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1 / 1)

第20章

孙汴不说是朝中大员,却也称得上工部不可或缺的人物。

如果这个时候出了事,再追责到他头上,无异于把天子龙心剖之于众人。

那他尸体分的块一定比商鞅多。

谢璇衣走得急,系统好心提醒他:“宿主,目的地陌生,是否调取武器?”

他的脚底踩到一块石头,险些一个趔趄,没好气地质问空气:“你觉得那把刀很不显眼是吗?”

系统不说话了。

显然是知道那把穿金戴银的刀不是省油的灯。

系统安静下来,眼见漂浮地图上的比例尺越放越大,谢璇衣也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

然而目标的位置上没有任何掩体,像是一处圆形的小广场,只有正中一口古井,斜斜靠着一只已经腐烂的木桶。

打水的绳子已经断了,地上积了一层灰土,不知多久没人涉足。

不过茶楼的位置本来就偏僻,出现这种情况,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水井后有一团漆黑的物体。

依稀看得出……是一条腿。

谢璇衣瞳孔骤缩,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埋伏,快步上前,在鼻下虚虚一探,尚有呼吸。

孙汴胸口上方有一处撕裂严重的贯穿伤,足见下手之人狠戾非常。

可偏偏上部切口整齐,又利索地洞穿了骨头,显然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照这样来看,不能一剑取他性命,不是对方不能。

而是不想。

想到这一层,谢璇衣顿时翻涌起一阵反胃的恶潮。

他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出门,现在反而将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中。

正此时,身后风声骤起。

谢璇衣闭了闭眼,急促地唤了声系统。

下一刻,银刃横空而现,谢璇衣猛然回身,直直迎上风声裹挟着的尖刀,发丝在半空中划过极为优美的弧度。

只一次试探性的交锋,谢璇衣便感知到不对。

比起伤口,这人出剑太慢,太滞涩了,低级不只一星半点。

他被骗了!

围墙高高的瓦片上,垂着几条伶仃的丝带,却在谢璇衣抬眼望去时倏然消失不见。

他皱眉望着那处,捉摸不透。

“你果然来了。”

声音熟悉,却像是揉进什么陌生的介质里,多了几分极易察觉的阴冷。

谢璇衣握着锦衾,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小片空间。

方才当做靶子的男人没得手,已经后退几步,消失在夜色中。

正当此时,地上的孙汴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叫,顿时吸引走所有注意。

寒光凛冽一现。

谢璇衣始料未及,下意识提刀去挡,奈何他功夫不及对方,只听铮然交错,那柄花纹繁丽的长剑挑开锦衾,就要没入孙汴胸口。

他内心焦急,又翻身去挡,却被推得踉跄,剑芒擦着右臂切过,血色淋漓。

饶是谢璇衣惯于忍痛,也难以忍受生冷刀锋划过皮肤时的恶寒。

他才理解对方剑上雕刻花纹的意义。

完全是在享受对手被过分粗糙的粗钝伤及要害时,露出的恐惧表情。

谢璇衣额头冷汗顺着眉骨斜斜落下,心跳剧烈不止。

他自然猜到做这一切的人是谁。

沈适忻,当真是脑子坏掉了。

不,疯掉了。

他捂着伤口挡在孙汴面前,形容有些狼狈。

沈适忻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拿手的嘲弄却作不出来。

他笑不出来,谢璇衣却笑了,毫无战败者的惭愧与羞耻,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他。

眼里的情绪一览无余。

“果然是你啊。”

“沈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来日方长吗?”

沈适忻没有接话,眼珠不错地盯着谢璇衣手臂上的伤口,眼里神色彻底被阴翳笼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生怕自己在这场对峙结束前就先晕过去,趁着对方没有动作,谢璇衣向系统兑换了止血药和麻药,一口气全部擦上。

他仍然维持着紧紧捂着伤口的动作,尽管狼狈,却看不出任何认命的迹象。

即使是现代的药,药效也没有那么快,血液缓缓从伤口里流出,染得指缝里猩红一片,濡湿玄黑色的外衫。

看着倒是无甚大碍的模样。

“别盯着了。你的刀,你的手,恐怕你连伤口几寸深都比我清楚。”

谢璇衣口腔里有股腥气,他生生咽下,轻而易举地将事实反馈给对方。

“沈大人,自己做的事,为什么不认呢?”

他在阐述这段事实,嘴角却越发上扬,话里无可避免的讽意倒错了两人的身份,像是暗暗质问。

自己做过的事,为什么要美化呢?难道鲜血淋漓的,不是正想看到的吗?

