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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烟花的侧面是什么形状

“悟——”夏油杰脱鞋进门, 一边关门一边问,“你好了吗?”

五条悟正在和套头毛衣作斗争:“等一下!”

“你打算配什么外套?我就穿硝子送的那件羽绒服了哦。”

“唔,那老子也穿。”

“你先把袜子穿好吧, 我给你找。”夏油杰打开五条悟的衣柜挑了起来,熟悉得像在自己宿舍一样。

悟生日那天,硝子也发来了邮件祝福, 并在他们返校后亲自将礼物交给了两人。

没错, 是“两人”——

家入硝子原话:“考虑到你们两个像连体婴一样天天黏在一起,只给五条准备的话,说不定另一个人会有意见呢。所以, 你们干脆就一起穿好咯!”

硝子选的衣服意外的又暖又合身, 果然是因为开始练习解剖了所以眼光很精准吗……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吧?”夏油杰检查了一遍钥匙、购物清单和手机。

“头发。”

五条悟从裤兜里找出两根黑色皮筋,拍拍夏油杰,示意对方转过身去。

“这次扎在高一点点的位置吧。”

“知道啦。”

因为前段时间他们在京都实在待太久了,原先夏天计划的寒假京都之行也暂时作罢。

自从12月18日假期开始,两个人便宅在宿舍打游戏打得乐不思蜀, 有时候连饭都懒得做,偶尔光顾一下食堂, 更多时间是用一大堆零食和自热食品来替代正餐, 直到夏油杰受不了才想起来动火。

今天就是平安夜,距离被他们放假前纳入计划的“烟火大会”只剩几天了,正是出门采购露营用品的日子。

家入硝子已经站在校门口等着了。

“你俩可真慢。”硝子瞥了他们一眼, 语气倒听不出很在意,“再晚点商场都要关门了。”

“抱歉抱歉,悟换衣服花了点时间。”夏油杰笑着道歉, 目光落在硝子的发夹上,转而说道:“发夹很适合你!硝子。”

硝子抬手摸了摸发夹,心情很好:“是吗?我也这么觉得。眼光不错嘛,夏油。”

五条悟插嘴:“喂喂,别忘了是老子买的单。”

“是是是~”

家入硝子戴的枫叶发夹是他们在京都偶然路过一家珠宝店买的手信。夏油杰在几十个款式中一眼挑中它,五条悟抢着付了款——因为他原先挑的超大甲壳虫发夹被夏油杰狠狠否决了,只好通过买单来增加一点礼物的参与感。

几十分钟的车程,他们到达涩谷站附近的隅田川。

进了闹市区才觉节日氛围浓重。

整个东京都在期待过圣诞,街上挂满红红绿绿的装饰,彩灯、圣诞树随处可见。

“今天除了帐篷以外还要买什么?夏油上次怎么说还要买罐装瓦斯?”

“啊,哈哈。”夏油杰想起什么,干笑两声,“那个又不打算买了,是悟之前在网路频道上看见有人用便携瓦斯炉煎牛排,吵着要买一模一样的。”

硝子了然:“那是有什么新选项替代了吗?”

五条悟抢着回答:“我们打算买烤网和铜茶壶来煮汤喝!烤网下面放炭火,上面一边烤肉一边煮汤,杰说可以买些锡纸盒子用来焖贝壳肉!”

家入硝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你们有考虑过现在冬天哪来的贝壳吗?那是秋天吃的吧?”

“诶——?!是吗!!”夏油杰大惊失色。

硝子无语道:“现在这个季节都是吃肉比较肥的海鱼啦,很多好吃的贝壳要到三四月份才会上市。”

五条悟抱头干嚎:“啊啊啊!老子的芝士焗贝柱……”

“没事啦,买点养殖的那种也行。”

夏油杰有些不太情愿:“唔…养殖贝类没那么鲜,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的说。”

“啊!”家入硝子突然敲了一下手心,“那就直接让食堂那边订购新鲜的鸡肉吧!”

她继续说,“你们没在学校的时候我和京都校的歌姬前辈去吃了一家很好吃的居酒屋烧鸟,呀…突然说起来还有点馋。”

“啊!!”夏油杰瞪大眼睛,“啊!!!”五条悟也瞪大眼睛。

“怎么?”硝子停下脚步。

“都忘了高专还可以提供这种服务了!!天哪——”

“你们是真的玩到失忆了啊。”

“呜哇,硝子!你太厉害了!居然能想到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这么办咯?我到时候想吃点下酒的,你们两个呢?”

“诶?别喝酒了硝子,喝点热汤吧,山上说不定会很冷的,而且我们还要过夜。”

“昂。”家入硝子挠挠脸,“那就弄点内脏烤串之类的吧。”

“好,那就心肝肾都要咯,悟呢?”

“老子想吃昨天看见的那个菜!”

“我想想……啊!沙嗲味的菠萝鸡腿肉串。嗯,那就心肝肾和鸡腿鸡翅都要,就这样吧!今晚我打电话说一声。”

“好~”x2

“帐篷桌椅呢?”家入硝子问。

“放心,我们已经列好清单了。”

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整齐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需要采购的物品。

“帐篷、睡袋、折叠桌椅、厚海绵垫、露营灯……哦对了,还得买些一次性餐具。”

硝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吐槽:“你们露个营东西也太多了吧。”

“难得一次嘛,当然要准备充分点。”夏油杰解释,“而且山上晚上很冷,多带点东西总没错。”

硝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你们俩负责背。”

“放心啦,我们肯定不会让连跑五百米都要喘气的家伙拎东西的!”

“喂。”

“硝子打人啦——快逃——”

“哈哈哈哈哈……”

隅田川有好几家大型户外用品店,由于他们都没什么户外活动的经验,索性随便选了一家最大的。

三人进门直奔帐篷区域,一时间颇有些挑花了眼。

夏油杰站在一排单人帐篷前,目光在一款设计简约的蓝色帐篷上停留片刻。

他伸手摸了摸材质,发表评价:“这款感觉还不错?防水防风,而且搭起来也方便。”

五条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这也太小了吧?我们三个人怎么住?难道要挤成鳀鱼罐头吗?”

“诶?”夏油杰突然卡壳。

他问:“难道不是一人一顶帐篷吗……”

“露营当然是要一起玩啦!!你看——”

夏油杰看向五条悟手指着的方向,那是店里贴着的广告海报:一家三口带着狗在阳光下快乐地奔跑,旁边是一顶大号家庭款帐篷。

“……”他沉默了。

这对吗?好像哪里怪怪的。

家入硝子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介绍书,仔细翻看:“你们两个买一顶大的,我单独买一顶小的也不是不可以。”

夏油杰想象了一下画面。

他和悟在帐篷里呼呼大睡,硝子则在他们浑然不觉的时候,被风连带着帐篷一起吹跑了!而且!很可能次日醒来他们还会以为硝子先回宿舍了,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在山脚下捡到奄奄一息的同期——

不、不行!!

夏油杰瞪大眼睛,晃晃脑袋,赶紧转向另一侧的家庭帐篷区,随即目光被牢牢定住了。

那里摆着一只巨大的“青蛙”。

帐篷拉链的最高处是两只圆溜溜的“蛙眼”,看起来既可爱又实用。但——最关键的是!这个帐篷顶端是一个种子花苞的设计!!这是,这是……

他胳膊突然被人扯住,拼命摇晃!

“杰!!!杰!妙蛙种子!老子要这个!买这个——”

看,他就知道。

三人又陆续选好其余必需品,在确定买单前,夏油杰突然停止前进。

他双手环胸。

家入硝子戳戳他,“怎么不走?还有什么没买的东西吗?”五条悟也点头:“就是就是。”

夏油杰沉默几秒。

“悟,把那个独角兽头盔和滑板放回去。还有硝子,你也把七彩手电筒放下。”

“哦。”x2

折腾一通,最终付款时,夏油杰递出银行卡,然后倚在收银台前小声叹了口气。五条悟瞄了他一眼,觉得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我现在居然是能随手花出去十几万日元的人啊……”

“哈哈哈哈哈!什么啊,居然在想这种事情吗?”五条悟凑近了逗他,两只手撑着下巴,脸上笑眯眯的。

他放轻声音雀跃地说:“那么辛苦的做任务,酬金不就是拿来好好享受的吗!”

“没错哟,你们刚入学不久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吃遍东京的米其林吗?”

“啊哈哈…都这么久了啊。”夏油杰也笑起来。

进入高专以来的生活太充实、太丰富了,以至于他潜意识里总感觉自己已经融入这个新世界很久很久。

他收回思绪,俯身在店员拿出的邮寄卡上填写地址。

“好的!”店员双手接过笔和卡纸,转过来看了一眼,接着有些迟疑地问道:“夏…油先生?这么念没错吧?东京市 xx 区筵山麓 xx 站旁传达室……这个地址确定能收到吗?”

好奇怪的姓氏和地址,第一次见。

夏油杰点头:“没问题,就按照这个地址寄送,到时候会有人签收。”

“明白了,那么现在给您请点包装。”

“有劳。”

咒术高专共有两个分部,一个京都校,也就是总监部所在的位置;另一个东京校,他们目前就读的地方,则建在筵山的山体正中央。

由“天元”展开的大大小小结界几乎遍布整个日本,其中一个特殊的结界正是包裹住整座山,令寻常人无法找到高专所在位置的幻术叠加防御结界。

结界之外设有物资运送的传达点,正是夏油杰刚才填写的寄送地址。

高专也是有后勤物业人员的。

因为地理位置和政治意义特殊,全体物资、设备维护的从业人员都经过审查。

从供水、供餐到自动贩卖机都是严格筛选,员工人选一般通过高专毕业生或者「窗」介绍而来,福利待遇自然强过外界许多。

夏油杰自然能让咒灵背负这些东西,但如何捆扎固定又是个问题,因为目前能够收纳行李的咒灵都是座敷童子和山童这类低级咒灵,纳物空间并不客观。因此,首选当然是让专人寄送。

谁叫他们今天采购的物件实在太多了呢?

光是烧烤专用炭就一次性买了五十多斤——因为他们几个夏天吃烤肉吃得过于频繁,用完了库存。

这一趟除了露营用具,三人还补充了不少餐厨储备,尤其是某位六眼指定要求的各种烘培原料。

看着五条悟兴致高昂的样子,夏油杰悄悄抽了口气。

自从在仙台那回让这家伙亲手做了喜久福,他对烘焙的兴趣便一发不可收拾。在京都时,隔三差五就要用五条家的厨房折腾一番。而最近一周没开火,主要还是因为宿舍里除了零食,几乎没什么正经存粮了。

家入硝子掂了掂购物袋,若有所思:“这袋零食就放我这保管吧。”

夏油杰直接点头:“可以。”

五条悟愣了一下,没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放你那里?放杰那里不行吗?”

硝子瞥了他一眼:“你们两个平时住在一起,放夏油那里就等于放你手里。以你的性格,可能明天就偷偷吃完了。”

有人猝不及防被戳中了心思,心虚地抠了抠脖子,小声嘀咕:“老子哪有那么贪吃……”

夏油杰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行了,就放硝子那里保管吧,我怕我也忍不住。”

“诶……”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嘴巴怎么闲得住啊?

三人准备返程。

涩谷站是东京最大的交通站点,在它周围,数十幢写字楼挤挤挨挨,凑在一块儿,像是钢铁做的积木。

大厦外立面无一例外都是巨幅海报广告,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没浪费一点位置。

五条悟注意到夏油杰持续盯着海报的目光,也跟着看去,紧接着皱了皱眉,耸起鼻子,凑过来怀疑:“看什么呢?杰。”

有那么好看吗?这么……这么做作的表情、做作的姿势,拍得什么乱七八糟?!

夏油杰指了指:“那个穿搭风格挺帅的,我有点喜欢,研究下。”

家入硝子顺着他手指尖看过去,挑了挑眉:“你喜欢这种?确实有点像你平时的风格呢,要不要试试涂个黑色指甲油?”

“诶诶诶??!”夏油杰呆住,马上摇头,“指甲油就算了吧。”

五条悟却来了兴趣,拽住夏油杰的胳膊:“试试吧!杰!老子觉得你穿那身一定比他帅啦!!”

“对啊,试试看,说不定很适合你呢。”家入硝子也怂恿道。

“试试嘛!试一试嘛——”

“……”

夏油杰被两人强行拉进美妆店,无奈地站在指甲油货架前。硝子拿起一瓶黑色指甲油,递给他:“就买这个。”

夏油杰接过指甲油:“这颜色真的不会太夸张了吗?而且涂指甲油也有点麻烦……”

“我说,又打耳钉又留长发的家伙说什么‘太夸张’啊?”硝子忍不住吐槽,“你平时不是挺精致的吗?连护肤品都用得比我还全。”

夏油杰沉默两秒,急忙反驳:“那不一样!护肤品是必需品。而且悟不也涂润唇膏吗?”

五条悟正拿着一瓶金属银色的指甲油研究,听到夏油杰的话,立刻抬起头:“喂,润唇膏和指甲油能一样吗?润唇膏是为了防止嘴唇干裂,是功能品!功能品!”

硝子:“你们两个……”

半斤八两的家伙,谁也别说谁了。

最终,在两位同龄人的怂恿下,夏油杰还是买了一瓶黑色指甲油。

“走咯!悟,你还在磨蹭什么?”

“来了来了——”

“快点啊五条,一会儿吃完饭还要去搭车呢!”

“就来!”五条悟接过小票,顺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着急慌忙地把一个很小的东西塞进羽绒服口袋里,才匆匆跑出商店。

走出商店,三人沿路找了家快餐店。

一坐下,五条悟便迫不及待地接过夏油杰手上的小纸袋,抓出那瓶黑色指甲油,摇晃几下,同时示意夏油杰伸出手。

“来,我帮你涂。”

夏油杰一脸嫌弃地伸出手:“你行不行啊?别涂得乱七八糟的。”

“哈?你在小看谁啊。”

“我和五条一人负责一只手咯~”家入硝子吹吹刚才买的小刷子,“夏油,你的左手也放到桌子上来。”

“啊。”

夏油杰的手被他们一人捏住一只,他闭上嘴巴,脑袋放空。

五条悟摩挲几下夏油杰的手。

这双手很好看,无论是握拳战斗还是此刻这样舒展,都像一个少年该有的那样,骨骼分明,修长有力。

而且,作为一双男高中生的手,夏油杰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到过分了。

夏油杰的甲面修长方润,是健康的粉色,血气足,每颗指甲根部都有着浅浅的小月牙。五条悟擒住它们狡猾地扳弄,小月牙们在他手里缩了缩。

“别动,还没涂完呢!”

五条悟按住他的手,继续认真地装饰剩下的指甲。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笔都格外小心仔细,生怕涂出界。

硝子抽空看了一眼:“诶…五条涂得还挺认真的嘛,平时可没见你这么有耐心。”

五条悟头也不抬,专注盯着指甲仔仔细细地涂,说话都变成了呢喃的音量:“那当然,这可是杰的手。”

刷子轻轻划过指甲。

“这个颜色好适合杰哦……”

“怎么说呢……感觉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很难形容。”硝子也赞同五条悟的意见:“不过确实不错,黑色很适合你。”

夏油杰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的欣赏,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还行吧,就是有点不习惯。”

“噗哈哈哈哈,这家伙明明就喜欢的不得了!”

“啊,确实啦…”夏油杰忽略掉心里的一点点别扭和不好意思,酝酿了好几秒才开口,“谢谢你们陪我一起尝试新东西。”

另外两人只笑不语,拍拍他肩膀。

“那么!现在轮到老子了!”五条悟兴奋地摸向口袋。

夏油杰突觉不妙:“什么轮到你?”

“铛铛~铛~”

一瓶在日光灯下闪爆眼睛的金属银色指甲油。

夏油杰:“……”

家入硝子:“……”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买的???”

五条悟吐舌头:“就刚才。”

夏油杰扶额:“我说怎么磨蹭半天。”

“拿来吧,我们帮你涂。”家入硝子被逗笑了。

五条悟笑嘻嘻伸出手。

“你还挺会给自己挑的嘛。”夏油杰低头握住五条悟的手。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在脑子里给别人的手指用上“银装素裹”这样的形容词。不过说真的,悟手上出现这个颜色就简直像雪面撒了银,闪闪发亮。

“黑和银好搭哦!”五条悟有点激动。“你看,杰,你看它们放在一起——”

两个人比着比着,指尖莫名其妙就贴在一起,然后,突兀地较上劲儿,玩起了十指相扣式的掰手腕。

“……”

啊。

“……”家入硝子一阵恶寒。

人类的面部肌肉还是太局限了,无法将震惊、疑惑、嫌恶、麻木、惊恐、无奈同时表现在脸上。

“然后,现在……”两个男生碍于指甲油还没干,迫不得已,翘起了不伦不类的兰花指。他俩看着桌上的一堆汉堡,再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汉堡,再看看手。

五条悟举手问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干啊?”

家入硝子举重若轻抛下一枚雷:“至少一个小时吧。”

“哈啊啊???!!”

“怎么会那么久!!?”

“噗。”硝子打开包,“骗你们的,用这个会快一些。”

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检查了一下电池才打开。

手电筒照出紫光。

两个男生沉默着看自己的十根手指头被一个一个晃过去,大气不敢出一声。

“好咯!”家入硝子关掉小手电。

五条悟试了一下,“真的,真的干了诶!好神奇——”夏油杰也来回换角度欣赏自己的手指,小声惊叹到,“真的诶!!”

“太厉害了硝子,居然有这种宝贝道具!”

“嗯哼。”

家入硝子强装镇定接受膜拜,憋着笑别过头去。

绝对。

绝对不能被他们两个知道这是自己平时拿来验尸用的手电筒。

三个少年人并没有凑热闹去拥挤的地方看花火大会。

今晚的集体活动只有两件事——

采购露营装备,并在麦当劳聚众涂指甲油。

2005 年,三个同龄咒术师第一个共同度过的平安夜,就这样说不上哪里奇怪的结束了。

因为高专所在的山里实在太冷,在这之后的一周内,他们各自都没再约出门,只窝在宿舍里等着跨年这一天的露营烧烤。

2005 年 12 月 31 日,东京。

咒术高专,筵山山麓。

筵山海拔中等,是座不大不小的山脉。三人趁着下午还有太阳的时候,一齐背着东西上了山。

“好湿啊!杰,前几天下雨了吗?”

“学校里没下啊…可能山上的水汽重吧?”

“夏油,你们仙台那边的藏王山不是很有名吗?你去爬过没有?”

“你这样一讲,我好像还真的没有专门去爬诶……啊!小心点,硝子。到这里就没有石阶了,我们要从林子中间穿到山顶。”

“啊。我倒是没问题,你们两个牵好就行了。”

“这地面还挺深的……”

那是枯叶腐化堆成的土,前些天比今天更冷些,成片山都结了霜。草木河流经历了短暂地回暖,人走上去又湿又松,落叶回到山的怀抱,变成软绵绵的云。

踩在湿漉漉的冷草坡上,不是“嚓嚓”或者“桫桫”,而是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兔子和松鼠从旁踩过,也是这样的动静。

山对所有的生灵一视同仁,人进来,动物进来,都没有区别,大家得到的是一样的回应,人在自然里变成了更加旺盛的个体。

他们走到半山腰更往上,草坪不再那么潮湿和茂盛,野草短短细细的,紧扒住山,像未褪的茸毛。

“悟,快看,有雪!”

“真的诶,”五条悟随手拉下一根树枝尖,对准夏油杰的方向,松开手,“嘿~咻!!!”

“啊——”夏油杰躲闪不及,被溅了一头一脸的小冰花。

他转身蹲下,在草地上胡乱扫了一把,边躲闪,边朝五条悟扬过去:“你这家伙!!”

“哈哈哈哈哈哈!!!”

一路上行。

山脚下是光秃秃的杜鹃花丛、矮石榴树和银杏,山腰延伸到山顶的是毛榉和橡树。榉树和橡树胳膊上挂着冰帘子,叶子有一层冰壳,那是反复结霜的产物。

三个人走走停停,时不时就跳起来用巴掌往树叶上拍。冰壳震碎之后弹起来,飞舞在空中,像树给他们提前放的冷烟花。

一路上边爬边聊,他们竟都没觉得累,仅是额头后背出了点薄汗;也没觉得无聊,因为持续能听见乌鸫“咕咕咕——”的说话声和大山雀“啾啾!”的歌声。大自然真是神奇:海的深是往下坠,山的深却要向上升。越往上、越往深,鸟儿就越多,歌声也越丰富,他们已经听过了好几首不同的歌,也跟着哼起来。

继续往上,沿路的枝桠上都是他们反复见过的薄霜和脆冰壳。再往上,偶见少量积雪。上到最顶,就是成片的薄雪,用手指轻轻一抹,就露出底下的泥土来。

这样的雪被日本人叫做“细雪”,细雪是脆弱,伤感,斯文的雪——而前来露营的青少年们则哼着歌,欢快地从上头踏过去了!

三人沿路捡拾掉下来的银杏果和橡子,抵达筵山最顶端时,已接近下午五点。

当务之急是先找一块相对平坦的野草地,再休整装备。

“就这里吧,地势平坦,离我们刚才路过的那条溪也不远。”夏油杰放下背包,环顾四周后说道。

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点了点头,将肩上的装备包卸下。

“悟,硝子,你们退后点——”

像筵山这样比较原始的山,基本上见不到完全平坦的地面。夏油杰放虹龙出来,在地上来回滚了几圈,把地压到完全平整,才示意同伴们上前扎营。

“我和悟来吧。”

夏油杰走上前,从家入硝子手里接过篷布的一角,开始组装帐篷的支架。

他先将几根金属支架拼接起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框架,接着,五条悟帮忙将篷布固定在支架上,两人配合默契,帐篷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悟!把那个角落的绳子拉紧一点,不然帐篷会歪!”

“知道啦!”五条悟应了一声,蹲下身将绳子拉紧,固定在旁边的地钉上。他用力敲了敲地钉,确保它牢牢地扎进地面:“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夏油杰检查一番,点头:“不错,很稳!”

