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终于决定了。”

听了叶离的话，女王这样说。

叶离惊。

难道莉莉娅早就看出来她想去现世了？

“请让我去！我必将为您征服那个世界，那孱弱的现世，早该在您的脚下颤抖！”

叶离沉默。

这思路就很莉莉娅。

想到战争，想到杀戮，想到征服，被长期压抑的好斗本性瞬间燃烧。

尖牙咬烂了面颊处的皮肤，女王为幻想中的杀戮颤抖。

若不是叶离就在面前，她好歹要撕掉这副人型拟态助个兴。

杀意起伏不定，青色的眼珠变成红瞳，她狰狞的看向主人，像个渴望咬人的恶犬。

摇晃着水晶杯，暖香荡漾，柔和的在鼻尖逗留。

叶离不急，她决定给点时间，让莉莉娅自己冷静一下。

雄峰们在大厅边缘颤动，他们本能的瑟缩，生怕女王注意的自己。

在卡恩蜂族，强者杀死弱者，并不需要理由。

尝了一口蜜露，叶离幸福的眯起眼睛。

“主人？”

红色的眼睛褪色，女王乖顺的回到自己的位置。

“没有征服哦。”

王座上的人类少女骨骼纤细，苍白的皮肉看着比纸还单薄。

“是我想去现世看看，不过还没想好呢。”

她轻轻说道，无视对方不甘到凶狠的目光，叶离慢吞吞的完善自己的想法，“不过就算去，应该只有我自己...”

女王嗖的一下仰起头，哪怕隔着外骨骼，红色的重眼也暴露激烈的情绪。

无论征服还是和平，都凭主人的心意。

但主人的威仪派头绝不可以轻忽，至于安全...蜂女王没想过这些。

小蜜蜂总有点自己的执着。

叶离微妙的沉默下来。

她当然不准备带任何梦境生灵，在叶离看来，国度的居民和自己不同，她在人间，毕竟还有一副躯壳可用，而梦境生灵则毫无依凭，即便能用精神力量转化实体，也是冒险行为。

按系统的说法，这是个冒险故事，还有邪神出没，除了女主，谁都不安全。

将她的沉默当做了同意，女蜂王自顾自的说着，“我要为您准备最强的勇士，还有侍从们，您肯定需要侍从准备花露，还有您的仪仗队——”

“莉莉，”叶离叹气，故意混淆道，“怎么可能带这么多人？”

一瞬间，蜂女王想了很多。

主人不仅是卡恩蜂族的主人。

叶离是整个梦境的尊主，而卡恩蜂族不过是其中一国。

在梦境中，可以按照领土派遣各族的侍从，一旦离开梦境，侍从队伍的安排就需要‘商议’了。

黑暗种族的逻辑总是很清晰的。

最强的种族占据最好的位置。

问题是，在梦境世界，他们只是最强...之一。

女王想起了那个女人，以及她肮脏的子嗣们。

“md.t，zhzh.s!zyw,tm,shg!”

用卡恩蜂族的俚语骂了一段不堪入耳的脏话，她猛地冲到叶离脚边。

“莉莉？”

叶离能听懂部分卡恩蜂族语，但这个她没懂，只听懂了一个词。

蜘蛛。

“你在说蛛母么？”

女孩低头，淡金色的头发垂落，被女王捧在手中。

“肮脏的种族。”

女蜂王抱怨。

这两个种族积怨已久，但是叶离实在不理解。

“蜘蛛之母的领地在最底层，你们在中层，怎么会打起来？”

“那恶心的八脚怪不识好歹，她不配守护您的珍宝。”

珍宝？

“蛛母住在最底层，那里是噩梦领域，你要说噩梦是珍宝么？”

叶离只是吐槽，没想到对方居然点头了。

歪歪头，女孩不解的盯着对方。

“您单纯的样子也很好。”

莉莉娅突然说。

穿着雍容的黄黑大氅，覆盖外骨骼的虫瞳看不到神色，但她殷红的嘴唇在笑。

“我的主人，您单纯的样子真美，只有您能这样。”

噩梦，痛苦，力量！

对他们来说，其中的联系不言自明。

只有傻瓜才会眷恋平静的生活。

作为黑暗种族，蜂女王厌恶那些纯真白痴，但自己的主人除外。

爱意汹涌。

几乎冒然的仰起头，急切用自己完好的脸颊去蹭她的手指，女王惊讶自己居然这样迷恋主人，又觉得这样理所当然。

指尖传来的是布满细毛的丝绒触感，叶离接受对方莫名其妙的亲昵，同时平静说起自己的困惑，“你们都看重噩梦，但我不懂。”

梦境中的不少子民来自黑暗世界，而叶离作为年幼的人类，实在不懂她们的思路。

女王仰头，她头顶的冠冕耀眼夺目，却做出引颈的神态，将自己脆弱的要害交给对方。

少有的，在主人面前，她展示出自己对残酷命运的痴迷。

“噩梦是痛苦，是灾厄，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都像火一样的燃烧，弱者化为灰烬，强者拥抱真实，就像人类的镜子，能映照真实的自己。”

仿佛看到了某种残酷的幻景，女王肆无忌惮的笑着，尚未修复的面颊裂开，森白的尖牙贴着柔软的血肉，“在苦海挣扎，坠入深渊，从此洗脱软弱，我等喜爱强者！”