让人不耻,又很轻贱呢。

沈适忻一直不说话,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定在原地。

谢璇衣觉得没趣,索性强撑着,咬咬牙一口气说完,“沈大人,觉得我这淮南胭脂商人行事不端、来路不明,你大可以放手去查,用你的眼线,你的路数,但你不能动孙汴。”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沈适忻,竟然比对方还有多了股狠劲。

“除此之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本就是半跪着屈居人下的姿态,长剑就明晃晃亮在身前,他的头主动往对方鲜血干涸的剑锋上靠了靠。

冰冷感后知后觉,谢璇衣的笑容却格外怜悯,像是纵容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慷慨又慈爱。

“沈大人,你敢吗?”

问句里满是笃定之意。

谢璇衣不觉得对方会留什么旧情,更何况沈适忻不可能认不出他是北斗的人。

但既然自己已经把淮南胭脂商人的身份咬死,对方明面也承认了,那就不会大费周折,只是为了骗他出来杀掉。

想要动手的机会太多了,在宅院里不好吗?

却不知,这话听在沈适忻耳朵里是别的意思。

谢璇衣那双眼睛他不会不认得,平直而温润,眼尾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刚好够欲盖弥彰地遮掩眼底的失落情绪。

尽管现在却形同鬼魅。

沈适忻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他本来就想杀掉孙汴,加速安排党羽夺权,却临场突发奇想,没想到真的引来了谢璇衣。

也看到他手中那把凭空出现的华美长刀。

谢璇衣变了,变了太多。

就像是话本故事里死而复生一般,疑云重重。

那双眼睛没有情绪了,敢直直地看向自己了,像是在逼问。

他更不知道对方哪里来的刀,又是从哪里学的武艺,尽管尚不熟练,却能与他的手下抗衡一番,这让他心下一惊。

他想像以前一样,把对方抓起来,逼问他这四年的下落。

可是谢璇衣朝自己咧嘴一笑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抓不住他了。

一种失控的冲动充盈着,让沈适忻有种没入黑暗的恐慌。

这四年,他何曾有这种恐惧。

他想要的权力,金钱、酒色,怎么得不到,再看不惯,便杀。

不过四年,他手上的尸骸就能堆成小山。

谢璇衣苍白的面颊贴上他的剑,脸上染了自己的血,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远在天边。

他好像一只鸿雁,自己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鸿雁。

他像是被导热性很好的铁烫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那把叱咤风云的宝剑掉落在地,铮然作响。

谢璇衣惋惜地摇了摇头,不再看他,借着视觉的死角,一把止血药粉捂在孙汴的伤口上。

在对方的视角看来,自己也只是想起打探孙汴的死活而已。

“我都说了,我很倒霉的,”谢璇衣轻轻摇了摇头,松开捂着伤口的左手,把血随意擦在衣摆上,“孙大人遭此不幸,唉。”

罪魁祸首就被他当面贬损了一番。

对方默许了自己的作为,刚刚与他交手的侍卫便凑上来急救。

谢璇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意识扶了一把水井,摸了一手灰。

失血过多让他看起来面色煞白,“孙大人今日是遇到歹人行凶,双拳难敌四手,被人暗算至此。贼人逃窜,不知所踪,沈大人路遇,好心救治不求回报。”

谢璇衣嘴一张,说谎不打腹稿,偏偏还朝沈适忻眨了眨眼,“沈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为什么。”

沈适忻已经把剑捡起来,擦了擦灰尘,并不立刻买账。

谢璇衣看他,皱了眉,“说句冒犯的话,沈大人要是一心求死,现在就可以坐在井沿上抹脖子,干净利索,就是不大体面。”

他若有所思,像是回忆起那日在冰冷宫殿里的见闻和遭遇,“不过比起刑讯逼供,还是体面多了。”

他考虑的多周到啊!

可沈适忻只是重复那一句话,“为什么。”

谢璇衣摸到眼底干涸的血渍,用力擦了擦,揉得那处皮肤殷红,像是刚哭过。

有些疼,他皱了皱眉,看着对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样子,倏然笑了。

“沈大人这话说的,有失水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您说过那位友人,恐怕也有很多个为什么想问您。”

“那您呢,您会回答吗。”

天上有只大鸟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乍一看有些像食腐的秃鹫迫不及待。

已经当着对方的面抽出过刀,谢璇衣也懒得再遮掩,索性当着对方的面,双手一拢,锦衾便消失在层叠布料里。

“您觉得您说得清吗?”

临时盟友关系达成,谢璇衣便顺理成章坐对方的车。

沈适忻比他个高,走路也比以前快得多,谢璇衣被丢在后面。

他朝天空伸出手,那形似秃鹫的鸟落在手指间,一封密信若隐若现。

谢璇衣取下纸卷,把鸟向空中一抛,训练有素的大鸟很快隐身在夜幕下。

他在腰间摸索,取出火折子,“啪”一声推开,照亮纸面上的字。

看清内容后,谢璇衣无声地笑了笑。

比他预料得快,官鹤已经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