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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车翻成白月光 冷耳 196922 字 4个月前

第24章 大度

没一会儿,两人便来到小卖部所在的街道。

程冕在店门前驻足,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问:“来这做什么?东西忘了?”

陆昭没说话,拉着他躲进了一旁的巷子,做贼似的蹲下。

巷子里不算太干净,程冕身后就是垃圾桶。

程冕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卡在这种境况里,僵着没动。

陆昭伸手拽了他一把:“蹲下啊?你那么高杵在这里太显眼了。”

程冕表情一言难尽,缓慢地蹲在了陆昭和垃圾桶之间。

然后是漫长的蹲等。

身后的味道飘来,程冕一张俊脸越发冻人。

陆昭瞥了他一眼,咕哝道:“都说了让你别过来。”

程冕:“……”

街道上静悄悄地,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

憋了一会儿,程冕叹了口气,问道:“到底要做什么?”

“嘘!”陆昭伸手捂住他的嘴。

巷子口突然跑过两个人影,小卖部门前发出点声响,然后就是一阵窃笑。

陆昭二话不说,丢下程冕冲出去。

两个搞恶作剧的见状要跑,陆昭一手一个拽回来,拎着进了巷子。

程冕站起身,看着这场景皱眉。

“就猜着有人给我搞事。”陆昭一手按着一个,往墙上一怼,“说,为什么来店里泼垃圾,脑残吗?”

两个混混没想到半夜有人在蹲点,都懵逼了一会儿。

看清陆昭的样子,为首的混混脖子一梗,指着自己的脸道:“你仔细看看,不认识我吗!”

“你谁啊我认识你?店里天天那么多人我一个个认,脑子不要了?”陆昭说。

混混没想到自己搞了那么几天事,当事人竟然还不认识自己,顿时抓狂,抬脚朝陆昭踹过来。

“老实点,我不想打架。”陆昭膝盖一抬挡住混混的腿,笑道,“我和别人打的时候,你们俩还在幼儿园玩泥巴呢。”

俩混混没见过那么嚣张的大人,一时愣住。

在陆昭的逼问下,终于弄清楚,这俩小子就是那天被陆昭赶走的小混混。

“行啊。”陆昭松了手,“好好的学不上,在这欺负人家女生,还找店家麻烦,够能耐啊?”

混混想跑,陆昭抬腿拦住,拿起手机对准两人咔嚓咔嚓拍了照。

“你、你想干嘛?”俩混混年纪不大,有点怂了。

“不干嘛。”陆昭摆弄着手机,“发到你们爸妈微信里呗。”

混混顿时委屈,指着陆昭骂道:“你不讲武德,竟然告家长!”

陆昭差点笑出声来。

“这还只是我。”他绷住脸,做出凶恶的表情,伸手往后面一指,“要是我老大动手……”

陆昭摇摇头,做出叹息的表情。

远离垃圾桶,站着看好戏的程冕:“?”

他长得高大,浑身又都是冷气,半边身子站在黑暗里,半边在路灯下,看起来还真有点唬人。

几分钟后。

两个混混拿着扫把和抹布,弯下腰,苦逼地收拾自己搞出的恶作剧。

陆昭站在路边,拿着手机全程拍摄:“左边还没擦干净,认真点干。”

程冕站在他身边,问:“大晚上起来,就这事?”

“什么叫就这事?”陆昭觑了他一眼,“大早上开门看到那么一坨垃圾,多恶心,还赶客。”

说着他又转头,继续拍混混。

嘴里咕哝了一句:“我现在脾气变好了,要是从前有人敢这样搞我家的店,那他死定了。”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

短而轻,却存在感极强,无法抵挡地敲在人耳膜上。

陆昭侧眸。

是程冕在笑。

这人依旧冷冷淡淡,嘴角却带着丝明显的笑意。

笑意直达眼底,那双经常盯得人心慌的黑眸,似乎也笼上了一层怀念的味道。

陆昭收回目光没再看。

只觉得今天晚上的月亮真的很好,月光都像带着滤镜。

从半夜折腾到凌晨,觉是没法睡了。

陆昭早上打着哈欠上班,把两个混混的事给店主说了,让她最好在门外也安个监控。

那俩小子估计也是隔壁初中的学生。

陆昭昨晚也没为难,盯着两人把垃圾收拾好,就放他们回去了。

但陆昭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非常了解这帮熊孩子,大概率没那么容易消停。

陆昭一边看店,一边提防着那两个小子搞事。

到了午休时间。

陆昭趴在柜台后吃午饭。

店门叮铃一声,进来两个穿着校服的男孩。

陆昭以为有人来买东西,放下筷子起身:“稍等一下。”

一抬头,和两人面面相觑。

“两位想买点什么?”陆昭问。

两个男孩一脸憋屈,崩溃道:“我们昨晚才见过。”

陆昭:“……哦,不好意思。”

陆昭认真了点,看到两人手里拿着扫把和簸箕。

“不扔垃圾,改扔扫把了?”他问。

两人更憋屈了:“我们扔了两天垃圾,所以来打扫两天的卫生。”

陆昭心里稀奇,转性了?

