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1 / 1)

第16章

康静话音落下,气氛十分微妙。

云向真替人尴尬的毛病都犯了,人家新婚,这种时候怎么好说这话?

云凝倒是很淡定,大大方方地回应,“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和过去没法比。”

汤凤玉原本还担心云凝和康静打起来,听到这话倒是松口气。

只有陆凌,表情愈发凝重。

话题被云凝带过去,一家人坐在一起,总得把饭吃了。

康静虽然心里不爽,但表面的和平还得维持,她还要和汤凤玉谈赔偿金的问题。

他们家总得有个能出头的人,云阳石每次都当出头乌龟,能出头的只有她。

云阳石吃饭是要小酌两杯的,他还在停职调查中,更无所谓。

与汤凤玉家多接触,倒是能证明他们亲戚关系依然很好,对调查有帮助。

老师傅也带着徒弟来给陆凌敬酒,陆凌一时间成了主角。

倒是老太太,无人问津,康静也不太管她。

还是汤凤玉主动去给老太太喂饭。

老太太对汤凤玉不算好,她曾经在汤凤玉家住过两个月,一定要等汤凤玉回去伺候她。

但到了老大家,情况就完全相反,变成老太太洗衣服做饭。

人就是会挑软柿子捏。

陆凌和几个211厂的师傅说话,她就坐在汤凤玉旁边吃东西。

国营饭店的小炒菜还是不错的,其他人点的都是面条或者喝小酒的花生米,就他们家点的菜多。

不过云凝想得到,这种公开场合,康静怎么也得把面子做足。

汤凤玉给老太太喂粥。

老太太说话声音含糊,似乎是不想喝粥,汤凤玉还没搞明白她在说什么,老太太便伸手打掉碗,“馒头,馒头!”

云凝脸色一沉。

她把汤凤玉拉到一旁,“我来。”

“你?”汤凤玉诧异道,“你还是多休息。”

“休息够了,”云凝重新给老太太盛了碗米粥,“奶奶,喝粥有助于消化,乖啊。”

她认认真真地把洒了的粥擦干净,又取来新的勺子,给老太太喂饭。

老太太:“……馒头。”

云凝再次把粥递过去,声泪俱下,“我爸走了,现在只有你和我最亲,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受苦?你最近肠胃不好,得吃些容易消化的,才不会是负担,奶奶,你就别任性了,多陪我几年好不好?”

康静嘴角抽搐,看过来。

又装,又装!她真盼着老太太能陪她?!

她这副样子,谁会信!

还真有人信。

几个211厂的师傅感慨道:“这小同志是真心为了老人着想,真孝顺啊!”

服务员也感慨道:“现在愿意踏踏实实照顾老人的孩子不多了。”

陆凌:“……”

老太太:“……”

馒头,她的馒头!

云凝塞给她一勺粥。

老太太看着满桌的菜,颤颤巍巍伸出手。

云凝环视一圈,说:“吃点儿鸡蛋羹也行!”

老太太:“……”

云凝感慨道:“我还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呀!”

老太太:“……”

一个小时过去,在云凝的照顾下,老太太一口肉都没吃上。

确保老太太吃饱,而且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云凝才把宝座还给汤凤玉,还不忘叮嘱道:“妈,看着奶奶点儿,她不能再吃了,再吃要进医院的。啊,堂姐在,她了解。”

目睹惨剧的云向真:“……”

她轻轻点头。

怎么说呢,云凝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但有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好惹。

康静拉着汤凤玉“聊家常”,云凝就继续吃东西。

一会儿还得切蛋糕,她要尝尝八十年代的蛋糕什么味儿。

云阳舒虽然留下来不少赔偿金,但她和汤凤玉也不太敢多花钱,汤凤玉的工资低,云凝还没拿到工资,总觉得没保障。

今天得吃回本。

云凝正愉快地挑炸鱼的小刺,又有几人走进饭店。

两男一女,其中一人穿中山装,头发还打发胶,是李岩。

另外两人都和李岩年纪差不多,穿得也不错。

徐浩拉着李岩坐下,“李主席,今天这顿饭必须我请,粮票肉票我都准备好了,保准你今天吃得好。”

云凝几人坐的是大桌,位置偏,李岩没看到他们。

李岩懒洋洋道:“小徐啊,你找我也没用,我现在都被停职了,什么都做不了。”

“你的本事谁不知道?停职也是暂时的,早晚要恢复工作的。”徐浩赔笑道,“你看你和我妹妹这事,如果真成了,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以前合作过好几次了,都没事。”

徐梅害羞地看着李岩。

这徐梅的五官也算端正,双眼皮大眼睛,身材凹凸有致,还比李岩小几岁,无论如何都能配得上他。

但见过汤凤玉后,李岩这心里就一直痒痒的,不是滋味,怎么看徐梅都不顺眼。

李岩推开徐浩递来的酒杯,“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云凝换了个没人的桌,把耳朵竖起来,才勉强听到他们的对话。

这个李岩,前几天还说心里只有汤凤玉,现在又和其他女人相亲。

男人果然都不可信。

陆凌平时不喝酒,今天被灌了几杯,现在已经是半醉。

他起身出去吹风,看到换了桌的云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云凝:“……”

她坐直,“你这样子,我会认为你想揍我。”

陆凌说:“差不多。”

云凝:“……”

原主以前是不是真欺负过陆凌啊?

“你别吵,”云凝说,“我看他有点儿眼熟,想不起来是谁了。”

徐浩刚进门她就意识到他是11所的人,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个岗位。

李岩是702所的工会主席,怎么会和11所的人有“生意往来”,还有好几次?

云凝越想越可疑。

她拉着陆凌坐下来,“11所的,你认识吗?”

陆凌甩开云凝的手,和她保持距离,冷笑中带着三分不羁。

云凝:“……”

她家田螺喝多了想造反。

另一边,康静正拉着凤玉的手说贴心话。

“我家向真都说,以后咱们两家要多来往,多走动,”康静笑盈盈道,“家里缺什么就告诉我,我让阳石给你送过来。阳舒牺牲了,虽然有补偿金,但也坚持不了多久吧?”

汤凤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阳舒一个月工资180元,以前每个月给妈30,逢年过节再多给一些,一年有五百块左右。”

云阳舒的工资算是高的,按照现在的平均工资,普通工人一年也就赚五百。

云阳舒和汤凤玉从没接受过家里的好处,结婚时办酒的钱都是云阳舒找朋友借的,这些年老太太偏心老大一家,他们也从没有过二话,汤凤玉觉得这就差不多了。

康静当然也知道他们给的总数不算少。

但这和云阳舒的总工资相比,也不算多。

好些人孝敬父母,是直接上交工资的,或者上交一半。

30才占180的多少?

更何况这次的赔偿金是四十个月的工资。

康静笑道:“阳舒都走了,哪能总让你们出钱?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有困难,我们一定会帮,只不过……”

话音刚落,云凝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

康静看到云凝,都有心理阴影了。

好像每次云凝出现,剧情都会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康静:“你又想干嘛?!”

云凝尝试抓住康静的手。

康静往后躲。

云凝再抓。

康静再躲。

云凝神色一沉。

康静的心肝颤了颤。

云凝起身,抓住康静的肩膀。

她看起来瘦弱,力气竟比普通人大很多,康静一个曾经天天抱孩子的中年妇女,竟挣脱不开。

云凝从肩膀往下摸,一步步挪到康静的小臂、手腕、手指。

康静毛骨悚然。

死丫头想干嘛?要吃人啊。

云凝抓住康静的手后,立刻丢掉凛冽的目光。

她眼底闪着泪光,声音那叫一个温柔,“我就知道大伯母对我最好。”

说一句话,转好几个音,康静险些被恶心吐。

康静把鸡皮疙瘩赶走,“你又要做什么?!”

云凝:“?”

今天好像第二次听到这话了。

云凝哭得惨兮兮的,“大伯母对我真好,总是想帮我们。其实我爸走了以后,家里真的很困难。”

康静:“……”

拿着四十个月的赔偿金,住着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很困难?

云凝情真意切,“我总和我妈说,实在不行咱就去找大伯母帮忙,她心地善良,肯定会帮的。可我妈脸皮薄,抹不开面子。”

康静:“你到底……”

云凝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看向几个211厂的师傅,又看向服务员和大厨。

作为整个大院最漂亮的人,云凝一哭,他们很难不来看热闹。

云凝说:“你们看看,我就知道大伯母是个热心肠的人,她最好了。”

大厨感慨道:“患难见真情,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家亲戚。”

“也得看人品,”共情能力极强的服务员跟着抹眼泪,“有的人家可能就直接老死不相往来了。”

“所以大伯母还愿意帮助我们,还想拉我们一把,这才更加难能可贵呀!”

老师傅朝康静竖起大拇指。

康静:“……”

她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自豪的感觉?

云凝说:“唉,我家怎么可能好过呢,结婚、生孩子,都要钱,我妈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晕乎乎的康静说:“一步一步来,着急也没用,只要脚踏实地,总能渡过难关。”

云凝可怜巴巴地说:“大伯母,你是好人,我就不瞒你了。我马上要去夜校,真需要一笔钱,但是我爸的赔偿金还没到账,你知道的,这种账走起来都很慢。大伯母,如果不是真没钱,我真不好开这个口,我才刚结婚……”

大厨撸起袖子,举着大勺说:“要读夜校?真有上进心,这是好事,得支持。”

211厂的工人学历普遍不高。

家属们也有很多从老家跟着过来的,只上过扫盲班。

国家为了补充人才,早就开设夜校,但绝大部分已有工作的人都不想费这个心。

除了被下乡耽误的知青和没有工作的人,愿意读夜校的还真不多。

大家连声附和,“好事好事。”

云向真低声问父亲,“云凝在干嘛?”

她和她妈的关系应该没那么好。

云阳石低声说:“依我看,应该是在杀猪放血。”

云向真:“……”

汤凤玉虽然看不懂,但表示尊重。

唯独陆凌撑着昏昏沉沉的头,拧眉看着她。

这是做什么?

示弱?她?不可能。

哦,打算哭死对方。

明白,都明白。

云凝的音量逐渐变大,“大伯母,您能借我二百块钱吗?”

二百块不算少,但对中级工程师来说,也不是真的掏不出来。

云凝这个度卡得很好。

她表态,“等我赚了钱,第一时间还给大伯母!”

康静:“……”

晕乎乎的康静醒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让她出二百块,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但她一转头,就看到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地看着自己。

云凝又看向云阳石,“大伯,你是我爸的亲兄弟,和我亲爸是一样的,你一定不会反对吧?”

梨花带雨的女孩子格外惹人怜爱。

云阳石:“……”

他强忍着心痛说道:“两百块,应该有。”

康静:“……”

猪队友!

说了有了,她再拒绝,不就成她的错了?!

康静忍痛说道:“行是行,但我没带那么多钱。”

云向真眼眶微红,说:“我有。”

康静:“??”

云向真递来钱包,柔声说道:“凑一凑肯定够的,妈,你那里有多少?”

康静:“……”

全是猪队友!

老太太的“生日宴”以她吃了两碗稀饭和康静掏出两百块钱结尾。

康静一家人灰溜溜地离开饭店,走之前拿走了剩下的半个蛋糕和全部水果。

这两百块不见得能要回来,她得弥补损失!

云凝拿到钱,第一时间放进小金库。

这些年康静没少坑他们家的钱,远远超过两百块,这钱她拿得心安理得,而且不打算还康静。

有本事她就追过来。

云凝处理完康静,才发现李岩三人已经不在了。

李岩和这一大桌子人都有关系,不该悄悄溜走才是。

云凝特意去问服务员,服务员说,他们这桌刚有动静,那三人便一起离开了。

古怪,绝对有古怪。

云凝扶着微醺的陆凌往回走。

她边走边喃喃自语,“那两个人见面,不能见人?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了。”

陆凌冷不丁开口,“采购员。”

云凝:“采购员……徐浩是采购员,李岩是工会主席,他们两个勾结到一起做生意了?不对啊,李岩主要负责职工福利,采购员采买的是火箭用到的零件设备,又是两个研究所的,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

她又想起好像被她遗忘的事。

在期刊阅览室,在11所。

好像有事情会发生。

*

康静掏了两百块钱,心里很受伤,好几日没再理会云凝一家。

陆凌今天加班,云凝要去研究夜校报名的事,她独自一人慢悠悠往家里走。

王志走后,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现在还没想起来。

走到楼下,云凝看到几个老人正在下围棋,旁边有跳皮筋的小孩儿,还有拿着小汽车嗷嗷叫的。

在经历癌症的折磨后,她格外喜欢这种鲜活感。

云凝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看到云凝的小孩儿们心肝一颤,尖叫的声音都变小了。

云凝毫无察觉,往前走去。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迎面撞上来。

跳皮筋的直接僵在空中,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云凝。

完了。

完了!

云凝弯下腰。

胆子小的孩子捂住双眼。

妈妈说了,不能看血腥暴力的场面。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预想的暴怒,云凝反而摸了摸他的头,“走路不看路,撞到人了哦。”

聪聪抱着什么东西往后退,吓得直掉眼泪。

云凝仔细一看,原来是玩具飞机。

大院里喜欢飞机、火箭模型的小朋友挺多。

这玩具飞机机身是金属的,螺旋桨是塑料的,还有可动的起落架。

通过联动机构,副翼也可以动。

这种玩具一般家长都舍不得买。

云凝想到她就是因为小时候看中一架大的飞机模型,求了父母很久,父母都不肯给她买,她惦记了十几年,最后毅然决然选择航空航天大学。

那会儿她的梦想不止局限于航空领域了,她想看到更远的天地。

小朋友们呼啦啦跑过来。

“聪聪快走!”