帐篷搭好了,家入硝子将睡袋和防潮垫一一放进去,夏油杰在帐篷旁边的一块空地支开烧烤炉,固定好炉体后,将炭火盆放在炉子中央。

“炭火盆得先垫点石头,不然热量会直接传到地面上,容易把草烧着。”

夏油杰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垫在炭火盆下方。五条悟将木炭倒进炭火盆里,用打火机点燃了几张引火纸,塞进木炭堆里,火焰很快窜了起来,木炭开始慢慢变红。

沿路拾来的银杏果不用洗,直接倒进铁盘子里,拌上椒盐,让它和炭火一起慢慢热起来。

烧烤的食材都是早上送来的新鲜肉菜,需要简单处理。

鸡腿和鸡翅自然是交给“家务总督”裂口女,而鸡心则被家入硝子拿去剖成扇形,剔除里面凝固的小血块,再照撒上椒盐、唐辛子,淋上浓口酱油腌渍。

“悟——”

“啊,放心,老子知道!一半横着切大片,一半切小块对吧?”

“嗯。”夏油杰凑过去看了几眼正忙着给菠萝削皮的五条悟,笑眯眯地交代一声,便转头去调制烧烤酱料。

五条悟将菠萝片横切成圈,一片片的菠萝像金黄色的水果甜甜圈一样,两面刷了蜂蜜,叠在一起晾着。家入硝子那边的任务已经利落完成,她摘掉手套,挪到夏油杰这边围观。

烧烤酱料做了两种:一种是加了番茄膏和蜂蜜的甜口酱油,另一种是五条悟吵着要吃的“热带烧烤”用的沙嗲酱。

中午,他们就在宿舍里提前炒好了酱料。因为晚上打算放开肚子吃烧烤,午饭便没准备太复杂的菜。

五条悟简单蒸了一锅米饭,又给自己和夏油杰煎了牛排和芦笋。两人就着刚炒好的沙嗲酱,随便吃了两大碗饭,算是为晚上的烧烤留足了胃口。

沙嗲酱的底子是虾油、花生酱、椰奶和鱼露。

这酱要用热油熬蒜末、姜黄末、红葱头和辣椒,炒到香气四溢,再舀几勺花生酱,倒些椰奶进去。搅匀了,又加酱油、虾油、鱼露、糖和柠檬汁。按常理,下一步该放盐了,可夏油杰对调味有自己的想法,用白味噌替代了盐,说是这样味道更厚实。

一大半要烤的鸡肉都得抹上厚厚一层沙嗲酱,要腌得透透的!等滋味钻到肉心里,才好上架烤。

——烤的时候,酱料会慢慢渗出来,油亮亮的,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叫人忍不住咽口水!

带皮的鸡腿肉分别做成了大葱鸡腿肉串、南瓜鸡腿肉串、口蘑鸡腿肉串。去皮鸡腿肉则与切成方块的菠萝串在一起,有了点“热带烧烤”的模样。

剥下来的鸡皮也物尽其用,让它变成紫苏鸡皮烤虾:先在花斑虾外面包一层紫苏叶,再用摊薄的鸡皮将它们裹住,竹签一穿,齐齐整整。

三个人类,几只咒灵,围在桌边忙活,太阳快落山时才折腾完。

家入硝子往烤架上搭石棉网,架上铜锅,里头扔了几片苹果,又走到营地不远处的橡树底下,敲了几块冰,和绿茶包一起丢进铜壶煮上。

茶叶煮久了会涩,不过,量少些就不至于太苦——任何食材的风味都有一个临界点,到达那个临界点后,再怎么煮都不会变得更浓啦。

五条悟不爱喝苦茶,自己带了巧克力、红糖和肉桂条准备煮甜可可。他一边掰着手里的巧克力,抬眼看了看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随口问道:“你们在煮什么呢?”

“苹果绿茶。”

家入硝子没抬头,继续专心地用勺子拨弄铜壶里的冰。

“嗯?”五条悟凑过来看,“苹果和肉桂挺搭的!要不要试试?”他说着,捏碎肉桂条,掰下来一小块儿递过去。

“谢了。”硝子说。

五条悟拿出一个铝制的杯子,倒了一盒牛奶进去,接着把掰成小块的白巧克力、黑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一股脑儿丢进去,用肉桂条慢悠悠地搅拌,巧克力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

闻见醇厚的可可香气,夏油杰心头一动,用铁签串了好几颗棉花糖,放到火上烤。棉花糖表面慢慢有了熏烤的痕迹,外皮微微鼓起。

他捏下一颗,递到五条悟嘴边:“尝尝。”

五条悟低头吞掉,嘴角沾了点糖丝:“好吃好吃~”

夏油杰又捏了一颗,递给家入硝子。硝子接过,轻轻吹了吹,才放进嘴里。“挺香的。”她给出评价。

剩下的棉花糖全进了五条悟的热可可杯子里。烤过的棉花糖浮在表面,慢慢融化,和热可可混在一起。

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们才忙活完。五条悟喊了一声:“先停停吧,歇会儿。”三人坐成一排,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饮料,蜂蜜烤菠萝片和银杏果也夹了下来。他们一边剥着椒盐银杏果,一边喝着热饮,静静看着日落。

“烤过的银杏果好像没那么苦,你们有没有觉得?”

“确实还行,就是硬了点。”

“杰,这东西能刷蜂蜜串起来烤吗?”

“甜的?没试过呢……”夏油杰咬了一口银杏果,忽然说道:“啊!我记得有种釜饭,是把银杏果、板栗和烟熏肉炒香之后放米饭进去一起焖煮的,秋天最合适吃了。”

五条悟眼睛一亮:“想吃!!!”

“你不是吃过吗?”

“什么时候!老子怎么不记得?”

“就之前在宿舍的时候啊,你不是在网上买了很贵的火腿回来做西班牙烩饭吗?话说那次的邮件真的等了好久才收到。”

“啊啊…想起来了!”五条悟一拍大腿,随后想了想,又摆摆手:“那不算釜饭啦,老子没想到米饭还能在野外做,我们下次做一次野炊的釜饭嘛。”

夏油杰同意:“以后找机会试试。”

他顿了顿,开始盘算起来,“板栗不是现在这个季节的食材,我个人觉得烟熏鸭肉就不错,酱油煮过的鸭肝鸭肾也可以放进去。春天的话……毛豆南瓜焖饭也挺好!”

家入硝子小小震惊,插话道:“你们两个也太会享受了??我在宿舍做的最复杂的菜就是煎饺。”

夏油杰笑:“我们还试过自己做披萨呢。”

“真的?”

“嗯,”夏油杰点头,“面饼是悟负责揉的,他很擅长那个。”

五条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面食嘛,做得多了自然就精准又熟练咯~”

“诶——”家入硝子说,“那你们两个万一不想当咒术师了还可以去开披萨店。”

“呜哇,你怎么知道老子和杰真的讨论过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真打算开?”

“因为我家里的确有一间点心铺子正在经营嘛,”夏油杰接过话头,“夏天的时候带悟回去玩过,这家伙还蛮喜欢的。当时悟还问我毕业了是不是要回仙台继承当店主,说要跟我一起回去开点心铺……”

“对啊!不觉得那样超级棒嘛!”

五条悟又说:“其实也不一定是甜品店啦,什么披萨店拉面店也可以啊——我们可以一起做!老子负责揉面团,杰来炒菜,硝子嘛……”

他挠挠下颌边缘,“万一有客人吃中毒了,你就负责把人救回来吧。”

家入硝子:“……”

“如果是居酒屋的话我就会认真考虑一下。”

五条悟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算了。”

夏油杰无声地笑,没再接话,又低头剥开一颗银杏果,指尖沾了点椒盐,随手在五条悟的裤腿上擦了擦。

远处的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说起来,”硝子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是真的不打算做咒术师的话,会去干什么?我是说认真考虑规划的那种。”

“没想过,反正现在和你们一起玩也挺好。”五条悟回答得很快。

他咽下一口巧克力,把杯子转了半圈送到夏油杰嘴边,让好友也尝一口烤棉花糖热可可。

有人煮热可可的时候往杯子里塞了太多巧克力,夏油杰沉默几秒,感觉吞了一大口巧克力浆进嘴巴,黏糊糊的。

他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挨坐着汲嘴巴,发出“啧啧”的声音。

「除了做咒术师之外还能做什么?」

夏油杰是真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此前不论是家庭、社会,向他抛来的都是“做合群的正常人”、“做世俗的成功者”这样的期待。他才刚从别人的期待中挣扎出水面,也才刚告别普通人生活,独自来到咒术师的世界。

他才…刚刚摆脱只身一人的境地,来到被伙伴包围的世界。

夏油杰说:“嗯……果然我还是想继续做咒术师。”消灭诅咒,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就是他身为咒术师的个人追求。

短发女生点头。

五条悟看了家入硝子一眼,问:“那你呢?不会真打算一直待在高专吧?”

硝子没回答,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热果茶,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天边,又像在看更远的城市。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撒,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人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零下七八度的山顶,风把他们帽子上的毛球吹得甩来甩去,又催促太阳早些休息,于是,太阳便在他们的瞩目下退出了城市。

炉子里的炭块接住了太阳的火光,持续亮着炙烫的红。

他们的烧烤炉要和寒风作斗争,烤得即用力、又慢悠悠的。等到身后传来的香气开始浓烈到一个顶点时,铁网上所有的烤串终于以两面金黄、吱吱冒油的姿态毕业。

他们把椅子搬回去,围着烧烤炉开吃。

三个人不约而同向蜜汁鸡翅伸手!

“蜜汁”也不是别的东西,就是甜口酱油、蜂蜜、番茄膏。

同样,做法也不是什么传统流派,只是他们自己照着各种教程研究出来的东西,被夏油杰统一划分到“酱油烧”的范畴内。

既有酱油烧,自然也有不刷酱油的烤鸡翅,不过——那是夏天适合吃淡味盐烧。而冬天嘛,当然是要做香香浓浓的酱烧啦!

酱油本身是一种上色效果非常强的调味品。

加蜂蜜的目的,一是为了让酱油变稠、更好挂住鸡翅表面,二是他跟五条悟都爱吃。

加番茄膏则是希望能一举两得——味道上,用柔和清新的果酸平衡酱油的咸和蜂蜜的甜。卖相上,番茄里的茄红素是油溶性物质,撞上鸡皮经过高温烘烤后渗出的油脂,就会展现出一种比琥珀还要红亮的光泽来!

五条悟捏着鸡翅的关节,一手一只鸡翅,随便吹了两下就立刻送进嘴里。只见他嘴巴张大包住整个鸡翅,手指头揪住那一点点关节,一拔——

进嘴前,是胖嘟嘟的蜜汁鸡翅,出来后,是光溜溜的 v 型骨头。

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两个家伙几乎是几秒钟一个鸡翅!

家入硝子看得叹为观止,自己也试了试,可惜一整个鸡翅对她的嘴来说太大了,姑且只能侧着啃。

“咔嚓——”

鸡翅烤得焦脆油亮,一口撕开外皮,汁水就顺着指尖淌下来。

其他用蜜汁腌渍过的鸡腿肉串摘了骨头,带皮的那一面烤得酥脆紧实。

鸡皮里的油全被逼出来了!

连吃几串,便得擦擦嘴,否则嘴巴会被黏得张不开。

几人吃到后面直接上手抓,鸡皮烤虾也被他们迅速撸下来啃。

沙嗲菠萝鸡肉串是最后烤好的。

被沙嗲酱腌过的鸡肉简直和菠萝一样金黄!烤串拿在手中,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菠萝哪里是鸡腿肉。

“菠萝烤过之后好像更多汁了诶!”夏油杰说。

“确实——”五条悟手里已拿上第二串。

第一串实在是太香了,香到他都没空先看一眼!此刻嘴巴里有了嚼的东西,他才抽出时间仔细观察。

烤过的菠萝表面有几道焦痕,酸味减少,汁水增加。鸡腿是鸡平时活动最多的部位,汁水丰富,口感弹韧。酸甜的菠萝汁水混着香料味浓重的肉汁,不狠狠咬一大口,简直对不起这烤串在炭火上付出的努力!

日式烧鸟中经常用到带皮鸡腿肉,南洋烧烤就不行。因为要和菠萝这种清爽的水果搭配,才需要把皮去除,不然,鸡皮的油脂会破坏整个烤串的风味。

沙嗲酱里头又有花生油,又有花生酱,那股熟坚果的油香简直像长出了手脚一样扒住鼻子,浓得化不开。

再细品,蒜、姜、香茅的味道就出来了,像一股热带吹来的风。辣椒不声不响地藏在后头,嚼几下,才慢慢冒出头来。咸鲜来自鱼露和虾油,甜味则是椰浆、红糖。

这一口下去,甜、咸、鲜、辣,全在嘴里打转,热闹得很。

地球上一定没有人会讨厌鸡腿!

五条悟心想。

“好吃……”刚从烤网上拿下来的肉串连签子都发烫,家入硝子顾不上这个,敷衍地胡乱吹了几下,赶紧送入口。

夏油杰舒服地喟叹一声:“这酱是真好吃啊!!就是做起来太麻烦了。”

五条悟拍拍他:“没关系,我们这次不是做得多吗?还能吃好几次!”

“早上辛苦你帮忙给姜蒜剥皮了。”

“嘻嘻,这有什么~”

“那酱放不了很久,明天用它弄个黄油大头虾吃吧?”

“唔…行啊,老子还想吃咖喱牛腩!”

“啊,冰箱里的牛肉都吃完了,要补点库存才行。”

“可以,还有鱿鱼也……”

“乌冬面还……”

“……”

不止是两个男生,连家入硝子都几乎是两口解决一串,没一会儿桌子上便堆满了油亮亮的竹签。

一轮吃完,意犹未尽,又架上新的一轮。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滋滋”滴在火上,冒起一阵烟,香气从山顶散下去。

烤串加起来足足快有一百多串,他们围坐在烧得热热的炉子旁,三人边吃边聊,十分尽兴。他们收拾掉垃圾,降低炉子,让炭火铺得更分散些,保持在一个能随时烤火得温暖状态。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钻进帐篷里翻夏油杰背包里的掌机,夏油杰随即也钻进去和他一起玩。

家入硝子倒是对不远处的树林很感兴趣,独自拎了个布口袋就打着手电筒去捡橡果了。

等她采集完标本回来,帐篷里的两个家伙已经从一头滚到另一头,掌机被他们玩到没电,一黑一白两颗脑袋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昏昏欲睡。

“喂,你们两个,”她一阵无语,指指帐篷角落放着的一个黑色大包。“是不是忘了什么?”

五条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啊?”他揉了揉眼睛,突然像被电到一样坐直身子,然后赶紧推推夏油杰,“糟了!相机!!”

夏油杰惊醒:“啊!差点忘了。”

五条悟匆忙从包里翻出相机和三脚架,动作有些慌乱。夏油杰站起身,走过去帮他调整三脚架的高度。“别急别急!来得及。”

“先试试角度吧?”夏油杰说。

三个人在山顶上转来转去,拍个不停。吵得林子里的榉树和橡树们都没法睡觉,不耐烦的抖了抖胳膊抗议。

夏油杰低头看表,走过去架好相机,按下延迟拍摄的按钮。

“好了,”他退后几步,站到家入硝子和五条悟中间,“准备——”

相机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三……”

“二……”

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要等待相机记录下这漫长的一秒。

“咔嚓——”

三人同时放松下来。

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大笑出声。

“新年快乐!!”五条悟用力地抱住两人,又蹦又跳,“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悟!硝子!新年快乐!!”

家入硝子也笑得眯起眼睛:“嗯,新年快乐!!”

远方的东京湾静静地为他们升起了数千朵花。那是在寒冬中,为了新一年而开出的花。

那些花比山还大,惊得大树们都睁开枝桠,朝天上望去。

它们抖抖冰溜子,交头接耳:

瞧呀,那些彩色花儿绽开的声音,原来是“桫桫”、“啸啸”和“呜呼呼——”呀!

不,不是的——

夏油杰两只手都被牵着,在轻盈得像泡泡一样温暖的空气里上下漂浮,心脏则在“咚咚”地前后跳舞。

他心想,烟花是“哈哈哈”的声音,烟花的声音会在山里荡来荡去。

太吵啦!太吵啦!

三个人大叫着,在积了薄雪的草坪上又笑又跳,步子乱得连小雪花们都受不了,它们闭起眼睛,赶紧四散飞走。

于是,他们的脚下又放了一场世界上最小的烟花。

烟花结束了,他们跟着月亮一起休息,月亮钻进云里,他们钻进睡袋里。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x3

他们试图找点困意塞进脑子,哪怕是一丁点儿也好。但这群人又是喝茶、又是喝可可,结果可想而知——咖啡因和可可碱迫使三个人眼睛大睁,聊到了快半夜三点。

新年第一天,众人沉沉地睡到了下午。

夏油杰从睡梦中醒来。

啊,怎么一觉睡醒浑身酸痛沉重又疲惫呢……他皱着眉头睁开眼。

左肩靠着五条悟,右肩靠着家入硝子。

夏油杰:“……”

这帐篷明明能睡下五个人!你们两个干什么都要往中间挤啊!!!

“呼——”

他悄悄把胳膊抽出来,让那两人继续睡,见悟和硝子都没醒,夏油杰松了口气,支起身子去拿手机。

手机好烫?怎么回事。

夏油杰按亮手机。

11个未接来电。

联系人:妈妈。

夏油杰:“!!!”

心。跳。骤。停。

第37章 饲主带小猫又玩又吃!

夏油杰匆忙爬出帐篷, 回拨电话。

“嘟——嘟”的忙音短短响了几秒,就立刻被接起。

“小杰?”

“妈妈!”夏油杰着急地问:“对不起,我昨天睡得有点晚, 早上没有接到电话。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听见电话里儿子的焦急声音,女人赶紧安抚道:“不是我们家,我和你爸爸都没事。”

夏油杰松了口气, 又问:“那是怎么了?”

“嗯……其实是家里铺子的供应商失联了, 洸阿姨你还有印象吗?”

“洸阿姨是……”

“你果然不记得了,那时你才 4 岁。”夏油妈妈说,“我们铺子的乳品一直是富良野农场供的, 就是你洸姨和她丈夫经营的。”

“原来我们和农场认识啊?”夏油杰有些惊讶。

“嗯, 很早了,你还没出生我就和你洸姨熟了。后来他们一直留在北海道,送货改走物流,平时只电话联系。”

“那这次怎么联系不上了?”

“上上周她打电话说家里出了点怪事,供货可能延迟,原本约好这周恢复。但我今天电话、邮件都没回音……怕是出事了。”

“小杰,你说, 会不会是你平常处理的那种‘怪事’?”她语气带着担忧,“北海道不是有很多妖怪传说么?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是妈妈第一次主动提起“诅咒”, 也第一次需要他、只能靠他。

夏油杰心里一暖, 认真想了想,说:“我没听说那边出什么事,但放心吧, 我现在放假,正好可以过去看看。”

“啊,妈妈只是问问而已!你难得放假, 还是——”

“不要紧的,妈妈,交给我吧。”

“啊…啊。”女人犹豫几秒,“谢谢你,小杰。”

就去一趟北海道吧。

他这么想着。

虽然骑虹龙从东京飞到北海道只需半天,但夏油杰还是决定搭乘新干线。

要是夏天,骑着咒灵吹风倒也惬意,可现在是冬天,北方正值大雪夹着寒风,他可不想在半路上着凉。这毕竟是家里的私事,总不能为了不挨冻,就拉着悟用无下限陪他去见一个陌生人。

收拾完露营装备回宿舍的路上,他顺便把这事告诉了五条悟。

“哈?!为什么突然要出去?你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告诉老子要去哪!”

“啊哈哈,”夏油杰安抚道,“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学校好好待着,如果快的话就明后天,最迟也在下周一开学的时候我就回来。”

“那——么久?!”五条悟蹦起来,“不行,你要带上老子!”

“呀啊……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悟可能会觉得无聊的,是替妈妈去联系供货商而已。”

“不要在那擅自‘替’别人觉得无聊啦,”五条悟不满地反驳一句。过了几秒,又问:“你说供应商?你家店遇到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吧,嗯,只是找到人之前暂时得用别的牌子的鲜奶,可能味道会有些微妙差别?”

五条悟大惊失色:“那不就是大麻烦嘛!!!杰,杰!必须带上老子——”

“这可还在放假哦。”夏油杰提醒他。

五条悟听出他的潜台词,用胳膊肘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顶了顶他,嘴角上扬,同时錾钉截铁道:“老子当然知道啊!这不是还有你嘛。反正有你在嘛~去哪里都不浪费时间。”

东京出发,目的地北海道。

他们需要先从东京到函馆,再换成特急列车前往札幌,最后从札幌的小车站去富良野市,路上需要换乘两次。

夏油杰估算了一下时间,总共加起来差不多十个小时。但他们不可能一直坐车,所以,起码会在札幌逗留一夜。

从东部,到东北地区,再到北方。

两个少年都从来没有搭乘那么长时间的新干线跨越两个地理区域,他们果断放弃虹龙,决定一起体验一下“雪国列车”。

当天下午,两人简单收拾一番,又在背包里装了游戏机和准备在路上看的书,便直接动身前往车站。

“选好了吗?悟,还有八分钟车就要到了哦。”

“唔…再等等,再等等。”

“哈哈哈哈,还真是少见你这么纠结呢!”

“毕竟这些便当一个个看上去都很好吃嘛。”五条悟撑着膝盖,表情看起来相当严肃。

“那我帮你选算了,”夏油杰看了看表,“我买什锦饭团组合,你买这盒有炸鸡的,等下我们一起分着吃。”

“好好好。”

五条悟摸了半天口袋,夏油杰站在一旁小声叹了口气,示意对方先暂停,接着,打开五条悟背包外侧的拉链,掏出一个黑色金鱼模样的零钱包,熟练地摸出三张纸币递给列车员。

“谢谢惠顾!”月台的列车员笑着将便当递给两人。

“哈哈哈,出发出发——”

两个少年“蹬蹬蹬”地飞进列车。

继他们之后又接连有人上车。不少人脸上带着工作了一天的疲惫,傍晚的车厢渐渐热闹起来。

“抱歉,借过一下。”一位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侧身挤进座位,对邻座的老妇人点头致意。

“妈妈,我饿了!”后排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到站了。”

“可是我想吃鲷鱼烧。”

“乖,等下车了妈妈给你买。”

“那我还要……”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上野。”

“啊,我到了。”一位穿校服的男生站起,和旁边的同学挥挥手,“明天见!!”