青少年一心想要改正错误,陆昭当然很支持,就让这两人在店里扫扫地。

店里有监控,他倒是不担心这两人偷偷摸摸。

和昨晚不同,今天两个初中生显得很乖巧。

陆昭认不清脸,甚至怀疑是不是那俩小子找别人顶替自己来干活。

扫地扫过一轮。

扫到陆昭脚边的时候,其中一位男生终于忍不住,偷偷朝陆昭竖了个中指,委屈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竟然还告老师!”

另一个也小声道:“老师说了会来查监控,看我们打扫的认不认真。

陆昭心里卧槽一声,心说,是谁那么不讲武德?

他可没打小报告,这锅他不背。

傍晚回到别墅,程冕倒是在场。

其余几组嘉宾在玩牌,陆昭被叫过去一起。

自从认不清人之后,陆昭便更喜欢一个人呆着。

但玩牌这事他擅长。

他小时候,经常一群大爷大妈凑在店门口大牌,陆昭从会走路就趴在旁边看。

没一会儿就赢了两把。

齐辛哀嚎:“太诈了吧你!”

“没想到啊陆昭,牌技那么好?”乔亿也道。

陆昭把最后一张牌丢出去,脸上笑着,余光却扫向程冕。

这人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再看。

看起来丝毫没有参与热闹的意思。

陆昭又玩了一局,觉得没什么意思,离开了牌桌。

他坐到程冕旁边,瞥了眼程冕手中的书。

本以为会是什么财经、金融相关的书,或者干脆是本逼格很高的名著,但陆昭看清之后,才发现竟然是园艺相关的书。

“你对种花感兴趣?”陆昭问。

“随便看看。”程冕道。

陆昭也没在意,把白天两个男孩的事给程冕说了。

程冕没什么表示。

陆昭盯着人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晃程冕的胳膊:“喂,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程冕垂眸扫过他的手,又翻了一页书,平淡道:“只是找人通知了他们的班主任而已。”

陆昭:“……”

好家伙,直接釜底抽薪告到学校,还“而已”……

“你这也太不讲武德了吧!”陆昭说。

程冕瞥了他一眼:“只是用成年人的处理方式。”

陆昭:“……”

这次他听懂了。

是嘲讽他大晚上堵人太幼稚。

程冕放下书,去拿桌上的杯子。

喝了口水后,他又拿起书。

翻页之中,不经意间转了下左手的腕表。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被扔开的金表,又被他戴回了手腕。

镶钻的表盘在灯下熠熠发光。

陆昭移开视线,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心里暗骂阴险狡诈的成年人。

节目的录制已经到了尾声,除了姚一言,齐辛的老公也找到了齐辛准备的礼物。

临近结束,节目组给姚一言这对试行情侣加了场戏。

戏很简单,就是家长连线。

陆昭事先不知道。

他结束了在小卖部的工作,回到楼上洗了个澡。

下楼的时候,看到客厅的投影仪打开了。

屏幕上有个富家太太的身影。

姚一言站在屏幕前,一脸惊喜。

陆昭看看姚一言,又看看屏幕上的人。

视频里,姚太太一如既往的精致,她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头温和笑道:“言言是妈妈的骄傲,在我最低落的时间里,是言言支撑着我走下来,所以言言是我的精神支柱……”

