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惊鸿一瞥，心跳怦然。”◎
*
他答应得太过轻易。
以至于黎梨内心当即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楚。似想不明白明明之前这人对此还满是抗拒, 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
她敲字想问，脑子却蓦地闪过刚发去的两个字眼，再适时联想到这些天他的窘迫, 恍然。
打好的话删删减减，她忽而泄气, 干脆点叉推出，拨他的电话。
张言之等了会儿才接。
很长时间, 两个人都没吱声。
“张言之。”黎梨轻轻喊他。
他低低沉沉地嗯声，别无他话。
“你……”她慢扯唇角活跃气氛, 浅薄弧度漾起的同时，才忆起他们只是在打语音，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于是也不再装, 任凭眼泪蓄慢眼眶：“会遗憾吗？”
遗憾自己学无所用, 遗憾自己怀才不遇，遗憾自己一根傲骨终被柴米折碎……
黎梨把这一切归咎于她。
如果他不认识她, 是不是出国名额就不会被有心人盯着搅黄, 因此忍痛割爱。
如果他们没有在一起，会不会他就不用如此急于求成, 从而自降身价。
太多如果。
黎梨总不受控地去想。
“黎梨。”他听出她声音的不对, 甚至不必细想, 就懂得了她那句遗憾背后的言外之意，冷声打断。
黎梨五指虚虚回握，指甲嵌进掌心, 尽可能说得平稳：“如果……”
“没有如果。”他似是气结, 呼出一口气, 鼻息沿电流传递, 隐含着怒火。
黎梨不说话了。
安静中, 他们的呼吸在随心跳节奏缠绕。
大概又过了许久，张言之重新开了口，语气轻而淡：“黎梨，你对我失望了么？”
黎梨疯狂摇头说没有。
他接着又问：“嫌弃我吗？”
黎梨听不明白：“什么？”
“我这么普通的一个人，没有良好的家境，也没有做出过什么能让你引以为傲的成就……”
说到这里，他像是自嘲般笑了下。
很浅的一声，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我好像一直在给你画饼，谈什么以后未来，大言不惭说一定会对你好。”
黎梨插了句嘴：“可是你……”
就是对我很好啊。
“事实上，”他完全没受她影响，自顾自往下接：“我连基本的温饱都给不了你，没车没房没工作。”
“跟我，”他顿了顿，嗓音闷闷地陈述事实。
“你亏了。”
“……”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当初把情书交给了徐一迪，是不是故事发展就能变个模样。”
他话说得混蛋：“最起码他有钱。”
所以，何止她害怕。
他也想过假如。
“可每当我一想起那个可能，心脏就会不受控抽搐，如溺水的人不断流逝氧气，窒息地发疼。”他说。
“也许我本该那么做的。我既如此爱你，就不应该连累你陪我一起吃苦。”
他抽丝剥茧地摊牌：“实话说，这些年来有过无数次。我都想过要和你静下心来聊聊。”
“想着要是你后悔，我就大大方方放你走。”
“但是……我又很自私，自私到……想利用你的善良困住你。”
“我做不到放手，就像我曾经做不到心平气和地祝福你。”他话题跳跃得快，没头没尾又聊起从前：“其实之前KTV那次，是我蓄意。”
要不是他从顾行哲电话的背景音里隐约听到了黎梨两个字。
不然仅以他们俩点赞之交的关系，还不足以让他专门翘班去跑一趟。
那时候，他还在误会她。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动了抢的念头。
是他在还徐一迪手机前故意删了她。
是他想趁徐一迪不备撬了墙角。
他这人一向做事磊落，最不屑背后捅刀的小人行径，却仍然不管不顾地那么做了。
哪怕一切从头再来一次，他照样会那么做。
似乎，他所有坚守的原则在面对她时都会不攻自破。
他对她的渴望，早就超出了寻常的依赖和贪婪。感觉上瘾且迷恋。
情感操纵理智。
他总在为她一次次破例。
“张言之，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梨被他一连串的话砸懵，缓了好久，才回过味来。
她心里发慌，手指没出息地发抖，攥拳垂落在两侧，忍着哭腔，着急去解释。
“你怎么能那么想我呢。”
“我从没有觉得现在这样不好。”
黎梨垂下眼，说得认真：“你说我跟你是我亏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在我的观感里还是我拖累了你呢？”
张言之一言不发地听她讲。
“你之前老问我，为什么是你。”
她说话时的鼻音很浓，再抬眼，泪水夺眶而落，连续不断地顺脸颊轮廓滑下：“我回答我不知道，那我现在问你呢，你知道吗？”
“你也不知道。”
她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料定了他会是这个答案：“很多时候感情就是没有道理。不管你信不信，人和人之间的羁绊一开始就是注定好的。”