“嗯!明天见,广树。”

“请小心台阶。”

“请小心,这边下车——”

“呜——呜——”

列车又开动了。

来来往往的人和月台一起留在了原地,更多的建筑飞快倒退,他们朝北方去了。

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间看不见太阳,只能见到一条绵延、漫长的橙红色天带从城市背后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着文明的灯光。车开得很快,不断从成千上万的霓虹灯带路过。

越往北,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疏,车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五条悟和夏油杰坐着的这一节车厢几乎只剩他们自己了。

“要苹果汁吗?”

“嗯,帮我开。”

两人从袋子里取出不久前在站台买的列车便当。

便当用干净的木头盒子装着,用完餐后,列车员会来回收。

和街上热腾腾的饭菜不同,出于“害怕自己的食物会打扰到他人”的缘故,列车便当是没有香味、没有温度的。相应的,也不会选择有骨头、有刺、或者会掉很多碎渣的麻烦食物。

五条悟打开饭盒。

饭盒有六个小格子,分别装着香蒜奶油酱炸鸡、土豆丸子、炸南瓜、红姜饭团、唐扬鸡肉串和小沙拉。

夏油杰看了一眼:“红姜你不吃的话一会儿给我,我用苋菜饭团和你换。”

“好~”五条悟乐了。

“喏,把筷子擦一擦。”

在交代完五条悟用湿纸巾给两个人的餐具和桌子做清洁后,夏油杰也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

一幅色彩鲜亮的食物拼图。

胖乎乎的豆腐皮饭团倒扣过来挤在一起,苋菜饭团透着淡淡的紫红色,被海苔裹着,顶上撒了几粒芝麻。

饭盒的另外半边是昆布酱油煮的蔬菜:莲藕白净,胡萝卜橙红鲜亮,四季豆翠绿欲滴……几样菜码得整齐,盐味淡淡的,多是蔬菜自身的甜味,脆嫩爽口。

两人面对面坐着,先把最好吃的奶油酱炸鸡一口气瓜分干净,才开始吃饭盒里的其他普通食物。

“话说,悟。”

“什么?”

“学校派的任务好像从没有过北海道的。”

“…的确诶!”

“你说是为什么呢?”

五条悟思索了一会儿,说:“老子记得曾经在哪里听说过,北海道有自己的结界。”

“自己的结界?日本的结界不都是天元大人设下的吗?”

五条悟摇头:“那个结界是连天元都拿它没办法的存在。”

“诶?!”夏油杰震惊。

日本整个国家都受到布满国内主要地点的结界秘密守护着,维持结界的人就是天元。而天元就正好在东京咒术高专的中心结界下方的“薨星宫”居住,天元脚下,就是国内主要结界的基底。

身为守护结界中枢的存在,谁也不知道天元长什么样、年龄多大,只知道“它”已经存在千年了。

连全日本结界术最高明的存在都无法突破的地方……

“是北海道那个地方有坐镇什么类似‘天元’的存在吗?”思考片刻,夏油杰又立刻反驳了自己的假设,“不对,有的话我们肯定都有所耳闻才对。”

“啊~呜。”

五条悟张嘴叼住夏油杰筷子上的豆腐皮寿司,细细嚼了好几下,才说道:“印象中北方的结界是天然的!不是人造结界。”

又说:“好像冲绳也是没有天元结界存在的!”

“所以,天元的结界实际上并没有覆盖到日本的最北端和最南端咯?”

“嗯,是这样没错。”

连天元结界都够不到的地方。

这意味着,它们也是日本咒术总监部无法管辖的区域。这样看来,为什么高专从未发布过与这两个地方相关的任务,原因显而易见了。

咒灵密度与人口密度紧密相关。北海道和冲绳的人口密度远低于东京,零散的咒术师足以应对诅咒。比如,夏油杰在仙台时,几乎独自处理了整个宫城县的诅咒事件。

冲绳岛面积小,理由还算成立。但北海道那么大,诅咒事件该如何解决?

夏油杰问出自己好奇的点:“那这两个地方的咒灵要怎么办?”

五条悟咽下嘴里的饭团,挠挠脖子,说:“之前夜蛾好像顺口提起来过,北海道有一个独立于日本咒术总监部的咒术联盟,叫什么来着?名字已经忘了,总之说是平常很少往来,他们自成一派。”

“啊!咒术联盟,我有印象了——”夏油杰从五条悟饭盒里夹走了几片沙拉,“阿伊努咒术连。叫这个。”

“好拗口,你怎么想起来的?”

“夜蛾老师说的。就是我们五月份出任务,你不小心把交通卡弄掉的那回!”

“啊!老子也想起来了。”

“那天不是夜蛾老师开车吗?他在车上和我们闲聊提到过,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唔~杰,你说夜蛾认识他们吗?”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觉得应该认识吧?”

“也是,夜蛾毕竟都是见多识广的已婚中年男人了。”

“诶???夜蛾老师有家庭?从没听他讲过!”

“啊,已经离婚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这个事情,他会暴跳如雷的。”

“噗哈哈哈哈……”

离开东京的第三个钟头,天上开始飘起雪。

列车进入了雪的国。

大片大片的雪,厚得像一只巨大的天鹅将自己毛茸茸的翅膀盖在了大地上,大地睡得平静。

越靠近北方,就越靠近海和天的边缘,世界也就越冷、越蓝。八点的天色还不算太暗,是一种像雾的灰蓝。这隐约亮着的天色一半是月光,一半是雪的光。

雪又平又密,温柔地托起了月亮坠落的光,将它们送回天上。

列车行驶的比眼睛要快,坐在温暖的车里,偶尔会错觉窗外是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大湖。

“原来雪是会发光的。”

有人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嗯。”

少年们的眼睛和天上刚飘下来的新雪一样年轻、纯净,也和那些雪花们一样好奇。他们默契地不再出声,各自看向窗外。

“呜——呜——”

黑色的铁皮列车在雪中前进。

每隔几十分钟,便有另一辆车头戴着“铁帽子”的黑皮火车从临近轨道路过。

列车奔掠过十几里地,视线所及皆是雪,再向前十几里地,还是皑皑白雪。钢琴的黑键在漫无边际的白键上行驶,从遥远的一头行驶到另一头,平稳地弹奏起来。

五条悟忍不住朝那琴键伸去,指尖抵住车窗,他也跟着在冰冰凉凉的透明玻璃上弹奏起来。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茫茫大地,只有无尽的雪,和他们二人。

停站,起身;停站,起身。

深夜十二点半,他们在札幌下了车。

一走出车站,寒意顿时被雪夹裹着朝脸上扑来,两人赶紧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五条悟从包里翻出耳罩和围巾,先给夏油杰严严实实地戴好,再给自己也围上。

下雪时的北方小城市,有独一份安静。

风似乎也不乐意再这个淳朴到有点土气的地方“呜呜”唱歌,早早便没了影。

这里的马路还没东京的人行道宽——天上的雪和雪挨得很近,地上的房子和房子挨得很近,路上的人和人也挨得很近,街上空荡荡的,整座城市都缩小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相互圈着胳膊,贴在一起,走得歪歪扭扭。

“杰,老子有点饿了……”

羽绒服兜塞了两只手,太挤了,夏油杰没法腾出空位“拍拍”他,只好捏捏五条悟的手,说道:“前面应该就有便利店了。”

“哈啊~”五条悟打了个哈欠。

“哈啊…”夏油杰被传染得也打了个哈欠。

他说:“等下随便吃点热的就去旅店睡觉吧,好困啊。话说加上换站,我们居然在路上花了快八个小时。”

“不过这种体验还真是新奇——”提到这个,五条悟突然精神了。他用捂到出汗的手摸摸好友的手背。“也仅限于和杰一起的时候啦!如果不是你也在的话,老子自己真的懒得上车又下车,换来换去麻烦死了。”

“哈哈哈哈,依我看,我不在的时候你劲头也一直挺大的吧。明明就是个喜欢玩的家伙。”

“老子要和你一起玩捏。”

“你说的‘玩’就是把手汗擦在别人的衣兜里吗?真过分。”

“……嘻嘻。”

街边的雪堆快有半个房子那么高,被灯一照,白得发亮,像童话里姜饼屋上面盖着的糖霜。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雪上,交错在一起。

他们路过一个半人高的雪堆。

“嘿~咻!”五条悟突然扯着他倒向厚厚的雪堆里。

猝不及防被带倒的夏油杰:“……”

这感觉……

好像有点舒服?

雪堆里扑进了两只大大的少年,雪花细碎,从衣服缝隙钻进领口。他们的脑袋瓜在雪上枕得冰凉,但是两人根本不想从雪里起来,只想尽情滚上几圈。

夏油杰侧过头,看着笑得神采飞扬的五条悟,自己的嘴角也被笑声高高地供起来。

青空水庵有一款喜久福。

草莓包在又薄又糯的大福皮里,就是白里透粉。看着好朋友的脸,夏油杰突然没来由地这么想到。

“哈哈哈哈哈哈……”空气中突然飘出来他的笑声。

两人爬起来,看着自己弄出来的人型雪坑。

“哈哈哈哈哈哈哈,杰,你怎么弄出来这么多串!!”

“这些是、是,哈哈哈哈哈,我的雪之暗卫!!!如果有咒灵出现,它们就会从地上长出来保护我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好傻!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老子的巨型飞鹰!”

“啊——啊!!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一路上连续玩了十几次这个“游戏”,扑得满头满身都是雪,笑得雪从头发上簌簌往下抖。

夏油杰抖抖自己羽绒服帽子里的雪,又替五条悟拍拍身上。两个人跺跺脚,甩甩胳膊,踏着雪蹦来跳去,莫名其妙地又笑起来。

这两个人简直不能对视了,否则笑声会从眼睛里漏出来,肚子又要痛起来了。

好燃,这就是男高中生吗?

笑点低得和白磷一样。

马路边停着的几辆面包车看上去也很久没开了,车顶、车灯,到处都积了厚厚的雪,根本看不见窗户。

这是一块宝地!!

五条悟赶紧拉着夏油杰冲过去。

“悟,看!”

五条悟惊叹不已:“啊!双弹瓦斯,你画得好像!!!!”

“是吧是吧~”夏油杰得意道。

“老子也来!”

过了好一会儿。

夏油杰迟疑道:“你这个……是恰雷姆?”

“嗯!!!”

“等着,我画个裂空座来打你。”

“杰画的裂空座扁扁丑丑的~”

夏油杰板起脸大声反驳:“我明明画得超像好不好!!不懂不要乱评价!”

“略略略~”

“这又是什么?”夏油杰眼睁睁看着五条悟认认真真地画出一个奇形怪状的房子。

五条悟若有其事的解释:“吉利蛋的那个医院啊!战斗完受伤了要送去治疗的。”

“噗,等下,你为什么要给吉利蛋加一颗泪痣啊!!这家伙是硝子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在札幌车站附近的家庭旅馆对付了一晚,次日早晨便搭上特急列车前往富良野。

夏油妈妈说的“富良野农场”很好找,照着门牌号一路过去就到了。

“就是这里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公路边。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农场,公路边缘围着防止牛羊翻跃的矮栅栏,栅栏里面就是大片大片覆着厚厚白雪的草坪。

两人轻松地跨过矮栅栏,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农场内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几座大木屋挨在一起,屋顶上积满了雪。棚里的牛羊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不对劲。”夏油杰皱眉,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其中一只躺在地上的羊。

它的呼吸平稳,怎么推搡都没醒来的迹象。

夏油杰沿棚子绕一圈,突然脚步一顿,目光锁定在远处的农田。

那里有一片雪地显得格外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踏过。

“悟,这边。”夏油杰喊了一声,朝那儿走去。

五条悟听到喊声,立刻跟了上来。两人走近一看,雪地上留着一串奇怪的蹄印,比普通牛羊大得多。

他们顺着脚印前行,不久就在雪覆盖的农田中发现一只胖乎乎的咒灵。它长得像苏格兰高地牛,毛茸茸的,脖子上挂着铃铛,正悠闲地低头吃草。

“哦?还挺可爱的嘛。”五条悟摘下墨镜,仔细打量它。

夏油杰发表感叹:“三级咒灵啊,真是好久没见到这么弱的家伙了。”

就在这时,咒灵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两人,几秒后,它害怕地抖起来,颤颤巍巍后退两步。

夏油杰和五条悟往前一步。

牛牛后退四步!

前进一步。

后退四步。

前进。

后……后,没地方退啦!!!

它左顾右盼,强行直起身子晃了晃脖子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声,紧接着,张开嘴。

“毪~毪毪毪~嘤嘤~毪~”

歌声可爱悠扬,带着一种诡异的咒力,穿透耳膜,直击心灵。

五条悟和夏油杰盯着它。

五条悟认真听了半晌,指着这头牛问:“它在这里唱歌的目的是……?”

“毪~毪毪~~~毪~”

夏油杰摸摸下巴:“唔……应该是什么特殊的攻击吧?精神类攻击?”

五条悟难以置信:“啊?还有这种攻击?弱成这样??”

牛牛急了,唱得更卖力!

“毪!毪毪~毪!嘤嘤毪!!”

五条悟、夏油杰:“……”

这家伙的攻击…很努力,但毫无效果。夏油杰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把揪住咒灵胖胖的牛角。

“胖丁,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别唱了。”

咒灵:……

啊?胖丁是谁?在叫我吗?

小手指自己.jpg

“毪、毪~~~!!!”

一颗咒灵玉球制作完成。

啪的一下,很快啊。

夏油杰把这颗球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再接住。

“悟,稍等我一下,这只咒灵我就先在这里吃掉。”

五条悟随便找了个干草墩子坐下:“啊,你吃吧,老子替你守着。”

最近,夏油杰意外获得了将二级以下咒灵转化为咒力食材的进展,这大大丰富了咒力食物的种类和制作方式。

今天这枚咒灵玉融解后的食材是一小片芝士,夏油杰思索片刻,掏出咒具储物盒,挑挑拣拣,又从里面掏出两颗咒灵玉出来。

一块蜜瓜,一条火腿片,一片芝士。

正好能做个经典的地中海小吃!

蜜瓜芝士生火腿,甜咸完美结合。

口感上,成熟的蜜瓜多汁柔软;而生火腿质地细腻,略带韧性,咀嚼时,舌头能充分感受到油脂的柔滑和熟成肉特有的紧密。

味道上,蜜瓜带有清新的甜味和花果香;生火腿则咸香浓郁,带有烟熏和发酵的复杂风味。

蜜瓜的甜中和了火腿的咸,而火腿的咸又提升了蜜瓜的甜,再加上芝士浓浓的奶香……

夏油杰慢慢咀嚼着。

“……?”

五条悟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吃,让他有点不自在。“你的咒灵玉好像变了。”五条悟很肯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你把三块东西夹在一起吃,对吧?”

夏油杰一听立刻激动起来:“你也能看见了?!”

“不,还看不太清,只能分辨出有一块红红的东西。”

“那是火腿片!”

以前五条悟用六眼只能看到咒力食材的诅咒本质,这是头一次察觉到具体形态。

夏油杰赶紧问:“你的六眼进化了?”

五条悟摇头,“应该没有。六眼要是变了我肯定会感觉到。”他转而问:“杰,会不会是你身体出了变化?”

“有可能!得再观察看看。”夏油杰想了想,把胖丁牛放出来。

从捕捉到调伏,速度太快了,毛茸茸的大鼻子短腿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落到雪地里就摔了个小跟头。紧接着,它站起来,抖抖雪,抖抖脑袋,抖抖尾巴,走过去亲昵地拱了拱夏油杰的手。

这家伙身上的毛又蓬松又厚实,夏油杰忍不住将它从头到尾顺了一把。

五条悟也跟着蹲下,先揪了一把小牛的尾巴,又用手指拨两下小牛的铃铛,忍不住说:“这家伙长得也太像宠物了,真的是咒灵吗?”

夏油杰有同感:“一点也不像平时见到的那些丑咒灵。”

“它刚才就是用这个攻击我们?”五条悟捏住铃铛左右观察。

胖丁牛似乎有点害怕这个强大的咒术师,垂下头,欲拱未拱,最终还是不敢用角顶,转而“毪~毪~!”地叫着躲到了夏油杰旁边告状。

五条悟:“……”

这股莫名其妙的不爽是怎么回事?!

目睹了全程的夏油杰:“哈哈哈哈哈哈!!!”

“啧。”五条悟狠狠搓乱胖丁牛的毛。

“毪~~~”小牛敢怒不敢言。

夏油杰拍拍五条悟的胳膊,正色道:“这家伙还算挺聪明的,不敢招惹牧场主人,只敢躲起来偷吃牛羊。”

“它每次都趁着晚上催眠牛羊,一次只吃一只,倒没伤害过人类。不过,它在牧场里留下的的咒力,一次次累积起来就多了,才会影响到人类。”

五条悟眯起眼睛看胖丁:“你故意的?”

“不,它是最近忍不住吃多了。”夏油杰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胖丁心虚地缩起来。

“走吧,”夏油杰把胖丁收回体内,“我们去找这家农场的主人。”

两人返回木屋,站在门口敲门。

叩叩叩。

无人应答。

他们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屋内还是没有动静,五条悟用手指轻轻一顶。

“嘎吱——”

木门一下子就朝里推开了。

门没锁。

“您好,请问有人在吗?”两人探头探脑地迈了半只脚进去。

一对夫妻趴在餐桌上。

少年们进屋时,两人似乎刚从异常的昏睡中醒来。

男主人先睁眼,迷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一看到屋里站着两个陌生人,顿时瞪大眼睛。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他猛地站起,声音带着怒意。身材高大、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干惯农活的壮汉。他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墙角的草叉上。

“等等,阿狩!”女人也醒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喇——”的一声。

她打量了一下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少年高挑帅气,看着像学生,“别冲动,先问清楚。”

阿狩皱眉,但显然对妻子的话很顺从,暂时压下戒心,只是依然警惕地盯着两人。

夏油杰连忙上前解释:“抱歉突然打扰。”

他看向扎着头巾的女人,“请问您是富良野洸阿姨吗?”

女人一愣:“你认识我?”

“我是夏油家的小孩,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哎呀,你是慧纪的儿子!”她惊喜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你是小杰吧?唷唷唷,都长这么大啦?比你爸妈还高呢!”

果然和妈妈关系很好,夏油杰心想。

他赶紧说明来意:“太好了,洸阿姨您没事。妈妈说快一周联系不上您了,挺担心的,但她在学校走不开,就让我来看看,怕出什么事。”

“一周??”洸阿姨吃惊,“我怎么记得才昨天……”

旁边的男人猛地开口:“现在已经 2006 年了?!?”

“诶——?!!!”

“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难道我们已经昏迷三天了?!”

“您身体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夏油杰说完,又看向长相很有夜蛾正道风格的那位健壮男人。“还有这位叔叔——”

“我叫狩。”中年男人顿了一下,语气生硬地开口。

洸姨推推男人,吩咐道:“你快去弄点吃的,多弄点。我去看看小弥怎么样了。”

“嗯。”富良野狩短促有力地点了点头,又盯了一眼五条悟两人,就转身向厨房走去。

“洸阿姨,需要帮忙吗?”

“不了!”头巾女人倒了两杯热水,示意两位少年在餐桌前坐下。“来,先喝点水,你们就在这等一下阿姨。”

“好。”x2

没一会儿,刚才那名叫做“狩”的中年男人便端着一托盘的食物回来了,那是满满当当的一大盘。

大片大片的软面包、两种不同颜色的奶酪、一整串热乎的熏肉肠、没削皮但仔细搓洗过的新鲜苹果、蜂蜜、发酵酸奶油、在炉子上烤到表皮皱巴巴的彩色辣椒……

这些食物挤在托盘上,两个少年的目光简直要移不开了!

富良野洸把小女儿从房间里抱出来,带着她去洗了手,路过时笑着说道:“你们坐下先吃吧!不必客气。”

“啊!是。”

两个少年第一次在刚认识的人家里被这样招待,自然不太习惯,于是他们拘谨地跟上洸姨,一同去洗手。

水池台子是按照成年人的身量大小做的,洸姨要把小不点抱起来,她才能够得着水龙头。

富良野家的小女儿富良野千弥今年 9 岁,正在读小学三年级,口齿和思路已经非常伶俐。

小千弥见到两个陌生的大哥哥,一点儿也不怕,反而在妈妈帮她擦手的时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打量半晌,蹦出一句:

“……没见过的人!”

夏油杰微笑,半蹲下来和她打招呼,“哈哈,你好啊。”五条悟也把墨镜推上去,摆出一幅笑脸。

好高哦!

比爸爸还高,他们好像电视上的人哦……特别是这个蓝眼睛的大哥哥。

妈妈教过她,见到陌生人要有礼貌。

小千弥憋了半天,大声招呼回去:“泥嚎!池面哥哥!!”

洸阿姨:“……噗。”

他们去厨房洗手的功夫,富良野狩已经拿着两块奶酪,默默地刨了一堆奶酪片在盘子里。

见众人在餐桌前坐下,他不作声地将几个瓷盘子推到几人面前,这个男人长了一双很会劳动的手,嗓音也和肤色一样低沉。

他干巴巴开口:“吃吧,东西不多,都是自家做的,能填饱肚子。”

“洸阿姨,我妈妈说您之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家里发生了怪事,那是——?”

“嗯,刚开始是发现农场里的牛羊数量不对,但我和阿狩轮流在木棚守夜,没发现有任何人来。后面,牛羊们突然开始睡眠时间变得很长,产奶都少了。”头巾女人面露忧色,“若只是牛羊这样,我们可能还意识不到,结果……结果连小千弥都睡不醒!那时候我才觉得家里的确又有邪灵作祟!!”

“妈妈,不怕!”小千弥拍拍富良野洸,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妈妈抱她抱得太紧了。

洸姨说的邪灵应该就是咒灵,不过,“又”?难道以前也出现过吗?

