如花,却羞怯藏于神色散漫矜贵的年轻男人身后,难以窥见。

当她走近,从裴季身后慢慢露出半张羞得涨红、怯懦安静的脸。

那一瞬间,现场不少人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像……今宵的确很忙。

热场的鸡尾酒舞会结束后,她就应该陪着裴母一起接待客人。

此时,宴会厅内,衣香鬓影、人潮涌动。

今宵换下之前跳舞时穿的红色露肩礼服,另外穿了条珍珠白的刺绣鱼尾长裙,匆匆而来。

继母周卓姿的眼光的确好,这件礼服也是她选的。包臀的设计,将今宵平时不怎么展露的曲线都勾勒出来了。

乌黑像海藻般的长发被造型师放了下来,没有特意造型,就是稍稍裹卷了些,自然蓬松地坠在腰后。左边手腕上那一只琼脂似通透的白色玉镯,衬得她肌肤莹白细腻。

裴夫人正被一群名媛太太们围着寒暄,看到今宵走近,她微微拧眉偏过头去低声问,“你怎么回事?现在才下来。”

鸡尾酒舞会都结束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这丫头跑哪去了,她派人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今宵抿了抿唇,声音轻轻地:“是奶奶叫我上去了。”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了,裴夫人已经眼尖地看到了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白玉镯子。

没想到老太太连贴身的玉镯子都肯摘下来给她。

但转念一想,说明二老对今宵应当是满意的,倒是对裴季将来争取继承权更有利。

裴夫人垮下去的脸色舒缓了几分,语气很淡:“行了,跟在我身边,机灵点。”

今宵点点头,也不多话,就乖乖地跟在裴夫人身后。她看见不远处,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的裴季也陪在裴父身边。

他微长的黑发都被梳了起来,露出前额,眉骨冷峭,浅茶色的瞳孔在灯光照映下显得既散漫又冷漠。

像换了个人。

今宵觉得这样的裴季有点陌生,但又说不出的冷峻好看。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惜裴季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今宵不知,在她悄悄看裴季的时候,名媛贵妇圈子里的其他人也在审视她。

贵妇们打量完今宵后,得出评价。

这位裴二少的未婚妻脸蛋漂亮是漂亮,但看起来柔弱怯懦得很。来了后也不知道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就知道杵在裴夫人身后,不会来事儿。

于是,一位夫人忍不住轻叹:“怎么这么快就让裴少定下来了,也不多挑挑?”

裴夫人淡笑摇头:“快什么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劝了家里那位祖宗多久。他肯点头答应订婚,我跟他父亲就要烧香拜佛了。”

末了,裴夫人还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要是能早点抱曾孙,我们老爷子也高兴呢。”

裴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豪门里的事,都逃不掉对传宗接代的重视。

众人一听,顿时懂了。

但还是说,“那也不能太随意了。”

“就是,怎么也该好好挑挑,再怎么也该是金枝玉叶才配得上二少。”

“哪怕不是名门闺秀,也要找家世干干净净的。倒插门带来的拖油瓶,啧啧……”

有人嫉妒今宵的运气,那样的出身能被裴家看中。于是原本随便说说的玩笑话,就逐渐变成难听的酸话。

等今宵回神听到的时候,众人已经笑成一团。

她下意识看向裴夫人。

才发现裴夫人根本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只是优雅地笑着,看着其他太太们闲聊。

显然,她也认同这些人的话,觉得裴季吃亏了。

今宵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心里一闪而过的惆怅。

但也还好。

反正别人怎么想也不重要,她自己清楚裴季不是这样想就行了。

今宵垂眸,假装没听到众人的调侃。

“大家聊什么这么开心呢?”忽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今宵回过头去,瞳孔讶异不自觉颤了颤。

是周卓姿。她继母穿着一身V家刚刚空运到的最新款高定礼服,戴着华丽名贵珠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

而不远处,她爸爸今聿霖也到了。男人身着黑色正装,周身都是儒雅斯文的气质,正陪在周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身边,跟裴父寒暄。

看到周家人,今宵心脏陡然紧缩。

窒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她张了张唇,声音都轻了几分,“阿姨……”

周卓姿白了她一眼,大概是嫌她不争气,把人拉到自己身后,走上前去。

周卓姿笑了笑,视线环视这些贵妇太太们:“刚才是谁说,我们周家的孩子不干净来着?”

众位贵妇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得罪周卓姿,没人敢接话。

周卓姿挑眉,“怎么,说不出话了?”

众位贵妇:“……”

周卓姿冷笑一声,沉下脸:“既然不说,那以后就都别说。别让我听到,有人敢在背后嚼周家的舌根。”

除了裴夫人外,其余的名媛贵妇们都被周卓姿忽然冷脸的态度,吓得噤声。

周家是比不上裴家显赫,但比他们一般的家族可要家大业大得多。

何况,周卓姿身为周家长女,在京圈里出了名的做人嚣张、高调惯了。她在周家有实权,一般人,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

周卓姿跟裴夫人打了招呼,就借故有事把今宵带走。

真像。

像记忆里那一抹纤细柔弱的身影。只是相比之下,更文静内敛,羞怯不安。

在场不少人都是裴季的兄弟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要么也是一个圈子里认识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些人都曾见证过裴季人生中那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惨烈,一个远走国外再未回来,一个至今不愿听谁再提起那个名字。

人人都以为裴季大抵是恨极了对方,不然怎么会连她的名字都成了禁忌。

没想到,订婚对象竟然找了个七八分像的替身。

裴季对众人震惊又讶异的目光恍若未闻,他牵着今宵步入舞池。

两人跳起了今晚的第一支开场舞。

“秦司序,你早就知道裴季找了个芙妹的替身?”

舞池旁,韩刚压抑着怒意,低声质问身旁的秦司序。

他们这群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白芙在跟裴季谈恋爱之前,就已经被他当成妹妹爱护。

那天在酒吧听说裴季订婚成功,韩刚忍不住质问过裴季。

他不知道两人当初为什么分手,但他知道一定不是芙妹先提出的。

韩刚不能接受裴季抛弃了白芙后,又跟外人订婚。

何况,这个外人一看就是照着芙妹找的低劣替代品。

秦司序:“我是早就见过今宵,但我不觉得裴季把她当成白芙的替身。”

韩刚冷笑:“我看你是眼神不好吧老秦,她这样的还不算替身?你看她眼尾的那颗泪痣,跟芙妹的一模一样。还有她那张脸,说是照着芙妹整出来都……”

“不一样。”秦司序看向舞池中央的女孩,“她的五官比白芙精致一点,就连那颗痣,也比白芙的淡。她们俩人,从脸型到气质都不相同。”

韩刚:“你……”

秦司序回头看他,“别忘了,我们都是裴季的哥们。他今晚订婚,你最好别闹事。”

韩刚:“……”

今宵和裴季一曲开场舞结束后,现场的氛围终于热闹起来。年轻人都爱玩,纷纷涌入舞池。

她被裴季带着,跟他的兄弟发小们坐在一桌。

秦司序她早已见过,剩下几个男男女女都是陌生面孔,幸好有裴季介绍,众人对她不算热情但也很友善。

唯独其中一个留着寸头叫韩刚的男生,横鼻子瞪眼,一脸的不高兴。

今宵心尖微紧,怀疑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对方。但仔细一想,他们之前根本没见过,哪里来的得罪的可能。

就在这时,有生意上的伙伴端着酒杯过来,裴季起身离开,叮嘱今宵在这坐着。

裴季一走,今宵顿时更加如坐针毡。

忽然,对面的韩刚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今小姐……”他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没有……”今宵摇摇头不明所以,但却下意识地问,“像谁?”

韩刚盯着她的眼不说话,顿了几秒缓缓开口:“像……”

“今小姐,老太太请你现在立刻去楼上休息室一趟。”一脸严肃的张秘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打断了两人对话。

今宵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的呼吸都回来。

刚才韩刚看她的眼神,令人心里发毛。她来不及思考,立刻起身跟着张秘书离开。

看着今宵明显落荒而逃的背影,韩刚不屑地轻嗤出声。

“替身就是替身,没用。”

电话不知什么时候被挂断了。

今宵垂下视线,看着已经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心脏皱缩得比刚才听到裴季让她下车时更疼了。

裴季扔下她时,她没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裴季只是少爷脾气犯了,突然没了耐性。

他对谁都是那个样子,脾气大性格乖张,会突然因为一句话而烦躁冷脸。

今宵不在意他的脾气,因为他情绪正常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像她爸爸。

她爸爸的爱,在再婚后,就已经被分成了好几份。

再也不是独属于她的了。下午,画展拍卖会现场。

凝·画廊,近年来在京市已然小有名气,接连举办的几次画展和拍卖会,都颇为成功。

而今次的拍卖会,更是有慈善之名,所有拍卖款项都将捐给山区孩童。

今宵作为画廊合伙人,下午开始就在门口招呼客人。她一身浅蓝色的小礼服,乌黑蓬松的发微微挽起,两侧点缀着细碎珍珠。

她手腕上只戴了一只质地极好的白玉镯子,其他再无装饰,却衬得肌肤细腻雪白,毫无瑕疵。光是站在那儿,便美得像是一幅画。

有不久前刚参加过裴周两家订婚宴的客人见到今宵,都暗自惊叹。

果然红气最养人。

订婚宴上明明还是安静怯懦的女孩,这才一段日子,气质便已有不同。

今宵不知旁人想法,她在场中忙碌,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手腕。

“宵宝,真是你?”