“在人海茫茫中我看到了你，只看得到你。”黎梨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特殊的情感。
“我爱上你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是那个人人称赞的张言之。我爱你，就只是爱你。没有望过你显赫声名，却不自觉心疼你的舟车劳顿。”
“张言之，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觉得你哪里不好，真的。”她郑重：“一刻也没有过。””我也不需要你做到什么程度。”
缓了缓，她伸手擦泪：“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起自己的。”
可惜开了闸的阀门怎么也关不上，视野越来越模糊，她哭声渐大。体力透支，黎梨单手捂住眼，脱力地半蹲下身子，涕不成声，软绵绵地威胁他。
“张言之，你要敢和我说分手，我杀了你信不信。”
“……”
张言之觉得他们沟通出现了问题。
“我没有想过和你分手。”
“那你、你说这些……”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难免结巴：“是、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先想的吗？”
他也有些哽咽。
“我没有想！”黎梨急了，一下拔高好几个调：“那只是……只是我想装得体贴一点。人家不都说，体贴的女生更招人爱吗？”
“那是别人。”
“你什么意思？”黎梨委委屈屈。
“因为我已经很爱你了。”他柔声说。
“……”
话落，两人皆是一默。
半分钟后，张言之蓦然又出声：“茜茜。”
黎梨下意识应声，手机紧贴在耳边有些发烫，她连忙打开免提，拿远了些。
“我们结婚吧。”
黎梨愣了下。
“最后试试你说的这个办法。”
“你为什么……”
她以为是自己给了他压力：“你不用这么着急，我可以等的。”
“是我等不了了。”
“……”
“我打算卖点东西变现，找机会买本温热小说的版权看看。”他语气紧张：“成了最好。”
“不成的话，我就把工作室解散，还钱给徐一迪，顺便再去找个班上。”
“但可能我这个专业不太好找工作……”张言之苦笑。
“说多了怕你免疫，不说又怕你不同意。”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得说——”
“我跟你保证，在你毕业两年内，我肯定会给你补上一个完美的婚礼。至于房车五金……”
“一样不会少，我都给你买。”
“好吗？”
“……”-
张言之说到做到。
只要是人力范围内能控制的因素，他一向信守承诺。
参加完黎梨毕业典礼当天。
趁聚餐时黎梨出门去卫生间，在饭桌上就主动向云年和黎宗诚说明了情况。
两个大人别的倒没多说。
只问了他一句，拿什么保证。
一针见血。
张言之沉默了会儿，抽纸提笔，写了一张欠条递给黎宗诚。
白纸黑字立下承诺。
如果达不到，即便黎梨和他还是夫妻，他们也可以随时起诉，申请强制执行。他名下目前还保留着一些材料版权，情况好的话，再和之后的工资条加起来，总计也达得到预期赔款。
黎宗诚这才答应。
见状，云年赶忙唱白脸，拿出早就带着的户口本珍重交到他手上。
云年千叮咛万嘱咐，最后还让张言之不用理会黎宗诚，说自己当年嫁给他时，对方也是个穷小子，过日子最重要的无非是感情，只要彼此相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至于婚礼，黎梨来前和他们交过底，年轻人的想法，他们老一辈就不瞎掺和了。如此，便算认可。
张言之低睫，安安静静地听，目光凝在那个大红色的薄本子上，久久难以回神。
直到黎梨进屋才恍如初醒。
……
那晚张言之难得没折腾黎梨。
任凭她再怎么调戏，都僵直着不动，脸色不太好看地吐出两个字——
睡觉。
翌日起了大早，黎梨被揪起来时太阳还没出，她起床气难得上头，说什么都不管用。
逼得张言之不得已使了些阴招。
好在结婚证上的照片是提前准备好的。
否则黎梨不敢想，这将会在她幼小心灵上造成多大面积的阴影。
领完证，二人顺道去了商场。
黎梨霸气挥手买下两只情侣款手机当作新婚礼物送他。张言之没拒绝，只一个劲儿地说他一定会给她最好的。
为了达到这个最好的。
入夜后，张言之也更加尽心尽力-
一年后某天。
黎梨出差回到二人租住的小屋，意外发现张言之没在，下楼跑去工作室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
掏出手机取消飞行模式，黎梨窝着火给他打电话，直到第三个才接通。
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就问他人在哪儿？
张言之顿了两秒，转移话题。
直觉不对，黎梨眉心跳了跳，按耐着脾气又问了一遍。他这才告诉她地址。
黎梨风风火火打车杀过去。
落地才发现，居然是家首饰店，名字取得小众，以至于一路上她都能没发现端倪。
没等她发消息，张言之就推门迎上前。
他步履匆忙，卷起一阵暖风，俯身抱住她。
空气中，漂浮起淡淡的桃花香。