陆昭驻足看了一会儿,从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绕了过去。

外面时间还早,太阳还没落山。

陆昭没带摄影师,自己在路上逛了一会儿。

不远处有所小学。

正值放学时间,有家长牵着孩子,三三两两从路上走过。

陆昭沿着小路往前走。

走到一条河边,站在桥上往下扔了块石头。

石头孤零零地,进了水便缓缓下沉,沉入了黑暗里。

河面也恢复了平静。

陆昭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

陆昭拿出手机,是微信消息。

消息来自一个特殊的备注。

心情雀跃了点,陆昭有点惊喜的点开消息。

妈向你转了一笔账。

妈向你转了一笔账。

……

一笔一笔,把陆昭之前给的现金全转了回来。

陆昭翻到最上面,看到消息。

妈:你叔不知道好歹,拿了你的钱,以后别给了。照片收到了,谢谢你。

陆昭目光放在那个陌生又客套的“谢谢”两个字上,逐渐丧失了回消息的兴趣。

也不想点收款。

陆昭趴在桥上往下看。

他在想,如果是姚一言给的钱,她会不会收呢。

但水面上没有答案。

只有他自己有些难看的脸。

陆昭又往下丢了一颗石子。

石子沉得更深,更远。

在桥边坐了一会儿,夕阳落得更低了点。

陆昭觉得有些冷,又不想回别墅。

他看看桥的另一端,慢悠悠站起身走了过去。

过了桥就是田地,还有排列整齐的温房。

现在已经入秋了,田里没什么好看的。

陆昭踩了一脚的泥,不打算往里走了,反身准备退回去。

初中也放学了。

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半大少年从路边呼啸而过。

陆昭止住点烟的手,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

他正准备转身,眼角余光却看到一抹闪耀的金色,像是钻石反射着夕阳的光。

陆昭脚步顿住,有些好奇地向旁边一个玻璃温房走去。

温房旁散落着一些碎裂的花盆,包裹花泥的皮碗,田里一些玫瑰盛开着,但已经有了凋零的趋势。

陆昭凑近了点,看到温房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中央身形高瘦的那位,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口一层层细心地卷上去,没有一丝褶皱。

这人的左手手腕,戴着那只曾经被丢弃,又被人从车载垃圾桶里小心捡出来的金色腕表。

“这盆还是不成功吗?”工作人员忍不住问。

程冕没说话,手指抚着玫瑰微微干枯的叶子。

一旁的花农道:“现在不是移栽花枝的季节,就算放在温箱里,也难活。”

工作人员也道:“程总,要不换个礼物吧。”

弄点简单的,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前几天知道程冕要种花,他觉得以程冕的身份做这些很稀奇,特地告诉了导演。

导演大着胆子借题发挥,联系花农,给程冕搞了几个障碍,不光是花株,花泥、花盆都要用积分来换。

程冕没说什么,一一准备了。

只可惜最近天气突然转冷。

程冕看着花枝上枯黄的叶子,只道:“再换个大点的花盆。”

花农依言去拿。

没有假他人之手,程冕蹲下身,拿着铲子小心贴着花盆把泥铲松。

转移花根要用手托着,他看看手上的腕表,小心解开卡扣,把表摘下来,放在了一边,

这时前面的玻璃“笃笃”两声。

程冕手还插在黑色的花泥里,闻声抬起头。

本应老老实实待在别墅里等待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趴在玻璃上,隔着一层水雾,朝他笑。

青年的眼睛很亮,愉悦的弯着,嘴里做出了搞怪的提示音:

“叮咚,先生,您的礼物被我发现了,很遗憾,您的任务失败。”

花房的门打开又关上。

冷风进了一瞬,便又被热气暖化。

陆昭坐在一个干净的高台上,长腿垂着,脚尖将将触地,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那支金色的表。

表盘随着他的抛动,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程冕还在移那盆花。

冷白的指骨浸在漆黑的花泥里。

移好了花枝,他没有看陆昭,径直走去水池边洗手,和花农说了几句话。

跟着程冕的工作人员和摄影小哥挤在角落里,力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发光发热。

两人闲聊:“陆老师看起来很高兴,程总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倒也不是不高兴。

更像是……透着股事情没做好的懊恼。

拖了一会儿,程冕还是捧着花盆,走到了陆昭面前。

刚移栽不久的花枝孤零零的,有点干涸,没有开花的迹象,还显得有些难看。

远远比不上旁边那些娇艳的切花。

“礼物。”程冕说,目光没有看陆昭。

陆昭捧起花盆看了一会儿,把花盆放在了一旁。

程冕微抿了抿唇。

他想问:“要不要换别的?”