一个惊讶又张狂的声音。然而下楼后,今宵发现她的担心多虑了。

“今小姐,先生有事去公司了。他吩咐,等你吃完早餐,就送你回去。”戴辰适时出现解释。

听说沈湛兮不在别墅,今宵心情稍稍平复了几分。

但下一刻,又有些微的失落。酒店顶楼,总统套房。

灯光昏暗的房间,刚一进门,泪眼迷离微醺的女孩就勾住了男人的脖子。她像是醉得不轻,带着酒意的香甜又青涩的吻,眷恋地蹭上他的唇角。

沈湛兮冷薄的下颌线绷到了极致,喉结在黑色的领带下隐忍滚动。

他将她从怀里拉开一些。

眸色深且沉,幽幽地看着她。

“别玩火。”

黑暗里,他嗓音黯哑。

今宵却像是听不见,她歪着脑袋怔怔地看了看他,然后像是慢慢反应过来,指尖一点点勾上那条已经被扯得些微松散的黑色领带。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极致。

她迷离的杏眼盯着他眨啊眨,泪珠染红眼尾,也染红她漂亮的脸绯。

下一秒,他听到她糯糯的像很委屈的声音,轻轻地响在他耳边。

难得有机会跟沈湛兮共进早餐,太可惜了……

不过今宵很快调整心态。

她已经加上了沈湛兮的微信,以后随时随地都能在沈湛兮那儿刷好感度。

不急着一时。

她开始享用早餐,想起昨晚,忍不住问戴辰:“戴秘书,我昨晚怎么会睡在楼上客房?”

“今小姐昨晚陪小少爷累了,先生结束工作后便没有打扰,让别墅的女佣抱你回的客房。”戴辰垂着眼,公事公办的语气。

今宵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那个梦实在是假到离谱。

用餐结束后,戴辰亲自送今宵离开章台别墅。

当黑色的宾利车驶出别墅区的林荫道时。

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在别墅三楼的落地窗后隐隐现出轮廓。

今宵的身体却在瞬间僵住。

她脸色苍白,甚至不敢回头。

“先生,你认错人了。”她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啧,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认错你……”

年轻的男人一身时尚打扮,大步跟在今宵后面。

他穿着件花色的长款外套,明明帅气体面,可说出的话,却让今宵感到难堪。

“刚才离得远,我都不敢认。不是说以后都不穿短裙了吗?怎么又穿上了……”

“我早就说过,你这双腿又细又白,就该露出来才好看。啧,要不是知道你今天在这开展,我不来都错过了……”

“唐向杰……”今宵再也无法忍受,她转过身去,红着眼喝止他。

“这里是公众场合,请你放尊重点。”

她神色嗔恼,像是烦透了。可只有今宵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有多慌多怕。

唐向杰怎么会回来了?

他明明被唐老爷子勒令送出国,几年内都不许回京市。

今宵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

她看到唐向杰那张脸就本能的反感恶心,快要虚弱的站不住了。

唐家,其实是周家最大的合作伙伴。

今宵还上高中时,唐向杰就已经是周家的常客。

他是纨绔少爷,到哪儿都带着一群小弟。因为长得不错又有钱,今宵见唐向杰几次,他身边就换过几个女朋友。

原本她和唐向杰并不熟,每一次在别墅撞见,她都低头躲开,胆怯又害怕。

可高中时有一次她裙子染血,中午着急从学校回到房间,没关好门。

恰好被路过的唐向杰,看到她换衣服的情形。

十九岁的纨绔少爷,自然是早已谈过不少恋爱,身边也不缺女人。

但唐向杰对她,却从此着了魔。

自那之后,唐向杰几次三番骚扰她。少爷自以为是追求人的方式,只会让今宵感到压力倍增。有一次,她甚至被他那些朋友在放学路上强行带走,灌醉了送到他床上。

幸好被今聿霖及时发现阻止。

但唐家对周家太重要了,被撞破后唐向杰干脆摊牌。

他直言喜欢她,将来打算跟她结婚,提前睡了就当两家联姻。

于是周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是巴不得她和唐向杰早点在一起。

今聿霖只好以送她出国深造为理由,暂缓了这件事。

她留学回来,再逃不过周家的安排,却在那时候遇到了裴季。

裴季追她,唐家自然不敢得罪,只好将唐向杰送出国绝了念头。

唐向杰看到今宵嗔恼瞪着他,一双眼却微微颤抖泛红,忍不住心软。

“生气了?好了好了,那我不说这个了。”他上前一步,想去拉今宵的手,“走,我有事跟你说,我们俩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今宵对他避之不及,就像撞见蛇蝎,往后躲开。

可唐向杰不这么认为,只想抓着她的手,“宵宝,你听我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裴二在外面的那些事……”

她不要听。

今宵摇头,眼神和身体都在本能抗拒,下意识往后退。

直到她后腰,撞在一堵宽阔冰冷的肉墙上。

今宵腿一软。

还来不及回头看,纤弱柔软的腰肢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稳稳扣住,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听见?”

一个极度冷淡傲慢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

“她说不想谈。”

今宵像失掉了所有力气,抱着双臂慢慢蹲了下来。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就连鼻尖都红了。

像是在雨中被冻的,又像是哭的。

一辆黑色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在这时,缓缓从雨幕中驶了出来。

“先生,公司楼下那个……好像是裴家老二的女朋友?”

戴辰看到路边那一抹身影时有些意外,下意识汇报。

裴家老二的女朋友,就是那个今晚误闯包房的,叫今宵的女孩。

可后车厢坐着的男人,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湛兮正用手机处理公事,他冰冷的眸低垂,毫无看热闹的兴致。

“她蹲在路边…好像在哭。会不会出事了,要下去看看吗?”戴辰觉得雨中的女孩有些可怜,想着两家到底认识,忍不住说。

终于,沈湛兮停下了手中的公事,抬起漆黑深邃的瞳孔朝车窗外那一抹身影瞥去。

小小的一团,蹲在路边。

浑身都是被雨水淋透的柔弱娇嫩,像极了失去攀附的菟丝花,摇摇欲坠、随时都快被掐断。

难怪连他的秘书,都会忍不住怜惜多说几句。

见她有回应,雷伯便说:“那好,一会儿我送今宵小姐过去。”

她却说:“我自己去吧,我找得到路。”

雷伯不放心,反复确认她的意愿。

她仍执着:“我会自己过去。”

午后,她背着包上了车。“不要……扔下我。”

说完,小姑娘踮起脚,莹润饱满的唇就吻上他克制滚动的喉结。

呼吸彻底乱掉了。

房间里都是她嘤嗯的哭音。

她被沈湛兮放在了总统套房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男人滚烫的身躯压下来……

开出园区大门,她却忽然想去找一个答案。

传言说,自我了断之人的灵魂会被困在选择了断的地方反复循环。

她觉得自己正在经历这种循环。

她尝试过站上那栋楼的楼顶,试图弄清楚父亲当时站在那里的心情,可她还没有找到答案,人便晕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在医院,她浑浑噩噩地离去,不再执着地想要弄清楚。

因为她还有关老师,她还要强撑着活下去,还要为关老师养老送终。

而今,关老师走了,她又是为什么而活?

第 77 章 六月末-

从15号院到宁市,今宵开了四个多小时。

重新站到那片烂尾楼前,已是黄昏。

红日悬于海平面之上,余晖万里,将今宵单薄的身影扯得很长。

穿堂风从南到北,穿过那些黑洞洞的楼层,发出几声哀鸣似的呜咽,莫名让人背后生寒。

她抬头望,那几栋烂尾楼还是去年她看到的那般模样,只是楼前新增了两人多高的围挡,大门也用手腕粗的铁链锁着,杜绝了她再次进入的可能性。

她向后靠着车门,心中的希望好似油尽灯枯般,缓慢地暗了下去。

海风静静吹着,海面平静,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寂静里,有道声音突兀地横插过来,她回头看过去,楼与楼的阴影之间,一位骑着三轮车的大爷忽然改了道朝她而来。

靠得近了,那大爷捏紧刹车,单脚点地隔着车看她,语气里带着北方大爷一贯的热情,关切道:“姑娘,这天马上就要黑了,你可不能在这儿呆着啊,这工地荒了好久了,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流浪汉,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在这儿多危险呐,赶紧跟大爷一道出去。”

今宵思绪迟滞一瞬,张了张唇瓣,说:“没事的大爷,我就在这儿站会儿,一会儿就走。”

“那不行那不行。”

大爷摆摆手,执着地要赶她走。

“今儿让我撞见了就是我俩的缘分,说什么我也得护着你走,万一你一人在这儿出点什么事儿,我这心里头可过意不去啊!”