残酷嗜血的本性正在汹涌的咆哮，人类清澈的眼睛正安静的注视着她。

其实是个简单的道理，黑暗世界强者生，弱者死，在痛苦中锤炼才能得到无懈可击的力量。

按照战斗种族的逻辑，噩梦自然要比甜梦更珍贵。

克制杀戮的本能，女王画风一转，向主人展示自己的双重标准。

“我的主人，只有您，请尽情的保留天真，真理自会落入您的掌心，以我的荣耀和尊严起誓，只要您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

说完，卡恩蜂族的女王深深的弯曲自己，带着残酷的思绪，她跪伏在人类脚下。

卡恩蜂族是狂热的战斗种族，渴望荣誉的怪物们想要征战四方，将一切献给主人。

叶离听多了对方的虔诚和誓言，尽管并不理解，却看到了问题。

因为知晓主人的软弱，基于爱护，女王平日藏起这些黑暗的道理，却在发现她的好奇后，又将残酷的本心坦诚出来。

她尊贵的女王，因为欺瞒愧疚，因为实话惶恐。

莉莉娅果然甜美又可爱。

叶离想，然后强烈的不舍便从心底蔓延上来。

幽岁曾经告诉她，蜂王和蛛母之间，早晚要有一场关乎存亡的战场。

但她现在知道了，幽岁说的对。

对喜爱噩梦的种族来说，战争是甜美的。

烦躁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个不停，叶离皱着眉头，打量她可爱的女王。

叶离其实知道，就算在蜂族内部，死亡也司空见惯。

她叹气，毫无预兆的转了话题。

“你和蛛母都说想要战争，莉莉，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的。”

女王抬头，正要解释。

用手势制止对方说话，叶离思索的同时，慢慢说着自己的想法。

她其实想过很久了。

“在我看来，让你们为谁是第一种族杀的你死我活，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听着叶离的叙述，女王神情平静，似乎也认同她的说法。

主人是柔软的种族，会这样想理所当然。

“但我也在想，或许对你们来说，第一种族是很重要的争夺，战争就是你们的渴望。”

女王动了动。

“一旦同意你们之间的战争，我就要做好接受任何结局的准备，我会失去你们，一个或者两个，想想就觉得难过。”

说道这里，女孩叹气，她低头看向女王。

叶离抱怨，“你还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但害我伤心为难的也是你。”

莉莉娅什么都没说，她深深的匍匐在了地上。

“如果我不同意，你们大概会一直保持现在的转态，小摩擦不断，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因为忠诚，她们会忍耐。

“但忍耐不该是无尽的。”

叶离总结。

她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了。

但‘允许战争’什么的，她暂时还说不出来。

想让弱小的人类接受战争，需要更多的时间。

她只好站起来，背对女蜂王。

“起来吧莉莉，不要自责，我就是抱怨而已。”

大理石光洁干净，行人的倒影清晰可鉴，叶离走向门口，雄蜂侍从们跪了满地。

跨过门口之前，叶离终于停下。

她许诺，“你们的战争，我会慎重考虑的。”

将话说完，叶离从蜂族领地消失，她穿越重重屏障，以梦境之主的权威，直接来到梦境底层。

既然是双族战争，那理应来看看另一个种族。

站在蛛母领地的边缘，叶离吹哨，召唤信使蜘蛛。

叶离可以直接降临到蛛母的宫殿，但很没有礼貌。

于是她召唤信使。

信使蜘蛛是少有的白化个体，能力微薄，特性是擅长逃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它体表的毛刺又细又软，像个毛团，好看又好摸。

因为叶离喜欢，它既没被蛛母踩死，也没被其他兄妹分食。

“尊敬的主人，您的信使随时待命！”

没几分钟，白色的蜘蛛出现，带着无数的蜘蛛护卫。

蜘蛛之母及其子嗣居住在全黑的领域，它们编织的城市名为树底之城，是个残酷幽暗的地方。

梦境的底层不仅有噩梦之泉，还临近梦境世界的出入口，这里偶尔会有闯入者出现，虽然叶离并没见过。

这里是永夜世界，枯萎的树木上满是尖刺，巨大苔藓的叶片肥厚而卷曲，形态各异的蘑菇吐出有毒的孢子，草丛中暗藏着猎手。

蝴蝶们闪烁着微光，环绕在叶离身边。

沙沙声若有如无的响起，蜘蛛护卫团，他们潜藏在叶离周围，提前清扫一切障碍。

在黑暗中行走，叶离又想起莉莉的话。

像镜子一样看到真实的自己...么？

叶离本来想见蛛母，想知道她对战争的看法。

可仔细想想，蛛母的渴望和顾忌，其实和蜂王相同。

她们虽然敌对，却同样忠诚，一样爱她，会任凭她做主。

女孩突然领悟，若想找到答案，或许应该去另一个地方。

“停下。”

沙沙的步足生顿时停歇，忠诚的卫士们在等待后续的命令。

立在原地，叶离问自己，真的要去么？

毫无疑问，噩梦是可怕的。

一时冲动，跳进噩梦中自讨苦吃，好像有点蠢。

但她本来就不聪明。

而且难得有吃苦的勇气，就算是冲动好了。

深思熟虑或许会失去勇气，既然所有人都说她可以为所欲为，那就直接冲？

逻辑通顺，叶离成功说服自己。

她进入噩梦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