转头却见陆昭朝他伸出了手。

“做什么?”程冕问。

“手,拿来。”陆昭说。

程冕抬眸看他一眼,递出去一只手。

“不是这个,是另一只。”陆昭伸手牵起了程冕的左手。

泥渍已经洗干净了。

程冕的手还是那样的冷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和筋络都十分清晰。

因为刚冲过凉水的原因,这只手很冷。

陆昭下意识捂进手心暖了一下。

程冕看着陆昭,没有动作,但掌心却很快变热。

陆昭松开手,拿起自己一直把玩着的腕表,套在了程冕手腕上。

程冕眸光微动。

陆昭低着头,认真调整着表盘的位置,指尖不时碰到程冕手腕的皮肤,触感微凉,呼吸也很轻。

他把卡扣扣好,抬头看向程冕。

“你戴这支表很好看。”陆昭说。

“哪里好看?”程冕嗓音微哑。

“因为很闪耀,我离很远就能看得到你。”陆昭说。

“而且这种表别人戴都很傻,只有你能压得住。”

程冕的低头,浅笑一声。

“道长。”陆昭叫了他一声,“你的礼物被我发现了,所以你要无条件满足我一个要求。”

“好,什么要求?”程冕问。

陆昭没松手,拇指摩挲了一下表盘。

他低声道:“以后你生气,我们可以吵架,也可以打架,但是能不能不要把我给你选的表摘下来?”

程冕一怔。

这个可以被无条件满足的要求,听起来轻到有些卑微的地步。

程冕又觉得这句话很重。

虽然他不知道重在哪里。

他一直很清楚,那天他把这只表摘了扔开,陆昭很生气。

这人足够倔,也足够嚣张。

他摘了一次,于是陆昭便没再给他选过,无论他怎样暗示、明示。

但是程冕也知道,陆昭心很软。

从少年时到现在,一直如此。

即使是再倔强的坚持,只要对方先服了软,做出道歉的姿态,这人总会心软的原谅。

程冕看着手上的腕表,握了下陆昭的指尖。

他承诺:“好。”

节目录制已经到了尾声。

除了在别墅的录制,最后还有一场摄影棚。

摄影棚里的录制,便更像是商业活动。

几对嘉宾坐在一起,由主持人cue着问了些问题。

《剑山》已经开播了,大屏幕上放了一段陆昭和乔亿的对手戏。

“喂,你踩到我叶子了。”

……

“妖王殿下怎么以戏弄人为乐?”

……

足以吸引一批cp粉的片段放完,主持人贼兮兮地cue两对嘉宾:“不知道四位看着是什么感觉?”

乔亿笑了笑没接话。

陆昭只觉得自己演得真他么好。

主持人主要想逗趣一下,看看周景和程冕两位大佬的反应。

结过这两人表情一个比一个冷漠,周景还有种想把屏幕炸了的暴躁。

主持人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尬笑着把话题揭过去。

重头戏在姚一言那边。

陆昭怀疑,姚家肯定给节目组送了很多钱。

这次的摄影棚录制,节目组特地准备了一架钢琴。

姚一言是位小有名气的钢琴家,当即在节目上弹了一首。

姚一言的琴技很不错,很适合温柔的曲风。

连陆昭都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琴弹得很好听。

除了姚一言,齐辛这位歌后对弹琴也是不在话下。

主持人就音乐这个话题问了一圈,最后cue到陆昭身边安静坐着的程冕身上。

“程总对音乐是否感兴趣呢?”

有钱人家的孩子,十个里面有九个会弹琴。

主持人以为能引着程冕说两句。

但程冕的不给面子向来不分场合。

他掀了下眼皮,视线扫过台上的钢琴,冷淡扔出两个字:“不会。”

主持人:“……”

陆昭低着头,在心里偷笑。

下一秒却见程冕看向了他,开口道:“我记得你会。”

一句话把话题引到了陆昭身上。

陆昭被迫打起精神。

他瞥了眼程冕,心里有点纳闷。

他的确是会弹钢琴,但结婚后又没和程冕说过,这家伙怎么知道的?

“陆老师也会弹钢琴吗?不来展示一下?”主持人道。

姚一言也看向了陆昭,手指不自觉握紧。

陆昭心底不太情愿。

弹钢琴是姚一言的主场,他凑上去只是献丑。

但被cue到了,不去更是出丑。

陆昭没推辞,就是起身走向钢琴时,不着痕迹地刮了程某人一眼。

“我好久没弹了,弹错了别笑我哈。”陆昭说。

舞台下有设有粉丝席。

程冕的粉丝当然不会缺席。

陆昭这句话一出来,就听那边一个女生喊了一句:“放心,肯定会笑你的!”