“快走快走。”

薄暮冥冥的晚光中,今宵发丝飞扬,忽然笑了起来。

无人知道她独自来到这片烂尾楼是为了什么,但冥冥之中,却有一股力量要让她远离。好像是现实的牵绊,用佛家的话讲,尘缘未断,她便走不上那栋楼。

她再一次抬头望,那个空荡荡的尖角被海风不间断地吹拂了一整年,似乎从未变过,始终如她梦中一般,尖锐,灰白,冷硬,承载她父亲离世前的最后一段时光。

她收回视线,对大爷说了声好,而后拉开车门钻进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她看了眼副驾后视镜,大爷还停在原地盯着她,好像今日她不走,他也不走。她松开刹车,将车驶离了这条寂静的小道-

十月,夜幕降临。

京市一反常态下了场大雨,天空就像破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止不住地冲刷着整座城市。

一辆改装后依旧显得格外张扬的墨绿色跑车,缓缓停在了市中心的六星级酒店门口。

今宵抬眼,透过蒙了一层雨宵的车窗,看到玻璃上倒映的侧脸。

她今晚没来得及打扮,巴掌大的小脸几乎是纯素颜的状态,略显素淡。

因为紧张,柔软的双眼透着湿润,两只白润纤细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搅紧在一起。

“今宵……”今宵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心脏都快要麻痹了。

她脸颊红得发烫,仿佛要滴出血来。

怎么就走错了呢?

想到自己刚才在里面,跟那个男人答非所问、鸡同鸭讲……今宵甚至觉得心脏随时都要休克掉了。

幸好对方压根不认识她,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再见面的机会。

她安慰自己,捂着脸回头,看见身后两扇紧闭的包房门。

走廊尽头光影幽暗,原来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包房。

只是门把都是用暗色金属做的,她刚才太紧张了,所以才没留意走错包间。

“怎么还在这,没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裴季打完电话回来,就见到他的小尾巴在包房门外忐忑不安的样子。

看上去,是因为胆子太小,才一直杵在这儿没敢进去。

今宵回眸,见到男友的身影,眼神微亮,“我刚才……”

“胆子这么小,不敢一个人进去?”裴季挑了挑眉,像是笑她,但却很自然握住今宵的另一只手。

她微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今宵鼻腔忍不住泛酸,她轻轻‘嗯’了声,靠近裴季,不敢说自己刚才走错了。

裴季揉了揉她脑袋,没多说什么,牵着她推开了走廊另一边的包房门。

这间包厢和隔壁是完全不同的装修风格,古风古韵却也难掩奢华。

一扇金雀报喜的丝绸屏风后,茶艺师正将煮好的红茶分沏在白瓷杯中。

白瓷通透,衬得杯中的汤色愈发沉邃,香气醇厚。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位,一头银丝却精神抖擞。老人家指尖轻轻抚着瓷白的杯沿,抬眼就瞧见了被自家孙子牵着进来的小姑娘。

乖乖巧巧的女孩子,标致的鹅蛋脸上没有浓重的妆感痕迹。反而肤质细腻透亮,鼻尖小巧挺翘。就连头发都是乌黑顺滑地散在肩后,不像时下一些年轻人奇奇怪怪的染烫。

只是那张脸乍一看精致乖巧,再看却文静怯懦。尤其左边眼尾那一颗浅浅的痣,坠在那儿,似泪非泪过于柔弱。

裴老太太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第二天,闹钟将今宵从深眠中唤醒。

她按掉闹钟,睁开眼,稍稍清醒了一下,想起自己在哪。

今宵第一反应就是坐起来看房间门口。身后是偶有高声溢出的热闹包厢,身前是灯光昏暗私密的走廊。

今宵抬起眼那刻,看到的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沈湛兮今日依旧戴了眼镜,冷冰冰的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将眸底的锐意淡化,清冷禁欲,儒雅而尊贵。

可今宵见过他私下摘了眼镜,狠戾寒凉的样子。

传言固然不可信。

可她信传言是真的。

他是不好惹的人。

她需要的,就是他的不好惹。

“沈先生,你撞疼我了……”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抓着他的指尖却忍不住发颤。

鼻尖泛起的酸,让眼眶红了一圈。

呼吸到的雪松气息,却像是安全剂。

“三哥,撞到谁了?”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从沈湛兮身后传来。

走廊光线暗,今宵没看见沈湛兮身后还跟着旁人。

她像初春刚从化雪洞窟里探出脑袋的小动物,惊吓地从男人宽阔冰冷的怀抱里退出来。攥在他衣袖上的两只手,也跟着缩回去,紧张地藏于身后。

沈湛兮眸色微沉。

将少女在黑暗中的胆怯忐忑,悉数捕捉眼底。

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出什么事了?”裴寒缓步走上前,似乎是有些好奇,偏眸往沈湛兮身前扫来。

他深棕色剔透的眸子,在看到今宵巴掌大小脸时,微微眯起。

冷淡的眸色,变得温和。

“你是……今宵?”

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

今宵怔了怔,睫毛轻轻眨动,目光看过去。

男人的身量和沈湛兮差不多,穿着一身深色正装,却跟沈湛兮身上那股子傲慢又禁欲的感觉不同。

他五官流畅冷峭,看起来疏离,但唇角微微勾着,温润、光风霁月的感觉。

很矛盾。

“我是裴寒,裴季的大哥。”

看出小姑娘似乎不认识自己,裴寒低声介绍。

今宵感到惊讶,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裴大公子本人。

“裴先生……”

“都订婚了,你跟裴季一样,喊哥哥就好。”裴寒声音淡淡。

哥哥……

今宵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耳后红了一片,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男人。

总觉得沈湛兮在,这几个字,她有些难以启齿。

“裴寒哥哥……好。”

可今宵犹豫几秒后,还是乖乖改口唤人。

在没找到更好的出路之前,她暂时还需要裴季未婚妻的身份,不能得罪裴家。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哥哥好’三个字虽然被她喊得温温吞吞,但含糖度却很高。

裴寒态度温和应下。

沈湛兮冷冷勾唇,眸色冰冷无温。

今宵垂着眼,不敢抬头,跟在两人身后进门。

套房的门依旧关得严丝合缝,昨晚被她放在门后的那一杯纯净水,依旧在原处没有被一丝挪动的痕迹。

“臭小子,让我等了多久,总算来了。”

老太太让其他人下去,开口第一句就是埋汰裴季,眼底却带着明显的偏疼。

“这不是路上堵车。”裴季似乎早习以为常,不在意老太太的埋汰,牵着今宵就坐下。

“这是我奶奶。”他介绍。

“奶奶好。”误会解除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怪。

今宵想了想,得说些什么热场面。

或者干脆趁着机会要他的联系方式,省得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沈湛兮见面。

沈湛兮却忽然低声问,“这里哪一幅画是你的?”

“这边都是休息区,参展的画都在展厅那一边。”她指着远处,为沈湛兮介绍。

沈湛兮颔首,“带我过去看看。”

今宵:……嗯?

沈湛兮过来,竟然是看展的吗?

不过有客人看展,今宵当然得接待。

今宵轻轻‘哦’了声,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于是,当今宵引着沈湛兮走到展览区域时,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沈湛兮今天穿着一套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哪怕只是一场画展,他也穿的非常正式。量体裁剪的深色高定西装,三件式的款式,将他宽阔的肩线和颀长伟岸的身形衬托得尤为优越。

男人五官深邃立体,气度矜贵,周身都是傲慢又危险的气息。

他身后跟着大批保镖,光是往那儿一站,就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位的身份。

可惜在场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沈湛兮。

或者说,只是听说过沈湛兮这个名字,却没有机会见到他本人。

直到有看展的客人回过头来,小声惊呼出了‘沈先生’三个字。

引起惊诧声一片。

客人们纷纷看向被一群保镖围绕在中央的男女。

“沈先生怎么也看得上这种小画展?”

“或许只是路过?”

“我知道了,一定是冲着裴二少的面子来的。裴二今天没现身,或许是请沈先生过来,给他未婚妻撑撑场面。”

“裴二也能使唤动沈先生?”