“她会抢你的飞机!”

云凝:“……”

原主到底给人留下了什么印象?

云凝拉住聪聪,“等等,你的飞机怎么了?”

她看着好像有点儿问题。

聪聪眼睛通红,哭得更伤心了,“它不能飞了,爸爸会打我。”

聪聪的父亲也是工程师。

有小朋友说道:“让你爸爸修修就好了。”

聪聪眼泪汪汪道:“我好几天没等到他了。”

他父亲工作忙,下班到家后,聪聪已经睡着。

这会儿的小朋友大概八点钟就准时上床就寝。

“我爸也会修,他可厉害了!”

好几个人轮流吹嘘自己的爸爸。

聪聪问:“你们谁的爸爸能帮我修修?”

几人一起沉默。

大家工作都忙。

云凝忍不住笑起来,她朝聪聪伸出手,“姐姐给你修。”

聪聪却抱得更紧了。

几个小朋友也一副见鬼的表情。

有人小声对聪聪说道:“你别信她,听说她只能考2分。”

小朋友们还不知道什么叫物理化学,但知道什么叫2分。

如果他们拿着2分的卷子回家,屁股肯定开花。

凶恶的云凝姐姐想必已经被打过好几轮了。

原主的壮举在整个大院广为流传。

老师每次带新一届学生,都会把她拎出来当典型。

批评完还要再说一句,“你们就算选择题全选个答案,也不至于2分!”

附近聊天的大人们听到聪聪的话笑起来。

有人解围道:“小凝啊,你上楼吧,不用管他们。”

云凝最近很老实,他们也释放出善意。

云凝却说:“我可以修的,给我吧,我拿上去修。”

不仅是几个小朋友,大人们也露出不信任的目光。

小朋友们担心云凝抢了飞机就跑。

大人们担心她把飞机变成零件,到时候几个小屁孩吵起来,他们还得哄。

云凝叹气。

她最近时常觉得不对劲。

原主的人缘过于差了。

如果不是云阳舒刚牺牲,邻居们对她恐怕都不会有好脸色。

云凝很担忧。

原主不会做过更过分的事,还没爆雷吧?

云凝努力攒人品,“这样吧,我上楼拿工具,就在这里给你修,行不行?你看着我,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人能给你修。”

聪聪犹豫好半天。

有小朋友问:“你真的不会抢走?”

云凝哭笑不得。

她想摸的是真火箭,不是假飞机。

云凝上楼去拿云阳舒留下的工具箱。

大人们小声议论道:“这个飞机看着挺贵的,别让小云修了吧?这得浪费多少钱?”

“好像还得去百货大楼抢,有钱都买不到。”

有人劝聪聪赶紧跑。

聪聪看着云凝的背影,竟直接坐到地上,“我要好的飞机!”

大人们频频摇头。

还好的飞机呢,不变成零件就不错了。

不怪他们对云凝不信任,他们是真没见过云凝办正事。

云凝很快下楼。

她想起上楼时忘记看时间,问聪聪,“谁知道现在几点了?”

有小孩儿跑到一楼的窗户前大喊一声,“妈!几点了!”

屋内传来同样的大吼,“六点!”

于是大家都知道时间了。

时间还来得及,云凝坐到石凳上,利索地把飞机拆开。

这是发条型飞机,发条释放齿轮组,驱动螺旋桨旋转。

现在无论如何转动发条,飞机都不动。

云凝念叨着,“多半是齿轮卡住了,很简单。”

事实果然如此,云凝用镊子从两个齿轮间取出玻璃碴。

她又仔细检查其他齿轮,发现类似的玻璃碴还有两个。

聪聪的表情看起来傻乎乎的,“好像是烟灰缸碎了。”

云凝取出玻璃碴,又发现一个已经断裂的齿轮。

好在云阳舒的工具箱东西全,云凝找到差不多大小的安好,再顺便润滑一遍,这会儿的润滑剂不太好。

最后检查发条状态。

整个过程没超过五分钟。

云凝手速飞快,三下五除二,零件又变成飞机。

她再次拧动发条,这一次,塑料螺旋桨旋转起来。

小朋友们欢呼雀跃。

云凝说:“以后不许在路上跑了,不然我真抢飞机,记住了吗?”

聪聪乖乖应下,然后抱着飞机去玩了。

云凝收好工具箱上楼。

只有邻居们还在面面相觑。

“怎么修的?几下就好了?”

“修玩具嘛,简单。”

“你会修吗?”

“……不会。”

他们看向云家的阳台。

“云凝最近怎么变得靠谱了?”

“是啊,不吵也不闹,都不往楼下倒脏水了。”

“刚才她那手速贼快,我看那飞机做得还挺精细的,我是记不住什么零件该放在哪里。”

有人突然说:“阳舒走了,刺激到她了吧?”

众人一阵唏嘘。

安静后,那人又幽幽道:“我家那逆子……还是完蛋一辈子吧。”

他还想多活两年。

云凝回到家,把工具箱放好。

上学时她最喜欢捣鼓这些东西,家里、宿舍如果有东西坏了,都是她上手修,火箭模型更是摆了一排,有几个是她找废旧材料自己搓的,包括发动机部分。

她总担心自己只懂理论没实践经验,看到发动机就想研究一番。

生病以后,她好像很久没做这些事了。

云凝看着这些熟悉的工具,有些怀念。

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有很多时间!

云凝收好东西去夜校。

她找的是普通大学开办的夜大校,物理专业,毕业后可以拿到国家认可的本科学历。

大部分夜校拿的都是专科学历,本科极少。

是王志托人打听到这所学校,才介绍云凝过去的。

唯一不足的是,要三年才能拿到文凭,据说还有极难的考试。

如果想要大专学历,相对来说就轻松一些了。

夜校入学的事办得很顺利。

国家提倡大家多多接受教育,夜校不会卡人。

云凝回家的路上,遇到危明珠。

危明珠和几个同学走在一起,有男有女,都是微醺状态,应该都是大院里的,现在走得鬼鬼祟祟的,是怕被父母看见。

危明珠看到云凝,拼命朝她招手。

云凝走过去,危明珠向其他几人隆重介绍道:“这位是我的邻居云凝,整个大院最最最漂亮的人。”

几个大学生没有社会经验,看见美女脸颊都泛红,女生也是。

云凝淡定地和他们打招呼。

危明珠勾着云凝的脖子继续往前走,“怎么办啊,我身上还有酒味,我妈闻到肯定要骂我,今晚我能不能去你家住一晚?”

她一问,其他几个晕乎乎的人也跟着闹,“姐姐收留我们吧~”

其中还有几个年轻男学生在起哄。

换作以前,云凝可能还能多看他们几眼,现在完全没兴趣。

毕竟她家田螺男人的脸十分权威,云凝想到他便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云凝更想回家欣赏陆凌的脸。

领证好几天了,该馋的都没馋到……

云凝觉得今晚要继续努力,绝对不能因为太困早睡。

陆凌亦在下班的路上。

他们今天集体加班,下班后一起约着在外面吃了顿饭,现在正往家走。

边走边琢磨着怎么和各自的老婆解释偷偷在外面吃饭的问题。

下馆子可贵。

忽然有人说道:“那不是云凝吗?”

云凝去11所工作没几天,全所人全都记住她的脸了。

一是因为云阳舒,二嘛,这张脸想不记住都难。

就算站在一群人里,她也格外出挑。

陆凌看过去。

路灯还亮着,路灯下的年轻人们朝气蓬勃。

云凝身边站着三个男生。

“他们怎么……歪歪扭扭的。”说话的人小心翼翼看向陆凌,“喝酒了?”

说歪歪扭扭是好听的,在他们的角度,云凝好像是被几个男生围起来的,他们站得都不直。

陆凌神色微沉。

毕竟是八十年代,几个喝了酒的人走在一起,影响挺不好的。

尤其还是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会被认为是不学好。

云凝正笑着和他们说话,陆凌离得很远,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云凝怎么还没改。”有人替陆凌打抱不平,“刚结婚,也不注意点儿。”

她不知为何突然向前倒去,两个男生一起伸手扶住她。

“唉,云工真是惨,多好的一个人,孩子这样。”

“妈没教好呗,我听说云工的媳妇跟702所的工会主席搞在一起了,云工才走多久?说不定之前就有猫腻,云工太惨。”

陆凌的目光陡然凌厉。

他收回阴郁的目光,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还在笑着说汤凤玉和李岩的“轶事”,直到旁边的人尴尬地拽了拽他。

他看向陆凌,“陆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

陆凌冷笑道:“垃圾。”

他转身走向云凝。

云凝还不知她的行为已被人家偷偷议论成不检点。

来的时间太短,云凝没意识到和几个年轻男人走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而且这些人里还有几个女生,危明珠还挂在她背上呢。

“明珠你站好,要不我背你回去?”

几个男生倒是都挺喜欢和她聊天的,一直姐姐长姐姐短,嘴很甜。

云凝一边敷衍地应着,一边思考今晚要和陆凌好好谈谈。

她可是正经人,结了婚就是要过日子的,贪图美色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但陆凌好像总是和她闹别扭,奇奇怪怪的。

原主好歹也是他恩人的女儿,虽说她不喜欢挟恩图报,那陆凌也不能总摆臭脸啊。

几个男生在和她聊期刊阅览室。

他们都是物理专业的,奔着分配到大院来的。

“姐姐能不能帮我们借几本书?我让我妈去帮我借,她工作忙,总是不理我。”

“我也想借,我们能进去吗?”

“不能只给11所的人看吧,我们也是大院的人啊。”

“别做梦了,咱们连11所的大门都进不去。”

云凝笑着回应。

她正说着,余光忽然瞧见一道黑影。

陆凌不知从何处走来,穿着白衬衫站在路灯下,锁骨格外明显。

他拎着公文包,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冷漠。

陆凌一来,几个年轻学生黯然失色,尤其他们还不太会打扮。

云凝心情大好,拍拍危明珠的肩,“陆凌来了。”

危明珠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云凝走到陆凌身边,声音亲昵,“你来接我?”

她家田螺男人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她都不会吃惊。

云凝偷偷拉住陆凌的手。

夫妻嘛,拉手没问题。

见陆凌没反应,云凝挽起他的胳膊。

陆凌眉心微拧,忍着怒意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目光扫向男学生。

几个男生毕恭毕敬站着,不敢抬头。

陆凌在他们面前,和学校老师是一个效果,老师水平可能还不如陆凌。

云凝看向男学生,好像理解陆凌的反应了。

这也算有点儿夫妻的样子,她扬起眉,故意逗他,“他们啊,他们哪有你重要,还是你比较好看。”

云凝声音柔和,语调轻微上扬。

她从前没这调戏男人的本事,也没心情这样做。

但陆凌嘛,和其他男人不太一样。

陆凌眼中闪过震惊、羞恼和气愤。

云凝每次与他稍微亲近些,他都是这反应。

云凝低头看向二人握在一起的手。

虽然是在牵手,但明显能看出陆凌在努力与她保持距离,手指都没碰到她。

她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要给田螺男人接受的时间。

云凝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颜色很浅,大约已经有几年了。

她好奇地摸了下疤痕。

陆凌呼吸凝滞。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云凝。

一阵安静后,陆凌忽然拽住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向单元楼走去。

*

汤凤玉已经到家了。

云凝回来时,给她留了晚饭,她正在吃饭。

陆凌拉着云凝进去,看到汤凤玉,稍微平复心情,朝她颔首。

汤凤玉茫然地看着二人,“你们这是……”

云凝乖乖跟在陆凌身后。

怎么说呢,陆凌的手蛮好看的,有点儿开心。

陆凌道:“师娘,我们先进去了。”

汤凤玉:“……去吧,早点儿休息。”

陆凌将云凝拉进房间,关上房门。

他竭力克制怒火,看向云凝。

云凝易在打量他,但目光中有微妙的笑意。

起码在陆凌看来,这是微妙的。

云凝不知他为何生气,想去开房门,“太闷了,别关着。”

陆凌手臂拦在她面前,她想推开,陆凌干脆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

云凝愣住,然后脸颊诡异地红了。

虽然陆凌不可能真拦住她,但是她愿意乖乖配合。

陆凌道:“我们谈谈。”

云凝乖巧地点头,“好呀。”

陆凌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的目的是羞辱我,请你放弃,就算你真的和其他人在一起,我也无所谓。但请你为师父和师娘考虑考虑,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云凝笑容褪去。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云凝想到青春男学生,他们确实只是站在一起聊天而已。

云凝以为他是误会了,脑子里想的是偶像剧里男主吃醋的剧情。

她解释得不太正常,“我们是偶然遇到,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干嘛去找他们?”

陆凌怒极反笑。

他现在可以确定,云凝是故意在羞辱他。

从头到尾,都是羞辱。

陆凌甩开云凝的手转身离开。

汤凤玉已经回房间,陆凌站在阳台上,抄着口袋往外看。

记不清是几年前,云凝对着他骂丑八怪,好像是因为云阳舒把云凝玩腻的玩具送给他。

陆凌对云凝,实在无法有任何男女方面的好感。

他摸到同事丢进他口袋的一盒烟,烦躁地取出来。

陆凌从未抽过烟,笨手笨脚划了好几次火柴好几次都没点着。

他和一根烟较上劲了。

直到云凝走过来,把烟从他手里抽走。

云凝奇怪道:“你不抽烟吧?”