一句话把陆昭逗笑了,也升起了点胜负欲。

他在钢琴前坐下,活动了下手腕和手指。

陆昭初中毕业前一直在学琴。

不是什么专业的老师,他家里也请不起老师。是他家隔壁的邻居会弹,好像还得过什么奖,家里也有琴。

陆昭小时候对什么都好奇,总是找借口跑过去,邻居没收钱,有空便带着他练习。

后来他到了高中,邻居突然搬家,陆昭便没了人教,只能偶尔在学校蹭琴。

他翻窗进音乐教室,胡广在外面给他望风。

每次弹琴前,陆昭总会这样活动下手指,指关节捏得咔吧咔吧乱响。

胡广吐槽他不像是弹琴,像是要打架。

手指轻轻放在了黑白琴键上。

陆昭的手并不像姚一言那样符合普通人对钢琴家的印象,他掌心带着薄茧,手背上也有些不明显的伤痕,指节轻微的突出。

但敲击起琴键很有力。

他选得是一首圆舞曲,节奏很轻快。

最开始的滞涩过去后,音色变得圆润而欢快,瞬间将人拉入无忧无虑的童年。

台下不少人都跟着轻轻晃动起了身体。

一段结束,先前喊话的粉丝区铆足了劲鼓掌。

不知道是给陆昭面子,还是给程冕面子。

台上嘉宾也鼓起了掌。

齐辛的老公挺惊讶,他在钢琴方面的造诣很高,忍不住追问陆昭:“你开始练琴时年龄很小吧?功力不错,就是明显有些生疏,是放弃钢琴了吗?”

陆昭从能跑就开始蹭琴了。

他笑笑,实话实说:“高中就没怎么练过了。”

齐辛的老公点点头,啧了一声:“可惜了。”

姚一言在一旁安静地坐着,没有发表评价。

他脸色有点苍白,引得身边搭档问:“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脸色很难看。”

姚一言笑着摇摇头,只是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有一个秘密。

其实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姚家的亲生儿子。

最初只是个不靠谱的怀疑,姚一言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怀着对自己另一种人生的好奇,他来到了陆昭生活的小县城。

那天天气不是很好,阴云层层往下压着。

昨天晚上刚下过一场大雨。

县城里排水系统不好,脏兮兮的雨水往洼地中的店面里涌。

姚一言从车里下来,找了处干净的高地站着,看着面前这个窄小、乃至破旧的小卖部。

里面出来个穿着围裙的女人。

围裙很干净,但是洗得泛白发旧。

女人手里拿了个桶,弯着腰把店门口的水舀起来起来,往下水道里泼。

下水道里味道很难闻,漫得到处都是。

有行人路过,朝女人打招呼:“田姨,清水呢?你腰不好,让陆昭来干啊。”

女人抬起头朝那人笑笑:“他去楼上找林老师练琴呢。”

忽而楼上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又像死谷中几分生机勃勃的鸟鸣。和这条破败的街道格格不入,又异常和谐。

街道上不少人循着琴声抬头往上看。

女人直起腰看了下隔壁楼上的窗户,道:“让他玩吧。”

行人也笑着离开了。

对这条街道上的人来说,这琴声只是平淡生活中的调剂。

但姚一言是学琴的人,他的老师是姚太太费尽心思求来的钢琴大师。

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店门前女人还在泼着水。

有人骑着自行车嘎吱嘎吱从污水里轧过。

姚一言低头,看到污浊的水滴溅在了自己洁白的限量版球鞋上,水滴滑落,留下难看的泥渍。

姚一言不觉得那个猜测是真的。

他也没有对陆昭或者那家店做什么。

他只是让人找上那个教陆昭弹琴的女人,让她搬家而已。

做这件事时姚一言才十五岁。

三年后他很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

琴声结束,姚一言从回忆中脱出。

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鼓掌,抬头却对上程冕冷凝的眼神。

姚一言动作一僵,从骨缝里透出寒意。

为期一个星期的录制终于结束。

明明很空闲,也没多累,但回程的路上,陆昭还是歪在车里睡得昏天黑地。

等车子停下,看到熟悉的停车场,陆昭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思绪纷杂,有点轻松也有点怀念。

“到了。”

程冕下车,提醒睡懵了的人。

“噢。”陆昭打开车门跨下去,伸了个支楞八叉的懒腰。

司机要锁车。

陆昭突然想到了什么,叫道:“等等!”