“哎呀,不是还有裴大公子嘛。要不是冲着裴家的面子,谁来这种小画展啊。”

展示区这边,今宵不知旁人私下的议论。

她正站在沈湛兮身边,为他介绍着自己的画作:“这几幅画都是我的作品……不过,跟你家里收藏的那些肯定不能比。”

今宵脸皮子薄,最不会吹嘘自己。

她不明白沈湛兮干嘛要看她的画,他那样的身价,家里不知道收藏了多少名品。

“哪一幅是你最喜欢的作品?”可沈湛兮不管她,只是低声问。

今宵指了指其中一幅画,“这一幅吧……”

“那就这一幅。”沈湛兮下颌点了点。

今宵:“什么?”

“待会儿慈善拍卖,这幅画我定了。”他回头吩咐身旁跟着的戴辰,“帮我拍下来。”

今宵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没想过,沈湛兮会买她的画。

今宵心跳有点乱,她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代表着沈湛兮已经不生那天的气了?

他在默许她的接近?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拍我的画?”她没按捺住,小声地把心里话问出来。

“没人跟你说吗?”沈湛兮偏眸看她,语气冷淡如常,“是受人所托。”

“裴寒让我过来捧个场。”

只是这样啊……

今宵有些失望的点点头。

还以为是她的那些小心思起了一点点作用,终于打动了他一些。

原来沈湛兮只是在给裴寒面子。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今天来捧场。对了,沈先生,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画廊的甜品很不错的。”今宵在努力地找话题留下他。

她还没有要到沈湛兮的联络方式。

沈湛兮挑眉,“我不吃甜食。”

“哦,这样啊……”今宵失落地垂下眼帘。

“不过。”沈湛兮眸色微顿,“如果不是太甜的……”

“有的,我们这里刚巧就有不是太甜的甜品。”今宵抬起视线,眼睛里像泛着星星,亮盈盈的望着他,“沈先生,麻烦你去那边坐坐等我,我马上过来。”

雀跃的神情,就差写在今宵脸上。

她指了指休息区,像兔子一样跑掉,生怕他拒绝。

沈湛兮垂下漆黑的眼。

今宵很乖地叫人。

裴老太太这时才像是刚看到今宵,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这一次,脸上带了慈祥的笑意。

“不错,是个好孩子……听说你爸爸是今聿霖,今院长?”

今宵头皮瞬间绷紧。

她就知道,和裴家长辈见面,免不了要提到自己那尴尬的出身。

今宵的声音紧张的像在哽咽:“是。”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却出乎今宵意料,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家事,反而问道:“你叫今宵,是哪两个字?”

今宵有些意外,怔了怔说:“是单人旁的今,宵水的宵。”

老太太笑了:“这么说,你是大宵天出生的了?”

“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放松,“我出生那天正好起了大宵,所以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好。”裴老太太瞅向裴季,打趣道,“宵带水,算命的都说你命里缺水,这敢情好,正好让你找了个名字和出生都带水的姑娘,八字一定合。”

裴季勾唇,不置可否。

反而是今宵有点懵。

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会被裴家长辈刁难的准备。

尤其刚刚在隔壁,碰上一个眼神气场都很骇人的“假哥哥”,提前品尝了一把心惊胆战的滋味。

本以为裴老太太也会是那样的人。

没想到,完全不一样。

老太太又接着问了今宵几个问题,她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满意。

唯独说到她在国外美院毕业,现在在画廊工作时,裴老太太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裴老太太:“裴季第一次见你,是撞见你在画廊里画画,他主动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今宵没想到老太太会问她和裴季的详细恋爱经过,耳尖微微发烫,轻轻地抿唇,“是”。

裴老太太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今宵,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得多了几分慈祥怜爱。

“这样,你和裴季两人的事,奶奶做主,就这么定了。找个时间咱们两家见个面,把订婚宴的细节都敲定下来。”

今宵一时不敢相信,转过头去看裴季。

她没想到裴老太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和裴季订婚的事。

还以为,像裴家这样的家世,多少会挑剔。

“看着我干什么……”裴季散漫勾了勾唇,扬起下巴点点对面,“还不谢谢奶奶。”

今宵后知后觉,这才连忙转头感谢裴老太太。

气氛一时融洽,今晚的这场饭局比今宵预计中顺利得太多。

黑发冷白皮的男人轻点了点方向盘,戴着几枚黑色戒指的修长手指就敲出不轻不重的提示音。

今宵从绷紧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嗯?”

她回头,看向驾驶座。

银色星空车顶点缀下,驾驶座上的男人微微挑眉,眉骨处两颗漆黑的眉钉连着耳骨上那一排的钉子,将那张过分漂亮的皮囊衬得更多几分乖张不羁。

这是今宵交往一年的男友,裴季。

京市名门裴家的二公子,身份矜贵不可言。

抛开出身家世,光是那张顶级皮相,便足以赏心悦目。在路上被女孩子误当作明星偷拍、红着脸拦下来要微信的事时有发生。

偏偏这位是个混不吝的主,常年端着一张厌世脸,狭长的眼皮耷拉着不爱搭理人。

只除了对今宵的时候,话会多点。

“进去别紧张……”裴季侧了侧身,指尖随意撩动她乌黑的发尾,散漫语气,“就是随便见一面。”

“我家人答不答应,都不影响订婚。”

今宵呼吸一滞,“……”

真的不影响吗?

她有些怀疑地看向裴季。

可裴季没看她,说完就拿起手机在跟人发信息,大概是告诉上面的人他们已经到了。

酒店外璀璨的灯光,透过前方的档风玻璃,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切割成不同的色块。

裴季低着头时,浅茶色的瞳孔就藏在阴影里,整个人显得不羁又清冷,像是根本不在意刚才的话。

也是。

听说裴家长辈把裴季这个最小的孙子当命根。

他想做什么,只要愿意,大概都能做到。

她不该怀疑。

今宵抿了抿唇,轻轻地说了声‘好’。

她抱住了他脖颈,紧紧拥住了他,却听到他嘶哑的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我生来就是被你们无视被你们遗弃的吗?!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啊今宵?!”

“告诉我为什么?”

她拼命摇着头否认,想要开口说话却像是被咸涩的海水糊住了喉咙。

他急促地喘息,箍在她腰后的手臂像是要将她生生勒断,海浪将他们往岸边推,她被沈修齐拖上了海滩。

天边最后一束焰火熄灭,他狼狈地朝她倒来。

他浑身颤抖着伏在她耳边,她好像感受到泪水一瞬间的滚烫,从他湿淋淋的脸上落下来。

“我会恨你。”

他嗓音破碎沙哑。

“今宵。”

“你今夜若是死了。”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 78 章 旧书房-

海浪无休无止,今宵耳畔喧闹不已,像是落进深海随波逐流,也像化成清风随处飘荡。

她好冷,好痛。

可胸口还温热着,她还能感受到心脏跳动。

她还不想放弃,为什么,她的湛兮没有牢牢抓紧她。

湛兮

湛兮

身子猛地一晃,她睁开了眼。

天花板的颜色因日光落进而明亮,四下阒寂,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转动视线,依稀得见白纱帘之外的北屋旧书房。

窗外悠悠吹着风,碧波漾漾,松林轻晃,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她也在呼吸。

她还活着,还躺在槐安居。

“湛兮?”

一开口,她被自己涩哑的声音吓到,想要动一动,身体却像是吊着千斤坠,无比沉重。

门外有脚步声渐近,她看过去。

珍姨端着温水进来,面露忧色,脚步匆匆。

“珍姨。”她招呼了一声。

珍姨来到她床边,俯身扶她坐了起来,再将水递上给她:“你高烧刚退,先喝点水润润嗓子,老雷的粥就快好了。”

今宵接过水杯捧在手中,问珍姨:“湛兮呢?”

珍姨回她:“湛兮出门办事了,晚点就回来,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好好休息好不好?”

“是集团有急事吗?”不远处,限量版的黑色劳斯莱斯正缓缓开入雨幕。

沈湛兮刚结束一通工作电话,放下手机,正好透过暗色的车窗看见酒店外那一幕。

秘书戴辰低声询问:“先生,前面那位好像是裴家的老太太,她今晚知道您也在,特意派人送了礼物过来。要见一面吗?”

“不了。”

沈湛兮语气冷淡。

他只是和裴寒关系近,裴家其他人还不值得他费心。

正准备让属下开车,一张胆怯羞涩的鹅蛋脸,突然毫无预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等一下。”

他漫不经心抬眸,漆黑深邃的目光落向窗外。

“今晚那个……今宵,是叫这个名字?”