夏油杰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难道以前也有吗?”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还要多亏、啊……总之,最近一两年几乎都见不到,不然也不会弄得我和阿狩都没反应过来。”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袚除。”

纱一样的流光从地面缓缓升起,包裹住整个农场。一头毛茸茸的、脖子上戴着金色铃铛的矮脚牛凭空出现在富良野一家的视野里。

“您说的邪灵,是这种吗?”

两个大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富良野狩看起来比妻子都还要激动,他率先开口,语速飞快:

“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们也能看见了?而且你为什么能让‘灵’如此服从……”

夏油杰也有点吃惊。

这两人的反应明显是见过咒灵、也对咒力本身有一点认知,只是他们本身没有咒力而已。

这种情况,在非术师群体中很少见。

除非是年龄很小、而且生过重病的小孩子。

他解释道:“这就是干了坏事的罪魁祸首,已经被我和悟祓除了。它现在是安全的。”

千弥只听见“危机解除”这几个关键字,立刻大着胆子凑上前看它,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

“坏牛牛~批评你!批评你!”

“先吃早饭,先吃!”洸姨先是震惊,很快又平静下来。她拿了两片面包分别放到夏油杰和五条悟的盘中,“真没想到你长大以后成为了能感应‘灵’的人。真好,真好。”

夏油杰点头:“我和悟都是咒术师,我们现在都在东京上学。”

“呀,在东京上学!那读书一定很厉害吧!!”

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沉默。

小千弥听到了熟悉的词语,耳朵一动,喊道:“阿登哥哥也是术师!妈妈、爸爸,池面哥哥也和阿登哥哥一样会打跑邪灵!”

阿登哥哥?是咒术师吗?

夏油杰二人心神一动。

富良野洸说:“登和你们两个差不多年纪,是我姐姐的孩子,以前这类事情都是他在帮忙解决,不过阿登最近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一直没来……都快一个月不见那孩子了,我还挺担心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洸的丈夫吃了一大口夹着面包的熏肉肠,含糊说道。

“你这话说的,阿登才十几岁呢!”

“我十几岁的时候都已经能帮家里盖房子了。”男人埋头嘟囔一句。

洸姨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对两个少年笑笑。

“这是发酵过的酸奶油,夹着烤辣椒一起抹面包吃非常好吃!小杰,还有小悟,来,你们都试试,不要和阿姨客气!”

“哇,面包也是自己做的吗?”

五条悟咬了一口,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忍不住问道。

头巾女人看两个少年吃得香,笑起来:“是哟,麦子也是买了机器自己磨的,很好吃吧?”

夏油杰仔细咀嚼:“奶味好浓,洸阿姨,这个面包是怎么做的,能问问吗?”

“面包种是阿狩研究的,”她看看丈夫,接着说下去,“我们没有用超市里卖的酵母,是自己用白糖和蜂蜜来养酵母,这样做出来的面包又软又大。”

“而且,会有比较特别的香味。咱们是农场么,用的都是自己产出的乳品,像酸奶油,我们都用山羊奶来做,羊奶发酵的气味比牛奶浓得多!发酵的时候放了蜂蜜,奶油和奶酪都会带甜甜的花香。”

夏油杰先吃掉一整片什么都不涂抹的面包,满足了嘴巴,才按照洸姨的建议,在面包上抹一层厚厚的酸奶油,接着,他用餐刀切了两条熏肉肠,分到自己和五条悟的盘子里,又把烤辣椒的皮给刮掉,卷住肉肠,搭到面包片上,一裹!

他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下去——

香、香得过头了!!

夏油杰眼睛瞬间亮起来,咀嚼速度都变快了,仿佛不快些吃,这些美味就会从舌头上溜走!

牛肉肠汁水丰沛,调味就是简单的盐、黑胡椒,外加一些本地才有的干香草。肠衣烤得脆脆的,扎实的肉,咸鲜的肉汁,整块肉肠还带着明显的木头香气——这是烟熏赐予的风味。

甜椒直接放在炉子烤,表皮烤到焦黑发皱,就代表肉已经熟透。

生甜椒是又脆又甜的口感,而烤熟的甜椒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了:烤制过程中,高温会使得蔬菜里的糖分发生糖化反应,生成更多甜味物质,提升甜度,同时甜椒的水分蒸发糖分浓缩,独特的果蔬甘甜会更明显。

五条悟对这种烤甜椒非常喜欢,他用手简单剥掉皮,完全不切,直接把半颗甜椒当作小碗,往里塞满了酸奶油和奶酪片!

该如何形容发酵的酸奶油呢?

顺滑、细腻。

它的发酵过程跟酸奶很像。只不过,酸奶是鲜奶发酵而成的,酸奶油是用奶油发酵成的。酸奶油带有奶油的浓郁乳香,以柔和的酸味主导。

而奶酪要经过凝乳、过滤乳清、发酵和熟成这些环节,风味更加复杂。

夏油杰捏了一片刚削下来的奶酪片品尝。

这是怎么做到的?!

同一时间内,舌头感受到了坚果、木头的甜意和啤酒花微酸的香气。

这些馥郁的自然味道,一定在浓浓的奶油里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此刻尽情地在他嘴巴里乱跑。奶酪片也是两种不同的口感:白奶酪更柔软香甜,口感接近平常吃的芝士,而棕奶酪咸味更突出。

这么几片东西,居然能装下如此庞大的奶香,简直像是把几大桶鲜牛乳直接压缩进去了一样!

头巾女人说:“做面包的时候也放了酸奶油进去,不加水,就用牛奶、酸奶油、奶粉和面粉来做。”

“怪不得。”

放的全是自家农场产的好东西,能不好吃吗?夏油杰在心里感叹道。

“我也做过牛奶面包,但是奶味远远比不上你们家做的这种,原来还要放奶粉和奶油啊。”

“黄油也行!放奶油和放黄油是两种口感,阿狩用的是发酵酸奶油,做出来的面包就会软很多,这种最好吃了!小千弥也最爱吃酸奶油面包。对吧?小弥~”

“嗯!!!”小朋友吃得晃起了脚,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油杰笑:“好羡慕呀~小千弥,你每天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呀。”

富良野千弥的脸红扑扑的,一口一口吃得非常认真,酸奶油从对折的面包里挤出来往下掉,滴滴答答,落到餐盘里,又被她用面包边刮干净送回嘴巴。

“池面哥哥,池面大哥哥,你们在我家住下来的话也能经常吃到哦!”

富良野洸也点头:“是呀!你们在东京上学,那么远过来北海道一趟,住几天再走吧,更何况你们还帮了大忙呀!”

什么?留宿陌生人家里!!

五条悟嘴巴还塞着东西,闻言小惊失色,悄悄伸脚勾住夏油杰的小腿,使劲暗示他快说点什么拒绝掉。

夏油杰连忙摆摆手,“啊,身为咒术师,这本来就是该做的事,没什么的。留宿的话就太打扰了!还是不了。”

这时,一直沉默但食量惊人的富良野狩也说话了:“不打扰,农场里有给客人住的地方。”

“而且,这周原本要送到仙台的乳品还没收拾呢,这次是我们在未知会的情况下没按时交货,”

男人一边摇头,“钱就不收了。你们留几天,回去的时候正好也能一块带上。”

再弱小的诅咒,放到他们这些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人身上,那都是人命关天的事。要不是这两个孩子过来查看情况,万一他们一睡不醒,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夏油杰没应付过这样的社交,除了边尴尬边拒绝,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一边为难,一边努力微笑道:“狩叔叔,一码归一码,负责给家里铺子订的乳品是我妈妈,必须要付钱。更何况您和洸姨都是因为咒灵的关系才——”

夏油杰突然灵光一现:“啊!而且我和悟都还要上课,对,我们还得回东京上课。”

五条悟在旁边使劲点头!

小千弥突然说:“可是我现在都在放假,池面哥哥肯定也不用上学。”

啊啊啊!借口不管用了!

夏油杰抱头。

洸姨捂着嘴笑:“阿登那孩子好久没来了,没人陪小千弥一起玩,好不容易见到新面孔,她估计是很想和你们一起玩呢!”

男人也点头,突然用手指了指篮子里的面包,低声说,“我这面包的配比和做法是秘方来的,你们留在北海道玩几天,我可以顺便教一教这面包要怎么做。”

夏油杰:“……”

夏油杰可耻地心动了。

“啊…这,”他艰难地把话挤出嘴巴,“这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放心住下来玩,什么秘方不秘方的,让阿狩教你做就是了,”洸姨大手一挥,拍板道,“出了这我们家农场,别的地方就再也吃不到了呀,北海道其他地方也没有呢!你和小悟都爱吃吧?小悟胃口真好,能吃七八片,怪不得长得高呢!呵哈哈哈……”

一直低头假装观察盘子五条悟:“……”

耳朵发红。

“……”夏油杰憋笑。

“别和阿姨客气!就听阿姨的,住下来玩几天啊!小杰,我和你妈妈都认识多少年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么小一丁点儿,可会撒娇,哭得可大声了……”

面红耳赤的夏油杰:“……”

“吭、吭吭——”

五条悟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第38章 阿伊努咒术联盟

雪停了。

屋外一片白。

屋顶白了。栅栏白了。远处的山也白了。

风一吹, 树梢上的雪“簌簌”落下。

夏油杰踩着积雪,走到标记的地方,蹲下来, 用手扒开表层的雪。

一条银灰色的鱼尾露了出来。

他抓住鱼尾用力一提,鱼身从雪里摆脱,带起一阵冰屑。

这是冻硬的鲑鱼。

“好重!悟, 快来帮忙——”

雪地里, 五条悟从不远处跑来,脚印一深一浅,踩在松软的雪上。

硬邦邦的大鲑鱼被拖拽出来。

“好大一条啊!!”

“听说这是刚入冬时船捕的。”

“真好, 这里到处都是天然的冰箱。”

“仙台最冷的时候也能这样冻呢!只不过, 我妈妈只允许冻些蔬菜,说冻鱼冻肉会有小猫小狗钻进院子里偷偷挖走。”

“哈哈!”

两人蹲下。

大鲑鱼被放在一旁,看着他们重新开始扒雪。五条悟手指冻得发红,丝毫不觉得冷。“找到一个!”他捧起一包用报纸包着的,晃了晃,接着抖抖上头的雪。

夏油杰也挖出一包,见五条悟手里那包更大, 放下胳膊,把这包东西又埋回雪里去了。

那些报纸所记录的还是几个月前 2005 年发生的事迹。报纸被雪打湿, 粘在菜叶子上。

咚咚咚, 五条悟抠掉几片旧报纸,像拍西瓜那样拍了拍它。

“阿狩叔说挖一颗就够了,我们回去吧?”

“萝卜呢?”

“萝卜和海带都找出来了。”

“走!”

脚印向木屋那头, 雪还在下。

雪落下来,悄无声息,农场也静默着裹在雪里。

几小时前天蒙刚亮, 牛羊们被放出来一起赏雪,蹄印在雪地上浅浅淡淡,很快又被新雪掩住。

现在牛羊在圈里,呼着白气,低头啃食干草,鼻息喷在草堆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夏油杰和五条悟从牲棚路过,伸头探脑往里瞧。

有几头奶牛刚从外面散步回来,它们皮毛厚重,背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站得沉稳,偶尔甩甩头,雪粒簌簌落下。

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

夏油杰也停下,直接乐了。

“又要玩那个了啊!”

五条悟怀里抱着一堆菜,深吸一口气。

“咩~!!!”

“咩~”“咩~~”“咩欸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咩!!”

“咩——”

“咩咩咩——!”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路怪叫,朝屋里跑。

白蓬蓬的羊群挤在一起,小羊蹦跳几下,从棉花堆里挤出来,蹄子踢踏雪地,印子浅浅小小的。母羊也走出来,低头舔舐幼崽,雪花落在它们的背上,很快融化了。

一个穿着驼色麂皮衣的中年男人推开木屋门,冷风卷着细细的雪片扑进来。

他眯了眯眼,看见两个少年抱着食物,一边说笑一边踩着积雪走来。

少年们抬头,嘴巴快速呼着热气,脸上不知是冻得还是热得,兴奋地发红。

这样俊美的两颗小树,应该长在夏天才对。

“阿狩叔,你说的菜和鱼我们都搬回来了!”

“挑得不错,这鱼很肥!”富良野狩笑起来时,脸上的纹路也会跟着上扬。

夏油杰说:“还是第一次吃辣味石狩锅呢。”

“是吗?那可要好好学会唷。”

他接过菜篮子,转身进屋。“进来!暖和暖和。”男人招呼着,声音混进厨房搅拌机嘈杂的嗡响里。

少年们跟进屋,带进一阵冷风,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吞没了。

“石狩锅”是北海道的传统料理,起源于石狩川一带。石狩川是富良野狩的老家,也是北海道最长的河流,盛产鲑鱼。每到秋冬,鲑鱼洄游,家家户户都指望靠它挣上半年的糊口钱。

渔猎归来的阿伊努人,常将新鲜鲑鱼与蔬菜、豆腐一起煮成锅物。这便是石狩锅的雏形。

北海道的冬天冷得刺骨,汤锅,是取暖的智慧。用肥厚鲑鱼肉炖煮出来的锅物,美味的同时还能提供充足热量,让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有力气期待下一年崭新的日子。

“喏!先做汤底,最后处理菜,你们两个看着。”

富良野狩端着两口大锅走来,他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疤,胳膊粗壮,偌大的锅在他手里都显得轻巧。

锅底落在木头桌上,发出闷响。

富良野狩蹲在壁炉前,手里捏着把干草。点燃,丢进炉膛,低头吹了吹。

火苗窜起,噼啪作响。

“刚才切好的姜呢?”

“在这里。”五条悟递过去。

“看好了啊!烧得热热的才放姜,”

富良野狩眼神专注,手里提着木勺。

铁锅架在炉子上,几片姜丢进去,滋滋作响。姜片边缘一翻卷,他便迅速将提前煮好的昆布鱼干高汤倒进锅里,汤水哗啦一声,冲散了姜片的焦香。

他把手伸到汤的上方,“煮到这个温度就差不多了,来,阿杰阿悟,你们都感受下。”

夏油杰和五条悟张开手,凑过去。

这汤的温度正是要滚未滚的状态,五条悟问,“味噌和辣酱也是现在倒进去吗?”

“不不,要先把牛奶倒进去煮。”

一壶乳白的奶倒进锅里,接着,富良野狩往滤勺里放了两大勺赤味噌、一勺蜂蜜、一勺唐辛子粉和一勺中华豆瓣辣酱,浸到锅里搅拌,让它们慢慢化开。

昆布汤本身是一种薄汤底,清淡鲜美。味噌的发酵风味、豆瓣酱的辛辣,都会增强汤的深度。

“啊,这种乳品和辣味的搭配好熟悉……”夏油杰思索,“我之前做过甜辣口的明太子奶油乌冬!不过,当时仅是照着菜谱做,倒是没仔细想过为什么要加乳制品。”

阿狩叔搅着汤,一边说:“加牛奶是为了让奶中的乳脂化进去。一是使高汤更加顺滑浓郁,二是中和了酱料的咸辣。这是完完全全没兑过水的新鲜奶,乳脂可比你们在东京超市里买的盒装奶厚!”

“喏,来看,这种奶倒进去,汤是会挂勺子的!”男人自豪于自家农场产出的鲜奶,用大汤勺上下翻动,示意两个少年来欣赏。

多亏了牛奶和味噌辣酱的功劳,汤底慢慢翻腾,从昆布汁的灰茶色煮成了鸡蛋黄的鲜亮色泽。

“行了。”

阿狩叔弯下腰,看看炉子,交代道:“汤就小火煮着,阿杰来处理鱼,阿悟去处理蔬菜。走吧!”

鲑鱼是石狩锅的灵魂,尤其是冬天,积攒了一年脂肪的大鲑鱼,想想都觉得美。那种鱼肉切开后,是咸鸭蛋和太阳流出来的颜色。

鱼腩是鱼身上最大块的脂肪了,越靠近它的部位颜色越浅。冬天的鲑鱼肚肉,连猫儿闻了都要激动得晕过去,随便用手一抓,简直就是摸了一块滑滑腻腻的大肥腩!

“我的习惯,是用热水烫一烫再洗,”阿狩叔拨散大块大块的鲑鱼肉,用热水转着圈往鱼肉上面淋。“看见了吗?这样晃晃它们。”

鲜红的鲑鱼肉被烫成了粉色。

“用冷水重新洗一洗。鱼腩的位置有很多软麟,没刮洗干净的话,吃起来就非常难受,刺也要都拔干净才行。”

这边,夏油杰低头清洗鱼肉。

水流哗哗,他的手指轻轻搓过鱼块,洗去血水和杂质。鱼肉洗净,一块块整齐码放。

那边,五条悟站在案板前,刀起刀落。

蔬菜在他手下飞快分开,白萝卜切成方正的小块,香菇对半剖开,韭葱斜切成段。

两人各忙各的,动作倒是默契。

“哦唷!切得可真好啊!”阿狩叔惊奇道。

五条悟有点得意,头也不抬,切菜切得更快了:“哈哈哈!平时我们在宿舍也煮锅物吃,经常切。”

“唷!那你和阿杰真是能干,两个男生自己在东京上学也会做饭做菜吃。”

“嗯,杰还会做牛舌锅呢!”

“呀,仙台那边牛舌锅很出名呀。你们在宿舍也有陶锅煮么?”

“用的铸铁锅,那锅子很耐用,我们拿来做寿喜锅、韭葱豆腐锅,还做过咖喱炖牛肉。”

“唷!今天也有韭葱吃,阿洸昨天刚从市场买回来的。”

五条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今天有面包吗?狩叔。”

男人笑起来:“哈……你俩小子,吃了三天面包都不腻唷!那咱们今天再烤一炉。”

五条悟也笑:“嘿嘿。”

小千弥今天不用写寒假作业,一大早,富良野洸就带她踩着积雪找同学玩去了。剩三位男性在屋里围着厨房研究。

傍晚,食物的香气飘出屋子时,富良野母女也正好回到农场。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富良野狩走过去抱起女儿。

石狩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鲑鱼块满满铺在锅子的各个角落。鱼肉厚实,粉红的肉在热汤中渐渐变浅,油脂浮起,把油花不断推到蔬菜上。

白萝卜切得方正,码在锅边,像一排小小的墙。香菇划了十字花,伞盖朝上,正随着沸腾的汤汁微微颤动。翠绿的韭葱段和洁白柔软豆腐块轻轻浮在汤面上,蕨菜干和虾干一起蜷缩着,紧贴锅底,鲜味从这里慢慢渗出来。

热气腾腾的锅子端上桌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先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热汤。

金黄的汤汁,泡着柔软的粉色鱼肉。

香!香得热气往鼻子里钻!烫得舌头一个激灵也不愿意吐出去,只一个劲儿抬头“嘶哈嘶哈”地呼气。

鲑鱼炖煮得太入味啦!

这鲜味放肆地渗进汤里,又被汤反过来哺育,丰厚饱满,是冬天的馈赠。

“锅子面包~锅子面包!”

几人没煮米饭,就用农场里的小窑炉烤了面包,小千弥蹦下椅子,主动给大家拿来调味黄油和一罐腌辣椒。

阿狩叔放下汤碗,转身拿了根蜡烛。

餐刀在蜡烛上烤几秒,对准黄油盒,轻轻一擓,漂亮的琥珀色调味黄油就挖下来了。

烤面包的表皮极脆,刮一刮,就发出“喀喀”响。

餐桌前,每个人都动作飞快——借着餐刀和烤面包片的共同余温,要赶紧把黄油抹均匀!

调味黄油,是用整块无盐黄油,与各样调味品重新软化组合的美味料油。比如肉桂糖黄油、柚子胡椒黄油、罗勒黄油……而味噌黄油,着实算得上是夏油杰的拿手菜。

仙台味噌是日本众多味噌种类里最突出的一支,米糟发酵的酒味十分浓厚,色泽发红,所以才有“赤味噌”之名。

仙台本地朝市能买到最好的手工赤味噌,北海道就很难买到。考虑到这点,夏油杰几乎把座敷童子携带的所有存货都贡献出来做风味黄油了。

一次性多做点,洸阿姨他们能吃大半个冬天。

味噌和黄油的比例是一比二,另外需要加入熬干水分的苹果果茸。果茸和味噌中的米糟都是水分不多的固态食材,不会过多稀释黄油,反而与它结合得非常丝滑。

制作调味黄油的过程一定不能加热,要保持所有的食材、厨具都是冷的,趁着黄油块刚刚开始软化的时候用打蛋器快速搅和。三种食材全部搅匀,就可以重新装进大盒子里冷藏起来,随用随取。

这就是香甜浓郁的苹果味噌黄油了。

甘甜的果香,咸馥的米糟香,浓滑的乳脂香。

这款调味黄油简直与富良野家新鲜出炉的乳酪面包是天作之合!!

篮子里的烤面包瞬间减少——香脆的面包涂了黄油,可真不经嚼啊!

几分钟内,几乎就少了一大半,每个人的嘴巴、手,都忙个不停。

五条悟坐在桌边,等着夏油杰用完,便接过对方手里的餐刀,捏着一片面包仔细涂抹。黄油融化,渗进面包的孔隙,他轻轻低头嗅闻。

黄油面包长出了一个月牙。

一口鱼肉,一口面包,连面包屑沾在嘴角也不在意,五条悟又眯着眼咬了一大口,接着端起碗,吹了吹,再喝一口汤。

辣辣的鲜味顺着汤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五条悟放下碗,舔舔嘴巴。

猫儿吃了香喷喷、热乎乎的鱼肉配牛奶面包,餍足得呼噜呼噜。

“还要汤吗?悟,我给你再盛一碗。”

夏油杰刚放下自己装到九分满的碗,手里还提着汤勺,扭头问道。

“好好好——”

“小弥呢?”

“嗯嗯!我也要~”

“小弥,妈妈教过你的哦。”

“谢谢池面哥哥!”

“不客气,小弥。”夏油杰轻笑,“呐,小弥啊,为什么我是池面哥哥,悟哥哥就是池面大哥哥呢~?”