陆凌冷着脸想避开她。

云凝不敢再逗他了,老老实实解释道:“我刚从夜校回来,碰到危明珠,危明珠喝了点儿酒,我才和他们一起走。和男生一起走……违法?”

云凝严肃道:“婚姻是需要忠诚,但连和谁在一起走都要管,是不是过于变态了。”

陆凌:“……”

云凝认真地在说陆凌是变态。

……

陆凌冷静下来。

他倒是没想过忠诚与否,只是不希望云凝给云阳舒和汤凤玉带来麻烦。

陆凌低头,看到云凝的手腕还有红印。

他原先不知云凝为何那般讨厌他。

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她是认为他抢走了她的父母。

他努力降低存在感,不论云凝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尽量完成,可她还是讨厌他。

两人凝视彼此,关键时刻,敲门声响起。

云凝正要去开门,陆凌先一步走过去。

云凝:“……”

吵架还要主动去干活儿,当田螺真挺惨。

危明珠探头进来,“二位,我是不是引起误会了?”

危明珠将刚才的事解释一番。

“不好意思啊,我们就是偶然碰到,快期末了,我们就偷偷去喝了点儿啤酒,那啤酒还是他们从家里偷出来的,真不是拉着云凝一起玩儿。”

陆凌看向云凝,“抱歉,是我没搞清楚状况。”

云凝大方道:“没关系,误会解除就好,我还得研究夜校的课程,先回房间了。”

陆凌将烟盒丢进公文包里。

汤凤玉从房间里走出来,“小凝回房间了?”

陆凌点头。

汤凤玉朝房间走去,“我和她谈谈。”

“师娘,”陆凌说,“是我误会了,与她无关。”

汤凤玉神色复杂。

她看向关上的房间门,走到陆凌面前,“那我们聊聊吧。”

陆凌迟疑片刻,走过去。

汤凤玉说:“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听到一些。我知道你和小凝过去有矛盾,但……矛盾这么大?”

从前云凝不愿意去找汤凤玉,她和陆凌待在一起的时间反倒更久。

最开始,对于他抢走她父母的观点,他是愧疚的。

但这种愧疚,会因为长时间的欺辱而消失。

他无法对云凝产生任何感情,将来也不会。

这些事他不曾告诉过汤凤玉和云阳舒,他不想给他们增加烦恼。

汤凤玉说:“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邻居说过几次,她的态度总是很不好。其实房子的事,不重要,不要忍耐自己,真的不喜欢,不能勉强在一起。”

陆凌态度温和,他否认道:“今天是我太冲动,我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你总是要把我和阳舒的想法放在第一位,但是我们只抚养了你几年而已,阳舒的工资不算低,多养一个孩子没问题,你真的不用有负担。我们供你上学,给你提供吃喝,是因为你妈妈人好,你也是个好孩子,仅此而已,不需要你有任何付出。”汤凤玉说,“你俩结婚的事,是我太自私了,总想着你是个好孩子,能给小凝一个保障,错误的事,还是要及时纠正。”

她想着,小孩子的矛盾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陆凌和云凝在一起,她会很放心。

还是她太过自私。

陆凌再次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云凝她……和以前不一样。”

起码再见面后,她总是笑着对他说话,

虽然他认为她是笑里藏刀。

汤凤玉轻轻叹气,“医生给她看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她的变化的确很大,我也不知道是恢复记忆好,还是维持原状好。”

陆凌一怔,抬头看过去,“您说什么?”

“嗯?她前段时间出车祸失忆了,我让她告诉你,她没说?”

第17章

又是陆凌做早餐。

云凝都有在欺负陆凌的感觉了,和汤凤玉一起早起去厨房,然后被陆凌赶了出来。

汤凤玉看看陆凌,又看看云凝,说:“你看到了,小陆一直如此,你不要欺负人家了。”

云凝瞳孔闪过震惊和不解。

她欺负陆凌?

还是原主欺负过陆凌?怎么欺负的?

陆凌一个甚至能做钳工、焊工活儿的男人,力气不会太小,应该不会被原主真欺负了吧?

云凝又想到陆凌最近的种种表现。

每次她靠近陆凌,陆凌的反应都是震惊。

难道是她观念太超前,进展太快?

还是得给田螺男人时间。

云凝一口答应,“绝对不欺负了。”

云凝提前一个小时来到期刊阅览室。

松萍竟然已经来了,她看到云凝,推了旁边的人一把,“你快走,我同事来了。”

高泽依依不舍道:“我们说好了,不分手。”

“……以后再谈,你先走。”

云凝看到有个人影在一楼一闪而过,背影挺眼熟。

松萍走过来,“怎么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云凝说,“刚才走的人是谁啊?”

“我男朋友,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分手,所以先不让你们见了。”

云凝对八卦的兴趣一般,但松萍看起来很愁,她好奇道:“谈了很久了吗?”

松萍点头,“两年了,但是他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最近好像在催着他相亲。”

“他去了?”

“他说没有,这方面我还是信他的,只是如果父母不支持,我不知道嫁过去后该怎么办。”

在云凝看来,除非像陆凌这般勤快优秀又住在女方家的男人,其他选择没有必要冒险。

“他父母反对,对你的态度可能不太好,你要好好考虑哦。”

上午云凝在整理阅览室的书。

阅览室的书虽多,但不太够云凝看,估计再过几天她就会看腻了。

松萍和关寻芳就这样看着云凝疯狂换书。

这才来了多少天?那两排书架好像都摸过一遍。

松萍感慨道:“小凝看书真快啊,上学时肯定是故意考砸的。”

关寻芳:“……”

“你信她能快速看完一本书?八成是装装样子。”

“这有什么好装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松萍说,“我们两个没用的人。”

在她们面前装,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嘛。

一起被骂的关寻芳:“……”

“就要通过我们的嘴宣传出去!!”

云凝把书理好,看向窗外的科研大楼。

如果能去做科研大楼内部的文职,是不是就有可能接触到研究了?

不知道科研大楼里都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和陆凌一样,都是很明聪很有本事的前辈。

关寻芳在云凝对面坐下,看向窗外,“窗外有什么?谁掉钱了?”

云凝说:“你看科研大楼,在里面工作的人真幸福。”

关寻芳:“?”

云凝在抽风?

“里面的工程师应该无时无刻不在忙工作吧,”云凝好像已经能看到科幻电影里,科学家们神色严肃醉心工作的场景,她期盼道,“我一定得多努力,争取早点儿进去。”

关寻芳想到她爸。

昨天她爸回家比较早,一个长着手的大男人,硬是把饼烙成了黑炭。

“他们也没多夸张,就是普通人。”

云凝摇头。

科研大楼是神圣的。

研究运载火箭发动机的工程师也是神圣的。

她几乎可以猜到,他们现在一定在讨论液氢液氧推进剂的问题。

她一定要光明正大走进去!

同一时刻的涡轮泵设计部——

“你说什么?昨天李师傅给你盛了两条小鱼?他只给了我一条!!”

关寻芳道:“你如果真喜欢科研,那就露一手,别天天躲在这里看书。”

她幸灾乐祸地看着云凝。

云凝最近装得有点儿多,她得揭穿云凝的真面目。

就是要看云凝出丑!

云凝却激动道:“谢谢你!”

幸灾乐祸中的关寻芳:“?”

云凝说:“你说得对,我得表现出来!”

关寻芳:“啊喂……”

她是在刺激云凝?

云凝虽然没有学历,但她有知识储备。

她最大的优势是,不仅学过物理化学,还学过历史。

第三代运载火箭的各项数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需要这些数据吗?不可能。

云凝看向关寻芳,眼睛冒星星,“你好聪明诶。”

关寻芳:“……”

她是来害人的,云凝明白吗?

松萍走过来,指着放报刊的小推车说:“那边有很多科技报,都可以看的。”

云凝最近几日忙着看书,还没看报纸。

现在报纸还是主流媒体,读书人都有订报的习惯。

期刊阅览室的报纸不是普通的日报、晚报,而是各地的科技报,当然也会有一些民生相关的报道。

除了首都,其他地方的科技报日期都是滞后的。

现在交通没那么方便,这也没办法。

云凝拿起一份《科学小报》,上面主要讲了一些与科技发展有关的政策。

她注意到02版的夹缝中,提到了某位云姓同志英勇搭救23名同事的事迹。

是云阳舒。

由于云阳舒的工作性质,报纸中并没有写明云阳舒的单位和具体情况,只说他为了保护设备和同事牺牲。

云凝忽然想到,她在后世的报纸中,也看到过类似的报道。

那些报纸年代久远,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目前来看,所有研究成果的时间线,是与她后世学到的时间线一致的,只有细微的差别。

这则报道,她好像看到过,而且似乎不是同一个。

云凝拿着报纸坐下。

她当时看到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王志说要去试车台时,她心里怪怪的。

好像和这些报道有关。

云凝喃喃道:“试车、试车台……”

身旁的关寻芳听到这话说道:“你们知道吗?去试车台也有危险。”

云凝看向关寻芳。

关寻芳道:“你们应该知道试车台吧?我也是才听我妈说的,说是可能有毒,还可能爆炸,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好像有人曾在试车台牺牲,大院没公布,咱都不知道。”

云凝忽然放下报纸。

对,是事故!

她曾经看到过小篇幅的报道,说某某单位接连失去两名工程师!

报道没有说明单位,但提到了姓氏,先离开的姓云,后离开的姓王。

因为没提到具体信息,云凝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才没在第一时间想起来。

王姓工程师是因在出差途中牺牲的,似乎与某个零件有关。

好像还处罚了几个人。

这些都能对得上。

对他们来说,去试车台和出差没区别。

云凝全身血液上涌。

她放下报纸往安丽雅的办公室跑。

松萍喊道:“安姐去食堂了!”

11所有两个食堂,安丽雅平时去1食堂。

云凝朝1食堂跑去。

现在正是开饭的时间。

大院的食堂都有补贴,吃顿午饭花费很少,厨子的手艺也不错,尤其是1食堂的厨子,广受好评。

食堂内人声鼎沸。

这应该是科研大楼的人难得可以放松的时间。

云凝瞟到两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正严肃地瞪着眼前的窝窝头。

她急着找安丽雅,没放在心上,她走远以后,才有人对那两人说道:“明宇啊,你就赶紧吃吧,别和厨子过不去了,多大点儿事。”

明宇:“!”

民以食为天,这是天大的事!

陆凌与同部门的同事也在食堂吃饭。

樊林领了两个白面馒头,还盛了一大碗米饭,兴冲冲地啃馒头时,留意到云凝。

他拍拍陆凌,“陆工,那位是不是你对象?”

陆凌抬头看去。

云凝紧锁着眉,碎刘海贴在额前,每一个餐桌都要看一遍。

樊林道:“好像在找你。”

陆凌拧眉。

云凝失忆,对他来说是天大的笑话,好像只有他活在过去。

一个人出车祸失忆,变化怎会如此之大?

现在的云凝,和从前的云凝相比差太多。

陆凌低下头继续吃饭,“不是找我。”

非必要不理会。

樊林咋舌,“夫妻俩搞得挺见外,吵架了?没事,新婚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今晚哄哄就行了。”

其余人露出“懂得”的笑容。

“我们陆工能把魔王收拾得老老实实的,那是有本事的。”

陆凌没有理会他。

云凝终于找到安丽雅。

王志对她很好,她穿来得太晚,救不了云阳舒,起码要救下王志。

“安姐,你能联系到王叔叔吗?他说我如果有事可以来找你。”

安丽雅诧异道:“你是来找我的?我早就看见你了,还以为你着陆工。”

云凝疑惑地向两边看去,她根本没留意到陆凌。

安丽雅提起,云凝才发现陆凌就坐在斜后方。

他正吃饭,根本没往云凝这边看。

云凝走向陆凌。

樊林带头小声吹口哨。

好几个工程师听到声音看过来。

陆凌虽低着头,但眉头已经皱起来。

他看向云凝。

云凝表情严肃,“你能联系到王所吗?”

陆凌瞥向樊林。

樊林立刻说:“你找王所?回去让陆工帮你打电话。”

云凝点点头,“好,麻烦了,联系到告诉我。”

她转身又去找安丽雅。

云凝向表达过来意,安丽雅陷入沉默。

坦白说她对云凝的印象挺好的,她和王志、关寻芳形容得完全不同。

云凝知识储备丰富,在期刊阅览室工作是把好手。

阅览室的岗位几乎都是给职工家属提供的,大部分人学历一般,真正了解运载火箭的没几个。

但云凝提起这些却是如数家珍。

虽然在大院里,水平高的人很多,云凝好像排不上号,但已经很让安丽雅惊喜。

她干活儿一点儿都不娇气,脏活累活都抢着做,从不会说抱怨的话。

这点比关寻芳强得多。

但云凝现在说的话,她实在无法理解。

“帮你联系王志?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和试车台有关?”

云凝急切地点头。

安丽雅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试车台,你爸说的?”