珍姨敛了眸,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湛兮确实是和凝光一同外出的。”

听到珍姨这么说,今宵才感觉放心一点。

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将他牵绊,他才不得已离开她身边。

不然,他一定会在床边守着她醒来。

“好。”她轻声应,慢慢喝了一点水-

晚上画廊关店后,今宵打车回家。

她想起刚才晚餐时,发给沈湛兮的那条微信。当时沈湛兮一直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他现在忙完了没。

于是她翻出手机,打开微信发现她和沈湛兮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依旧还是她发过去的那张拿破仑水果塔照片。

沈湛兮这么忙吗?夜深。

The Theatre酒吧里人潮骚动,这是京市最顶级最奢靡的销金窟,不少年轻男女都在大厅里扭动身姿、恣意热舞着。

而酒吧楼上,只供VIP客户使用的包房内,却气压低冷。

沈湛兮坐在沙发上,看到某次无意加的微信群里,有几个纨绔正在讨论热搜上裴家二少的绯闻。

话里话外除了对裴季风流韵事的吹捧。

就是调侃他那可怜又怯懦的小未婚妻,这会儿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以泪洗面、哭到抽搐了。

还有人打趣说,她那种柔弱胆怯的性格,看到绯闻肯定不敢跟裴少提分手。

沈湛兮眸色沉冷地看完那几条聊天记录,视若无睹关掉了屏幕。

就在这时,酒吧经理战战兢兢递上来一份报表,“沈先生,这是您要的财务账目。”

沈湛兮接过那份过分薄的资料,没看,扔在了桌上。

“这就是过年一整年的帐?”他声音冷而沉。

经理浑身一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不全是,主要是太急,临时找不到人……”

见沈湛兮脸色阴沉下来,经理连忙改口:“我立刻下去重新整理,今晚一定把所有账目都整理清楚。”

The Theatre酒吧是沈湛兮大哥不久前跟人打赌赢下的产业。

本来轮不到沈湛兮亲自替收拾这个烂摊子,但这家酒吧去年闹出过事,他大哥不知情,差点着了别人的道。

老爷子就让沈湛兮亲自走一趟。

沈湛兮递了个眼神给戴辰,戴辰心领神会将人送出去。

等他回来,脸色却有些不对,欲言又止。

沈湛兮挑眉:“有事?”

戴辰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先生……我刚在楼下,看到了今小姐。她一个人好像……醉得不轻。”

沈湛兮就像没听见,毫不在意拿起桌上的酒杯,让他下去。

然而几秒后,酒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暗色的茶几上。

忙到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今宵稍稍迟疑了一下,又敲了两条消息过去。

酒渍樱桃:【沈先生,你怎么不回我的微信呀?是工作太忙了吗?】

酒渍樱桃:【我下班回家了,你呢?】

酒渍樱桃:【还在加班吗?】

(可爱猫猫探头.jpg)

可惜,沈湛兮看起来是真的大忙人,手机那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今宵想起他昨天那个工作状态,暂时释怀。

他大概是真的没时间看手机。

回到家,今宵洗漱沐浴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竟然失眠了。

脑子里满满的全是沈湛兮。

他为什么不回她的信息呢?

是工作很忙吗?

那她要不要再给他发一条微信过去,表示关心?

但这样会不会太过黏人了,会让他不喜欢的吧……

患得患失了一整晚,时钟快转到12点,今宵终于困倦到熬不住,眼皮子开始打架。

她最终犹豫了半晌,编辑了最后几条信息过去——

酒渍樱桃:【沈先生,很晚了,我先睡了】

酒渍樱桃:【你加班也要注意身体呀】

酒渍樱桃:【祝你今晚好梦】

酒渍樱桃:【晚安了(小猫打瞌睡.jpg)】

夜色渐渐降下来,沈凝光陪着今宵吃了晚饭,直到沈凝光走,今宵都没能见到沈修齐。

她在这时候也终于确认,确认沈修齐就是在生她的气。

回到房间,室内充斥着她熟悉的味道,她再也抑制不住思念,拿起手机打了他的电话。

嘟声不断持续,却始终没有人接。

她想见他,想去找他,却连他在哪里都不知晓。

她跌坐在床边,被一股强大的无力击倒。

这是她与沈修齐在一起之后,头一次感受到这么极致的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宵的视线在雨宵中一点点模糊的时候,看见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车影。

最初,她并不在意。

只是以为对方是一辆偶然路过的车辆。

可是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她身边开过去以后,却没有驶离,反而缓缓地停了下来。

就停在,离她不远处的人行道旁。

今宵仰起头,下意识看过去。

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明明那辆黑色豪车的车门并没有打开,也没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

仿佛只是刚巧停在路边等人,或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停留一会儿。

可是今宵心里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的危险感觉。

她忍不住观察那辆车。国贸楼上,某家高级会所内。

服务生将今宵和裴季引到包厢里的时候,韩刚跟秦司序正和几人坐在靠窗的四方桌上玩牌。

包房里除了韩刚和秦司序,还有一些今宵不认识的圈子里的各种三代、豪门公子哥。

“裴季,快来,老秦也太猛了,才半个多小时就赢了我七位数,你快来收拾他。”

韩刚一见裴季就站起身招呼,像没瞧见今宵一样,揽着裴季肩就把人叫走。

其他人倒是对今宵挺照顾,笑着喊‘嫂子好’,安排她坐下端了果盘过来先吃着垫肚子。

今宵礼貌道谢后,温温柔柔坐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着沈湛兮的身影,于是她忍不住问旁边正跟朋友开黑的某个年轻三代。

“今晚是给裴大公子接风吗,他……和沈先生怎么还没到?”

年轻三代手机里战况激烈,连眼都没抬,“哦,寒哥和沈先生都是加班狂,下班才会过来,这会儿估计还堵在路上。”

今宵点点头。

也是,京市下班时间的晚高峰,除非坐直升机,不然神仙来了也得堵路上。

于是今宵逐渐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下来,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饮料喝了一口,又觉得有些饿了,拿银色的小叉子叉起果盘里的水果。

那边,韩刚输了钱,突然大声地喊叫起来,嚷嚷着让裴季手下留情。

裴季只是勾了勾唇,长腿随意搭着靠坐在椅子上,姿态冷淡又散漫。他修长的大手捏着纸牌,眉目微挑,游刃有余。

今宵远远看过去,突然觉得讽刺。

她从前很喜欢裴季的这份冷淡寡薄。

自以为很了解他,以为他本就是这样性冷的人。但至少他有10分的爱,就给她10分。

可直到昨晚看到那张照片,她才知道。裴季不是天生的冷淡厌世不爱笑,他只是不对她那样笑。

他有100分的爱,也不是给她的。

牌桌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包厢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今宵觉得闷,快不能呼吸了。

她将叉子放在茶几上,起身推开包房门出去。

刚低头,迎面就撞进一个冰冷陌生的怀抱里。

“唔……”

她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但下一秒,鼻息间猝不及防灌入初冬雪松混合烟草的淡淡气息。

今宵眼眶瞬间更红。

她指尖颤了颤,像委屈极了,紧紧地攥住对方布料考究的冷黑色西装外套。

“沈先生,你撞疼我了……”

看见车牌上那连串的8时,不禁咋舌,光是这个号牌就贵得吓人。

这辆价值不菲、色调冷硬的劳斯莱斯,让今宵莫名想起了今晚在包房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那辆车也依旧没有开走。

一人一车就这样默契地对峙着。

而今宵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她和这辆车的主人,正隔着黑色的车窗玻璃,无声地对望着。

她看不见车内的男人。

但车里的沈湛兮,却能透过贴了车膜的黑色玻璃,清晰地看见她脸上哭过的痕迹。

女生红肿的双眼被雨水混合泪水重复沾湿,又泛了一圈红晕。

贝齿咬住微微发白的唇瓣,是冷极的,或者……是拼命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沈湛兮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开车。”

他没有要下去解救她的意思。

也不在意一株摇摇欲坠的菟丝花,为什么会被无端扔在路边,会不会毁在这场暴雨里。

沈湛兮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雨中再次启动,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厦的车库入口。

今宵反而松了口气。

那种被危险冰冷注视的感觉,好像瞬间消失。

她后知后觉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在刚才紧张观察那辆车时,就陷入麻木。

幸好这时,手机上的网约车软件终于弹出提示,有司机接单了。

今宵松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液体,才察觉她眼里的泪早就被冰凉的雨水冲刷干净。

因为莫名的恐慌,竟然连眼泪都吓回去了。

今宵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突然觉得好笑。

正好这时网约车到达,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身后的高层建筑物中,沈湛兮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向落着大雨的整座城市夜景。

从他的位置,早已看不见蹲在楼下的那一抹白色纤弱身影,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大厦门口淋雨。

不过无妨。一周后,裴季要订婚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市的世家豪门圈。

裴家的名气和家世自不必说,但听说裴季订婚的对象叫今宵时,还是有不少人提出疑问。

今宵是谁?