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脑，把她往怀里压，动作霸道又强势。
街道上人来人往。
黎梨羞赧推他：“少来这套。”
他稍稍配合撤开一些距离，垂眼睨她一会儿，出声：“怎么提前回来了。”
原本她应该是下午的航班。
张言之一早就订了闹钟计划去接她。
如今两人定居江都，黎梨在互联网大厂找了工作。
虽平日工资中等，但胜在朝九晚五，每天也不必太累，闲暇时还能偶尔帮张言之打理工作室的宣传活动。
近些年赶上行业风头，有声书产业爆发。
资本涌入，付费模式日益成熟，IP争夺终成商业化趋势。
起初，张言之只是在【言之有礼】账号上批量发布了系列作品。
曾经的粉丝基础再加上与【黎吧啦】的奔现炒作大批引流，迅速就吸引了不少巨头阅读公司的注意。加之张言之本身还拥有配套且齐全的录音设施，合作建立那更是板上钉钉。
是以没出两年，工作室就起死回生，赚了盆满钵满。各路媒体闻风争相报道，张言之三字又一次成为社会热点，也算践行了条条大路通罗马，百行出状元的道理。
今年除夕，两人回家和长辈吃饭。黎宗诚欣赏之余不免感慨，
提起往昔，不小心把打欠条的事说漏嘴。
黎梨又心疼又难过，觉得这俩男人脑回路都不正常，气得一连几月都对他们爱搭不理。
黎宗诚倒是没什么，只是苦了张言之。
这不，赶上她出差，本想搞点惊喜出来，结果没注意看消息又误了接机，直接罪加一等。
黎梨别过头不理他。
张言之也不恼，径直牵起她的手，迈步往车边走，将人塞进副驾。
上车系好安全带。
张言之发动车子，识趣没说话。
黎梨只能独自生闷气。
开了一会儿。
发现周边景色陌生。
黎梨憋不住地问：“去哪儿？”
“回家。”他说。
黎梨皱眉：“那你开反了啊……”
说到一半，她脑子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抿唇不再言语。
张言之没解释，径直把车开进市区某高档小区的车库，带她坐电梯去了八楼。
一梯一户的房型，坐北朝南。
他让她去输门锁密码，言简意赅三个字。
“你生日。”
“……”黎梨指尖颤得不像话。
门开，满室亮堂。
纵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当所有映入眼帘的一霎那，黎梨还是不可避免地怔了下。
“……你弄的？”
她视线被吸引，上前摸了摸餐桌上的餐具，又碰了碰沙发扶手旁的假花，诧异道：“金的？”
张言之眉眼懒散：“五斤。”
黎梨忽地鼻尖发酸：“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
张言之没回答她这话。
“黎梨。”下一秒，他单膝跪地。
黎梨抬起头。
“嫁给我。”他打开戒指盒，露出里面鸽子蛋大小的钻戒。
“让我用一辈子来对你好，行么？”
黎梨眼眶红了：“张言之，哪有你这样……说要对我好，扭头就平白无故打欠条，让人家随时告你。”
她又哭又笑，不停抱怨：“说到底不就是不相信我愿意陪你走下去。”
“我是想让你父母安心。”
她听不进去。
“那你嫁不嫁？”
他治她有一套，作势要收回。
“真没诚意。”吐槽归吐槽，黎梨还是抽抽噎噎把左手伸给他：“……嫁。”
张言之笑了笑，俯首，将尺寸正好的钻戒套进她中指。
再抬眼，四目相对。
时光一瞬宛若倒流。
男人成熟冷硬的面庞与六年前的少年重合。
像是回到那年入学树荫之下。
他与她。
惊鸿一面，心跳怦然。
一眼。
定终身。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很多话想说，但想来想去又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这本书一开始的定位和大纲并不是这样。
甚至，和最初雏形相差甚远。
起初连载最开始我每天都很开心。
后来出了一些事情。
无论是三次也好，笔名也罢。
我一度觉得，感情，不过这样。
所有的关系瞬时崩塌，我想不明白很多事情。
最好笑的是在那三个月期间，我陆续失去了比较要好的同学、朋友、基友，以及……希望。
我突然觉得太重感情也不是什么好事。
讨厌背叛，但也能理解，人各有选择。
生活迷茫，人生无趣。
当然……扯远了。
差点写不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逼自己，越来越写不下去。
请了假，隔四天更一章。
我都尝试过，但愧疚心情随之膨大。
我每天都觉得痛苦。
哪怕没有申榜，哪怕没有找推文。
我也依然心存有愧。
所以我还在断断续续更。
社交平台很少在上。
我经常在想，世界人那么多，凭什么就要就看到我呢。
反过来了。
以前我想的是。
我这么努力，凭什么看不到我呢。
很艰难的一段路。
但我发现我还是想写。
不止为我，不止为书里的他们，还有一直等待的你们。
我基本每天都会打开留言。
或早或晚。
寥寥无几的日子得以有盼。
谢谢你们还在。
我扛住了。
——
下一本是酸涩文。我连章纲都写好了。
灵感源自那段时间我很有感触的一句话——
“当年的事情各有难处，我不怪你。”
我们。
2025年09月15日见。
如果你愿意的话。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