云凝摇头,“我在杂志上看到的,推测出来的。”

提醒王志其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云凝说得太多可能会被怀疑,坐在这里的大部分工程师可能都不知道YF-73是什么,他们只是被分配到某个小任务,院里的保密工作绝对要做到位。

云凝也有过犹豫,但这犹豫没持续多久。

她要救王志,不只是因为王志对她好,

更因为王志是为了华国航天事业奉献的千万人中的一个。

华国一路走来太辛苦。

没有一个国家希望华国成功,他们在各个方面阻挠华国。

这些科研人员,没有最新的技术,没有足够的物质基础支撑,只靠不服输的劲头,让华国的航天事业走到世界前列。

比起云凝个人的前途,王志的性命更加重要。

云凝下定决心,抓着安丽雅的手说道:“安姐,我不瞒你,我担心王叔叔出事。我爸出事后,王叔叔帮了我很多,我真的不想留下遗憾。”

安丽雅听得更懵。

她已经是在科研大楼工作的,知道试车台代表什么。

去试车台肯定是有危险的,但对他们来说是常见的事了。

云凝什么都不知道,她能担忧什么?

安丽雅虽然不相信,但从云凝的目光中,她能看到真诚。

安丽雅缓缓点头,“好,我去联系他。”

打长途需要人工转接,总机那边先是给安丽雅转了一次,没成功,后来干脆打不通了。

一连打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陆凌那边也是如此,打不通试车台的电话。

云凝愈发不安,看书的心情都没了。

不过她不能干等着,在有结果之前,她还得做些努力。

报道上说,事故是因为某个零件,她记得当时应该提到了是哪个零件,但时间太久远,她记不清了。

运载火箭的部分零件是在211厂制造的,也有采购的。

徐浩就是做这活的。

云凝想起徐浩。

运载火箭的检查比较严格,采购的零件都会有人核查。

如果是零件出问题,不会是只有一个人的问题。

老太太过生日那天,她刚好碰到徐浩和李岩见面,还提到了生意。

采购员和工会主席,这两个人到底能有什么生意?

云凝正思考,11所的副所长万杰来了,身后还有11所的工会主席。

安丽雅赶出来见领导,关寻芳和松萍好奇地看着他们。

万杰先和云凝握手,“云凝小同志最近很积极啊!”

后面的几人一阵附和。

云凝:“……”

她眨眨眼,看着他们奉承。

安丽雅拽了下云凝,云凝这才说:“万所好,辛苦万所跑一趟,我能做什么吗?”

“云凝同志这话说错了,不是你为我们做什么,是该我们为你做点儿事才对。”万杰感慨道,“阳舒走后,我一直想抽时间去看望你们,但始终没找到机会,阳舒的事,我们都很惋惜,希望你和小汤能尽快走出来。”

云凝听得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到云阳舒了?

云凝不搭话。

万杰这话也不是说给云凝听的,主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他体恤下属。

万杰笑道:“我今天过来,就是想代表11所来看看你,听说你在找王所?王所出差了,你有什么事找我是一样的,我都给你解决。”

原来是因为云凝在找王所这事。

云凝不能直接说试车台会出事故。

她没有证据,也不知道是哪个零件,直接说出来她会被当异类。

云凝说:“我只是想确认王所的安全,我没有困难。”

万杰疑惑道:“王所怎么了?”

云凝看向安丽雅,后者轻轻摇头。

她思索片刻,还是说道:“我昨天听几个家属聊天,说起来最近的供应商不太靠谱,有几批不太好的货。我算了算时间,想着所里可能已经用上这些零件了,就想和王所说一声,让他提前检查好了,以免出事。”

安丽雅眼中露出不安。

关寻芳惊悚地看着云凝。

她是让云凝露脸,不是让她把屁股抬起来让人家打啊!

说这话会牵扯到多少人?

如果是假的,云凝要被批评。

如果是真的,云凝能保证这事和万杰就没关系吗?

万杰显然不知道如何接话,他看向工会主席。

工会主席皱眉摇头,“这是哪里的话,所有工厂供应的零件,都要经过两道检查程序,就算零件真有问题,也会检查出来,这是无稽之谈。”

万杰说:“说话要温和,小凝刚失去父亲,担心王所是正常的。不过……小凝啊,这种事都是有正规程序的,你别担心,不会有问题。你爸的事故所里正在查,会有结论的。”

松萍走过来拉住云凝,想制止她继续说。

关寻芳想了想,也走过来,“云凝,我们再去把报纸整理一遍。”

云凝没走,她坚定道:“万所,我只是想和王所通话,希望他能再确认一遍,为了安全考虑,这是值得的。”

工会主席对云凝印象极差。

以前好几次分福利,都是这刺头带着挑事,嫌他给云阳舒分的东西少。

他冷着脸说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回去好好看着你的阅览室。”

万杰道:“说话注意点儿。”

“您不知道,”工会主席说,“她估计连零件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在胡说。她读高中时很有名,有名的2分。”

工会主席这么一说,万杰也想起来了。

这事在当时的研究所还是个笑料。

极聪明的云阳舒生了个考2分的女儿。

当时全所轰动。

数十名工程师一起研究。

这么一张带着选择题的卷子,究竟是怎么考到2分的?

选择题都不讲究概率了?

后来发现那张试卷的选择题的确有问题。

老师故意和乱答的学生反着来,所有答案几乎全选D。

学习好的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学习差的嘛,就乖乖考个位数。

万杰也笑了。

考2分的孩子确实无法理解他们的工作。

云凝估计是被云阳舒的事吓坏了。

万杰说:“你爸爸刚出事,我们的检查只会更严格,放心吧。”

工会主席道:“不该你关心的事,少问,多做实事。现在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毛躁!”

万杰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还留下一袋苹果和两盒麦乳精。

说是从所里拿的,让云凝当零食吃。

他们没把云凝的话放在心上,尤其工会主席,认为云凝是在捣乱。

看来如果不找到证据,是没办法说服他们了。

云凝拎着苹果叹气。

到底是什么零件出了问题呢?

为什么会出问题?

晚上下班,云凝坐在陆凌自行车的后座唉声叹气。

“我是听到他们说的话,才怀疑零件有问题,你也认为我是在瞎想?”

陆凌“嗯”了一声。

云凝撇撇嘴,问:“如果这话是我妈说的,你相信吗?”

陆凌道:“相信。”

云凝:“……,我爸说的呢?”

陆凌:“师父不可能说谎。”

云凝:“……”

合着只是不相信她啊?!

在陆凌看不到的地方,云凝偷偷挥拳,做出捶他的手势。

“我这是为王叔叔着想!我爸已经出事了,王叔叔不能再出事!”

陆凌不语。

自行车匀速往前走,刚到下班时间,路两旁正热闹,烟火气浓郁。

从前的云凝,可不太喜欢王志。

每次云阳舒加班,都是王志一通电话叫过去的。

有两次王志来家里喝酒,云凝还偷偷往酒里放醋。

两个高级工程师坐在一起研究酒是不是变质了,研究了两个小时。

临走前王志恍然大悟,“阳舒啊,酒会变质吗?”

不是都喜欢喝珍藏多年的酒吗??

云凝现在倒是关心起王志来了。

云凝忽然猛拍陆凌的腰,“快停下。”

陆凌刹车停下。

云凝盯着路边的国营饭店,“刚刚进去的人是不是徐浩?”

饭店正门两边都是格子窗。

格子窗的木头涂了绿色油漆,玻璃上贴着红色的大字,是饭店的招牌菜。

在炒鸡胗三个字后面的,就是徐浩。

徐浩对面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头发三七分。

“他在和谁吃饭?”

陆凌说:“不认识。”

但能让徐浩带到国营饭店吃饭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一般人不想花这个钱。

云凝伸手掏陆凌的口袋,“带钱了吗?”

陆凌:“?”

云凝说:“我们也去吃饭。”

“师娘呢?”

“她自己做,”云凝有些嫌弃,“你和我结婚,是为了照顾我妈吗?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陆凌不语。

云凝狐疑道:“你和我结婚,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吧?”

陆凌:“……”

“沉默就是答案!”

陆凌问:“否则是为了什么?”

云凝理直气壮道:“为了我的美貌,为了我聪明的头脑,我还不怕死,我珍惜生命珍惜时间。”

陆凌沉默片刻,说:“吃饭吧。”

云凝:“……”

这个闷葫芦好气人!!

进门前,云凝照了照镜子。

她现在这张脸多好看啊,去港城出道都没问题,说不定还能拿个港姐。

陆凌看不到她的内在就算了,连外貌都看不到,差评!

云凝心疼钱,只点了两碗牛肉面。

面里的牛肉是要根据肉票的数量放的,云凝秉着节约的心,抠抠搜搜地交了一张肉票。

她现在还没赚到钱,得节约。

陆凌瞥了云凝一眼,对服务生说道:“再来一份宫保鸡丁和京酱肉丝,加个清炒蔬菜。”

云凝心疼道:“太浪费了吧?”

陆凌说:“我有工资。”

云凝反问:“那不是我的吗?”

陆凌:“……”

“我的意思是,婚姻法规定,夫妻婚后的工资,是二人的共同财产,你的就是我的。”

陆凌反问:“你的呢?”

云凝:“……暂时还是我的。”

她脸不红心不跳,“我还没拿过工资呢,没法说嘛,等领到工资再说。”

陆凌从云凝脸上看到两个字:敷衍。

云凝收起渣女的嘴脸。

两碗面和几道菜陆续上来。

陆凌不太夹菜,只吃牛肉面。

他碗里的牛肉少得可怜。

云凝把菜往陆凌跟前推,“你多吃点儿啊,你请客,还要客气?”

陆凌看了云凝一眼,夹了点儿京酱肉丝。

云凝:“……”

跟被欺负的小媳妇似的。

云凝一股脑给陆凌夹了好些菜,“都要吃完,不能让我妈发现我们偷偷出来吃好的。”

云凝说完,看向徐浩。

她有任务在身,没注意到陆凌一直在看她。

良久,陆凌才收回目光,心里却更加沉重。

徐浩和男人在喝酒。

国营饭店提供白酒,喝点儿小酒很常见,不是什么大事。

徐浩端着酒杯叹气,“我家那妹妹运气不好,刚结婚两年,男人就死了,到现在一直没改嫁。我看李主席挺喜欢梅梅的,这事应该有戏。”

男人说:“李主席那边就得你去搞定了,我们合作过很多次,一直很愉快,你都明白。”

徐浩沉默许久,才说:“我妈不想死,我们做儿女的,能看着她不甘心地离开吗?”

“所以你需要钱,有了钱就能把人留下来,哪怕多留几天,你说呢?”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云凝问陆凌,“徐浩家里很缺钱吗?”

陆凌不太了解徐浩,但他刚到11所时,给徐浩捐过款。

王志组织的,陆凌捐了五块钱。

“好像是家里有人生病,病得很严重,”陆凌说,“他是老员工,工作很多年,踏实肯干,王所挺欣赏他,带着我们一起给他捐的款。”

云凝蹙起眉。

家里缺钱的采购员,有问题的零件。

不会吧?

云凝琢磨着到底是什么零件会出现问题。

“采购的话,有些零件是需要采购的,比如……”

云凝又想到那篇报道。

报道里简单提到发生事故的原因,应该说了是哪个零件。

云凝有些懊恼,当时怎么就没多关注这方面的故事?

零件……

云凝忽然听到有人气愤地指责她,“怎么又是你们?!”

云凝抬起头,徐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她的年纪比汤凤玉要小。

当寡妇很多年,没孩子,看起来还真比同龄人年轻得多。

徐梅配李岩,都是委屈徐梅了。

云凝疑惑道:“你认识我?”

徐梅走到云凝面前,“上次你们就坐在我们旁边,这次又是,你敢说不是故意的?你和你那个妈,藏着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云凝看了看陆凌。

陆凌道:“这里是饭店,我们有坐下来吃饭的权利,你有意见就去报警。”

“你!”徐梅气道,“你就想帮着她妈勾引男人是吧?!”

徐浩听到声音走过来,“这是怎么了?”

云凝听明白了。

徐梅不是在意云凝坐在哪里,她是在意汤凤玉。

李岩追求过汤凤玉,当时闹得还挺大,徐梅应该是听说了。

但这事完全是李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汤凤玉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徐梅不去找李岩发飙,反而来找云凝的麻烦,这不是欺软怕硬吗?

只会内斗的女人是没出息的。

为了男人内斗的女人是没钱途的!

云凝嘴角一撇,张嘴就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预订了。”

徐梅:“不好意思的事情少做,道歉有用吗?”

云凝没理她,她朝服务生招手,声音温柔,“抱歉啊,我不知道这个位置是这位女同志预定的,可以给我们换个位置吗?”

徐梅:“?”

好像不太对劲。

徐浩尴尬地拉着徐梅,“好了好了,我们去吃饭,别闹了。”

服务生的声音很大,“我们这里不接受预订,这位女同志也没提过。”

国营饭店的服务生硬气得很,一点儿都不惯着徐梅。

云凝惊讶道:“怎么会呢,这位女同志看起来很生气,她应该不会说假话吧?”

其余几桌抬头看过来,边吃瓜边吃饭,顺便美滋滋地喝点儿饮料和茶水。

国营饭店就是好,吃个饭还有戏看。

云凝很为难,很相信徐梅的样子。

服务生有些生气,“这位女同志,你怎么说谎话骗人?你什么时候预定过桌位?是这两位同志先到的,你还想抢座位?”

徐梅:“……”

她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云凝“正义凛然”,“凡事都要分先来后到,这道理我懂,如果是你们先来的,我一定让。不过看你和这位同志是一起的,他们已经在窗户旁边坐下了……您是对他们的位置不满意吗?”