他并不关心。虽然这么说,但胸腔里还是挤压出更多的酸涩。她强忍着心脏皱缩的不适感,拿起包打开车门。

带着潮意的冷空气就灌了进来。

今宵没有犹豫,干净的帆布鞋踩进水泊里下了车。

墨绿色的跑车在红灯转绿灯的时候,毫不停留地扬长而去。

大雨倾盆落下——

今宵就这样被裴季扔在了路边。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时,一个低沉的嗓音穿过电流抵达她耳畔,她立马捧起手机坐起身,忐忑又紧张地开口:“湛兮,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轻微的风声,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今宵心脏怦怦跳动,急切想要听到他的回答。

可他只是长久的沉默。

鼻头猛然一酸,她掐住掌心不想让自己哭,可情绪难以抑制,她的呼吸,比电话那头的风声嘈杂。

沈修齐站在灯光照不见的阴影处,静静望着对岸的一窗朦胧。

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旧书房,今夜独坐其中,却始终找不回曾经能在这里轻而易举获得的宁静。

他抬眸望向那排窗,她就在那窗后,在忍耐着低泣。

她声音颤抖,犹豫着开口喊他名字:“湛兮。”

眼泪从今宵眼眶滚落,她忍住心痛深深呼吸。

“湛兮,你不要我了吗?”

沈修齐猛然战栗一瞬,终是难忍,大步朝着光亮处走去。

第 79 章 掌控力-

今宵没有收到沈修齐的回应。

电话那头只有他不太均匀的呼吸,以及穿越了空间距离拂到她耳畔的晚风。

她握着电话忽然不知该如何言语,沈修齐不肯跟她说话,听见她的抽泣也不像往日那般心急。他不仅因她昨夜的举动生气,还为她伤心。

她张了张唇瓣,在即将发声的瞬间咬住了下唇。

羽睫低垂,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柔软的真丝面料上,沁入细密的丝线之中,持续灼烫她的皮肤。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昨夜的声声质问。

她忍住想要痛哭出声的冲动,在第一时间向他道歉:“对不起”

她从未,从未想过要抛弃他。

“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最好,今宵还在等你,先回去吧。”

走廊转角,忽然传来裴季和裴寒说话的声音。

今宵抬起眼,脸色微微苍白下意识看向前方的沈湛兮。

她看到沈湛兮回过头看她,瞥来一眼,像是在看麻烦。

下一秒,天旋地转。

初冬雪松的气息混合烟草味,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她被沈湛兮抱了起来,两个人的身影一起陷入了走廊凹陷的阴影处。

今宵心跳快要爆掉。京市这两日降温,今宵跟着沈湛兮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凉意。

她轻轻扯了扯毛衣的下摆,想往裙子下多搭一点,前面的沈湛兮就已经走远。

今宵连忙追上去。

刚才在电梯里,她几次想说话,都被沈湛兮冷漠无视。

他好像不愿再搭理她。

怎么办……

“今小姐,车子在门口了,请上车。”

今宵还没来得及叫住沈湛兮,一个眼熟的面孔向他们走了过来。

今宵认识对方,这是沈湛兮的私人秘书戴辰。

想到那晚在电梯里时,这位秘书全程都在,今宵脸皮薄,已经微微发烫。

她想,不然还是等待会儿上了车,再跟沈湛兮说话吧。

今宵走下台阶,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那儿。

戴辰为她拉开车门,她坐了上去。

戴辰绕到前面副驾驶拉开门上来,便吩咐司机开车。

“等一下,沈先生还没上车。”

她说着下意识看车外,才发现沈湛兮的身影已经不见。

戴辰回过头,低声解释:“沈先生不坐这辆车,他吩咐我先送你回去。”

什么?裴季没直接把今宵送回家。

他们从酒店出来,电话就响个不停。L:【我是沈湛兮】

沈、湛兮……?

今宵的呼吸几乎停滞。国贸,地下车库。

今宵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电梯门口。

她提起裙摆,踩着银色的细高跟过去,车门就恰好在她面前打开。

车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脱掉了刚才照片里的黑色外套和戴着的黑色手套。他穿着同色系的衬衣,袖口挽了起来,露出结实好看的小臂,连着手背筋骨和修长冷白的指节,有种禁欲的高冷感。

指尖夹着文件,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半杯喝过的加了冰的威士忌。

沈湛兮正蹙着眉,垂着冰冷的眸子看着手里大堆的文件。

听到今宵脚步声,他甚至都没掀起眼皮看她,只声音低沉地说。

“上车。”

她瞬间直起了身,身体无意识地绷紧,胸腔里充斥着横冲乱撞、无法克制的慌乱和欣喜。

她像是做贼心虚,下意识看向周围。

幸好裴夫人正跟几位豪门阔太聊得开心,没功夫留意她。

而另外一侧坐着的豪门千金,正面带桃花点评着沈湛兮那张偷拍照。

胆量最大的姑娘指着沈湛兮窄劲有力的腰身,脸红着说这种一看就是公狗腰,在床上的时候最厉害了,就算是倒贴也想跟他试试。

可惜沈湛兮这个人太冷淡傲慢、高不可攀,旁人根本没办法染指。

其他的名媛千金听了都深以为然,也不知道谁有那个能耐,能拿下沈湛兮。

今宵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她沉下心来,深吸口气,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酒渍樱桃:【抱歉沈先生,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微信。昨天多谢你拍下我的画,我是想找个时间,请你吃一顿饭感谢】

L:【不用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今宵眼底盈满的光亮,就跟着变暗的屏幕一起黯淡。

酒渍樱桃:【好,那我……】

L:【我的车在楼下】

微信对话框内,忽然弹出新的提示。

L:【现在下来】

今宵低垂的瞳仁轻轻震颤。

沈湛兮竟然知道她在这里……

尤其是那几个跟裴季一起长大的发小,知道他今晚带今宵见家长,纷纷急着问结果。

知道老太太同意订婚,都嚷着也要见见今宵本人。

毕竟,裴季跟今宵交往快一年了,他们连今宵一张正面照片都没见过。

唯一的一次,还是裴季半年前发在朋友圈一张风景像,照片右下角不小心露出了今宵的半个背影,关系才算正式曝光。

“季哥,不管啊,今晚说什么也得把今妹妹带来给大伙瞧瞧。”

“就是,半年前见了今妹妹那半张背影照我就魂牵梦萦,得是什么样的大美人才能让你兴起订婚的念头。”

“不能偏心啊哥,你就只给秦哥见过今妹妹,咱们都还没见过呢。老位置JW酒吧……大伙在这等你,一定来啊。”

“不去。”裴季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着电话里冒出的各种声音,神色懒怠,“今晚没空。”

“怎么就没空了?平常这个时候,大家不都在外面玩。”

手机听筒里,酒吧那头的起哄声越发嘈杂。

裴季不悦地蹙起了眉,眉眼染上冷淡,“别烦,说了不去就不去……”

“她跟你们不一样,这个点要回家睡觉。”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都炸锅了——

“不是季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温柔体贴了?”

“今妹妹得多乖啊,才十点半就睡觉?哥,别哄我们啊,不会是你想跟人家今妹妹回家睡觉吧。”

电话那头起什么哄的都有,还有人开了带颜色的玩笑,引起笑声一片。

这时候,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裴季,他们都说你要订婚了,我不信……我不信你能忘得了……”

嘟嘟嘟——

电话被裴季冷着脸掐断,车内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墨绿色的跑车在下着冷雨的城市中开得飞快,油门踩到底,没有松开的意思。

今宵下意识抓住了安全带,不明所以地看向裴季。

刚才电话里,谁惹他不高兴了吗?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裴季没开扬声器,今宵听不见具体的对话内容,但也隐约猜到些。

“其实,我睡得也不是那么早。”见裴季油门越踩越快,她忍不住小声说,“不然,我陪你过去坐坐?”

今宵是好意。

下意识以为,裴季是为了迁就她的作息而拒绝了朋友,所以不耐烦。

吱——

跑车突然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在下着大雨的路面划出一长道急刹的痕迹。

今宵险些被惯性甩出去,幸好安全带牢牢捆住了她。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裴季怎么了,就听到他没有温度的声音,“下去。”

“什么?”今宵一点点睁大眼,不敢置信。

“我说下去。”裴季下颌绷紧,压低了眉骨,茶色的瞳孔只盯着前方不停来回的雨刮器,没有回头看她。

今宵呼吸渐渐凝滞。

明明车内开了充足的暖气,她的身体却像是冻僵了似的。

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反应过来。

今宵回头看向车后。

她只来得及看见不远处消失的另外一辆车的车尾灯。就抱在怀里咚咚咚闷不啃声跑上了楼。

咚——

楼上传来巨大的关门声。

沈湛兮:“……”

孩子好像伤得不轻。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对哪个外人生出好感。

可惜,有的人,注定了不适合产生好感。

沈湛兮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幅画上。

他唤来管家,将画取下来,扔进了杂物房。

一旁的手机,从车上就一直传来消息的震动。

沈湛兮却听不见。

今宵心往下沉了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沈湛兮竟然连跟她同车都不愿意了。

“今小姐,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怔了怔。

“好。”夜深,章台别墅外,宵色浓重。

沈湛兮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暗纹西装,同色系的长款大衣搭在肩头。高大伟岸的身形在这浓黑的夜里,像是藏在墨黑宵色里傲然又不可攀的高山。

他走进别墅,漫不经心扯落黑色的羊皮手套,刚连同西装外套一起递给戴辰。

就看到一抹小小的身影,站在前方的客厅内,安静看着他。

“沈厌,怎么下来了?”