虽然在实际年龄上,他比五条悟小几个月,但外表上,五条悟看起来是要比他小一点的,尤其是脸。

“大哥哥比哥哥高~”

夏油杰:“咳咳,原来如此。”

他默默低头啜汤,顺便踢了一脚用碗挡住脸偷笑的五条悟。

可恶,等他将来长到两米一定要狠狠嘲笑五条悟!!!

屋里温暖热闹,屋外的雪继续下。

北海道的雪是一片片的,像日历,新的不断盖过旧的,就这么不停地翻页。在富良野一家的热烈邀请下,两位咒术师已在富良野牧场住了将近一周。

每一天,牧场都会准时醒来。

一座牧场要做的事情很多:先给牛棚添上新鲜的干草,再去羊圈撒下饲料,再用木槌修理被雪压塌的栅栏,清理水槽,凿开冰面让牛羊喝上水,接着是检查仓库,清点干草和饲料。

风雪再大,活也不能停。

富良野家没请外人帮手,活儿一旦积压,便是大麻烦。好在五条悟和夏油杰对农场生活充满热情,两个少年力气大,手脚麻利,别人得干一天的活他们几小时内就结束了。

日子还算悠闲。

多出来的时间,除了吃喝,便是教9岁的小千弥写寒假作业。

炉火旁,两大一小围坐。

包了卡通书皮的课本在桌面摊开。

“……唔,唔。”小千弥咬着自动铅笔头,眉头紧皱。

过了半晌,她摇摇头:“还是不会!”

五条悟挠挠头,憋了几秒,直接伸手去拿小朋友的作业本,动作干脆。“要不然还是老子帮你写吧。”

夏油杰目光如炬,“啪”地一下抓住五条悟的手:“不行,要让她自己写。”

“……”富良野千弥背后刚飘起的小花花,一下子又消失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缩回手:“为什么?我们不是也……”

“不一样啦。”

“不一样在哪?”

“你又不是不会写才不写,只是偷懒想去玩。”

“那老子也有帮你写检讨啊?”

“我那次是有正事要做,暂时没时间写,并不是真的不想写。”

“哈?凭什么老子做就是不正经,你做就正经?”

“……你平时都在干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不要趁机教育老子,老子才不是 9 岁小孩!”

“喂!喂喂,你、干什么啊——”

“让老子看看优等生的正论每次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唔唔唔……”

算了。

看着四肢突然相互扭掰起来的两个池面哥哥,小千弥叹了口气,把作业本和椅子都挪远了一点。

“……弥!”

“千弥——!”

小千弥写了一会儿作业,木屋外忽然传来男生的呼喊,声音清亮,由远至近,穿过雪地钻进屋里。

“!!”

富良野千弥立刻丢下手中的笔,跑向门口。

小朋友推开门,寒气瞬间让脸上的绒毛冻得立起来。但她顾不上这些,风一吹,反而更精神了!她边喊边跳,轻快地踏过雪地,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登走哥哥!!”小千弥笑着挥手。

不远处,13 岁的谷川登走站在雪地里。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阿伊努少年。他穿着麂皮棉袄,袄子下是健康的麦色皮肤,宽脸浓眉,眉毛真像两小截松树叶搭在眼窝上,手里提着一个织了小鹰纹的土布包。

千弥跑出来时,他正低头拽着衣服抖雪。

他看见小姑娘,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目光便越过她落在随后跟出来的两个高大少年身上。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门口,双手插兜看向这边,谷川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直,眼神聚焦。

“他们是谁?”他走近了,低声问千弥,目光依旧紧紧跟着两个陌生的少年。

富良野千弥回头看了看夏油杰二人,笑着回答:“他们是来牧场帮忙的哥哥们,人很好哦!”

谷川没有放松,依旧望着他们,眼神像森林中的警觉的鸟。

阿伊努少年的身量比夏油杰要矮半个头,肌肉倒是挺结实,和干惯了活的阿狩叔很像。五条悟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趣地转过头去了。夏油杰则温和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小千弥拉了拉谷川的袖子,打破沉默,“你最近去哪里了呀?阿登哥哥,我都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快进来吧,外面冷!”

谷川登走收回目光,跟上她。

一到冬天,北海道的室外水管和水龙头就非常容易冻上,根本出不了水。这两天,富良野家唯一的男人都在专注和家里的旧水管作斗争。

洸姨跟夏油妈妈通电话时,他在修水管;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监督千弥写寒假作业时,他还在修水管。

此刻,他框里哐当的过来了。

“唷,登走。回来了。”

“姨丈,”谷川站起身。“我——”

“路上辛苦了,最近如何?还是跟着犽加训练?”

“嗯!犽加大叔对我很好。”少年快快说完,有些着急地问道,“那个。姨丈,我不在的这些天……”

“好得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和阿洸这边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孩子担心?”

这时,富良野洸正好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拍拍手上的灰,解下围裙,笑着过来和谷川登走打招呼。

“登走,好久不见。没问题吧?怎么耽搁了这么多天?”

“我来晚了,对不起,洸姨!”

富良野洸故意板起脸:“道什么歉呀,你这孩子。”她又问:“岛上出什么事了吗?也出现了邪灵?”

谷川登走立刻反应过来,满脸着急:“也?你们受伤没有!”

富良野千弥小跑过来,“别担心,邪灵被池面哥哥收服了,”她指着两位东京咒高的少年咒术师,说,“阿登哥哥,他们和你一样,也是亲近‘卡穆伊’的人~他们帮了我们家很多忙!”

“是唷。登走,他们都和你差不多年纪,你们几个年轻人,都是术师,应该有话题好好聊聊。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富良野狩拍拍侄子的肩膀,边说话边弯腰,一把捞起咯咯笑的小千弥向厨房走去。

“也是……术师?”谷川吃惊地看向二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北海道以外的“卡穆伊”使者。这两人,实力非常强,看上去很不好惹。

戴着圆墨镜的白发男生表情冷淡,一幅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而黑发男生虽然笑得很礼貌,但他从直觉上判断出,这个人应该才是更不好打交道的那位。

五条悟低头研究夏油杰的指甲盖,兴致缺缺。夏油杰接过话语权,主动向他介绍。

“你好。我是夏油杰,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伴兼搭档,五条悟。”

“啊,你们好,我叫谷川登走。”谷川的手在桌子底下反复摩挲自己的衣服。“你们都是外面来的术师吗?”

夏油杰语气温和地试探道:“没错,我们都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你应该也在上学吧?”

“嗯……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情况?夏油杰眼皮微微一动,心下思忱,不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又开口:“我们听说过北海道这边也有专门的咒术组织,叫作‘阿伊努咒术连’,谷川君对此有了解吗?”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谷川登走脸色骤变。

阿伊努咒术联盟的存在极为隐秘,外人极少知晓。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布包的带子被捏得发皱。

“抱歉,不是故意打听。”夏油杰解释,“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老师曾经有介绍过。”

“学校的老师说的?你们的‘咒术学校’…具体是怎么说的?”谷川忍不住追问。

“阿伊努咒术连”的成员全部是北海道原住民阿依努族,以北海道神居古潭作为根据地。

他们在咒术界中地位特殊,独立于日本咒术高专和咒术总监部。阿依努咒术联盟与主流的咒术组织有独立契约关系,在没有求救信号的情况下,不能干涉彼此的内政。

而阿依努术师的咒术也和主流咒术不同,他们主要利用北海道天然的巨型灵场抑制咒灵诞生。因为这个天然灵场的存在,北海道也是唯一被排除在天元结界保护范围的地方。

独立咒术组织、天然结界、女性术师居多。

夏油杰大致描述出自己仅存的印象。

信息很准确,基本上都没错!原来外界还有和他们一样的“卡穆伊”使者。

谷川激动之下,又问:“你们的咒术学校很大吗?”

夏油杰笑:“这个么,我们学校在一座山上。地方挺大的,不过老师学生都不算太多。”

这一届就只有他们三个。

加上夜蛾,四个。

“原来如此。”

东京是首都,东京的咒术学校……果然很厉害啊!随便来两个学生都能感应出这么强盛的力量。嗯,我还得努力训练追上!谷川登走心想。

“你是从联盟的岛上过来的吗?”

谷川点头。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头一回接触独立咒术联盟。这种神秘的存在平时难得一见,他和悟都好奇。

“方便去岛上看看吗?”他顿了下,“而且,你刚才说岛上遇到了麻烦?”

谷川登走立刻拒绝:“不行,岛上不能让外人进来。”

“唔…大家都是咒术师,在这方面应该不算外人吧?说不定,我们学校的老师和你们咒术连的人也认识。”

谷川的神色看起来松动了一点,但态度仍然是拒绝,摇摇头,“你们来了大家也抽不出功夫招待,现在族里有要事在忙。”

“啊,我们不是想玩。”夏油杰笑了笑,说,“我和悟很强,说不定能协助你们解决麻烦呢?”

夏油杰看出谷川登走的心思:谷川担心部落秘密被窥探的同时,也不想麻烦外人、连累到他们。

但他和悟可不是坏人啊。

于是,他主动伸出手,先一步展示出自己的“秘密”。

一团幽暗的蓝光凭空燃起。

黑紫色裂缝在咒灵操使身后缓缓张开。

裂口女、野寺坊、络新妇、菅原公……从特级到一级,夏油杰的式神们陆续出现。

看见这一幕,谷川登走瞳孔骤张,呼吸急促,震惊直接写在了脸上!

“这是我的术式,能够驾驭咒灵为己用的「咒灵操术」。”

五条悟停下反复转着杯子的手,十分配合地摘下墨镜。屋子里出现了两颗冰冷的星星。

“喏。”他手中捏了一团气势恐怖的蓝色光球,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自行消散了。

“……古潭巨树…‘卡穆伊’选中的人…圣殿的画一模一样,尼萨托婆婆说的是真的…”

谷川看见「六眼」,再次震惊。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嘴唇微微颤动,低声说了几句两人听不太懂的话。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好,我会带你们见到首领,你们两个一起跟我走。”

“你们要去哪里玩呀?”一道童声突然出现。

“谢了~小不点。”小千弥端着木托盘一点一点挪过来,牛奶热气腾腾。五条悟从小朋友头顶上接过托盘,先给夏油杰挑了最好看的一杯,再给自己拿一杯。最后,托盘推到对面,安静无声。

谷川登走的视线随着富良野狩落座,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谢谢姨丈。”

中年男人扯起嘴角,说:“这是去年晒的薰衣草籽,香味还保存的不错,你们都尝尝。”

这是没有分离过黄油和奶油的新鲜厚牛乳,表面飘了一层结结实实的奶皮,深紫色的小颗草籽就嵌在奶皮里。开喝前,要用嘴巴轻轻吹开,“呼——”,一阵花香直直钻进了鼻子里。

草籽经过加热,风味全渗进了奶里。薰衣草的气味清新、略带一点草本的甜味,与牛乳的醇厚顺滑相得益彰。

夏油杰还从里面尝出一点蜂蜜和虾夷小苹果的甜味。

“虾夷小苹果”和杏子差不多大小,不甜,水分也不多,口感沙沙的。

据阿狩叔说,这种苹果是他们的祖先进山打猎时,为了补充营养而搜刮出的品种,原本除了阿伊努人,也就只有山林的动物吃。而到了现在,更是少人吃,虽说味道一般,但大伙每次上山还是习惯采集一些回家,削皮去核,用来炖肉或者烤面包。

“呼——呼——”五条悟最怕烫,见到朋友已经喝上了香甜的草籽煮奶,自己也心急起来,吹得更用力,想快点和夏油杰尝上一样的东西。

众人手里各自捧着热乎乎的煮奶,偶尔伸手拿几片阿狩叔用调味黄油烤的软饼干。

饼干甜咸适中,放嘴里啃,越啃越有味道。

吃饱歇足,谷川登走站起身。

“这边离登岛的港口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得坐大巴车先到旭川,再坐船!”他说。

外头刮起了小风,人们说话时需要费点力气。

夏油杰提议:“那样是不是太慢了!而且,我同伴坐大巴可能会吐!不如乘坐我们的交通工具,你指路,我负责驾驶。”

“嗯嗯。”五条悟正乐着,欣赏够了夏油杰嘴边的一圈奶泡,伸手给他擦掉。

“你们——”谷川正想说开车到不了,下一秒,所有思绪都被打断了。

“哇!!!”小千弥激动地大叫起来。

“天呐,这是……”富良野狩瞪大双目,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从未如此铮亮过。

富良野洸靠近一步,说话声音非常轻缓,像呼唤自己的孩子,“卡穆伊……是它。”女人解下头巾系在腕上,展平双手,完成了一个祈祷的动作。

叫作谷川的阿伊努少年彻底怔住了,他的脚扎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张着嘴,喉咙干涩。

“这……”

一只银白色的龙出现在雪地上。

太阳下,它的眼瞳金黄威严,银白的鳞片比冰的反光更加刺目,如雪一样纯净。犄角透着寒气,说不出那颜色,像是从圣潭里采来的冰块雕琢而成。

风雪在它身边盘旋不敢靠近。

咒灵操使的式神会随着主人自身的实力增长而变得更有气势,此刻,虹龙那双巨大、忠诚的眼珠移向将自己召出的人,头伸过去,温驯地低吼一声。

声音悠远,震得积雪“桫桫”滑下。

“坐上来吧!”夏油杰指了指虹龙,“谷川君,麻烦你在前面指路。”

谷川登走短暂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爬上了虹龙背部,小心翼翼地坐在最前面,身体趴低,双手紧紧扶着。

上“车”前,夏油杰赶紧走到五条悟旁边,凑近他耳边小声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唔嗯嗯。”

五条悟听见自己的宝座主权不变,满意地点点头,拱着好友也上了去。

虹龙腾空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

“往那边飞!”

“黄色建筑那边!”

“沿着河一直往前——”

他们飞过平坦的城市,掠过雪谷,越过河流,最终在一个满是松枫桦林的小岛边缘慢慢降低。

岸边有船舶停靠,有人巡逻。

巨大的影子靠近地面。

“……小心!”

“快去告诉科佩奇她们!!”

“……队长的……”

岸边巡逻的人举起武器,紧张和惊慌肉眼可见。

有些身上并没有背着武器的男男女女反而停下来,围成半圈,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祷拜。

阿伊努少年连忙探出头,朝底下大喊。

“大婶——是我——!”

巡逻的领头人愣了一下,看清是谷川登走后,松了口气。

她往后一挥手,巡逻队的其他人都放下武器,紧张气氛瞬间缓和。

夏油杰和五条悟跳下龙背,目光扫过四周。为两人指路的谷川登走行至巡逻队长卡帕图帕面前,低声解释几句,巡逻队长点点头,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五条悟拉下围巾,嗅嗅。

沿海的风雪多了层水汽,比城市更冷,带着咸味。

远处,几十座木屋低伏,树皮茅草屋顶,圆木垒的厚墙,墙壁缝隙填满了苔藓。屋檐下,风干的鱼和兽骨轻晃,发出细微的“咔咔”刮碰声,随风飘散。

走近,他们看见许多房子屋角都立有大大的木柱,似乎是取了整颗树干打成的,柱顶雕了熊头和鹿头。建筑群穿插在森林、河流、天空的正中间,从土地中生长出来。

部落里,走动的人不多,他们一路上只偶尔看见几条大狗在不同房门前懒洋洋地趴着。

“谷川君,你们部落人好像还挺少的?”

“最近海岸边爬上来的咒灵很多,能战斗的人都去巡逻了。”

“诶,术师和非术师就这么混在一起生活吗?”

“是啊,大家一直都是这样。”

“真不可思议。”

“喏!烟囱刷了白漆的那一栋就是我家的房子,我平时住在靠近阿什部山的地方。”

“名字好特别!”

“因为这座岛就叫‘阿什部岛’,靠近首领那边的岛叫……”

“登走!”

“哎——”

不远处,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缓缓从围坐着的一小群人中走来。

老者胡须浓密,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下弯,背微驼,脚上是一双和大家相差无几的兽皮靴,只不过边缘磨损得厉害。

“登走,你带了什么人?”老人目光锐利,声音低沉。

谷川上前一步,“曲斗爷爷,他们是智者和尼萨托婆婆都提到过的人,我在希卡利姨妈家见到的。我现在要带他们去古潭。”

老人吸了口气,脸色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他目光在夏油杰和五条悟之间来回打量,倏地,他又捏紧拐杖,眉头紧锁!

耳钉,墨镜,城市打扮,还有长相……

“等等,你们是和人?”

夏油杰觉得这问题奇怪,点头回道:“是。请问怎么了?这位老爷爷。”

“登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曲斗爷爷。”

“犽加从没和你说过么?”

“说什么?这和犽加大叔有什么关系呀——”

老人的脸色更加阴沉,“咚咚咚”敲着疙里疙瘩的木头拐杖,指指五条悟,又指指夏油杰。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有你。赶紧离开我们的领地!!这里不欢迎你们!”

“啊???”夏油杰和五条悟一下子呆住。

谷川登走急了,他也不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目瞪口呆地辩解:“这、曲斗爷爷,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来帮忙的!”

老人冷哼一声,胡须抖得更加严厉:“你竟然还想把外人带进圣地?!趁老夫还没发火前,赶紧走!”

“荒谬…荒谬,如果预言中的人真的出现,那也不可能是卑鄙的和人!!”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尖锐,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登走,你别忘了自己的根!真是的…真是的…到底流着和人的血,到了年纪就去亲近不该亲近的人,真是忘本!”

“……我。”

谷川登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牙根颤抖,眼眶飞快涨红。

五条悟见状,皱着脸,偏过头去,拉上夏油杰就要原路返回:“走吧,杰。怎么哪里都有臭老头。他们的麻烦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还得回学校上课呢。”

“好。”夏油杰从善如流。

他还没理清楚状况,但眼前人明显不欢迎自己和悟。

老人听到“上课”,愣了一下,显然对两人的学生身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的态度,重复道: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

“出不去了!”

同一时间,一个族人匆匆跑过来,神色慌张:“暂时走不了了!登走带人过来的那条路现在只能进不能出!古潭那边核心波动太剧烈,为了不影响到其他地区首领已经把结界封锁了,等稳定了大家才能离开。”

嗯?这就是谷川说的“麻烦”么。

白发少年与搭档对视一眼,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结界?无所谓。”

他抬手发动术式,空气中泛起一阵强压波动。然而这一次,无下限的力量竟然被结界吞没,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五条悟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老人撇嘴嘟囔:“别白费力气了,首领的结界不可能有人打破的。”

“……夏油君,五条君,我先带你们去我家里。”谷川干巴巴地开口道。

“不可以,登走。”

“为什么?!现在是特殊情况!”

“反正和人不能进我们的居住地!这是规矩。”

谷川气得脸色发青,急得跺脚,声音也提高了:“那要等到十几天之后了!难道让他们在这里干等着吗?人家吃什么,住什么?以前哪有这样招待客人的!”

老人沉默片刻,最终说道:“你可以带他们去山脚下随便找一间空房子住。但绝对不能进居住地。”

山脚下的空房子都是以前的老阿伊努人放弃的屋子,早已破败不堪,屋顶漏风,墙壁渗水,根本没法住人。谷川登走咬了咬牙,显然对这个安排极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向夏油杰和五条悟,“拜托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家拿点东西。”

夏油杰点头,抬手放出一只咒灵跟上谷川登走,帮他搬运东西。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强行突破结界并非不可能,但那样做带来的麻烦显然更大,他们不想给这里生活着的普通人造成影响。

“你怎么想?”

“有点意思,老子想留下来看看。杰呢?”

“和你的感觉一样,原本只是一点兴趣而已,但现在,我更想见见这个咒术连的首领本人了。”

“是个很强的家伙。”

“我有一个猜测。”

“你不会认为对方——”

“嗯,能造出这个结界,实力恐怕远在一级之上。”

“哈啊,日本境内没有记录在案的特级术师啊……”

第39章 小猫想和饲主有个家

没多久, 谷川背着只旧背包出现。

对方看上去颇有些难为情:“我——我带你们去山上,那里有间屋子可以住。我会打猎,不会饿到你们的, 放心。”

“阿狩叔夸你是男子汉,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哎。”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从比自己弱小的人口里听到这样的话,惊奇之余, 不由得感慨一句。

“我没想到会封起来, 暂且先辛苦你们和我一起在山上住了,”

谷川肩膀上的背包带子被他捏了又放,反复握住, “那个, 我知道你们是东京来的,可能住不惯……但是你们放心!不会很久的,首领她们只是暂时没办法离开圣地,我会想办法重新带你们过去。”

和阿伊努少年猜的相反,他们并不排斥这种“突发状况”——或者说,挺期待的。

“就当作徒步咯!反正杰也想上去玩,对吧?”

五条悟咻地一下跳到夏油杰背上。

黑发少年拍拍好友, 倒是没把人薅下去,也冲谷川点头道:“我们自己也有储备粮和露营工具。”

谷川见两人都不像因为被困岛上而生气的样子, 心里松了口气, 也打起精神:“那,跟我走吧!”

岛上老人都说,阿什部山, 是火神的第一个孩子。

天地的孩子,自然没有人类的台阶,阿伊努的猎人循着野兽脚步而去, 猎道窄而隐,藤蔓横斜,偶尔露出几块被踩得发亮的石头。

进到深处,树木遮天蔽日。太阳是山的养分,阿什部山的树吃掉太阳,长出层层积雪。

温度骤降。

沿着山路向上,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踩一脚,陷进去半只鞋。两个东京来的少年不作声,紧了紧围脖。

再向上,偶尔能见到野兽蹄印。新鲜的,陈旧的,交错在一起。

谷川登走在前面带路。

阿什部山是一座冷火山,长期休眠,温带季风气候在这里表现得尤为明显。

白天,阳光洒下,雪地微微融化,露出下面的枯草;夜晚,寒风一吹,融化的雪水又迅速结冰,形成脆壳。

阿伊努人活动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山腰以下,因为山腰植被丰富,山顶只有雪。

阿什部的小溪大概也是山顶的积雪留下来的,这是冬天唯一的活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大家都不知道它从哪来,几人顺着它进了白桦林。

林中残余秋天伐木留下的痕迹。

“看!这种枯木上会长蘑菇。”谷川解下布口袋,蹲低。

夏油杰也看见了一簇簇灰褐色的菌子:“哇啊,真的!蘑菇不是长在土里的吗?”