已经有人议论起来,“真稀奇,这年头还有出来抢座位的。”

“现在可不是刚建国那会儿喽,什么人都有。”

“有些人就是骄纵惯了,把外面当成自己的家。”

徐浩连忙道歉,把徐梅拉走。

“哥??我说的不是这事啊。”

“还说,你说得过人家吗?”

“这里还有客人,你现在闹什么?”

“什么客人啊,又要定密封圈?”

“闭嘴!”

坐在窗边的男人看了云凝一眼,没放在心上。

云凝低声问陆凌,“你能看到采购单吗?”

“你想干什么?”

“我想确认密封圈的采购单。”

陆凌奇怪道:“你到底在怀疑什么?我看不到采购单,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我怀疑他们的生意有问题,这个男人应该是供应商,徐梅提到密封圈,男人应该是供应密封圈的。”

劣质密封圈在试车台这种高压、高温、强腐蚀的环境中是致命隐患。

燃料泄漏、压力无法维持、推力不稳定等等,都可能引起大事故。

陆凌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提供的密封圈有问题,有证据吗?”

云凝:“……”

就怕她说实话,陆凌会吓傻。

云凝道:“他们三番两次私下见面,提到之前的合作,而且还牵扯702所的工会主席,很可疑。”

“只是可疑,不是证据。”

云凝反问:“怀疑就不能检查?试车台的工作稍有差池会出多大的乱子?我爸的死还不能说明问题?不该小心吗?”

陆凌沉默。

三代运载火箭试车台在南方深山里。

王志刚走,坐火车需要时间,试验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一两天内不会立刻开始。

云凝还有时间想办法。

可惜徐浩知道云凝和陆凌都是11所的,发现他们后,就不再和男人聊工作的问题了。

第二日一早,云凝准备再去找万杰,王志不再,万杰说话最管用。

可是她进不去科研区。

这通行证真是个难题,她进入科研大楼的日子好像遥遥无期。

云凝坐在期刊室里正发愁,陆凌走了进来。

他一来,关寻芳和松萍都忍不住看过来。

科研所的男人们不太注重外表,干净清爽的陆凌太难得。

云凝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压着的是那篇报道云阳舒出事的报纸。

陆凌看到云姓工程师几个字,心狠狠坠了一下。

他视线移到云凝脸上,她的关心不像是假的。

陆凌有些恍惚。

关寻芳推了下云凝,“你老公找你。”

陆凌这才回过神。

云凝坐起来,“有事吗?”

“哦,那个……”陆凌说,“我和万所提了采购的事,他不太相信,说要和你再谈谈。”

云凝两眼放光,激动地绕过桌子,扑到陆凌身上,“太好了!”

陆凌竟然帮她说话了!

云凝勾着陆凌的脖子,“谢谢!”

关寻芳和松萍默默捂住眼睛。

陆凌身体僵硬。

他想推开云凝,但手抬起来半晌,还是缓缓放下去。

陆凌皱着眉,心情复杂。

云凝转身就往外跑,万杰果然在门口等着。

“小云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是关心王所,不想让悲剧重演,但这些事真的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发动机的事你可能不太懂,就别多心了啊。”

云凝的热情被冷水浇灭,她坚持说道:“不耐介质的密封圈无法抵抗特定燃料的强腐蚀作用,密封圈会软化、溶解甚至开裂。发动机工作时,最高温度甚至能达到上千摄氏度,不耐高温也不行,液氢发动机还需要密封圈耐低温,这些我都知道。”

万杰惊讶地看着云凝,“你这都听谁说的?”

云凝继续说道:“硫化工艺不当,密封圈内存在气泡,就会是高压下的薄弱点。混入杂质颗粒的密封圈完整性被破坏,更容易被腐蚀……万所,看一看采购单很简单,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吧?”

万杰十分错愕。

这还是他记忆中考2分的云凝吗?

她说的这些话,还真没说错。

只是仅凭几句谣言和云凝的联想,万杰还是无法相信云凝。

他不想再和云凝讨论这个问题,说道:“行,我知道了,我会联系王所,提醒他注意密封圈。”

万杰安抚云凝几句,转身回科研大楼。

回到办公室的万杰先看向办公桌上的座机。

像他这个级别,办公室内都会单独配座机。

万杰拿起话筒。

云凝……完全不了解火箭发动机的局外人,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第18章

万杰虽然答应联系王志,提醒他密封圈的事,但云凝还是不放心。

万杰的种种表现告诉云凝,他根本就不相信她。

云凝一回家就收拾行李。

陆凌诧异地看着她。

云凝道:“你别拦我,我一定要提醒王叔叔,不能看着他去送死。”

陆凌侧身让路,“没想拦。”

云凝:“……”

她瞪了陆凌一眼,大步离开。

陆凌走到窗前,看着云凝走远。

危明珠听到动静跑过来,“云凝走了?去哪了?你俩吵架了?”

陆凌盯着云凝的背影看了片刻,道:“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这才是云凝的作风。

*

云凝直奔火车站,她要去潞州试车台。

第三代运载火箭发动机主机及游动发动机地面热试车任务都在潞州试车台。

云凝不仅知道试车台,她还很有可能去过。

云凝去潞州试车台时,试车台已经废弃,只能看到废弃厂房和试验发动机的楼房框架。

试车台可能面临许多危险,在远离民众的深山中,

云凝当时是和科研小组一同去的,是科普活动,现在想单独去试车台,还真不容易。

云凝想,到了潞州,她可以继续联系王志。

联系到,她就当去潞州旅游了。

联系不到,她再过去找,时间上也不紧张。

万杰不可能真的帮忙,求人不如靠自己。

首都到潞州要坐15个小时的火车。

云凝为了省钱,买的是坐票。

晚上的坐票堪比地狱。

她前后两伙人打了一夜的牌,时常激动欢呼,就没消停过。

旁边还有两个抽烟的男人,云凝一直安慰自己,再过几年就好了,再过几年……

不对,就算再过四十年,绿皮火车上也少不了抽烟的。

呸。

云凝一夜没睡。

等她坚持到潞州,人已经快散架。

云凝没心思乱逛,她找到可插卡使用的电话亭,再次给试车台拨去电话。

大约是深山中信号不好,这一回她拨通了,但对方接起来后,她并没有听到声音。

云凝只能先去小卖部打听去山里的车,还没开口,就听到小卖部老板抱怨,“这几天的雨太大了,上山的路都要被冲毁了,听说有泥石流。”

“我家的电话都用不了了,是电线杆被拉断了?”

云凝看向阴沉沉的天空和潮湿的地面,潞州的确刚下过大雨。

保密单位一般有备用线路。

看来这场雨的确够大,连备用线路也用不了。

云凝看向小卖部的老板,“麻烦您给我一份潞州地图。”

现在出门还需要介绍信。

云凝的介绍信是请安丽雅找人帮忙开的。

安丽雅听说云凝要去潞州,饶是她也担心王志,但还是无法理解云凝。

她在11所工作四十多年,知道去试车台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安丽雅不会冒这种险。

但云凝好像不怕,她还说,只要不连累云阳舒就行。

安丽雅好像重新认识了云凝。

她对云凝的认识不再局限于关寻芳和王志的描述,她不再关注云凝的成绩或是她的过去。

安丽雅帮云凝开了介绍信。

有些事她做不到,但她愿意帮云凝去做。

云凝拿着介绍信去招待所开了个房间。

现在查得没那么严,一切都很顺利。

云凝只带了证件和一套换洗的衣服,避免找不到试车台,要多待几日。

她出门带了两百块钱,是从康静手里坑来的,钱缝在贴身的衣服上,火车上有很多扒手。

云凝收拾好后,把地图展开,研究潞州市的地图。

她发现有很多村子,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就连市里都有部分是模糊的,地图并没有那么精确。

她只好再次出门,去打听附近的村子,自己把村子标注好。

幸好试车台需要运输设备,一定有一条往里走的路。

云凝找到和试车台最近的村子,联系了往村子去的村民,搭他的牛车,然后最后一次给试车台打去电话。

仍然是忙音。

村民对云凝说道:“山里的路可不好走,你真要一个人上去?再找两个人结伴吧!”

云凝看向暗沉的天空,坚定道:“我一定要去。”

*

潞州试车台是运载火箭试验基地,始建于70年。

对外,这里只是普通的老旧工厂,但在工厂上却挂着几个白底牌子,上面写着“精心组织、精心试验”的字样。

王志已经来过试车台很多次。

这里有哨兵把守,常人难以接近,离此处最近的村子有十公里,村民们只以为这里是普通的工厂。

在试车台工作的同事很多,整日忙忙碌碌,王志才刚赶到试车台,便投入到工作中。

70年,液氢液氧发动机的预研工作正式开始。

78年开始进行发动机热试车。

一直到现在的二次启动试验,一路走来十分艰难。

王志不知道还要几年才能成功,只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把卫星发到天上去。

将来他们或许能做到更多,把人送上天、送到月球、送到太阳系各大行星上。

征程刚刚开始。

王志正在进行准备工作。

旁边的同事正巧在休息,这是他们难得的轻松时光。

一名哨兵大步走进来,“王所,忙吗?”

前几日的暴雨,导致线路中断,试车台暂时无法与外界联络。

工人们正在抢修中。

这倒是不影响试车台的工作,试车台有足够的物资。

“有事?”

哨兵为难道:“其实我们……捡了个人,本来都要押走了,她说认识你,要见你。”

王志奇怪道:“找我?确定是我?”

他在潞州可没什么认识的人。

而且试车台的地址只有内部人员知道,外人进不来。

可看哨兵的意思,来找他的肯定不是内部人员。

哨兵说:“没错,她说是11所的王志,对了,她说她叫云凝。”

王志赶到试车台大门口时,云凝被几个配枪哨兵围着。

她坐在中间,身上披着两件外套,浑身都湿透了。

哨兵厉声道:“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有什么企图,如何找到这里的,说!”

云凝一直在哆嗦。

王志大惊失色,冲过去说道:“不好意思,确实是来找我的,我和她说几句话。”

哨兵们看了彼此一眼,收起武器,向后退去,“王所,这件事要上报的。”

王志点头,“明白,我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王志在云凝身边蹲下。

她看起来十分狼狈,衣服、头发都是湿的,脸上、脖子有好几道刮伤,露出的手臂还有好几处淤青。

云凝皮肤白皙,淤青更加明显。

王志的孩子和云凝差不多大,云凝又是他好朋友的女儿,王志看了也心疼,顾不得问她怎么找到试车台的,心疼道:“怎么搞得这么惨?”

山里温度低,云凝在河里泡了很久,现在冷得发抖。

她摇摇头,哆哆嗦嗦说道:“王叔叔,你再去检查检查密封圈,徐浩采购的,都要查。”

王志愣住,“你说什么?”

云凝说:“我在大院的国营饭店听到徐浩和供应商说了些话,他们提供的密封圈可能有问题,你一定要检查好了再试验。”

“……这事你和所里反映就好了,你和陆凌说,不至于自己跑过来啊。”

云凝笑笑,“万所不相信我的话,陆凌有帮忙,但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们。”

王志这才想起来,这几天试车台的电话都不通。

他赶紧把云凝扶起来,“你这孩子,联系不上你就敢自己跑过来?这么远,出事怎么办?你看你搞得,你……你是不是在发烧啊?!”

王志背起云凝往里走。

哨兵迟疑道:“王所,她是……”

王志急道:“别管她是谁了,先去找个医生来!”

*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

火箭发动机和汽车发动机有天壤之别,他们为了试验火箭发动机,单独为它建了一栋高楼。

在轰鸣声中,还有尖锐的“嗤嗤”声,但被发动机的声音掩盖。

王志一言不发地走到总控室,“停下来。”

总工诧异地看向王志。

高频啸叫声划过,王志吼道:“现在!立刻!”

现场的工程市场都看过来。

“王所怎么了?”

“不知道,刚才他被叫出去,回来就这样了。”

“准备工作才做完,为什么要停下?这是我们的心血。”

王志拉走总工,拳头砸向红色圆键,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

云凝被安置在职工宿舍。

职工宿舍分男女,王志特意找了女工程师连洁。

连洁给云凝找了一套新衣服换上,还帮她把头发吹干,让她躺下休息。

她去煮了红糖水端过来,“这里不比外面,东西不多,你先喝点儿。已经派人去找医生了,我们所长就是欠揍,早就跟他说试车台要有医生,就是不派来。”

连洁不是梁桉基地的人,试车台也不止给三代火箭试车。

像梁桉基地这种地方,国内还有好几个,每个基地都有不同的科研任务。

连洁已经在试车台工作两个月。

她穿的是基地下发的制服,很像军装,但更清爽,留着短发,英姿飒爽。

云凝睡醒后,一直在偷偷看她。

打量男人她光明正大,打量帅气的女孩子,她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

考航空航天大学那会儿,云凝脑海中的女工程师形象就是连洁这种!

云凝柔声道:“已经很好了,谢谢你借给我衣服,还让我休息。”

“没事,”连洁大手一挥,“肯定先把你的病治好,再说其他问题。”

几个在试车台工作的人听说有人不要命,独自跑到试车台前,都来看这不要命的人是谁。

他们站在连洁房间门口向里张望,“就是她找来了?”

“前几天下大雨了吧,她怎么找来的?”

