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与周亦婵相约在晚上。

但这天清晨,在周衍起床前，她便提上小小行李箱匆匆出门。

日光沐下，世界初醒。

宋知坐在公交站台,边啃三明治边在手机打卡外语学习。汽车间或鸣笛，滚轮呼啸而过，行人身影奔忙,熟悉的生活复苏涌向她。

呲——

等待的班次抵达，她最后望一眼身后，提上行李离开。

公交驶离，宋知忍住了没有回头。

渐渐，车上乘客多起来,一张张脸上全写着对生计的操劳。车子每次停靠，便灌入点现实的烟火。

她很喜欢亦享受这样的时刻。能让她感受到,自己有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当初周衍问她在哪所驾校，需不需他接送时,她毫不犹豫地拒绝。

此刻，宋知庆幸当初作了这样的选择。

这令在离别的今天,她还不至忘记,真正的自己应该是过着怎样落地的生活。

公交在驾校泊站，宋知收拾好心情下车。

即便还没真正前往交换,但她在提着行李离开周家那刻，就已决定做回宋知。

为此，她决定之后都将练车的时间,提至清晨第一批。

既能免于盛夏炎阳的暴晒，亦可，闪避总爱在最高温时刻出现的那个少年。

其实踏入驾校那刻，宋知有心存隐隐担忧。

昨日虽风平浪静,但概因自己没出家门，她与陈焰的告别到底太突兀太不欢，也许一切不会如所想顺利。

然而，这一次，宋知似乎多虑了。

练车的两小时全程，学员与教练来来去去，当中，那个与陈焰接洽的杨老师亦有出现，但依旧无风无浪。

一如昨日，少年没再出现，也无任何动作。

包括她下午再去t大，去市图书馆，去打听租房和兼职信息，都没再听说任何有关陈焰的消息。

看来那日的决绝足够伤人，足够奏效。

陈焰不会再来找她了。

最后的隐患也被祓除，这天傍晚，宋知终于再无顾忌地向周亦婵发来的定位出发。

正值黄昏，本以为又会是一间高档餐厅，未料，导航却停在某公寓门口。

她拨通女孩号码，奇怪问：“亦婵，你定位是不是发错了？我现在到了一栋公寓外。”

“江淮公寓对吗？”周亦婵跟她确认。

“嗯。”

宋知刚应，就听女孩说：“那没有错，你等着，我马上来接你！”

少顷，便见周亦婵笑意盈盈地迎过来。

女孩今天穿一件白色衬衣短袖，红格百褶裙，领口系红色蝴蝶结。青春飞扬，与她们初见时那天的装束很像，当然，今日的衣裙比校服那套要明媚漂亮多了。

宋知低了整天的情绪，随之昂扬，她微微一笑，亦主动朝前迈步。

“哇！知知你今天也穿了交换那天‘同款’！”周亦婵见面就给她个热烈怀抱，“我们好有默契！”

是的，宋知今天也几乎复刻了那天的装束。

那日自己白t恤牛仔裤，因风尘仆仆一天一夜，扎了个清爽高马尾。今日，她除了将牛仔裤换成牛仔裙，其余完全复刻。

此时此刻，与同样复刻的周亦婵拥在一起，时光仿若真的倒流。

好像先前一月是落入兔子洞的限期童话，此刻梦醒，宋知回到刚抵达海市的那一天，而新的生活才刚刚要开始。

“嗯啊。不过，”她松开女孩，好奇问，“你怎么约在这里，里面是什么特别餐厅吗？”

周亦婵故意卖关子：“你跟我上去就明白啦！”

少女牵着她，而她拉着箱子，两人跑向公寓里。

电梯叮一声停在22楼，最后，女孩为她打开一扇房门。人还立在屋外，举目，便能望见远江残阳。

这并非什么特别餐厅，而是一间能观江景的双人loft公寓，明亮又温馨。

宋知不明所以，刚侧目——

“锵锵！surprise！”周亦婵踏入公寓，双手张举开，“我把这间公寓长租下来了，未来四年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女孩看向她，晶亮的眼睛里载满期待：“怎么样，宋知，你喜欢吗？如果喜欢，那接下来到开学前，你就先住在这里好不好？”

宋知微微出神，她怎么会不喜欢？

因为宋语默喜欢在黑暗中写作，从小她们住的房子都阴凉凉的，总难透光。事实上，宋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一面渴望家却又一面厌恶家。又爱又恨，最后干脆选择远行。