“哈哈哈,土里当然也有,但蘑菇在哪都能活。”

三人在横倒的枯木间采蘑菇,五条悟注意到谷川每次采蘑菇之前都会敲敲树干,不得其解,便问:

“为什么要多一个敲的动作?”

谷川说:“这是在种蘑菇,敲一敲,过上几周这里还会长。”

“种蘑菇?敲一敲就能种?!”

“嗯。说起来这个方法还是和熊学习的。”

“熊会种蘑菇?”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露出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熊是野生动物嘛,不管刮风下雨都生活在山里,它们找不到食物,就会到处翻动这些倒下的枯木,找虫子吃。”谷川解释,“熊去翻动,蘑菇就能长了。”

“无意识种蘑菇啊……”五条悟恍然明白。

“是啊,所以我们一般都是跟着动物的脚印走,没有动物经过的地方不会长蘑菇的。”

夏油杰想不通:“为什么?没动物来吃,蘑菇不是会多长吗?”

谷川忙摇头:“不是的!因为动物生活的土有蘑菇需要的养分,而且松鼠、熊,和鹿经过会振动,菌丝就到处扎根了。”

“怪不得要敲敲。”

“嗯,种蘑菇挺赚钱的。冬天主要是冬菇和平菇,秋天能找到十几种。”谷川笑得憨厚,眼角纹斜着拉下来,这角度看着像富良野洸。“要是挖到松茸,送去旭川市,一颗能卖八十日元,运气好一次赚几千,水电费就够了。”

“一颗才八十?!”夏油杰吃惊。

“你们那边多少钱?”

“上次在超市看到,一盒六颗要两千。”

“啊…”谷川手不停,“我们这边收山货的都是从城里来的大卡车,我爸以前也会自己开车,把山货运去大城市卖,赚得比他们多点。”

夏油杰想了想:“你爸好厉害。”

“是啊。虽然是和人,但他打猎不比老阿伊努人差。”

“你也很厉害,谷川君,你对这座山真了解。”

谷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宽下巴扯出一道笑,嘴里吐了些别的话,转移过去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是城里长大的,冬日森林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大雪、枯树、空空荡荡”几个词拼出来的画面。可对阿伊努人来说,冬天的阿什部山却是座宝山。

“停一停,有好东西!”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顿住脚步。

谷川登走指着一颗野草。

夏油杰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试探地问:“那是……草药?”

阿伊努少年摇摇头,抓起小铲子剥开那野草周围的雪,手指按了按周围的土,接着,铲子一插,一翘!

一颗嫩绿的植物根茎被提起来了。

“诶诶诶——?”夏油杰大为震撼,“这不是,这不是……”

“这是阿什部山的野山葵,”谷川抖了抖植物根茎上的土,“还挺好找的。”

“这东西在超市还卖得挺贵的哎!”夏油杰惊叹,凑过去瞧,“好新鲜啊,还能闻到那股辣味!”

“是蘸寿司的那个‘山葵’吗?”五条悟瞳孔地震,“怎么认出那是山葵的?!它不是埋在下面吗?”

阿伊努小向导解释:“挖得多就认识了。”

五条悟喃喃道:“长得跟周围的杂草几乎没有区别啊。”

夏油杰也赞同。

山葵是一种草本植物,根部辛辣,喜欢阴湿环境,顺着溪流找,总能收获几颗。它通常生长在湿润的森林地带,尤其在海拔高的山区多见。

冬季的山葵根比夏天肥矮,埋在雪里时水份充沛,和超市里的山葵摸起来完全不一样!

夏油杰回忆着谷川教的手法,小心翼翼,避开根部挖取。

“悟,你那边还能找到吗?”

“好像没了!老子就看见一颗!”

“我这里有一颗很像的。”

“来了来了!”

野山葵通常是随机分布的,不像葱蒜那样,一长就长一大群。夏油杰和五条悟弓着身子,气喘吁吁地努力了十几分钟,抠得手指都冻红了,总共也才挖到三颗短短的山葵根。

“你们俩挖得怎么样了?我的秘密基地里能生火做饭,走吧!我带你们去打点肉。”

抬头一看,谷川朝他们走来,手里拎着十几颗根部带土的肥山葵!

五条悟、夏油杰:“……”

输了,输了!!

夏油杰用臂弯擦擦汗:“去哪里打?”

“就在这附近打,往前走一点肯定有!前面林子密。”谷川登走跪地,手掌轻贴地面。

细小震动顺着土地传至指尖。

小阿伊努猎人目光锁定方向,飞快取下背上的弓箭,稳稳拉开,箭矢破空而出!

两只虾夷兔应声倒地。

好快!又快又准。夏油杰瞪大眼睛。

直到这时候,他和五条悟才对这位小了他们好几岁的阿伊努少年的“猎人”身份有实感。

这个人,发动术式时非常隐蔽,咒力扩散得均匀,也远。

于是五条悟问:“你的术式和土有关?”

“是,通过听土的呼吸来判断敌人方位。”

“那能控制土吗?”五条悟好奇。

谷川挠挠头:“小范围内只能移动一点点,超过一定范围就很吃力了,比如现在站着的地方到对面那颗松树的距离。”

三人边走边聊,去收猎物。

夏油杰看他:“谷川君的术式挺少见,你们平时在咒术连怎么训练啊?”

“犽加大叔会带我上——”谷川正说着话,忽然,一阵细微的震动从另一侧传来。

谷川迅速转身,目光扫过雪地。

是一只松鸡正低头啄食,羽毛灰褐,与周围几乎融为一体。阿伊努少年屏住呼吸,再次拉弓,可就在箭离弦的瞬间,松鸡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振翅飞起。

箭矢擦过尾羽,松鸡发出一声短促鸣叫,迅速消失在林间。

望着松鸡飞走的方向,谷川站在原地大声叹气。

雪地上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和一支孤零零的箭,他走过去拾起箭:“可惜了,这种松鸡的肉特别香,算得上是最好吃的鸟了。”

夏油杰听到“最好吃”三个字,不禁开始好奇究竟有多好吃,他看向五条悟,示意若好友也感兴趣的话他就放出咒灵去追。

五条悟耸耸肩,不置可否。

“要追吗?”

“算了,反正已经打到两只肥兔子了。”

谷川登走也放弃追踪:“追上去太麻烦了,不过,有松鸡的地方肯定也有松鼠,我看看有没有鼠粮。”

“鼠粮”是森林里的小松鼠、小鼬鼠们悄悄囤积的口粮。这些小小的居民爱往安全又隐蔽(仅它们自己觉得)的地方藏坚果。

“吱吱——吱吱——!”

前爪挖小洞,坚果放进去,树叶盖好,免得被发现。

一只松鼠在一个季节里,可能会存上几百甚至上千颗坚果。它们总是忙忙碌碌,东挖一个洞,西藏一颗果,要给未来日子做打算。

储藏点当然不总安全,除了会被其他小动物翻出来,鼠鼠们有时自己也会忘掉埋藏坚果的具体位置。

浅树洞、树根缝隙、落叶堆。

这些被遗忘的坚果可能在来年发芽,成为新的植物,成为松林的一部分。

“看见那堆烂树叶盖住的洞吗?那是被松鼠遗弃的粮仓,直接用手掏吧。”

还能这样??!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下子瞪大眼睛,十分突然,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他俩自然闻不出哪儿有松鼠味,哪儿没有。问了谷川,指了几棵松树下的隐蔽处,两人就比赛似的掏鼠粮去了。

不出一会儿,手里各拎着杂七杂八的坚果满载而归,脸上兴奋未褪,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谁的多?”

“好像都差不多。”

“老子这袋重一点!”

“哪有,我刚刚是故意让你才那样说的,其实是我的重啦!”

“嘁!明明是老子收集的多一点。”

“我的多!”

“才怪!”

“哼!”x2

五条悟撇嘴:“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爱撒娇。”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抓了满满一把松子,“哗啦”倒进夏油杰的口袋里。

夏油杰一副表面吃惊,实则心里有点满意地压下嘴角:“……哼。”

他什么时候撒娇了?悟的脑回路才真是让人搞不懂。

夏油杰扎好布口袋,从包里翻出一袋葡萄干,往自己和五条悟手里各倒了一点,说:“我们去给小松鼠们交点补偿吧。”

五条悟微微低头,看着夏油杰温柔认真的神情,安静地笑了。

他撅着嘴从夏油杰手里叼走几颗葡萄干,嚼嚼嚼,“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们分头行动,每一个被掏过的“小粮仓”都被放了一把葡萄干。两个少年带着甜蜜果脯光顾的地方不止鼠洞——树根、石缝、落叶堆,甚至树顶,他们玩这种藏零嘴的游戏玩得很起劲。

谷川那头已经利落地重新缠好弓,上前询问两人的战果。

“收获怎么样?”

“很多!谢谢你带我们找到这个地方。”

“不客气,五条君呢?接下来要往前走了。”

“悟去树上放葡萄干了。”

“放葡萄干做什么?”

夏油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毕竟拿走了小不点们费心收集的储备粮,给它们补点比较好。”

谷川登走嘴巴微张:“你……”

其实没必要多此一举,这些鼠洞都是被记性差的小松鼠们遗忘的“粮仓”,就算人类不掏,别的动物也会闻着味道前来享用这些食物,松鼠往往是不会再回来的。

但最终,阿伊努少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往前走吧!还有其他地方等着。”

五条悟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嘴里还嚼着东西,开开心心地挽住夏油杰的胳膊:“走咯走咯!”

距离谷川登走的“秘密基地”还有一段路要走,他们从雪坡穿过松林,逐渐接近林子边缘了。

“这边的野菜更多,你们吃过野蒜子么?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挖野蒜!”

野蒜不是大蒜。

它的叶子细长深绿,味道辛辣,根部是一颗大拇指甲盖大小的球茎。像山坡、林地边缘,这些光照充足的地方都能见到它的足迹。

新鲜的野蒜叶可以炒蛋、炒肉,根部味道就更浓郁,用来炖肉是一绝。

阿伊努人会把野蒜叶子晒干,切碎做成调味料,夏油杰他们在富良野家见过这样的干草瓶,只不过没认出那是野蒜而已。

采集野蒜,要么用手掐,要么用小镰刀轻轻割下叶子。

“千万不能一整片全拔掉呀,否则明年这个地方就不会再长了,要留点根给土地。”谷川登走一边快速割采,一边提醒两个东京来的少年。

“好!我们只挖几颗完整的。”

“十几颗也没关系,只要别全拔光,明年还会长的,小鸟也会带来种子。”

这座阿什部山庇护了数以万计的生灵。

枝叶藏匿鸟巢,树干爬满昆虫。溪水饱盛鱼群,洞穴栖息野熊。

它们啃食果实,将未消化的种子带到远方,让森林得以蔓延。而枯枝落叶被动物踩踏,化作肥沃土壤,再次滋养新的生命。

循环往复,互为血脉,共生共荣。

这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平衡。

模糊间,夏油杰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诅咒的世界,应该也有某种平衡吧?

他觉得自己一定触摸到了什么,可现在的他,还远不能理解这样庞大的道理。于是他拎着“天地道理”的叶子,轻快地走出林地边缘。

林缘前行一小段,地势逐渐平坦下来。

“马上到了!前面就是我平时进山打猎住的‘安全屋’。”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只在电子游戏里“接触”过安全屋,听见这个词,不禁兴奋起来。

“安全屋”顾名思义,是给阿伊努猎人临时休息、提供庇护的地方。每逢狩猎季节,当天进出总是不划算的,阿伊努人需要在山中过夜、存放装备和短期捕获到的猎物。若是冬天,更要躲避恶劣天气。

有了歇脚处,猎人们便能深入更偏僻的地区打猎。

山上的猎人小屋,通常不会建在山顶或者深处,离水源也要有一定的距离,否则太近了会招来动物光临。

“谷川君,你的屋子长什么样啊?”

“和族地差不多,不过要比它们挤一点,因为有些工艺在山上不好处理,大家都不会盖得太精细。”

“自己盖吗?”

“嗯,不过我那间是父母留下来的。”

越到平坦的地方越开阔,积雪混着烂松针,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叫,夏油杰偏头看了一眼在最前面带路的阿伊努少年,心里意识到什么,没再问下去。

待潺潺水流声在耳朵里变得微弱时,一行人抵达小木屋前。

那是一栋圆木垒起来的屋子,有一扇窗、一扇门,不到二十平方,烟囱大概占了一平方。

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那被积雪压得往下凹的树皮屋顶,顿觉有些不妙。

“!!!”面对这场景,阿伊努少年似乎更加措手不及,原地卸下背包,迅速上前。

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屋顶塌了一大块,积雪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地板、床铺、桌子……成片的雪水混着碎木屑,在没人光临的日子里反复结冰,牢牢地冻结在一起。

谷川登走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样,里面还好吗?谷川君——”

夏油杰下意识往前两步。

“啪叽!”一下,湿漉漉的雪水没过靴面,一阵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脚抬起,同时拦住五条悟正准备踏进来的脚步。

“怎么会这样……”他听见谷川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抖。

谷川登走背对着两人,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五条悟用胳膊肘碰一碰夏油杰,动作很轻,嘴巴无声地张开,“呜哇”了一下。

“这要怎么办?那家伙不会要哭了吧。”他在好友耳边小声说。夏油杰也用气音回他:“我们帮他一起修修吧。”

“可以是可以,但问题是老子从来没盖过房子哎。”

“有啊,我们在游戏里不是建过大房子吗。”

“……你认真的吗,杰。”

“喂,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带着这堆东西再下山吗,不修好的话,我们连吃午饭的地方都找不到了诶!”

“那一会儿你问问田川,他说不定懂具体的步骤。问一下重建房子都需要做什么,如果要砍木头割东西的话,直接让咒灵来干就好了。”

“人家叫谷川啦。”

“知道啦,你先去说,先去。”

夏油杰踩着雪水在屋里检查一圈。

一些木柴泡在雪水里,零散浮到屋子各处,夏油杰猜测,这些木头原本应该堆放在一起,或许是拿来取暖用的。

小屋靠右半侧是一个石砌火炉,炉子上方悬挂着一口铁锅,顶上就是铁皮烟囱,烧火的时候,烟雾就从这里排出去。

他抬头看看烟囱,连接处的螺丝已经锈了,有点松,但还没掉下来。

夏油杰蹲下,伸手往里炉子里摸了摸。

嗯,炉膛应该没坏,好歹能做饭。

这间小屋主要的问题是屋顶太薄,积雪太重。积雪压塌了屋顶,砸坏不少零碎东西,又泡坏些物件。

“啊……看来最近山上的雪确实很大。”夏油杰看着少年蹲下来用衣角擦拭一个放着一家三口合照的相框,顿了顿,“那个,谷川君,不如我们共同想想办法,把房子重新修好吧?”

谷川登走垂着头,声音很低:“不了,修房子是个很大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做的。”

“说不定可以做到呢?”夏油杰制止了对方继续沮丧下去,再次说道:“打起精神嘛!这是你父母留下来的房子吧?总不能让它就这样坏着,我和悟一起帮你修好它,你说说需要做什么,一步一步来,总能解决的。”

“……谢谢你们。”谷川登走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但他咬紧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谷川用力眨眨眼,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他走到塌掉的工具架前,拿出唯一完好的锯子:“我看看还剩什么能用的东西,先清理积雪,再想办法修屋顶。”

“不光是屋顶吧?梁也断了。”五条悟叉着腰,仰起脖子到处瞅。

“修梁太麻烦了,要砍木头磨料……先封顶吧,只要柱子还在,能撑一阵。”

五条悟疑惑:“为什么不直接修好?”

“那样太——”

“这是你的房子。”夏油杰看出他的迟疑,轻声道,“别顾虑,缺什么就说,可以一起想办法。再说,我这边也有些帮手。”

“……帮手?”谷川有些懵。

说起来,自从夏油杰和五条悟离开东京进入北海道区域,“家务咒灵组合”便很久没登场过了,此刻,正是需要它们干活的时机!

“雪童子,座敷童子,你们把屋子里的积水和坏掉的东西一起清出去。”

“山童,你去检查谷川的床板和桌椅有没有压塌。”

“裂口女,你就——”

夏油杰思索一会儿,问谷川登走:“你说的房梁需要多大多长的木头?让它去砍,还有什么其他材料?”

五条悟也冥思苦想:“老子记得要魔法树皮、青蛙水、硬木和尖叫藤蔓……”

夏油杰:“……”

夏油杰迅速捏住他的嘴巴,挥挥手,把他刚才的胡言乱语从空气里扇走。

他左顾右盼,目光扫荡一圈,“悟,你帮忙看看屋里有没有剩下螺丝之类的小工具,烟囱需要重新加固一下,否则一会儿做饭就要砸下来了。”

“唔唔嗯。”五条悟点点头。

据谷川登走说,北方山里的猎人小屋多半就地取材,用木头、石头、泥土、草皮和树皮搭建。

其中,木头最常用。

山上林木丰富,木材好找,又保暖,小屋通常是木框架结构,中央立柱支撑,墙和屋顶用劈开的圆木覆盖。有些猎人会用河泥填缝,提升保温效果。

如果缺少木板,只能用茅草或树皮盖顶,但这类材料抗雪能力差,大雪一来容易塌,需要频繁修补。

“杰,烟囱装好了!”

“这么快?太厉害了。”夏油杰拎着刨刀过来瞧,“那就先把梁给搭上吧!”

五条悟扭头喊:“谷川,谷川!你过来看看梁要怎么架,我们不会弄!”

“好的——”谷川登走正用木槌修理床板,闻言,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跑过去。

裂口女收集的圆木粗细均匀、切口整齐,一部分已劈成木板,另一部分则准备用作墙体和梁。

支撑柱周围要先搭横梁再接竖梁,光靠绳子捆不牢。夏油杰照着谷川指示,让咒灵在木头上凿出卡槽,像卯头一样能扣合,随后将它们装上墙体。

五条悟灵活地爬上屋顶接应,咒灵们抬上梁,他挥锤“咚咚咚”一阵敲,不一会儿,屋梁全装好了。

寒风中,屋子初具轮廓,虽还没封顶,却已显得结实许多。

“哇,这才像个样子嘛!”五条悟眼里亮晶晶的。

夏油杰衣服底下出了一身汗,他甩甩头发,感慨道:“现实里搭建小屋和游戏里真的好不一样啊。”

五条悟想给他擦汗,结果一抬手,夏油杰的额头上突兀多了几道灰。

“……啊,对啊。”

五条悟心虚收回手。

两人坐在木堆中间,手拿木槌,一下一下锤实树皮,堆叠起来的树皮已经快到两人膝盖高度。

“这树皮居然这么结实,砸都砸不烂!”

“对啊,老子还以为茅草和树皮都挺脆,没想到真能拿来盖房子。”

“我也惊了,一直以为那只是游戏里的材料。”

“谷川不是给我们看了那个……叫什么来着,伊卡——”

“伊卡由普,是箭筒。”

“对!那不也是白桦树皮做的?”

“树木还真多用处。”

“话说杰,你记得吗?我们学校后山也有这种树?”

“哦哦哦……你是说?”

“等回去,我们也去森林里盖间小屋吧!!”

夏油杰手里的木槌一下子没抓紧,差点滑脱。

他抬起头。

五条悟仍低着头忙活,嘴角弯弯。

那是一个明亮、温暖,只有春天才会出现的笑,像阵风,横冲直撞地跌进夏油杰心里。

“嘿嘿,老子想和杰一起搭建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小房子捏~”

说话人的声音轻缓平静,寻常音量,但在夏油杰的脑中放大了无数倍。

好像连五条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说话时的神情是多么的期待,多么令人动容。这家伙不像是在和朋友讨论想法,而像是随口说出了一个即将实现的美梦。

一条挤满了阳光的小溪突然从对面流过来了,又痒又热,嬉闹着推搡夏油杰张嘴回应。

为什么产生了这个想法?

只有我和悟两个人单独生活吗?

这是特别的“家”吗?

诸般思绪在夏油杰脑子里跑了一遍,最终,他问出口的却是:“窗户要做成圆型还是方型?”

五条悟认真想了一下,说:“圆型吧!我们可以去订做玻璃,老子想搞一个精灵球形状的木框,开窗的时候旋转一下中间的按钮,就可以把半边玻璃推上去。”

“那玻璃也要弄成红白颜色的吗?红色玻璃不太好看诶。”

“也是哦,杰觉得呢?”

“还是透明玻璃最好看,弄那种两扇半圆合在一起的窗,白天推开,晚上关起来,怎么样?”

“好啊!好啊!”

“不过有一个问题,纱窗怎么办。”

“诶,还要装纱窗啊。”

“夏天一开宿舍阳台门,虫子就全飞进来了……”

“哦哦哦,纱窗也自己做吗?”

“找人订吧。”

“杰觉得屋顶要不要刷漆?”

“我感觉这种白桦树皮的颜色就挺漂亮的!原汁原味的森林小屋就够好了。”

“可以,老子现在已经学会怎么用它盖屋顶咯。”

“噗哈…你这一脸骄傲的样子,是在讨表扬吗?”

“你的回应呢?”

“好好好——悟最棒了。”

“什么嘛,那是什么表情啊!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嗷呜、嗷呜…等一下,喂,你干嘛!我重说,我重说,悟最厉害了……”

现在,整座小屋已经可以初步正常使用了。

因为生火煮饭需要一定的时间,三人分工修理房子的空档,咒灵们也没闲着,被安排去溪边打水,热锅,清理食材。

炉子一次可以架两个锅,米饭和肉同时炖上。

“好香!”夏油杰抽抽鼻子。

五条悟饿得大叫:“哇——纯粹的米饭味也能这么香!真是头一次觉得。”

“夏油君!五条君!米饭差不多煮好了!”谷川站在地面,冲骑在屋顶上铺树皮的两人喊道。

夏油杰探头回道:“知道了!麻烦你先把柴火调小!”