“好像被冲进河里,漂了很久才被捞上来。”

“真拼命。”

连洁走过去关门,“你们的活儿都干完了?别乱看了。”

“可不都做完了,现在没事干,听到个大新闻,赶紧来看看。连工,是她说的零件有问题吗?”

云凝听到零件二字,撑着床坐起来,“王所在哪?”

那人笑嘻嘻道:“放心吧,都停了。你可真牛,你说一句话,我们的准备工作直接全白费。”

连洁拧眉,“你是太闲了?太闲了出去跑步。”

“我就是随便说几句,主要是什么根据都没有就说零件有问题……小姑娘,你知道火箭的发动机有多少零件吗?需要用到多少密封圈?按照你说的再排查一遍,我们要多花多少时间?”

其他人小声附和,“是啊,所有零件都有专人检查过的,怎么会出问题呢。”

先不提云凝是如何找到试车台的,她今天的行为让他们先前的准备工作付之一炬。

他们心里其实都有怨言。

只不过现在云凝又落水又发烧,情况看起来不太好,他们才不好再说云凝什么。

连洁板着脸要关门。

云凝先出声了,“抱歉啊,给你们添麻烦了。这边电话不通,情况比较紧急,我想先把消息告诉王所,就贸然过来了,是我考虑不周。”

云凝声音里带着愧疚。

她一愧疚,他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正要安慰几句,有人快步跑过来,“刚刚送来的同志醒了吗?总工要和她说几句话。”

连洁心里一惊,“现在?”

云凝还在发烧,才刚醒,就算有错,就算要挨骂,也得等她病好了再说啊。

而且连洁看她的确是一门心思想递消息,不像是间谍。

王志也说云凝的父亲刚牺牲没多久,她的身份应该是有保障的。

连洁蹙眉道:“云凝很不舒服,有什么话等她好利索了再说。”

有连洁在前面抗雷,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她还烧着,再挨总工一顿骂,烧得更厉害了怎么?”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医生都不给我们配,万一出事……”

连洁正气凛然,“你去回总工的话,有什么话来这里说!”

报信的人:“……”

他是来下通知的,不是找死的啊喂。

连洁挡住门,“你说云凝还没醒!”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无奈的笑声,“瞧瞧,连同志又要拿我开涮了。”

不远处,总工带着王所几人朝宿舍走来。

门外还在下毛毛雨,土路泥泞,灰蒙蒙的云层低矮,好像穿过了远处的山尖。

几人都是运载火箭的核心研究人员,意气风发,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总工看向连洁,“才过了一个小时,你又背着我说我的坏话?”

其余人都有些怕总工,要么往后退,要么低下头,要么附和着傻笑。

连洁不怕,她拧起秀眉,说道:“你也看到了,人家年纪不大,找到这里不容易,父亲又刚走,你就算骂人,也得分场合吧?”

总工哭笑不得,“还是我不分场合?”

连洁扬眉,“可不就是你。”

“你这小同志,”总工说,“我是你的领导,你是不是都忘了?”

连洁说:“你也可以换下我嘛。”

“嘿!”总工对王志说道,“你看看,有本事的就是有底气,咱能说什么?还不得老老实实哄着。”

王志眼睛还是红的,他轻轻点头。

总工说:“我过来,不是骂人的,我是要感谢这位小同志!试验停了,出毛病的地方找到了,还真有一批劣质密封圈用上了!当时小王已经听见声音不对劲,如果不是及时停下,后果不堪设想!”

*

此消息在研究所内部大范围地传播开。

凡是知道发动机型号的,都听到这个故事了。

云凝在试车台成了小明星,好多人围过来看她,还有给她送干果的。

使用不符合标准的密封圈,一不小心就会酿成大事故。

实际上在王志阻止之前,异响就已经存在。

如果执意继续,发生爆炸事故,他们这些人可能都会被波及。

云凝救了他们的性命,她在试车台的待遇堪比公主王子。

总工专门找了医生来给她看病,中医、西医都有。

其实云凝只是着凉了,睡一觉就能好。

总工还允许王志带着云凝四处看看。

云凝是外来人,目前还没解释清楚她是如何找到试车台的,按理说应该地方。

可总工却允许云凝去参观。

有几个小心谨慎的人提醒他云凝的身份还没确认,他说:“现在设备是金贵,但人更金贵,放眼全国,有多少人能画火箭发动机的草图?她救了我们的人,人才是最宝贵的,她可以有这待遇。”

云凝在晕乎乎的状态下过了地位最高的两日。

第三日,总工才把云凝叫到办公室。

他已将此事汇报给上级,上级领导十分重视,成立调查组严查此事,今天调查组的同志刚到。

总工对着云凝嘘寒问暖,“渴了吧,喝点儿温水。饿的话我这里还有饼干,饼干泡茶,你可能不习惯,等出去就好了,出去肯定请你去大饭店吃。”

调查组的同事们轻咳提醒。

总工理直气壮道:“甭管她是怎么找来的,她的目的是好的,她实实在在救了这么多人,这是无法抹去的。”

再看屋外,还挤着好几个人,都是来打探情报的。

如果他们今天真的盼云凝有罪,估计还真离不开试车台。

组长只好说道:“我们只是来了解实事,这是工作程序,都会有的,你应该了解啊。”

总工这才说:“行,你们聊,我出去等。”

大约是为了显得调查正式些,调查组在办公室中间给云凝准备了桌子,还有专门记录的人。

组长看向两名组员。

组员们期盼地看着自家组长。

在到潞州试车台之前,组长曾叮嘱他们,一定要严查此事,除了查劣质密封圈的来源,还要查云凝是如何找到试车台的。

他们提前商定审问云凝的计划,约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给云凝一个下马威,循循善诱,让云凝说实话。

现在嘛……

组员在心里给组长加油打气。

加油!

努力!

按照计划来!

组长:“……”

他看向云凝。

云凝坐得笔直,像刚加入少先队、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无比庄重。

要给云凝一个下马威……

组员们碰了碰彼此,他们要学习组长高超的文化技巧,继承组长的衣钵!

组长轻咳一声,和颜悦色道:“云凝同志,首先我必须代表梁桉基地对你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你不顾生命危险把消息带到,试车台会面临无法预估的损失,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组员:“……”

说好的下马威呢??

组长冷哼一声。

今天他敢给云凝脸色看,明天外面那些人就敢拿他去祭发动机。

他才不傻。

云凝声音洪亮,“我没有要求的,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事故发生,我个人的安危不重要。”

组长赞美道:“觉悟很高,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你完全继承了你父亲的风骨!”

云凝:“谢谢组长!”

组员:“……”

噫噫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组长说:“话又说回来,小云同志啊,我必须先说明,不是院里不信任你,院里对你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组员:“……”

噫噫噫,百分之百的信任。

组长看向两个组员。

两人立正站好,就差直接喊“为人民服务”。

云凝说:“我都明白的,你们需要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试车台的,试车台的地址没对外公布过。”

组长连连点头,“你们看,和觉悟高的小同志说话就是畅快!”

啧。

云凝从口袋中取出地图,“说实话,试车台的事,大院里的家属们经常讲,我不认为这是机密。”

组长点头,“是有很多人知道。”

只不过他们可能不知道具体的名字。

比如,只知道需要试验,但不知道试车台就是试验的地方。

或者听说过试车台,但这几个字更容易联想到在地上跑的汽车。

云凝说:“我的父亲云阳舒在11所工作一辈子,我的物理成绩也很好。”

组长迟疑了。

组员们也迟疑了。

来试车台前,他们已经查过云凝的个人资料,包括她念书时的成绩。

明晃晃的1分在组长眼前晃,“嗯……你一看就是成绩好的学生。”

组员:“……”

他们组长已经不要脸了。

云凝点头,看起来信念感很强,“我很喜欢火箭,也希望早日看到我们国家自行研发的卫星再登……组长,这不是秘密吧?好多国外的文献都有写发射卫星的事。”

组长:“当然不算,你说得很对。”

组员们已经不想看自家组长的丑恶嘴脸。

云凝说:“总而言之,我确实知道我父亲来过潞州,但当时我只知道他是出差的,并不知道具体的工作内容。长大后听大人们提起试车台,才猜想我父亲经常出差的地方就是试车台。”

铺垫得差不多了,云凝把地图交给组员,“这是我来潞州后买的地图,我不知道试车台的具体位置,但知道它一定不会在村落多的地方,所以选了人口最少的区域。选定区域后,我在潞州问了很多人,主要是打听附近的村民,问问他家附近有没有工厂,我想试车台对外肯定就是普通的工厂。”

组长打开地图,组员们也凑过来。

地图上标注了许多村落的位置,比官方印刷的地图还要详细。

组长心中感慨,这小云同志不仅觉悟高,还很聪明。

……就算高中考过2分,那也完全可以理解嘛!

云凝说:“我拿了钱,请招待所老板帮我找回村的牛车,他带着我往山上走,但我确实不知道具体位置,一路上磕磕碰碰,山里路不好走,我不慎落入河中,运气好,正好漂到试车台附近,才获救。我能找到试车台,运气占很大成分。”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云凝其实知道试车台的大体位置,但落入河中是意外,她最惜命了。

组长看向云凝挽起的裤腿和衬衫袖子。

裸露的皮肤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和淤青,掉进河里时,云凝顺着山往下游漂,撞到很多石块。

哪里有主动曝光自己,还往河里跳的间谍?

“我发现此事的原因也很简单,我看到徐浩和李岩在饭店吃饭,刚好听到他们讨论生意,他们二人不在一个研究所,居然有生意可做?我很奇怪。后来又正巧看到徐浩和一个男人一起去吃饭,我故意拉着陆凌走进去,又听到他们提起密封圈和生意。我想,如果是正常业务往来,不需要偷偷摸摸的,我担心重蹈覆辙,担心王叔叔会和我父亲一个结局,我绝对无法接受事故再一次发生,所以就过来了!我愿意接受处罚!”

*

王志几人焦急地在办公室里等结果。

调查组已经把云凝带进去很久了,怎么还没出来?难道真要把她当成间谍处理?

王志忙着善后,这几日一直没来得及和云凝好好说话,那天试验停下来后,他整个身体都是虚的。

他再看见云凝,就好像看到了亲闺女。

云凝为了提醒他,险些赔了性命,这不是他的亲闺女是什么?

他绝对不能让云凝出事,哪怕他被停职,也不能让云凝出事!

王志说:“大不了就说是我告诉她的!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那再大的过错,也比不过她立的功啊,那发动机运转都什么声音了,试验继续进行,我们都没机会在这里说话,这么一整套设备,我们这么多人的性命,还抵不了这点儿小事?”

连洁最冷静,“还没出结果,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还要等结果?!你不知道那个姓张的组长有多恐怖,就不会有好结果!”

话音刚落,组长几人带着云凝走过来。

几人有说有笑,组长亲自把云凝送过来,“回去以后好好养伤,我替你王叔叔答应了,只要成绩够,只要肯上进,11所有你的位置!”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王志走到云凝旁边,当着组长的面儿不好多问,便赔笑。

他盯着组长看,越看越奇怪,这组长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再看其他人,眼睛好像也是红的。

组长拍拍王志的肩膀,感慨道:“老王啊,谁说一代不如一代?我们华国就要靠这些新时代的年轻人才行啊!”

王志:“……哦,是。”

“快带云凝同志回去休息,要尽快把伤养好!”

连洁走过来,把云凝带走。

王志跟在后面,低声问云凝,“组长怎么了?”

“被我的雄心壮志感动到了吧,”云凝不确定道,“反正我说到一半,他们就开始流眼泪。”

她的绿茶功夫还没拿出来,组长就给她吃定心丸,说她绝对不会有事了。

不仅不会有事,还要上报表扬她!称赞她!

王志:“……,这组长真挺抽象。”

连洁点头,“确实。”

另一边,还没离开的组长笑眯眯地看向办公室其他人,“同志们,好久不见。”

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中,兴高采烈地和他打招呼。

组长说:“刚刚是谁说我恐怖,还说不会有好结果?”

办公室内悄然无声。

大家摸摸头,向外走去,“总工叫我。”

“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还没回。”

“我奶奶让我去给她烧纸。”

一瞬间,聚在办公室的人全部走光。

组长:“……”

哼。

*

云凝一走就是好几天,汤凤玉最着急。

她让陆凌给试车台打了好几通电话,第二天线路抢修成功,电话才接通。

得知云凝竟真的一个人跑到试车台,汤凤玉是又惊又喜。

她还以为云凝又轴了,没想到她是真为王志的安全考虑。

不过这件事汤凤玉怎么想都不靠谱,就怕还会为云凝惹来祸事。

汤凤玉没有干等着,她联系了从前的朋友和云阳舒的朋友,但都没有确切的结果,还听说调查组已经往潞州去了。

汤凤玉两天没合眼,上班也没什么精神。

在礼堂工作的同事们都知道云凝的性格,嘻嘻哈哈地劝道:“云凝都这么大了,自己能拿主意。”

“她从小主意就多,一个人出去也没事,性格强势的孩子,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别人还能欺负她?”

汤凤玉拧眉问:“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异口同声,“不是说云凝离家出走了吗?”

小孩子嘛,胡乱跑跑,还能去哪?