她如何也料想不到，会有“另一个自己”，秘密地为自己准备了一间梦中之房。

多年委屈尽倾，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救赎”。

她久久未语。

周亦婵的手便放下来，面容浮现些许不确定：“不喜欢么？也没关系的，那我们付一点点违约金，再换一套你喜欢——”

宋知却忽然上前，一把将之拥紧。

“喜欢！”她重复，强调，“非常喜欢，特别喜欢！亦婵，谢谢你。你不知道，和你交换这段时间，我得到的有多多，我有多么的快乐。”

宋知无畏勇敢，很少展露出脆弱一面，更多时候，她都像姐姐一样做着周亦婵的后盾。

这一刻，周亦婵却触到女孩柔软感性的那面。

她轻轻环抱宋知，细语道：“那真是太好啦。我一直担心我带给你的只有压抑和辛苦，得知你也快乐，我更开心的。”

两个女孩看向彼此，旋即默契一笑，就像她们刚认识那时。

而后，周亦婵将宋知的行李箱妥帖放好，又拉着她急急地出门。

“又要去哪？”宋知边奔跑边道，“其实不用去什么昂贵餐厅。亦婵，我做饭也很好吃的，不如今晚我下厨，我们就在秘密基地里吃？”

周亦婵回头看她一眼，却说：“很好的提议，但下次吧，今天一定要去那里！”

宋知便不再劝，无条件地跟随女孩。

然后，夜幕初降之时，她被带到熟悉的咖啡厅，那间她与周亦婵决定要交换的咖啡厅。

宋知了然一笑：“这里是蛮有仪式感哈。”

周亦婵冲她眨眨眼，牵着她去到尽头处角落的卡座。

同一间咖啡厅，同一个卡座，落地窗外亦是同样的夜景霓虹。

两个女孩的心境却已全然不同。

那日的她们，都经历了糟糕而心碎的一天；而今日，她们快乐地依偎在一起，共看一本菜单幸福地点着单。

这时的宋知才发觉，原来她与周亦婵的口味天差地别。

女孩爱酸甜，而自己喜咸辣；女孩爱轻食，而她独钟碳水；女孩胃口比鸟小，而自己大部分时间都会大快朵颐。

有那么一瞬间，宋知想，周衍会不会也有发现这些细微的差异？

“又在想什么？”

周亦婵坐回她对面，笑眼道，“宋知，我发现你今天好爱发呆。”

宋知摇摇头：“没，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们交换一个多月，居然真的没有被发现。”

她没提两人口味的差异。反正，今夜过后，有没有留破绽也没什么所谓了。

“是吧！我们超厉害的！”

周亦婵放下切牛排的刀叉，擦擦嘴又道，“不过，刚刚点菜时我们口味差异那么大，其实我还真有点后怕。”

她托腮遐想地问：“宋知，你说，要是我们交换时被别人识破了，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况啊？”

仿若是要呼应周亦婵之言，她话音刚落，便听窗外自远而近地传来嚣张的引擎声。

女孩今天心情应当很好，不由戏谑道：“哇哦。不知又是哪家的纨绔炸街啦。”

宋知会心一笑，偏头看向窗外：“那我们随便瞧一瞧。”

隆隆的炸响声越来越近，起兴的两个女孩翘首以待，欲要看看是怎样的一个纨绔子弟。

却见红色的兰博基尼小牛穿透夜色而来，最后竟稳稳地停在了咖啡厅门口。

霓虹飞闪，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下一秒，那个无比熟悉的野痞少年自车内翻跳而出，径直推门走入咖啡厅。

正是陈焰！

宋知和周亦婵猝然一惊，两人的表情都瞬时僵凝。

伴着少年推门，她们猛地扭头，看向彼此。

迎客风铃脆响阵阵，似乎正是她们这侧的卡座过道，忽然涌起激动的窃窃私语。

想到少年前夜的郁戾，宋知心底陡升不详预感。

“亦婵，躲起来别出声，我引开他！”她豁然起身，掀开卡座的门帘跨步出去。

周亦婵这才回过神。

其实她们现在已算交换回归，陈焰到底是自己的麻烦，她不想宋知又替自己挡在前面，欲要亲自上前。

“宋——”