原先房子被雪压塌,正是因为梁打得不够坚固、木板之间的缝隙也太大,仅靠几层薄薄的树皮遮风避雨。

重建的房子加固了墙体,重架了梁,屋顶也铺上了新木板。木板严丝合缝,表面抹了一层黏土泥,填塞了茅草。

五条悟和夏油杰正在复习阿伊努少年传授的最后一个步骤:用藤蔓绑树皮。

桦树皮底下有结结实实的支撑物,才真正发挥起防风防水的作用,就算刮起暴风雪,也能抵挡好一阵了。

“应该行了!杰!”五条悟站在屋顶上,用力拉拉藤蔓,确认它们不会松脱。

山里的冬风吹得夏油杰脸颊有点刺疼,眼见最后一步完成,他赶紧拉着五条悟下去。

谷川登走赶紧提着水桶上前:“我刚刚去溪边打了水,你们可以用这水擦脸擦手。”

“谢了!”

夏油杰拉开层层拉链,从最贴身的卫衣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手帕。

他沾湿手帕,先是认真擦了一遍脸,拧干,再搌第二遍。

反观五条悟那边——

“哗啦哗啦哗啦!!”

“呼噜噜!”

“唰——!”

“老子洗完咯!走走走,做饭做饭~”

夏油杰一脸无奈:“悟,你的脸上全都是水,这样会感冒的。”

“啊,哦。”

五条悟伸手拿过夏油杰刚用完的手帕,闻一闻,按在脸上,就着一点点轻微的潮润擦干脸,神清气爽。

肉香和饭香已经顺着“咕嘟咕嘟”的风同时飘来,吹了这风,才感到饥肠辘辘。

谷川登走正用木铲子翻动铁锅中的野兔肉,同时往里面丢了切成段的野蒜叶、蒜根和几条干香草进去。

“可以吃了吗?”五条悟深吸一口气。

“差不多了,再煮一会儿,我刚刚把蘑菇和野蒜放进去。”谷川有些紧张地回答。

夏油杰忍着馋意,把视线移到另一口锅上:“山葵泥磨好了,我和悟先去烤饭团。”

谷川连忙点头:“啊,好的!”

煮饭的锅烫得很,五条悟裁了两片树皮,用树皮隔着铁把手,将米饭端到一旁。

“山葵泥要全拌进去吗?”五条悟问。

“对,再来点盐。”夏油杰说。

座敷童子掂起脚,用力地帮忙搅松米饭,夏油杰往里放捣烂的红豆越橘。山上没有醋,但森林送来了这些小酸果,它的酸甜味反而比醋要更加清新。

调味米饭完成了,山童快速的捏出三角形饭团,五条悟拧开夏油杰塞给他的味噌黄油罐子,往饭团上抹厚厚的酱。

这个温度下,黄油保存得很好,一点儿没融化,也闻不出明显的香味。直到涂满黄油酱的饭团在火燎下慢慢形成一层琥珀色的亮晶晶脆壳,那股惊人的香味才一次性爆发出来!

一锅米饭做出来二十几个烤饭团,每颗都用大片海苔包裹起来,堆成胖胖的一叠小山。

夏油杰象征性的礼貌问了谷川一句,得到否定答案后,自己便不客气的和五条悟一人拿了一颗烤饭团,先行享用。

烤饭团的调味只有盐、山葵泥、果泥。

野山葵气味独特,清辛刺鼻,与芥末相似,但比它更加柔和。

新鲜研磨的山葵泥气味强烈,不过持续得也短,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散。此刻,饭团中的山葵泥已经在翻拌和加热的双重作用下挥发得差不多了,仅留那股辛柔的植物香气陪伴米饭。

盐味、山葵辛香、越橘果泥酸,味噌黄油香甜的发酵米糟味和浓郁乳香,烤海苔的香脆……

一时间,两人都默默咀嚼,越是嚼,越是口舌生津,好像怎么吃也不满足!手不受控制地向下一个饭团伸去——

五条悟已经沉迷到无法自拔,两只手一边一个:“杰(嚼嚼嚼),你说(嚼嚼嚼),你做的黄油烤饭团(嚼嚼嚼)为什么香成这样呢!!!”

“啊啊啊,悟,你也不准吃了——”连吃三颗饭团的夏油杰握紧拳头,“要忍住,忍住!等一等野蒜炖肉。野蒜和兔肉哪一样我都还没吃过!!”

别说夏油杰没吃过,五条悟也和他一样,两人都没吃过兔肉,更想象不出山上的“虾夷兔”是什么味道。

而谷川登走作为阿伊努猎人的后代,和野味打交道是家常便饭的事,自然而然,兔肉便交给他来料理。

五条悟两人坐在桌子前,对着一堆饭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那锅野蒜炖兔肉散发出了奇异的爆香。

夏油杰蹭地站起身,“我去看看谷川有没有要帮忙的!”

煮饭的铁锅已经腾空,谷川打开口袋将焖在里头的松子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撒了把盐,开始小火烘炒。

“呀,这就是小松鼠的口粮?”夏油杰乐了。

松子有自己独特风味,香气浓郁,口感酥脆,咬下去时会感受到一种自然的油脂感和坚果特有的甜味。

冬季,松果成熟后会自然开裂,如果是人类采集松果,就需要晾干后敲打,把松子打散了取出。而松鼠和鼬鼠们的窝小,为了能存放更多,它们藏匿鼠粮时,会仔仔细细地将松子一颗一颗掏出来,这下倒是全便宜了他们几个。

夏油杰接手木铲,最后翻动几下炖锅,香浓的炖肉和炒松子便成了。

这一大锅,可算是真正的野味:足足两只肥野兔,十几朵不同的野蘑菇,一大把野蒜叶。

一行人上山途中,他和悟拍下了阿伊努小向导指出的所有无毒蘑菇,以后他们俩去爬山的时候碰到蘑菇,也敢采来吃了。

虾夷兔是未经驯化的野兔,肉里的风味比普通兔子浓,夏油杰和五条悟从谷川那里得来的烹饪秘诀,是“放干净血”再重料炒炖。

肉的腥味主要来自于血和杂筋膜,必须将这两部分处理干净,热油煎炒,滚烫的油温会把肉的杂味赶出去,接着用开水和气味浓郁的香料炖煮。野兔肉经常跑动蹦跳,肌肉结实,要炖足一个钟头才能软烂入口。

他们一路上摘来的野蒜,一部分进了咒灵的储物箱,剩下的就全用来烹调野兔了。

野蒜微辣、清香,植物里属于刺鼻的那一类,而蘑菇则能为汤汁增添鲜味,两者平衡了虾夷兔肉的“山野气”,炖出来的肉鲜美多汁、风味浓郁。

两口锅同时上桌。

那香气,扇得人头晕眼花,几人根本顾不上说客套话,全都迫不及待往碗里盛炖肉。

“嘶——呼呼——”

五条悟的碗满得冒尖。

他一口饭团,一口炖肉,边吹边吃。冷不丁吃到一颗野蒜根,呆了几秒,快速嚼了吞掉,把碗里剩下的野蒜根全夹到夏油杰碗里。

“呜呜,呜——”

夏油杰嘴里塞着肉,没办法开口说话,只好支支吾吾的用眼神谴责他,怒目而视!

每一个吃过味噌黄油的食客都会被它所征服,谷川登走也不例外,他一边嚼,翻来覆去地观察饭团,表情说不出的震惊。

“烤饭团……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五条悟翘起嘴角:“哈哈哈哈哈!怎么样?从来没吃过吧,这可是杰的‘秘诀’哦~”

“不可思议……”谷川折服于烤饭团复杂的风味。

“饭团表面涂了味噌黄油,算是我的小窍门吧。”夏油杰对谷川说,“阿狩叔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如果你想学,就问问洸姨她们吧。”

谷川使劲点头,忙着吞咽。

几人吃了有一会儿,谷川用木铲拨拨冒热气的炒松子,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小声问道:“你们的咒术学校是什么样子的?我……从来没有去过学校。”

五条悟正往嘴里塞饭团,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夏油杰。夏油杰也愣了一下,他俩不约而同咽下心里那点惊讶和同情,以免让谷川不自在。

夏油杰马上对谷川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怪不得!你懂得都是学校里教不了的东西。”

五条悟也跟着点头:“对啊!认动物脚印和野菜药草什么的……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可没这么实用。”

“谷川从哪里学到这些啊?懂这么多。”五条悟往嘴里刨了一筷子兔肉,语气随意。

“我不能算懂得多的,”谷川像是松了口气,有些腼腆,“我会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父母和犽加大叔教给我的。”

“我的弓、箭筒、刀和靴子,都是他们教我做的。哪里有熊、哪里能找到狐狸和松鼠,也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少年穿着大人的旧麂皮改得袍子,关节处磨得发浅。而背上的弓、怀里的塔西罗山刀却大小正合适,十来岁的手也能稳稳握住——阿伊努孩子的第一件狩猎工具都是父母亲手做的,谷川用它剥野兔皮、割野菜,无所不能。

夏油杰捏着碗,小心地说:“你父母一定很爱你。”

“嗯。”谷川登走深吸一口气,说下去,“我是大和人和阿伊努人的混血。”

五条悟和夏油杰默默听着。

“我爸爸叫谷川辉,是大和人。我妈妈叫哈什鲁图帕,她继承了外婆的天赋,是被‘卡穆伊’选中的人,是阿伊努战士!图帕是部落的名字……”

阿伊努人相信万物有灵,所有生物、非生物,都是“卡穆伊”的化身,“卡穆伊”是阿伊努语里的“灵性之力”。

而阿伊努部落的名称,通常取自第一位智者或首领的名字,代代相传。此后每念一次名字,便受一次先祖的祝福。

夏油杰点头,语气温和:“所以你也继承了咒术才能?”

谷川登走“嗯”了一声。

“我去年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才能’,”他的声音平静,但还是被听者找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爸爸那边的亲人不承认我,所以我就独自生活了几年,直到希卡利小姨接我去农场住。”

“希卡利……哦哦,那是洸姨本来的名字?”

“对。小姨对我很好,但她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一直打扰……好在我觉醒咒力之后,部落的犽加大叔邀请我回族地住了。我现在,正在学习怎么成为一名阿伊努战士!”

“你们部落里的咒术师多吗?谷川君。”

“应该算多吧?但是每个人能控制的‘卡穆伊’有强有弱,首领是最厉害的!”

“那你们首领平时……”

屋里吃饭的几人正说着话,门外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了。

“这是你今天打得虾夷兔?唷!处理得勉勉强强还看得过去!”

登山棍靠着木门发出“咚”地一声,一个男人拎起挂在门框上的兔皮前后翻看。

“犽加大叔!?”谷川登走震惊站起身。

来人正是先前被谷川多次提及的“犽加大叔”,犽加图帕。

叫犽加的男人脸盘子宽,下巴也宽,像块磨盘,敦实。右眉骨上横着一道疤,年头久,颜色淡。犽加笑起来透着股野气,给人一种身量很高的错觉,实际上他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这人应当是个实力不错的咒术师。

五条悟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串刻有咒文的兽牙项链,形状大小不一。穿着与阿狩叔、谷川他们一样的鹿皮靴和短袍。

他呵呵笑,音量振响:“我就猜到你们在这儿!”

犽加大步走到他们身边,“巡逻队已经和族老们谈过了。首领说最迟后天就能打开结界,在这之前——”他顿了顿,“我想邀请你们下山住。”

“哈?山下有什么好玩的?这里可是有蘑菇和松鼠,还有小房子诶!”

夏油杰靠着椅背磕松子,一面点头。

犽加皱起眉头:“山下有热饭菜和软床铺,而且栖居地附近有温泉——”

“哇哦,温泉!”五条悟夸张地鼓掌,随即摆手,“但老子和杰已经泡过了。”

夏油杰点头。

中年男人急得抓了抓头发:“可是——”

突然,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地面都随之震动。四人同时转头,只见远处海水高高爆起、炸开!

“怎么回事?!”犽加瞬间失色。

“我看看!!”

谷川登走迅速从背包掏出一袋土,剥开积雪,跪地,颤着双手狠狠往上摁。

几秒后,谷川长长地抽了一口气,“犽加大叔!”他声音抖得上气不接下气,失态地喊道,“海里的咒灵有好多涌上岸了!结界、结界被突破了!”

“什么?!”犽加一把抓住他肩膀,“阿母呢?长老们呢?”

谷川的嘴唇颤抖:“他们…他们在组织防御,但是数量太多…”阿伊努少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刚才嬉闹的神情一扫而空。

第40章 你把我们的宝宝喷到地上了!

五条悟推墨镜, 舌头顶了顶上颚。

——不是吧,什么状况?他俩又不是死神小学生!!

连无下限都能吸收的结界,怎么可能被咒灵破掉?夏油杰眉心紧蹙, 身子已经偏向产生波啸的地方了。

那么大的动静,岸边还有大量普通人!

五条悟一把抓住夏油杰的手:“一起去!”

夏油杰召出虹龙,二人翻身跃上龙背。

“走吧!”

谷川还站在原地, 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犽加拽了拽他的衣袖:“快回去, 振作起来,大家需要你!

他猛地惊醒般点头,转身时差点被树根绊倒。五条悟一把拎住他衣领子, “让你们搭个顺风车!”

虹龙长啸一声, 载着四人冲向聚居地。

海水黑红。

怒号。

阴沉的天幕压近海面,浪头拍击礁石,卷着碎冰、裹着腥臭的咒力残秽升空。

地面近了。

两位阿伊努术师率先落地。

五条悟、夏油杰重新向诅咒中心跃去,以随时迎战的姿势凝神观察。

左边三只一级咒灵,后面跟着十四只二级咒灵。

夏油杰放出的“百目”悬浮于肩头,通过复眼向主人传递当前海中战况:这些咒灵出现得突然,阿伊努战士虽勇猛, 奈何咒灵数量实在太多,陷入焦灼, 防线正在后退!

情况不妙!

“这些咒灵的出现不太正常, ”夏油杰沉声与搭档讨论:“我感觉它们的咒力很混乱,情绪也非常紧张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逼上来一样。”

「情绪」这个词脱口而出, 夏油杰自己都愣住了。

咒灵有没有情绪?

以前,他能给出很肯定的回答,但自从体内的咒食细胞逐渐发生改变后,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了。

“不会吧?难道海底有什么比它们更强的存在吗?”五条悟瞪大眼睛,戳了下好友的肩膀。

咒灵操使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肩膀后背都被寒风刮的沉重了几分,“你经常突然一下子说出很恐怖的线索啊……”

“老子是真的有这种推测啊!啊……不管了,先解决了再说!!”五条悟话语不歇,“杰,你来吧,老子担心一发「苍」下去,不光是咒灵,海里的小动物都会被轰没。”

“啊,悟放心吧,有我在呢!”

夏油杰目光扫过战场,远处的犽加和谷川也已进入现场协助抵挡,同时抬走受伤的战士。

夏油杰快速双手结印!

“出!!”

海面猛地隆起黑色山丘。

大王章鱼的触手破水而出,直接将所有的二级咒灵卷进吸盘,接着,高高抛起——

浪小了。

大王章鱼的体型巨大,只能在水中活动。在场十几只二级咒灵已经被它控制住,而那三只一级咒灵的实力略强过大王章鱼,速度也比它敏捷,夏油杰并没有冒险让章鱼用触手攻击对方,而是转头冲着地面上前来驰援的阿伊努战士大喊——

“犽加桑!你能帮忙把剩下的那三只咒灵赶出海面吗?”

“没问题,交给我!”

犽加从脖子上的项链卸下一颗尖长的锥形兽齿,沉喝一声,兽牙刺破掌心,沾上鲜血。男人捏着兽牙,在自己身上画起了咒文!

画完的那一刻,他的身形突然暴涨数倍,脖子侧面出现了鱼鳃,胳膊长出鱼鳍,连手掌间也有蹼膜若隐若现。

男人一把冲进海里!以鲨鱼般的速度潜行到三只一级诅咒的正中间,武器刺穿了其中本就被夏油杰的式神打到轻伤的那一只,然后接连挑起剩下的两个!!

这种术式,两位高专学生还是第一次见。

居然是以自己血液和死去的野兽牙齿来发动吗……

而且,运行时,术士本身的攻击脾性似乎也受到了兽牙原主的影响。

这种与咒术师同类协力合作的感觉让夏油杰兴奋得血液上涌,忍不住喊了一声:

“干得漂亮!!!”

海生咒灵被赶到一块儿,它们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章鱼式神的触手死死缠住。同一刻,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空气。

“都让开!要清场了!!”

所有人抬头。

海的上空裂开一道缝隙。

苍紫雷柱沸腾着欲贯入海面,电光刺目,一道虚影在电光中闪烁。

五条悟乐开了。

“哟!这家伙终于有出场机会了。”

“哈哈哈……怎么,很想见它吗?哎呀,也是,这毕竟是你老家特产,很有亲切感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式神的身影出现在属于咒灵操使的云层中,「菅原道真」手持雷电,目光如炬,无数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每一只咒灵身上。

咒灵们在雷电中发出尖锐凄厉的呖嚎。

这只特级咒灵的主人有意让它别一次性把这些“预备粮”给电死,所以那些怪模怪样的邪灵们也只是嚎叫,奄奄一息地叫。

虹龙贴近海面。

夏油杰伸长胳膊,用力绷紧指尖,把那些被道真公控制住的咒灵全数压缩成咒灵玉!夏油杰劲瘦的腰肢发热,它被一只宽掌紧紧揽住了。

“嘻嘻,拿来吧你!”

五条悟另外一只胳膊跟着身子大幅度探出去,帮忙将海面的咒灵玉都吸到他们这边来。

抛起来,接住。

又抛起,再接。

咒灵玉发着微光,“咕噜咕噜”跌进五条悟怀里,他像猫猫玩球那样,乐了好一阵,开心得一头扎进夏油杰后背拱来拱去。

两人带着战利品降落地面,岸边的众人一哄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英雄!是卡穆伊英雄来了!”一位年长女性激动喊道。

她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巡逻队长科佩奇的袖子。

科佩奇正是五条悟两人清早遇到的,在海潮线巡逻的强壮女人。女人拍拍母亲,一边为身旁与她长相相似的姑娘包扎伤口。

见到千钧一发之际、在咒灵潮中保下众人安危的两位咒术师,她眼神一亮,大声向他俩道谢:”谢谢你们救了村子!“

五条悟的眼睛在墨镜底下乱飘:“哎呀呀,这么热情,人家会害羞的~”

夏油杰擒住欲上扬的嘴角,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转而面对阿伊努村民们,正色道:

“还好赶上了,各位都没事吧?”他又看看一位年轻咒术师渗血的伤口,轻轻蹙眉:“她的伤需要去处理一下吗?”

对方摇头:“我没事!小伤而已,多亏你们二位!”

“你们巡逻队的咒术师,都好年轻啊。”夏油杰忍不住说。

他猜,阿伊努的巡逻队或许类似于咒术高专的功能,不过可能哪里不太一样。

咒术师的母亲说话了。

她环抱住那名受伤咒术师:“我最小的孩子琪琪科,她能唤出的卡穆伊少得可怜,最近邪灵肆虐,她执意要和巡逻队一起保护大家,我一边为我的女儿拥有战士的心感到骄傲,一边又害怕卡穆伊将我的女儿带走——”

女人哽咽抹泪:“陌生的使者,谢谢你们救了大家。”

夏油杰有些动容,连忙摆手:“啊!嗯……没什么,咒术师分内的事情罢了!”

五条悟看向他。

哟哟哟~说什么份内之事,某个人心里实际上爽的不得了吧?这种帮助了别人后收到回馈的成就感。

五条悟听见夏油杰胸口“咚咚咚”地小小蹦跶,被这声音可爱得憋不住笑,他伸出手掌抵住夏油杰的后背,试图帮他摁住。

“托二位的福,大家都平安无事,没有人被卡穆伊带走。”一位卷头巾老者声音沙哑地说完,转身对人群喊道,“快恳请火神降临,宴请阿伊努的客人、祝福我们的恩人!”

众人欢呼着散开。

这时,犽加靠近。中年男人发出第二次邀请,希望他们住进部落的房子。

“谢谢,不过真的不用了,我们想住山脚的空房子。”

不远处,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听到他们提“空房子”这个词,尴尬得脖子涨红,脚步匆匆的过来大声嘟囔:“怎么!?你是在讽刺老夫吗?”

五条悟摸不着头脑:“哈,这位老爷爷,你在说什么跟什么啊?”

“……好端端的有正常房子不住,干嘛要去那些快塌了的地方!”

夏油杰开口了。

“诶?我们俩今天刚学会怎么盖房子,反正那些空房子都是废弃的,让我们来修整一下,不是正合适吗?”

老人也无法搞明白这两个小孩在想什么——盖房子,盖房子,那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啊!

“你们知道建房子要多长时间吗!?你们,今晚睡哪里?呀,呀,之前对你们态度差确实是老夫不对,但是你们两个小孩也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赌气。”

“曲斗爷爷,他们很厉害的!我阿爸阿妈留在山上的猎屋被雪压塌了,就是夏油君和五条君花了半天不到帮我一起重建的!”

“半天不到,怎么可能?!”

五条悟得意:“哼哼~我们有专业装修队的!”

夏油杰放出几只咒灵。

人群一片哗然。

“是卡穆伊!!”“这是神迹唷!”

“卡穆伊的使者!”

“你……你让卡穆伊来做你的臂膀!”拐杖老人喃喃道。

两只咒灵朝远处的桦树林走去。一个是绿皮肤的童子,另一个是面容狰狞的风衣女人。

倒塌的空房子旁,另一个童子正在搬动废墟。它头上长角,脖子上挂着硕大的铜铃,轻松扛起二三十厘米粗的断梁,像拾起一根树枝。

阿伊努人的传统居所叫做“チセ”。

屋子是长方形木构建筑,拥有生活区、睡眠区和厨房。屋顶用茅草、树皮层层叠压成“人”字型,只有这样能适应北海道的寒冷气候,确保防水和保温。房体则由木材建成、藤条固定,形成坚固的屏障。

选址首先得靠近水源,地势高点最好,周围也要能种植才行。建造房屋是集体活动:族人共同选材、搭建,想盖起一个房子,需要花上数周到数月不等。

“哇!你踩到什么了,好粘——”

“好像是树脂,怎么办?擦不掉!!”

“快往雪里蹭蹭!”

“啊,掉了掉了。”

“这里要铺树皮吗?”

“铺吧铺吧。”

“悟,你的脚过去一点。”

“老子已经后背贴着墙咯!”