估摸着是汤凤玉给的零花钱不够多,以前云凝也为此闹过。

反正就这么点儿小事,云凝也办不成大事。

汤凤玉:“……”

这事她没法解释,只能摆摆手,不聊了。

当天汤凤玉下班,却意外收获许多11所工程师赞许的目光。

他们每个人都笑眯眯地看着汤凤玉,看得汤凤玉心里发毛。

家属们不知发生何事,只觉得气氛古怪,拉着汤凤玉商量,“是不是云凝闯祸,院里要来找麻烦了?”

“小汤先带着云凝出去躲躲吧,就冲你家阳舒,院里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不太对吧,”危明珠擅长察言观色,她说道,“我看他们都是善意的,都笑眯眯的,不像是坏事。”

“啊……云凝还能干好事?”

众人一起沉默,然后得出结论——“小汤,你还是赶紧带着云凝跑路吧!”

期刊阅览室内也很热闹,11所的部分工程师、采购人员、行政人员听到消息,就去阅览室打听云凝的下落,关寻芳是被保密的对象,完全不知云凝为何没来上班。

安丽雅说是云凝家里有事请假,但关寻芳却听到一些有关云凝“离家出走”的风言风语。

这几日关寻芳是意气风发。

她终于在“听话”这方面战胜了云凝!

她胜利了!

直到五日后,汤凤玉决定不再等待,她要去潞州找云凝。

然而就在她收拾好行李下楼准备出发时,几个工程师敲响汤凤玉家门。

汤凤玉诧异地看着几人,几人嬉皮笑脸,也不和汤凤玉说话。

站位最靠前的人一直在给汤凤玉做手势,让她下楼。

勤快的人拿走她的行李放下,推着她往楼下走。

汤凤玉边走边回头,茫然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离她最近的年轻人笑嘻嘻道:“您下去就知道了。”

楼下11所的人穿着所里的工装站成一排。

邻居站在旁边,好奇地张望,有主动过来询问的,11所的人敷衍道:“所里的事,你们让让,别管。”

可他们越是神秘,邻居们越好奇,许多人听到声音,还会趴在自家窗户上往下看。

“啥叫所里内部的事,小汤做啥好事了?”

“小汤一直本本分分的,不过她的工作和11所没关系,不算所里内部吧?”

“所里内部……云凝最近不是进所里了?”

“云凝进所里有什么用?她只是看书的,小文职,其实和所里没什么关系。”

讨论来讨论去,他们认为这些人还是为了云阳舒的事来的。

云阳舒刚出事时,所里派了很多人过来,不过当时的架势没有现在大。

汤凤玉被11所的人接走。

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要她问,他们就会回答,“所里的事,都是秘密!”

如果不是所里有规章制度,他们早就放鞭炮了!

有人陆陆续续下班回来,听到单元楼的人都在讨论此事。

他们看向云阳舒和汤凤玉的家,表情若有所思。

以前云工在所里能顶起一片天,云工没了,他们以为这个家的运势也就到头了。

她们母女可能会被换到筒子楼,拿微薄的工资在院里混日子。

现在看来,运势分明才刚刚开始呢。

第19章

汤凤玉被带到大院门口。

门口站岗的哨兵身姿挺拔,虽然有一大批人涌来,却不为所动,站姿没有丝毫变化。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太阳暖烘烘的,不刺眼。

大朵大朵的云彩挂在天上,像是湛蓝天空的点缀。

云彩下面就有远处的小楼,楼体上写着这个年代常见的红色标语。

汤凤玉茫然地看着大院门前的路

几分钟后,一辆轿车开了过来。

大院里开得起轿车的人不算很多,谁家添了新车,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可眼前这辆车,汤凤玉从未见过,也不知里面坐了什么领导。

轿车缓缓开过来。

哨兵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轿车一直开到汤凤玉面前才停下。

汤凤玉看向11所的人。

他们笑嘻嘻地走过去打开车门,王志最先下车,他朝汤凤玉欣慰地笑了笑。

汤凤玉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志便示意她看后面。

云凝跟在王志身后走下来。

汤凤玉吃惊道:“云凝怎么……”

云凝穿的还是连洁的衣服。

她乖巧道:“妈,抱歉,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就跑出去了。”

汤凤玉眉心拧起,把云凝拉到身后,对王志说道:“王所,不管云凝做了什么,我来替她承担。”

几人哄笑。

王志忍着笑说道:“弟妹怎么不想想云凝的好?她就一定是闯祸了?”

汤凤玉沉声道:“她私自跑到潞州,所里要处罚她,我不反对,但我作为她的母亲,没能把她教育好,我有责任。但是我无法看着她受苦,请你理解。”

王志哈哈大笑,“你误会了!我们是来感谢小凝的!领导发话,让我一定把小凝送回家!”

汤凤玉已经做好带着云凝离开大院的准备。

心跌到谷底,又被拉上来,她现在是一头雾水。

王志说:“小凝救了我们,救了所有人!”

*

此事只能在内部表彰,不宜宣扬。

运载火箭研究是高度敏感的国防科技领域,不会有直接的公开的大范围报道。

但总部已经给云凝颁发了嘉奖令,记三等功。

云凝作为以一小小的期刊阅览室管理员助理,能被记三等功,是破天荒的大事。

除了嘉奖令,总部还给云凝发了五百块奖金和一个上海牌手表。

可惜云凝只是一个小小的管理员助理,如果她在科研大楼内工作,奖励肯定不止这些。

不过能让总部记住她的名字,对云凝来说是好事,总比默默无闻强。

此事虽然不宜公开,但在王志的坚持下,所里决定把事情的经过告知汤凤玉。

汤凤玉本就是工程师家属,而且云阳舒刚走,所里认为,将此消息告诉汤凤玉,能帮助她尽快走出丈夫牺牲的阴影。

云凝被轿车送到11所门口。

司机没有直接开去11所,而是在单元房和筒子楼附近绕了一圈,这边人最多。

车窗开着,所有人都看到云凝和汤凤玉坐在领导的轿车上,和领导谈笑风生。

云凝可是大院的名人,她出了名的性格差、人品坏。

现在居然和领导聊起来了,还聊得十分开心?!

“我没瞎吧?”

“应该是我聋了,云凝是在被批评吧?”

“不对不对,我们还是在梦里,走,回去继续睡,醒来就会正常了。”

然而没有,无论他们闭上多少次眼睛,再睁眼时,那都是云凝和总部的领导。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云凝要发!达!了!

康静刚在副食品商店买了东西出来,云向真急火火地拉着康静往街上走,“天大的奇事。”

“我还得回家做饭,你奶奶那身体,现在只能我照顾,你还要拉我去哪?”

康静现在心如止水。

一想到她逝去的两百块钱,她就不得不止水。

她生怕自己一激动,又赔进去二百。

云凝太会装了,她可比不过她。

云向真说:“是云凝!”

“她?”康静面无表情道,“她不是离家出走了吗?呵呵,带着我的两百块钱去挥霍了吧?”

云向真:“……”

她妈好像被云凝气出问题了。

云向真指着街道说道:“你看开过来的车!”

康静看了一眼,“挺贵。”

云向真:“……,你再好好看看!”

于是康静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眼,“我再怎么看,它也贵啊?!”

不仅轿车贵,连车牌号都贵,一看就是不能招惹的人。

云向真:“哎呀!我是让你看车里的人!云凝!”

“云什么凝,云凝都跑去花钱了,云凝……”

刚巧轿车在康静面前驶过,康静看到云凝的脸。

那张好看、乖巧、特别可恶的脸。

康静:“……”

“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云向真说,“这是总部的领导,故意绕路过来的。”

康静茫然道:“为什么?”

“给云凝撑腰啊!”云向真分析道,“肯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但是不方便通报,领导还想给云凝点儿好处,所以故意开着车窗绕路,让大家知道,云凝背后是有人的,不能欺负她,这是专门给欺负她的人看的。”

康静两眼一黑,向后倒去。

这叫什么事啊?!

轿车最后绕到11所。

关寻芳和松萍正在整理还回来的书。

云凝走后,关寻芳做事一直不积极,今天被安丽雅罚加班。

关寻芳一个人害怕,就拉松萍一起,松萍想着回家也没什么事可做,便答应了。

她现在也不太想回家。

书还没放好,关寻芳便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她最喜欢轿车,对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很敏感。

至于火箭发动机什么的……那就不太关心了。

关寻芳碰了碰松萍,“好几辆车,听声音应该都挺好的,走,去看看?”

松萍犹豫道:“不好吧,我们的工作还没做完,被领导发现,安姐会难做的。”

“就看一眼,马上就回来,”关寻芳说,“这书又不是云凝,书不会跑。”

松萍:“……”

云凝跑了这件事,可把关寻芳高兴坏了。

她现在又立志生出比云凝更好看的下一代了。

两人走到楼外,看到领导们从轿车上下来。

有王志几人,还有几个关寻芳不认识的,应该不是11所的。

王志一直对着几人鞠躬,能让他如此的……

关寻芳说:“总部的人!”

松萍好奇道:“王所已经出差回来了?”

就在二人好奇时,王志侧身站了站,站在他身后的人才露出脸。

云凝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正笑着和领导说话。

关寻芳:“……云凝被领导逮住了?”

松萍:“……”

云凝怎么会和总部的领导们一起回来?!

松萍道:“看氛围,不像是被逮回来的。”

关寻芳:“!!”

领导最后拍了拍云凝的肩膀。

关寻芳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领导拍了拍云凝的肩表示鼓励。

关寻芳:“……”

鼓励云凝什么?鼓励她能坚定地逃跑?

云凝离家出走还离对了??

几位领导上了车。

王志把云凝和汤凤玉带到阅览室楼下。

“你是我弟妹,我还能骗你?小安都说了,云凝在这里做得特别好,今天让你亲自看看,以后你就能安心了。”

汤凤玉看向云凝。

她知道领导今天所作所为的含金量,云凝如果有大学学历,她以后的路会顺风顺水。

汤凤玉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不可避免地牺牲了陪伴云凝的时间,云凝长大后越来越容易发脾气,她曾想方设法弥补,却一直没有效果。

现在的云凝……和以前真的不像了。

汤凤玉拉起云凝的手。

云凝笑眯眯道:“妈,我有工作了,以后你忙你的事业就好,其实我很佩服你,我们的价值不应该只局限于家庭,只做男人的附属品,我们也得有自己的事业!”

汤凤玉眼眶泛红。

云凝的理解,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这一刻,汤凤玉彻底释怀了。

整个大院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是陆凌。

云凝离开两天后,陆凌接了个任务,一直在科研所加班,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刚结束工作,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樊林贱兮兮的笑容。

陆凌:“?”

樊林热情地给陆凌送上食堂中午蒸的素包子,“陆哥,以后咱就靠你了,你可得多帮衬我们兄弟几个。”

陆凌瞥了眼包子,“素馅?”

樊林警惕道:“可别想偷走我的肉包子。”

肉包子限量,每个人只能吃一个,他自己都不够吃!

陆凌回到办公室。

他的工位干干净净,所有文件按照大小、类别整理好,其他人桌面上都堆着满满的图纸。

只有陆凌,连图纸都是分门别类归置的。

樊林屁颠屁颠地跟过来,“以后我如果得罪领导,你得让你家那位帮我说话。”

陆凌奇怪地看过去,“云凝?”

樊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嫂子说话最管用。”

陆凌:“你疯了?”

云凝能在科研大楼说得上话?

樊林惊讶道:“你还不知道?整个所,不对,整个大院全都知道了!”

樊林将云凝是如何身负重伤英勇救人,领导又是如何给云凝长脸的,绘声绘色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

饶是陆凌,脑子都空了一瞬,“你说的是云凝?”

樊林肯定道:“对!就是嫂子!不对,以后她就是我姐,姐夫,你得帮着我说话。”

陆凌:“……”

他翻出要用的文件,虽然在看文件,脑子里却全是这件事。

云凝竟然真的找去试车台,而且成功挽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陆凌想到云凝离开时表现出的急迫。

她说她不想让王志死,不想让那些工程师、工人们死,也不想设备被摧毁。

他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她连试车台在哪都不知道。

陆凌七点才下班往回走。

云凝不在时,陆凌几乎不回家住,院里有人好说闲话。

他最近刚开始忙起来,原本今天也不打算回去,但鬼使神差地跟着樊林下了楼。

在车棚推自行车时,樊林奇怪道:“你不是说最近几天都不回去?”

陆凌沉默片刻,道:“回去看看。”

“哦~”樊林坏笑道,“嫂子回来了,小别胜新婚嘛!”

陆凌:“……”

此时此刻,家里前所未有的热闹。

街坊四邻都知道云凝做了件“好事”,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但她可是被领导亲自送回家的,足可见领导的重视。

云阳舒离开已有一段时间,家里逐渐冷清下来,现在来串门的人又多了。

一波又一波的邻居来看望汤凤玉和云凝,试图打听事情始末。

两人当然不会说,于是他们只能感慨地朝云凝竖起大拇指,夸她有出息。

就连康静都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

康静有千百个不情愿,都得来一趟。

云阳石的工作还没恢复呢,云凝成了香饽饽,万一她和领导告黑状,云阳石的工作怎么办?

康静违心地说着赞美的话,“小凝小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果然!”

云凝笑眯眯地接过篮子。

康静抓着篮子不撒手。

鸡蛋,她的鸡蛋……

在筒子楼养鸡可不容易,他们磨了院里半天,院领导才勉强同意。

康静勉强笑道:“大伯母的礼物太拿不出手了,小凝吃鸡蛋都吃腻了吧?”