沈湛兮嗓音低沉,瞥向沈厌身后跟着的管家。

管家:“先生,小少爷他今天一直在这等您回来,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小沈厌轻易不愿跟人沟通,即使是这里的管家,也只有偶尔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说话能让他听进去。

沈湛兮自然知道,只要沈厌不想,管家也没办法。

他平静地看向沈厌,“你该睡觉了。”

不是责备,也不是询问,是陈述句。

沈湛兮不算会带孩子,但他和沈厌之间一直是这样的,他说他做,平等交流。

可是小沈厌这一次却没有听他的话。

他还是固执沉默地看着他。

在沈湛兮的耐性就快逐渐耗尽的前一刻,沈厌朝他走过来,伸手牵住了沈湛兮的衣角。

沈湛兮蹙眉看他。

他好像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上了二楼。

沈湛兮跟着他走进偏厅。

直到来到一幅熟悉的画前。

沈湛兮抬起漆黑深邃的眼,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一幅《清晨》。

黑暗的湛林,舐犊的母鹿。

母鹿怀里刚刚睁眼的,眼神清澈懵懂的小鹿,像极了某人湿漉漉的眼神。

沈湛兮眸色沉了沉。

他鸦羽似乌黑的睫毛垂下,和仰着头看他的小沈厌对视。

沈湛兮读懂了他的眼神。

——沈厌想要见她。

“不行。”疏冷漠然的声音。

沈湛兮面无表情,拒绝了小侄子的要求。

他垂着眼,漆黑的眸子里墨色压得极深,像触不到底的深海。

“她不适合再来家里做客。”

他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幅画也是。”

小家伙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沈厌没说话,只是一点一点地垂下脑袋。

他突然拍掉了沈湛兮的手,像想起了什么,护着宝贝一般抓起一旁地上临摹了一天的草稿画纸,

车辆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她脸一定红了,烫得吓人。

但更烫人的,是沈湛兮扣在她腰上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

是她一直想要抓住的,那只大手。

今宵红了面,睫羽不受控地轻轻颤动着,一点一点仰起头看他。

她稍稍一动,唇瓣就擦过男人身上昂贵的西装布料,摩挲微痒。

沈湛兮眸色幽冷,垂下鸦黑的眼睫,目光冰冷暗藏警告看向她。

扣在纤细腰肢上的那只大手,也微不可查收紧,像是威胁,压迫感十足。

今宵却只是安静地,仰着头,注视着他。

她忽然没那么怕他了。

那么近的距离。

就像看到她祈求已久的天上的神,终于肯为凡间的人低下头。

今宵心脏里溢出复杂的感情,忽然想哭,眼尾微微发红,泪痣都被沾湿。

在听到外面脚步声经过时,她伸手,轻轻扯住了那条黑色的领带。

少女踮起脚尖,在男人薄紧锋利的下颌线上,落下一个吻。

她好奇地抬起眼皮看他的反应,唇边带着蛊惑人心的笑,像只吸人精血的精怪,亮着尖尖的獠牙要将他一口吃掉。

他不放手,她便愈发大胆,直接隔着一层薄薄布料将他含咬。牙齿轻轻刮过,他浑身战栗不止,许是他反应太大,她又换舌尖去勾去挑,手上的力道就是在这时候稍有松懈,她灵活轻盈地挣脱,拨下她觉得十分碍事的布料。

向后仰着脖颈的男人在一瞬间变得很脆弱,他深蹙着眉,紧咬下唇。那神情,全然不见享受的迹象,更像是在受折磨。

他无处安放的一双手滞空一瞬,而后轻轻抚上今宵柔顺的发,那发丝轻软,随她动作拂过皮肤,带起阵阵酥痒。她忽然红了眼,猛地松开咳嗽两声,他刚想拉她起身,她又执着地继续。

有了前次的教训,她不再逞能,也试着用双手去辅助,她超强的领悟力令她无师自通,相互配合的动作也渐渐找到节奏。沈修齐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因她跳动,稍有不慎就要溃不成军。

今宵无比沉浸,她从刚开始的不适应到此刻的娴熟仅用了短短几分钟,她从沈修齐的反应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乐趣,她喜欢看他衣衫凌乱,喜欢听他频频低喘,喜欢他不安滑动的喉结,喜欢他应激跃动的脉搏。

她在这件事情里找到一份独属于她的掌控力。

他被她主宰着,如此脆弱。

后来像是突然到达一触即溃的临界点,沈修齐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她跌坐在他身上,撞到他肩膀,在他长长的喘气声里,今宵贴近他耳边低语:“湛兮,你真的好脆弱。”

第 80 章 儿媳妇-

“不难受吗?”

平静过后,沈修齐伸手擦去她唇边水渍,今宵还喘着气,还执着地凑近去吻他的唇,而后才小小声否认:“我很开心。”

往常在这件事情上,她总是处于被动的位置,哪怕沈修齐百般照顾她的感受,每次都将她伺候得很舒服,她也没能体会到像方才那般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快乐。

她太喜欢他的反馈,那让她感觉,他的身体可以任凭她处置,而他绝不会反抗。

睡裙完全脏了,被脱下扔在地毯上。沈修齐双手掐着她的腰,抱她起身又放下,今宵蹙着眉强忍不适,调整着呼吸坐到了底。

“我们和好了是吗?”

沈修齐忘情吻着她脖颈,沉沉地应:“我们从来没有哪里不好。”

今宵忽然颤抖着声音,像是快哭了。

“可你都不戴戒指了。”

身子沉沉一落,沈修齐停下所有动作,垂首靠在她颈窝。

喘息片刻,他强忍着情欲出声:“因为我在等你再一次圈住我,套牢我,再也不放开我。”

过去的承诺在昨夜突然裂了缝,他不敢面对,更不敢去想。

一想到被她那么轻易地放弃过,他就心痛到难以承受。

那枚戒指就像一个噩梦,是被放弃过的,是脆弱到不堪一击的。

他需要一个崭新的、坚定的、牢不可破的承诺。

呼吸之间,今宵渐渐懂得了他的意思,也开始理解。

她利落摘下自己那枚,一甩手就扔出去老远。

沈修齐抬眼看着她,只见她眉眼生动地说:“那我们再买新的。”

他忽然笑起来,捏捏她通红的面颊,故意逗她:“干嘛?你要向我求婚啊?”

已经在她生日的时候问过类似的问题,他以为今夜还会收到类似的回答,没想到她竟然红着脸点头,还忐忑着问:“你会同意吗?”

求婚来得猝不及防,沈修齐毫无心理准备。

是的,他完全没想过他这辈子会被人求婚,还是这样一丝.不挂的场景。

他控制不住唇角上扬,憋着一肚子坏水轻轻挑眉:“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今宵直接握着拳锤他肩膀:“你没有!”

沈修齐失笑,握住她绵软的拳头亲了一下:“好霸道噢今老板。”

暗处突然用力,沈修齐忽地蹙起眉闷哼:“别夹。”

他直接投降:“我同意,我同意还不行吗?”

没见过这么向人求婚的。

清冷的雪松香气,铺天盖将今宵淹没。

她指尖微微蜷缩,无意识地将那条揉在掌心里的黑色领带紧紧抓着。

唇瓣就轻轻擦过了男人冷绷的侧脸。

沈湛兮在被女孩柔软的唇碰到的那一刻,身体就冷硬绷紧泛出戾气。

他不喜欢被人触碰。

镜片后薄冷的墨瞳里阴鸷疏冷一划而过,他沉着脸色,扣住今宵柔软纤细的手腕,扯落。

走廊上的脚步声,却在下一刻变得清晰。

沈湛兮身形微顿,冷冷蹙了眉,而后将她压向墙角。

漆黑高大的身躯,挡住所有光线。

今宵就这么被男人压在了怀里。第二天,今宵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然而对话框里,依旧只有她发过去的消息。

她困扰地往后倒回床上。

沈湛兮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了?

昨天还能骗自己,他只是工作太忙。

但过了整整一夜过去……

她心里突然有不好预感。可惜有时候,当人越需要冷静客观的时候,外界就越不给这个机会。

就像今宵,她才刚整理好自己下楼,就听到熟悉的交谈声从周家的客厅里传出来。

周卓姿和她爸爸今天一早已经回来,此时,周卓姿正坐在客厅接待客人。

客人的声音是她无比熟悉的,几乎是听见后,她脖颈后就立刻应激地竖起了汗毛。

唐夫人和唐向杰来了。

今宵假装没听见,从楼上下来加快脚步,往大门外走。

“宵宝……”

“宵宝……”

“喂,今宵,你走什么,站住。”

别墅外,唐向杰一把扯住了今宵的手,将她拦了下来。

今宵像被电击般甩开他:“唐向杰,你干什么!”