然而，刚掀帘便发现，不远处，两个人已经正面相撞。

周亦婵心脏停跳一拍，赶紧放下幕帘，尽量往里靠躲。

与此同时，咖啡厅狭窄的过道里，诀别的两人迎面对上。

少年一身红衣，面冷气盛，看向她的眼神深而锐利，像位蓄势待发的狩猎人。

只一眼，宋知便确定，他就是为她而来。

但真正的周亦婵此刻就在身后，无论如何，她不希望在此和陈焰展开什么。

宋知盯他一眼，忽而往左，欲要与之错肩，将其引到店外。

不料——

她往左，陈焰也往左；她往右，陈焰便随她往右。

少年存心与她作对，偏要将她堵在这里。

宋知微蹙眉，仰首，欲开口。

陈焰凝住她先发制人问：“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他们与周亦婵就一帘之隔，若在此与少年周旋，万一提及陈西川怎么办？

宋知不想见到那种场面。

默了默，她根本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沉声反问句：“陈焰，一定要在这样的公共场合闹吗？”

已是含带责怪，反咬一口的微冷态度。

以陈焰的气性与骄傲，他该掉头就走。然而，他竟低笑着，一步步逼近她。

大庭广众，宋知无法做到像从前那般——任少年靠近，直面暧昧。

在脚尖即将相抵时，她只能后退。

一步，两步，步步，最后快要退到角落周亦婵所在卡座，不能再退了。

宋知果决驻足，终于敢直视少年的眼睛。

却也是这秒，陈焰突然伸手，哗地拉开身侧卡座。

他示意：“那就坐下说。”

若在此坐下，便是与周亦婵背靠背，真正的一帘之隔。

宋知对上少年强势的侵略毕现的目光，怕再拒绝会令这匹野马更难驯，也怕过度拒绝会适得其反，太想离开反而令其生疑。

她便顺意落座。

陈焰紧随其后，并妥帖地为她拉上了门帘，隔绝外面。

“现在可以谈了？”他说。

宋知尽量令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陈焰，别这样。死缠烂打不是你性格，没必要让彼此困扰。”

陈焰一瞬不瞬紧盯她，片刻，他以肘撑桌，整个上半身向她俯靠。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赶我走？”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冷言冷语，反过来犀利地质疑她，“连我怎么找到你的都不问啊？”

宋知轻怔，登时哑然。

自己的确是在见到少年的第一眼起，就只想着要怎么引开他，要怎么赶走他，以令周亦婵安全。

被戳中心思，她看似微微恼怒：“所以陈焰，你跟踪调查我，还很自豪了？”

未料，陈焰耸肩勾起坏笑，像是真很自豪。

“你才知道？我这个人，想留的，就一定会留下。所以周亦婵——”他凝视她，锋芒逼人，“你少拿我哥来糊弄我。”

虽说陈西川的确只是宋知寻的借口，但少年狂妄的姿态也真有些惹恼她了。

“呵。”她轻笑，“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糊弄？陈焰，你是挺受欢迎，但不是每个女生都会对你感兴趣。”

她提醒他：“别太自以为是。”

少年倏地沉默，只目光始终将她锁定，像在判断她这番话是否真心。

片刻，他看向她的眼神愈深：“行，你喜欢我哥，以前都是为了我哥接近我是吧？没关系，那从现在开始，我来重新认识你。”

“陈焰！”宋知顿感不可理喻，“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还要再来找我，又说这些话。”

她干脆也不再打太极，坦言道：“即便我们现在恢复联系了又能怎样，等你夏休结束，你依旧要返回伦敦，我们仍然会渐渐失去联系。”

宋知最后质问他：“你何必多此一举？”

少年直勾勾地看着她反驳：“谁说我回伦敦，我们就会失去联系？”

宋知微怔。

她之所以确信他们终会失联，是因为自己并非真正的周亦婵。

他们之间本就是“限定友谊”。

然而面对陈焰的质询，宋知却不能解释。

她被真正的问住了。

陈焰便扬眉：“所以，你是为这个要绝交？”

“不是！”

宋知一口否定，却又没法给出真正的原因，登时真有些恼火地说：“陈焰，为什么一定要找个合理的原因？我就是单纯不想交你这个朋友了不行吗？”

她尖利地诘问：“陈焰，可供你消遣的人很多，你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

陈焰遽然失语。

而宋知含怒的盯他一眼，似是再也无法忍受，起身便走。

却不料——

陈焰一把捉住她手，脱口而出：

“因为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