“再挪一下啦……”

他们部族的图腾动物包括熊、猫头鹰、虎头海雕和鲸鱼,分别象征神圣、保护、丰饶和力量。许多户人家都有在自家房屋外面的硬木柱子上雕刻“守护卡穆伊”。

两个少年有样学样,举着手机照片,指挥几只咒灵“哼哧哼哧”,左锤右凿。

“等等,杰,鼻子好像没有那么圆!”

“诶——是吗?我看看……”

小房子完工了。

屋子不大,正中央的火炉对准屋顶尖尖,那上头有开口可以排出烟雾。这儿是用来取暖和烹煮食物的。

地上垫着软和的松叶铺盖。

屋外,两根硬木柱子紧挨门框,一左一右,高高的,各雕了一只和阿伊努图腾不太一样的“动物”头。

十几个阿伊努村民前来看热闹,惊叹于他们卡穆伊般的速度,接着夸起了柱子上雕的两只大家伙。

“不错!!”

“很完美!”

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亲手搭建的小屋,升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卡比熊!大比鸟!拜托你们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俩挥挥手,一路嚎叫,在雪地里蹦啊,跳啊,向正在堆架大型篝火的人群跑去。

雪的尽头是一片海,冬天的灰海,我们就从这里注视着太阳落下。

像一颗蛋黄。

像一团番茄酱。

像一枚金币。

我们用来描述夕阳的词语一个胜过一个。太阳落下了大半,欢笑升了起来。

通红通红的夕阳摔入火堆,“轰!!”地一声,篝火由上至下,燃烧了。

火星子飘进夜空——

“毕啪、噼啪!”

弓琴的弦突然绷出一声闷响,演奏的人“哎哟”叫了一声,笑声更大了。

有人从火堆旁站起来,跺着脚转圈,靴子踢起一片雪沫,溅到旁边人的身上,引来一阵笑骂。木口琴没停,故意捣乱,反而吹得更欢快了!

火堆里又扔进几根松枝,火焰猛地蹿高,照亮了更多人的身影——有人抱着胳膊跺脚,有人仰头大笑,还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嘴里哼着“咿唷咿唷”的曲子。

“谁来为我们的客人唱一段!”

犽加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意。

火堆对面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唱一段!唱一段!”

手掌拍击,像雨点一样密集。

“托明咔里库——”

一位穿着海蓝麂袍的女人站起来,是巡逻队的科佩奇带头哼唱,调子拖得老长,尾音未落,她的姐妹琪琪科就接了上去。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唷——”

音色清亮,像道透明的海浪一样盖过了木口琴的声音。

歌声渐渐不止两人了,犽加和兰科,还有他们的小儿子蓬萨克也加入进来,谷川也跟着唱,谷川身旁的老人也开口一起唱: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唷——”

口琴声忽然从人群中窜出来,弹簧似的,尖锐又欢快,紧接着,弓琴如泉水颗粒一样的弹拨声缓缓流进阿伊努神谣的旋律里。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大海的神啊,伟大的神啊,

为何将闪闪鱼群送与我们?”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银色鲑鱼,这里落下,

金色贝壳,那里落下。”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火的孩子,水的孩子,

它叫阿什部,它叫阿什部。”

火光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手在雪中紧紧牵着。

他俩跳出了汗,发丝湿漉漉地趴在额头上也来不及理会,只管继续跳啊,唱啊,热气从他们的领口、袖口往外冒。

雪地里,大家围成一个圆圈,围着冲天直上的篝火。

手拉手。

肩并肩。

随着节奏缓慢移动。

好像漫无边际的雪地里落下的一个啤酒瓶盖上面波浪状小锯齿,旋转,旋转。

五条悟扯着夏油杰,先蹦得高高的!然后重重跺下!他俩的调子早不知道跑丢到哪儿去了,仰着脖子喊:

“白鹿白鹿这里降落!棕熊棕熊这里降落——”

每次唱到“降落——”,他们就要狠狠地、用力地跺脚,震得雪花四溅,震得笑声从肚子里飞出来!

“吐噜噜!哈库洛!哈库洛——”

他们把胳膊伸得长长的,敞开,收回,敞开,再收回。

这是模仿白鸮飞翔的样子,每次张开“翅膀”,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人都要笑嘻嘻地故意打对方的手,挤来搡去,他们已经跳得十分熟练了,脚步随着手势,一下,一下,顿踏在雪地上,踩起了大片的雪花。

五条悟忽然唱起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歌谣:

“苏咕噜!咕噜噜~苏咕噜!咕噜噜~~”

夏油杰马上唱得更大声:

“撒哣噜,咕噜噜!撒哣噜,咕噜噜~~”

夏油杰学着大黑熊追人的样子,边唱边扑五条悟,被胳膊拧成“丹顶鹤脖子”的家伙毫不留情地啄回去了。

“看老子嘬嘬嘬!!!”

“嗷呜!嗷呜!”

“呜~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穿着土地与海水颜色衣服的鸟儿们高举胳膊,转了一圈又一圈,又变成了熊走路、鲑鱼挣网、草木生长……人们跺着脚,节奏越来越快,雪地被踩得坑坑洼洼,冰碴子溅到裤腿上,不知疲倦地扬起、落下。

篝火熊熊飘飞。

干木头一层叠一层,四四方方。

点燃的碎木头架在最上层,火由上至下燃烧,烧得慢、稳。井字型篝火是最稳定的一种火堆,也是最适合烹饪食物的火堆。

蹦跶尽兴,众人开始捣鼓起晚饭。

今天那场战斗将大量海洋居民拍上岸,五条悟忙着给挚友捡咒灵时,阿伊努村民们提着盆和桶,一波又一波,忙着捞海鲜。

寒鰤鱼、比目鱼、鲭鱼、海螺、萤火鱿……甚至连赤乌贼这种深海鱿鱼都被卷上了一只!

赤鱿个头大,抽出来的骨鞘也大,犽加见了,赶忙叫他们别丢,回头镶个柄做成小匕首。

谷川去和小蓬萨克一起玩了,他与犽加他们凑一块儿吃,自家铁锅让给两位东京伙伴。

这会儿人多,不仅只有咒术师们在场,夏油杰便没有召唤咒灵出来料理食材,久违地和五条悟又洗又切。

鱿鱼肉切成一块一块躺在锅里。

“这么多鱿鱼肉,打算怎么做,杰,你有什么想法吗?要不放味噌黄油炒着吃?”

“我感觉直接蘸山葵酱油也会很鲜。”

“唔……”

“……咳咳。”

侧方,一个捏着拐杖的老头走来,手里拎着东西。

五条悟回头一看,乐了:“哟,皱巴老头。”

“悟,不要直接说出来啦。”夏油杰装模作样提醒道,俩人都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继续切切弄弄。

“……”老人沉默几秒,再度开口,“这是给你们两个的,今天谢谢你们救了我老伴。”

“啊?什么东西?”五条悟问。

“少废话,拿着就是了。”

“杰~你看这个老头好凶哦!还掐着鸟脖子吓唬老子!呜呜呜~~”

老人大概没见过他们这种奇怪的小年轻,恼羞成怒,嘟囔道:“不要就算了!!”

“谢谢谢谢!哈哈哈。”

夏油杰“噗哧”一下子笑出来,从对方手里接过两只拔了毛的鸟。

老人又哼了一声,“你们城里人应该不会分割这东西,拿去给谷川料理吧,顺便也分他一点肉尝尝。”

说完,老人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五条悟用胳膊肘戳戳好友。

夏油杰捏住鸟脖子,故意凑到五条悟面前晃,用大拇指边按鸟头边配音。

“嘎嘎嘎~”

“不准叫!”

五条悟屈起手指作出苍的手势,弹了一下夏油杰的嘴巴。

“嗷呜。”夏油杰皱着脸抗议。

五条悟又给他揉揉。

“这是什么鸟啊?”

“看不出来。”

“六眼也不知道吗?”

“喂,六眼又不是百科全书。”

“问问谷川他们好了。”

“走。”

说走就走,他俩掐着光溜的鸟脖子,连跑带跳到犽加一行人前。

“谷川——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谷川登走见俩人拎着东西朝自己走来,赶忙起身,他定睛一看,惊呼:“哇!这是松鸡!松鸡!!”

“松鸡是什么鸡,有这么大的鸡吗?”

“悟,你忘了?就是今天白天在雪松林里没射中的那种大灰鸟啊。”

“哦哦哦!想起来了。”

谷川目不转睛:“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松鸡真漂亮。”

“爱骂人的皱巴老头给的。”

谷川思考了不到一秒,立刻反应过来:“你们说的是曲斗爷爷?啊!他是我们部落最会抓松鸡的老猎人。”

松鸡狩猎难度极高。它们生性机警,活动于深山密林,飞得快又灵活,还会伪装,即使经验丰富的猎人也需要点耐心和技巧才能捕获。

“啊,应该就是吧,老头让你也拿一只。”

“这怎么行!这是给客人的……”

“快拿着吧,我们不会切。”五条悟在两只松鸡之间扫视,“杰,我们选哪只?”

夏油杰指向“稍微”苗条的那只。

五条悟开口:“喏,我们俩要这只,帮忙切切,剩下那只是你的了。”

“诶诶诶——!”谷川瞪大眼睛。

“就这么办,我们等等过来拿肉块哦!哈哈哈哈……”夏油杰拉着五条悟溜了。

大铁锅要用来炖肉,五条悟翻出他和杰露营买的便携小铝锅煮饭。

煮杂粮,时间得长。

小锅里头除了燕麦和大麦,还有从富良野家带来的香草糖和奶油——干巴巴的麦饭太寡淡又艮牙,奶味的甜麦饭,就好吃多了。

生火煮饭的功夫,谷川那边送来了松鸡肉块。

一整只肥鸡,剁得干净利落,皮肉相连,不见一丁点儿错刀的地方。

“谢啦!”

和禽肉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小捆灰绿色的干草,谷川对他们说:“这是菖蒲,如果你们要炖鸡汤的话可以放一些进去,煮出来的汤会特别香。”

“这是草药?苦吗?”

“新鲜菖蒲又辣又苦,晒干了就不辣了,至于苦味,你们煮之前拿水泡一泡。”

“好。谷川,你也拿点鱿鱼须过去吧,我和悟吃不完那么大一只。”

“谢谢!我就收下了。”

他们用鱿鱼和谷川换了菖蒲,和巡逻队长换了冬菇冬笋干,又转了一圈,和不认识的人换了老肉姜。

木锅盖合起,沉甸甸的鸡汤遮住。

五条悟把萤火鱿片成刺身,每一片都抹上了夏油杰新鲜研磨的山葵泥,又带着碗去找犽加一家人借了点酱油。

“萤火鱿”是真的会发光,这种发光鱿鱼特别小,最大也只能长到7厘米左右,冬季就更小了,只有5厘米不到。

不过,正得益于个头小,它的海味浓郁,肉质鲜甜,是鱿鱼刺身里的珍宝。

店里卖的萤火鱿刺身通常整只摆盘,因为有人就爱吃它带点微苦的内脏。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对“苦内脏”敬谢不敏,把它们全剔掉,只留白糯的肉。

夏油杰感到鱿鱼刺身在嘴巴里发出“唧唧吱吱”的咀嚼声,惊叹脱口而出:“天哪!软软糯糯。”

“太鲜了~”

五条悟一筷子夹起两片鱿鱼筒塞进嘴巴。

刚才吃的是蘸酱油的版本,现在,他要尝尝原味。

“好吃好吃,没想到不在季节的萤火鱿也这么甜啊!!”

“这算不算雇佣童工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宝宝鱿鱼。”

“咦~好肉麻。”

夏油杰被五条悟随口蹦出来的词戳中笑点,一时间筷子都停了,光顾着笑。五条悟趁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刺身。

“杰,多吃几个宝宝!”

夏油杰含着鱿鱼,嚼也不是吐也不是,维持在一个强行克制大笑的尴尬状态,使劲用鼻子深呼吸,努力不发抖。

五条悟坏心眼地凑到他耳边:“宝宝好吃吗?”

夏油杰彻底忍不住了:“噗!!!”

“啊啊啊!!宝宝!你把我们的宝宝喷到地上了——”

五条悟悲痛欲绝!

就在两个男高中生满足戏瘾的一瞬间,犽加家的小狗跑过来,叼起夏油杰笑喷到雪地上的那一小只“宝宝鱿鱼”,嚼吧嚼吧,吞掉了。

“……”

“……”

两人双双沉默。

接着,肩膀剧烈抖动,大力拍打对方,抱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碟鱿鱼刺身就在奇怪的氛围下瓜分干净了。

他俩揭开大铁锅瞅瞅,又揭开小铝锅看看。

麦饭还要煮上一会儿,鸡汤倒是再炖十分钟就能喝了。

五条悟把鱿鱼须倒进锅里,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锅盖,就这么站着,时不时吸吸鼻子,眼睛一转不转。

“咕嘟咕嘟~”

鱿鱼在金黄的鸡油中翻腾,从半透明状态滚到了雪白的胖嘟嘟样子。

木勺搅一搅。

一边搅动,他们越是感觉有一双大手把汤里的香气抓出来,往自己脸上摁!

于是两人赶紧举着碗,让鱿鱼和松鸡快快上岸!

啊,这个、这个味道……

五条悟呷了一口汤,嘴巴里发出“簌簌”的声音,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捞了块冬菇吃,瞬间拧起眉头,又加了一片鱿鱼筒,还是皱着眉,最后他夹起一块皮肉相连的金黄油润的松鸡肉,表情更加狰狞了!

“可恶——老子从出生以来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

“我也是!!”

夏油杰“嘶呼嘶哈”啃着松鸡腿。

这肉一入口,差点把他吃哭了。这也太鲜了,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禽肉!??

松鸡的脂肪含量低,不像牛羊爱把风味藏在脂肪里,它的风味,尽数浓缩于紧实细腻的肌肉中。

除了它,极少有肉能让人一口下去,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词是“山林”——松鸡充斥着天然的山野味和松木清香。直到浓郁的肉滑进肚,你都还在回想:这美味的鸟儿平时以松针、浆果和草本植物为食……

这锅汤完完全全靠的是食材自身的鲜味堆叠。

鱿鱼弹嫩鲜甜,松鸡紧滑柔腻。鱿鱼吸饱了鸡汁,松鸡汲取了海露,晒过的冬菇和笋干释放出远超新鲜山货几十倍的氨基酸……

极致的纯粹风味,鲜上加鲜,是一种根本不和你讲道理的香!

他俩连喝三碗,恍惚间,才缓缓品出炖汤挂在舌根喉头的回甘。

是野菖蒲草。

柑橘、松木、淡淡的泥土气息。

刚掐下来的鲜菖蒲辛辣苦涩,要经咀嚼,才能释放出一丝微甜的后味。晒干的菖蒲除去了辛辣,再用水泡,苦味减轻,炖进汤里有一种奇特的草药香。药膳的力量把这些味道全部抓到一起。

鲜到极致。

恰到好处的微苦压下来。

山的气息将山珍海味包裹起来,踏踏实实。

“好辽阔啊。”

“什么?”

“我说,鱿鱼炖松鸡的味道好辽阔啊。”

五条悟一瞬间就对夏油杰所指的那种奇异体悟感同身受了,但他嘴上不会放过揶揄好友的机会:“哈哈哈哈!真不愧是优等生,吃个饭都能品出新的正论吗。”

“不是正论啦,是真心这么觉得。”

“啊,老子懂。”

在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夏油杰就知道不必解释悟也一定明白。于是他一边轻吹手中捧着的汤,望着雪地微微出神。

挤牛奶时的温度,薰衣草籽的颜色,靴子踩在松松软软的粉雪上的触感,雪后松林的松脂香味,白桦树根的气味,冷杉芽的苦涩……他不断想起来到北海道之后的种种见闻。

这一切,都是他和五条悟此前从来没有进入过的世界。

我们会到更大的世界去吗?

他想。

于是他也轻轻说了。

“肯定会的啦!”五条悟斩钉截铁道。

友人似乎已经考虑过很久了,此刻,连珠串一样蹦出话来:“我们现在在日本的最北端,将来我们一定也要去日本的最南端,然后去地球的最北端和最南端!怎么样?”

啊,太好了。

想到那个画面,夏油杰感觉浑身都是力气,借着这股兴致高涨,忍不住又扒了几口香喷喷的炖松鸡。

这只松鸡比普通家禽还大一点点,两人就着海鲜肉和山货干,一碗接一碗,居然就这么连汤带肉吃干净了。

“好饱啊!”

“我也是。”

两人席地而坐之处原是一片雪,他俩在上头铺了树皮,又用柔软的雪松枝叶垫了好几层。这会儿刚吃饱,五条悟便躺在松叶垫上,砸砸嘴,揉肚子。

“别直接躺到上面,头会着凉的。”

五条悟打了个哈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杰抱着老子睡~”

话一落地,他和夏油杰同一时间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夏油杰“噗哧”一声,把五条悟的脑袋搬到自己大腿上,还顺手捋了两下头发。

枕着弹软的大腿,五条悟呆了两秒:“……”

嗷,有点舒服,不管了。

五条悟用脸蛋蹭蹭夏油杰,就这样圈住挚友打起了小呼噜。

不知过了多久,他刚升起了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就被人拍了拍。

“悟,我们还有一小锅甜麦饭,起来吃点吧!”

“对哦,还有点心,老子差点忘了。”五条悟伸长胳膊抱住夏油杰,借力把自己拉起来。

“其实原本是主食的啦。”

“你竟然有一天会对甜的主食妥协。”

夏油杰噎住,“还不都是因为你?”

“嘻嘻,不要怪到老子头上,明明是你自己改了习惯。”

夏油杰无话可说,狠狠揉了一把五条悟毛茸茸的头发。

“嗷!”

夏油杰满意地收回手。

五条悟往麦饭里头舀了勺发酵乳酪,拌开,又擓了勺果酱。

蒸好的燕麦饭颗粒饱满、颜色发亮,质地柔软的同时略带嚼劲,相比普通米饭而言,它有一股原始的丰饶。

嘴巴嚼麦子,比嚼米饭获得的天然甜味多。

煮饭时,他们加了奶油——谷物混合乳脂,淡淡的坚果香气,淡淡的发酵香气,外加香草糖的甜木头味……这些味道醇厚得往下沉,而酸酸的越橘果酱又将味蕾刺激得往上升。

“红豆越橘”是森林里小小的野孩子,果实鲜红,小巧圆润,果皮薄而透亮。每年夏末到初秋这段时间,不光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同一纬度的俄罗斯、北加、北欧以及中华北部都采摘这种只在寒冷地区生长的野生浆果。

果酱抹面包、拌酸奶、蘸松饼……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边吃着嘴里的果酱甜麦饭,一边在脑海中畅想了十几种吃法。

“这种小酸果只有北方才有吗?”

“好像是吧,谷川不是说它长在针叶林和山区的草原吗?”

“那我们回东京就找不到咯。怎么办,要不要和他们买点?”

夏油杰想了想:“也不用吧,我们可以去找找别的小浆果,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藏王山吗?”

五条悟同时想起来:“记得。”

“虽然我没有完整的爬过,但我印象中那上面是有野果的。”

“好!等杰带老子一起去~”

一只小铝锅煮出来的分量也就是一人一份麦饭布丁的大小,不占肚子。

两人干脆不拿碗,共同端着小锅一起吃,你一勺我一勺,三两下解决完了。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推推五条悟:“去洗碗。”

“哦。”

五条悟“嗝儿~”了非常小的一声,爬起来收拾锅碗,又把吃剩的残羹冷炙埋进雪里。

进入深夜时,族地中央最大的井字型篝火会慢慢熄灭,此刻它还在尽责——风雪中的人类栖居地需要光明和温暖。

两人只往烧饭的火堆上盖了一把草木灰,让它在屋子中央慢慢煨着余热。

一阵窸窸窣窣。

这栋小房子是将近百年前建起来的,屋顶早没了,原先的木床也在风吹雨打下朽烂。不过就算有,他俩也不太乐意用别人生活过、躺过的东西。反正只是落脚几天,两个男生索性一点别的物件也不添,只管发明摆弄临时过夜的“床铺”。

地上垫了木板和柔软的白桦树皮,严严实实压了五六层锤过的松针枝桠,又铺了层薄毯子在上头。

接着,两个睡袋甩出来,他俩把自己所有的厚大衣都盖在睡袋上头,再摸黑脱得只剩一层薄卫衣,打着哆嗦钻进睡袋。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突然从衣服堆里嘟囔了几声。

“悟,悟?”

“悟~”

“……嗯?干嘛。”五条悟闭着眼,拖长音,嘴巴都要粘在一起了。

“你给相机充电了吗?”

“……啊?什么……”

“相机,要充电……”

“这个房子根本没拉电线。唔……”

“嗯?哦……”

“笨啦。”

静静地呼吸声持续了一会儿。

“悟~”

“不是睡了吗?干嘛呀。”

“你冷吗?悟。”

五条悟在黑暗中摇头,拐了个弯发出“唔嗯”地一声。

夏油杰缩起来,小声对他说:“我脚有点冻,怎么办?”

“你把睡袋再挪过来一点。”

“……嘿~咻!”

“干嘛发出这么可爱的声音?”

“哈?你在说什么啊。”

“快睡觉啦,杰。”

“唔……”

少年们身下,雪松叶如大扇子般在整间屋子的地板上铺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意识模模糊糊间,五条悟睁开一只眼睛瞄向身侧紧闭着眼的人。

睡得好傻哦,杰。

他看见了夏油杰鼻尖冻得粉红,脸颊和鼻翼上有小小的绒毛,它们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家伙似乎快到梦里了。

五条悟闭上眼睛,半晌,又睁开另一只眼。

好友睡得嘴巴微张,有一条软缝,温热的,很窄很窄,里面是整齐的牙齿、鲜粉的舌,这儿常吐出好听到让人耳朵发烫发痒的话。

五条悟关上眼睛,今晚雪地里的歌重新在他脑海回荡。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挚友挚友,这里降落,

挚友挚友,这里降落。

他半梦半醒,裹缩在睡袋里的手弹动一下,隔着两层布,本能地贴上夏油杰的体温。

只能在……老子身边降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