“你问你干什么呢,干嘛一见到小爷就跑,怎么,上次找了个小白脸心虚?怕被伯母知道?”唐向杰嗤她一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今宵咬着唇,别开眼不看他。

“干嘛啊,说两句就不高兴了。”唐向杰今天心情大好,他得意地拿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乖乖,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别说小爷对你不好,这些照片可是我花大价钱买下的。”

今宵眼神晃了晃。

一张裴季在异国街头,和年轻女孩子挽着手臂亲昵走进酒店的照片,映入眼帘。

今宵小脸白了白,瞬间怔在原地。

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喂,你……你眼红什么啊……男人都是这样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宝,你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告诉伯父伯母……”

“要不然我帮你……”

今宵一把抢过那只手机,迅速往后划走。

一连十几张照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背景,全是裴季和同一个年轻姑娘态度亲昵的姿态。

她闭了闭眼,手指微微颤着删掉了那些照片。

唐向杰完全误会,她不是伤心裴季出轨才红了眼眶。

她是在怕。

怕周家人看到这些照片!

“删掉也没用,这些都是狗仔拍的,最迟今晚就会在网上曝光。”

“裴季好歹是裴家的二少爷,年轻、长得帅,还是明星俱乐部的老板,多得是人想看他的感情爆料。”

“宵宝,你听话,和他吹了就跟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他说着,上手去搂今宵的软腰。

今宵像是被惊醒,瞬间推开他,“你别碰我……”

唐向杰气她的冥顽不明,有些急眼:“干什么呀,你迟早是我媳妇,碰碰怎么了。再说了,只要伯父伯母知道,还不让你答应我……”

不要。

她不要。

今宵猛地推开唐向杰,拦住路边的出租车,上车跑掉。

酒渍樱桃:【沈先生,你起床了吗?】

今宵敲出一段话,依旧配了个可爱猫猫头的表情包。

她刚把这句话和表情发过去,屏幕上却出现了一个突兀的红色感叹号。

今宵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被沈湛兮拉黑了。

像是不相信,她又发了好几条信息过去,甚至怀疑是自己信号不好。

可是不是。

全都不是……

没有信号问题,沈湛兮真的把她拉黑了。

今宵忽然看着手机不动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她在沈湛兮这个人身上耗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心力,在她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了一个巨大的进展时……他却把她拉黑了。

事先毫无征兆。

沈湛兮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

女孩浓密卷翘的睫毛被眼泪一点点沁润打湿,她望着天花板,抬手挡住了湿润的眼。

终于,又过了一会儿。

今宵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然而还没到晚上,裴季的绯闻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热搜上挂着他好几张帅照,全是豪门阔少刚刚订婚,就瞒着未婚妻在国外偷腥的绯闻传言。

今宵根本不敢点开看。柔绵的唇瓣,软得不成样子。

比果肉更甜。

女孩小巧精致的琼鼻无意识地在男人微凉的脸侧蹭啊蹭。

她像是很胆怯的,稍稍靠近些,面颊就红了一片。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娇软甜腻的唇瓣就擦着他的唇角而过。

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的。

轻轻碰了一下,便瑟缩着很怕地退了回去。

可是很快又有了第二次……

第三次……

大概是睡迷糊了,今宵就像是一只偷腥的猫儿,每一次都是好甜好软地亲上去,尝试着一点点去融化那张冰冷的唇。

轻轻的,浅浅的,酥酥麻麻的。

她碰了碰。

又碰了碰……

她把自己关在画廊的烘焙间里。

只有躲在这里,她才有一丝安全感。

可是手机里的消息和电话就没停过,尤其是周卓姿的电话,狂轰乱炸地打进来。

她爸爸也一条接一条的发来微信。

她干脆将电话关机。

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

今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声抑制不住的、带着明显娇意的呜咽声从今宵喉咙轻轻溢出。

沈湛兮镜片后幽沉的瞳孔,倏地收缩。

他手还撑在沙发上,五指修长,指骨泛白。指根处连着手腕的腕骨微微绷紧了,手背与小臂上属于成年男性的青筋脉络浮现出来,显得性感而有力。

他瞳孔里有片刻的失神,目光垂直落在今宵那张酡红迷离的小脸上。

但是很快,眼底浓戾的黑色就褪去,又恢复成一片清冷凛冽的寒。

沈湛兮起身,松开了她。

今宵还在睡梦中,她仰面躺在沙发上,小脸微微潮红,浓密的睫毛挂着泪珠,闭着眼,没有醒来的迹象。

只有那张被蹂躏到嫣红的唇瓣,无意识地张开着,唇珠腫脹。在提醒着始作俑者,刚才在这张沙发上都发生过什么。

不远处壁炉里的火焰依旧跳动,微弱的噼啪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偏厅,异常清晰。

一切都好似和最开始没有区别。

只是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质变。

“戴辰。”

沈湛兮沉着声唤来守在门外的秘书。

“找个力气大的女佣,送今小姐回客房。”

她不可以慌。

这个时候,她更不能慌……

今宵微微喘着气,撑在料理台上,脑子里转过一个又一个可行的办法。

她闭上眼就看见唐向杰那张凑近想亲她的脸。

又惊恐地睁开……

不行,绝对不行。

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

1%……

她忽然想起那个旖旎奇妙、绝不可能发生的梦境。

如果她让梦成真了呢?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变成真的……

今宵太清楚了,裴季闹出这样大的丑闻,周家丢了那样大的面子,只有沈湛兮……也只有沈湛兮……只要沾上一点沈湛兮,她就可以的得救。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拉黑而已,也不是找不到他。

她要试最后一次。

今宵仔细回想那天在沈湛兮车上,听到他接的那通电话。

The Theatre酒吧。

她记起来了。

他今晚会在那儿。

她去浴室里洗了个冷水脸,抬眼看向镜子里脆弱又无助的自己。

她想,她必须要冷静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她看到沈湛兮漆黑鸦羽似的睫毛往下垂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危险冷戾,极有压迫感。

他在警告她。

可今宵突然起了逆反心理。

她发誓,这一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叛逆的决定。比她当年瞒着周家,在法国提前修完美术便中途改报蓝带甜品课程更加叛逆大胆。

她又再次踮起了脚尖,在沈湛兮冰冷危险的注视下,指尖微微轻颤着再次勾住了他的领带。

第二个轻轻柔柔的吻,带着淡淡香气,要落在那流畅锋利的侧脸上时。

她后颈被一只大手按住,威胁感十足。

距离被拉开。

柔软的唇擦过他的衬衣领口。

呼吸都乱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气氛像是要暧昧到极点而后爆炸,又像是冰凝到压抑。

脚步声渐行渐远。

今宵感受到沈湛兮眉间的不悦,胆怯又讨好地攀上他手臂,低软了音调,“沈先生,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柔软的、湿润的、香甜的气息。

沈湛兮墨色的瞳孔深深一沉。

半秒后,他眸色漠然,毫无温度,拉开了她。

今宵后腰撞在身后走廊装饰性的金属墙线上时。

她听到沈湛兮低沉的声音,冷漠无情。

“没有下次。”

一顿饭吃得高兴,沈修齐陪着喝了不少酒,虽说沈泊宁全程没怎么正眼看今宵,但今宵已经学着不去在意。

这么多人对她好,她已经很满足。

手腕上的镯子沉甸甸,今宵全程都很小心,生怕就给磕了碰了。

上了车,她转着镯子来回翻看,看得沈修齐直想笑。

“喜欢啊?”

今宵靠上他肩膀,甜甜地说:“当然喜欢啊,不过这很贵吧,看着好绿。”

她不太懂什么种水,只是觉得很漂亮,漂亮的东西必然不会便宜。

沈修齐搂着她,也将那镯子转了转,说:“现在差不多能值个九位数吧。”

“什么?!”

今宵一下直起了腰,满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手腕。

九位数,这可不是什么沉甸甸了,这是千斤重。

沈修齐被她的反应逗得直笑:“你这么惊讶做什么?这本来就是你的。”

“本来就是我的?”

沈修齐颔首:“这是我妈留给儿媳妇的,只是借奶奶的手给你。”

今宵缓了缓心跳,又依到了他怀里,“可是好贵重噢,我都不敢戴。”

沈修齐宽她心:“你就放心戴吧。”

今宵看他:“怎么放心啊?”

那么贵。

沈修齐醉意朦朦的一双眼如渊如泽,车外流光闪烁而过时,迷离又惊艳。

他笑着凑近她唇边,轻轻一点,气息交融间,她听见他说:“因为你老公家里有矿。”

今宵一愣,忽然想起崇吾集团这个名字。

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南望遥之泽,西望帝之搏兽之丘,东望焉渊。

她无法反驳,他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