她默默地往回收手。

云凝一把抓住篮子,笑盈盈道:“谢谢大伯母,还是你心疼我,知道我生病了,送鸡蛋来看我,等我好了就去看望你和奶奶。”

云凝家门口还站着几个好事的邻居,康静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凝把鸡蛋拿走,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好名声”。

先是两百块钱,又是鸡蛋,真是邪门了!云凝的运气也太好了!

康静悲愤交加,生气又不敢表现,只能悲痛地离开。

陆凌刚好到楼下,康静愤恨地瞪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陆凌,汤凤玉和云凝的房子早就是他们家的了!

陆凌冷眼看着康静。

康静被一个大男人盯着着实不适,只能灰溜溜走了。

陆凌上楼。

刚好危明珠给云凝带来课本,云凝坐在沙发上,危明珠催她快抄。

“这些课本都是绝版的,很难弄到,我托了很多关系才借到的,人家只借给我三天。”

云凝就读的夜校不给发课本。

她读的是物理专业,有很多基础课要学,比如高数、力学、电磁学、光学等等。有些教材是国外的,比如苏联的《普通物理学》,还有费曼等人的著作。这些教材非常稀有,手抄版都很少见,很多时候是需要学生自己去抄教材的。

云凝看着一桌子书唉声叹气。

现在的学习环境可真辛苦啊,连课本都没法保证人手一本。

这些书她早就看过了,但又不能和危明珠说。

云凝磨磨蹭蹭道:“我还病着……”

“病了也要抄!我帮你抄两本,你自己也得努力!没有课本你上什么学?!”

云凝:“……,其实期刊阅览室那边有些书能看。”

“这不一样!”危明珠语重心长道,“知道什么叫烂笔头吧?学习必须写写画画做笔记,期刊阅览室的书你能写字?”

云凝:“……”

这么多书,她要抄到猴年马月?

陆凌走进来,随手拿起其中两本书扫了一眼,道:“上面的笔记要很多错误。”

“是吗?”危明珠道,“还真没发现,错就错了,反正云凝才刚开始学,她也看不懂笔记。”

弱小的云凝无助地裹紧被子,试图给自己解释,“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天才,看过一遍就能记住,所以不需要抄写?”

危明珠:“其实我是秦始皇。”

云凝:“……”

在危明珠的威逼利诱下,云凝只能答应她按时抄完课本。

危明珠走后,云凝看着课本唉声叹气,连陆凌一直在看她都没注意到。

陆凌将课本收起来,再次看向云凝。

云凝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她大约是习惯卖惨了,看着陆凌时,嘴角习惯性下撇,露出绿茶般的可怜表情。

陆凌:“……”

他避开云凝的目光,把课本放到卧室,去厨房帮汤凤玉做饭。

云凝还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她只离开几日,但明显消瘦不少,气色也不好,嘴唇泛白。

汤凤玉见陆凌似乎在关注云凝,解释道:“云凝找试车台的时候掉进河里泡了很久,着凉了,我看她身上也有不少淤青,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乐意,说要准备去夜校报到。”

陆凌再次看向云凝。

云凝正抱着被子往卧室挪,她探头探脑地看着对门,好像是怕被危明珠发现。确认没人后,“被子精”一溜烟钻进卧室,接着陆凌便听到她滚到床上的舒爽声。

汤凤玉:“……,小凝还是很想努力的。”

陆凌:“嗯,是很努力。”

两日后,事情的调查有了新进展。

李岩先是被停职,后被派出所民警传唤调查。

徐浩的情况比李岩还惨,他直接被抓了。

调查结果显示,徐浩因为没钱给家人治病,选择铤而走险。

他和李岩合作,以购入劳保用品的名义,夹带残次品零件。

与供应商一起,贿赂质检人员。

符合航天航空标准的橡胶圈需要使用高性能橡胶圈,成本昂贵,劣质橡胶圈成本低廉。

供应商从中赚取差价,再将获得的利润分给徐浩一部分。

徐浩几人恐怕很难离开监狱了。

云凝得知这一消息,想到了云阳舒。

云阳舒是因为液氢泄漏离开的,会不会也是人祸?

王志给了云凝明确的答案,云阳舒的事故只是意外。

云凝听后,在心里叹气。

兴许这就是她没法救云阳舒的原因吧,意外也是必然。

云凝休息三天后,身体状况好了一些。

夜校每周一到周四晚上上课,周六全天上课,云凝要准备去上学。

再不抄书,她就要被危明珠撕碎了。

云凝下定决心,一早起来准备抄书。

抄上一整天,总能有进展。

然而云凝走到书桌边后,却看到课本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五个笔记本。

笔记本上印着11所的名字,都是11所新发的。

云凝好奇地打开笔记本,看到纵逸俊秀的笔迹。

一共五本书,都整整齐齐地抄在笔记本上。

云凝看了一会儿,勾起唇。

是她家田螺男人帮她抄的!

第20章

梁桉大学是国内排名前列的大学,夜校的名额也比其他普通高校更难抢,基地有很多工程师都来自梁桉大学。

云凝赶上最后一批报名,因为是烈士遗孤,学校放宽了条件,凭原主平时的成绩念不了梁桉大学。

梁桉大学的本科生白天上课,晚上教室提供给夜校学生。

来梁桉大学读夜校的人员成分很复杂,有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也有当年因为下乡耽误学业的工人。

绝大多数人都是在国家号召下选择进入夜校拿学历。

今天是云凝第一天去上课。

夜校开学已有一段时间,因为试车台的事,云凝一直是请假状态。

临下班时,云凝翻出地图找去梁桉大学的路线。

梁桉大学不在大院内,云凝得坐公交车。

现在可没有手机地图一键搜索,只能自己翻地图看路线,而且很多城市的地图都不够精确。

关寻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地图,头立刻就痛了,“这么远你还要去?”

云凝认真说道:“现在高中学历不够了,大家都得继续学习,否则将来会被淘汰的。”

关寻芳瘪嘴,“能读完高中都算好的了,院里多少人高中学历都没有呢,我看你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人各有志,关寻芳不理解,云凝也不和她争辩。

关寻芳讨了个没趣,反倒主动往跟前凑,“而且你坐公交车还要倒车,多麻烦,我可受不了,我起码得找个人送送我。”

这倒是给云凝提了醒。

不过不是找人送她,而是她确实该有一辆自行车。

在八十年代,没有自行车简直寸步难行。

但是买自行车也要票证,通常都是单位发给优秀员工的,她家里现在没有。

终于等到下班时间,云凝兴冲冲地收拾书包。

她的书包其实是个军绿色的单肩包,院里其他人用的书包都是这种。

夜校现在教的内容还都比较基础,但她对梁桉大学很好奇。

梁桉大学建校已有百年,这里的学生曾是抗战时期的主力军,为保师资力量迁往西南。

建国后,梁桉大学重新回到首都,热土之上,群星闪耀。

云凝很想看看八十年代的梁桉大学。

危明珠就是在梁桉大学读书,她答应云凝要先带她去转转。

云凝刚走出期刊阅览室,就看到陆凌站在不远处。

他难得不加班,云凝欢快地跑过去,“田……陆凌!我今天要去夜校,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陆凌奇怪道:“田?田什么?”

他总听到云凝冲着他说这个字,前两次可能是巧合,次数多了可就不是了。

云凝保持着神秘微笑,故意用星星眼看他,“没啊,就是觉得你长得很好看诶。”

陆凌:“……”

他转过身。

云凝绕过去,“以前没人夸过你吗?”

陆凌:“……”

他再次转身避开云凝。

云凝抱着书包继续跟着他转,“你真的……”

陆凌伸手把她推远,无语地看着她。

失忆怎么还把脸皮失厚了??

云凝逮住机会,笑容灿烂,“真好看!”

陆凌:“……”

他的目光从诡异慢慢向抓狂转变。

云凝能不能尽快想起来他们曾经的关系!!

陆凌黑着脸把她拎到后座,“送你去夜校。”

“真的?”云凝眼前一亮,但还矜持着,“这样不好吧,你工作一天累了,多耽误你休息。”

陆凌被云凝盯得心烦意乱,随口说道:“我有其他选择吗?”

云凝一本正经地答道:“当然有啦,不开心的事情不能做,不要勉强自己。”

陆凌:“……”

他沉默片刻,道:“要迟到了。”

云凝高高兴兴地坐上后座。

关寻芳提着刚洗好的饭盒走出来,酸溜溜道:“她运气真好,嫁了个好男人。”

松萍道:“云凝本身也是很好的人啊,陆工对她好多正常。”

相比较之下,她家那位出差了,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就算他在,也很少来接送她上下班。

松萍轻轻叹气。

从大院骑自行车到梁桉大学要三十分钟。

陆凌把云凝放在学校门口,给她指路,“夜校学生使用的是普通学生的教室,应该在东一教学楼,走过去五十米。”

梁桉大学是开放的,允许外人进。

云凝见陆凌不想再往里走,有些奇怪。

只有五十米,骑自行车进去不是更方便?

毕竟是陆凌牺牲时间来送她,云凝没多问,乖巧道:“谢谢啦,我下课就回去。”

陆凌“嗯”了一声,“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云凝朝陆凌摆手,“你回去多休息休息,哪能天天围着我转啊。”

她斜挎着书包朝东一楼走去。

陆陆续续有梁桉大学的学生走出来,但与云凝站在一起,好像都黯然失色。

陆凌拧眉看着云凝的背影。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女人穿着的确良小立领衬衫和米色的微喇裤,留着齐耳短发,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她留意到陆凌,多看了几眼,然后精细地走过去,“小陆?什么时候回梁桉了?你可是咱们大学的活招牌,来了也不提前说?”

……

物理学有两个班级,云凝被分在二班。

两个班级上课的时间几乎一致,教室是挨着的。

梁桉大学的教室普普通通,课桌还是最古老的棕色长课桌,在硬件方面,梁桉大学是比较一般的。

云凝找到二班。

还没开始上课,但已经有很多学生到了。

云凝不知道老师是否分配座位,便坐到最后一排。

她坐下的瞬间,有好几人看了过来。

云凝看向她未来的同学,他们匆匆低下头,没人告诉云凝答案,云凝便没再理会,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二班的同学年龄相差较小,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年龄最大的三十多岁,是个车间主任,被领导赶过来学习的。

没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的衣着打扮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看起来像老师,但走路姿势很夸张,是慢悠悠地晃进班里的,像是爱臭美的高中男生。

云凝正在看书。

霍年走到云凝身后。

刚刚还在低头学习的学生都看了过去。

"她是谁,怎么坐霍老师的位置?"

"应该不是咱们班的,没见过。"

"你们不认识她?"一个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眼镜一直盯着云凝,意味深长道,"梁桉大院的魔头,高中差点儿毕不了业。"

"袁伟,你认识她?"

袁伟的目光始终没从云凝身上移开,"在学校挺出名的,不爱学习,总捣乱,不过长得不错。"

他上下打量云凝,目光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流连。

三年前袁伟父母工作调动,他离开梁桉大院后就没再见过云凝。

云凝念书时是出了名的蠢笨,但美也是真美。

同班男生里,没有几个敢说没对云凝起过歹心的。

已有三十多岁的秦正信厌恶道:"这班里就没几个想正经学习的,真以为学历那么好拿?"

想得都挺美,愿意努力的一个都没有。

袁伟经常请假。

现在又来了一个花瓶。

想有安静的学习环境真难。

霍年轻轻挑眉,他敲了敲云凝的桌子。

云凝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有人小声提醒道:"这是霍老师的座位。"

云凝赶紧站起来,"抱歉抱歉,我不清楚。"

她环视一周,发现又有几人走了进来。

云凝停住几秒,重新坐了回去。

脸色已经缓和的霍年:"……"

云凝诚恳道:"抱歉啊老师,没有其他座位了,您可以帮我安排座位吗?"

想夜校文凭的学生有点儿多,这是教室里最后的座位。

云凝刚说完,其他人便开始窃窃私语,"霍老师的脾气……她怎么敢的?"

"开学这么久才来上课,肯定不是真心想学习,不怕得罪老师。"

"咱这班里花瓶还挺多……"

在一片议论声中,霍年高高挑眉,他翻开名册,若有所思道:"你是云凝?"

云凝点头。

霍年微笑。

学校曾和他打过招呼,让他关照云凝。

云凝是烈士遗孤,学校特意给她开的后门,她才能来上学。

但是烈士遗孤又如何?想拿到文凭,都得凭真本事。

霍年微笑道:"云凝同学是吧?放心,我会好好关照你。"

云凝淡定地道谢,"麻烦老师了。"

其他人倒吸一口冷气。

袁伟无奈地摇头。

好几年没见了,云凝还是冒冒失失的,连霍年都敢得罪。

这霍年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啊!

在所有人的议论声中,云凝继续看课本,她有好几天没来上课,要跟上进度。

霍年习惯坐在后排给学生讲解,现在位置被云凝坐了,只能去讲台。

他拿出力学课本,道:"各位不是普通学生,我们学习是为了自己,希望各位心中有数,不要等我催着去学,尤其是落下进度的同学……"

霍年看向云凝。

其他人也都看向云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凝一页又一页地翻着力学的课本。

最开始还会停下两秒钟看一看内容,翻到中间,就几乎不会停留了。

霍年眼睁睁看着云凝放下力学的课本,又去找电学。

离她近的同学还能听到她小声嘀咕,"这些都会了,电学应该也没什么新内容吧?"

霍年:"……"

学生们:"……"

完了,班里来了个吹牛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