司机停下,陆昭拿了后备箱钥匙,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花盆端了出来。

“差点把这个忘了。”他道。

离开了温室,这只刚移栽的花枝更加枯萎了,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将死的萧条。

随着陆昭的搬动,两片枯叶还落了下来。

花盆很大,陆昭单手抱着有点吃力。

程冕驻足看了眼花枝,道:“要枯死了。”

陆昭也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枝上还带着点绿意。

“养着呗。”他道,“回家开开空调,说不定明年就活了呢。”

程冕点点头,两人一起进了电梯。

进了家门,程冕看着助理把两人的行李放好。

陆昭脱了鞋,抱着花盆直奔阳台,找了个妥善的地方安置。

然后蹲在一旁,翻看起了程冕那本园艺书籍。

等了一会儿,助理和打扫的阿姨都离开了。

陆昭还在看书,但看得一头雾水。

“这东西到底要不要浇水?”陆昭问。

“看情况。”程冕说。

陆昭心说,你这不废话么。

陆昭对侍弄花花草草半点心得都没有。

曾经有人送了他一盆花赔罪,他收是收了,但怕养死,于是搬到了教室外面放着。

班里的女孩子都对花感兴趣,说不定能养得很好。

后来那盆花的确长得很旺盛,在走廊里张牙舞爪,尖刺经常勾着人的衣角不放。后来还分了几枝出来,绵延不绝。

就是不知道是谁在照顾。

估计是他们班的文艺委员。

把那本书翻了一遍,陆昭仍旧没有任何心得。

程冕在打电话订晚饭。

挂断电话,就见阳台上蹲着的人,正仰着脸看自己。

“做什么?”程冕问。

陆昭腆着脸笑,他指着那盆花道:“老板,这盆花虽然是我的,但平时麻烦你照顾照顾。”

程冕眉梢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如果换个称呼,他说不定会考虑。

但陆昭没接收到信号,放下书去楼上洗澡了。

回来时晚饭已经送到了。

只有两个人在的房子里有点冷清,不比节目组准备的别墅热闹。

但却多了一分熟悉和安心。

吃完饭,陆昭趴在床上看了会儿剧本。

程冕在洗澡,只有非常轻微的水声漫出来,纸业翻动的声音能轻而易举的盖过。

半晌,陆昭捻着纸质剧本书页的手顿了顿,在床上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床边微陷下去一块,水汽漫得更近。

陆昭抬头去看身边的人。

他捂着手中的剧本,道:“你别把我剧本弄湿了。”

程冕擦了两下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

“那就把剧本放好。”他道。

陆昭按着剧本,没动。

“家里床很舒服。”程冕说。

“嗯……”陆昭手指捻了捻书页。

渝一习——

“隔音也好。”程冕又道。

“……”

真是要命。

《我们的记忆》这一期的预告片剪了出来。

点开视频,画面还没显露,就听到一声气震山河的:“老公!”

没人应。

于是刚刚的声音就又叫了一声:“老——公——”

点进来的粉丝快被这两嗓子给震碎了。

倒不全是因为这声音。

而是这两声“老公”叫得,不仅没有任何扭捏和羞涩,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坦荡。

“我去,这谁的声音?”

“不至于吧不至于吧?就算是恋综也不至于这样吧?”

“……别告诉我是陆昭在叫程冕?”

“艹,还真是他在叫。”

画面显露出来,陆昭站在别墅下,拢着手朝楼上喊。

楼上的程冕无奈看了一眼,转身似乎要下楼。

楼下的院子里,齐辛和乔亿也在场。

齐辛的表情一言难尽,忍不住开口:“陆老师,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把老公这个称呼,叫的跟兄弟似的?”

一旁的乔亿也在取经:“我也想知道。”

刚刚叫老公的人倒挺淡定,想了想说:“我和程冕除了——以外和兄弟也没什么区别。”

弹幕上程冕的粉丝疯了。

“等等,除了什么以外?节目组你有种别消音!”

“领证?睡过?淦!”

“……我一时竟然搞不懂陆昭到底是在讨好我们,还是要气死我们。”

四组嘉宾里就陆昭和程冕这组争议最大,预告片剪了他们,正片的播放量直网上冲。

陆昭出道两年,还算是个新人。

《剑山》开播,再加上这档综艺,算是陆昭第一次进入公众视线。

晚上,姚太太和相熟的姐妹参加了一个沙龙。

贵妇们一个个陆续到来。

其中一位一边往里走,一边往刷着手机上的视频。

按资产来算,这位太太在圈子里资历不算很高,但她丈夫是国家一级钢琴家,格调很高。

有人凑过去打招呼:“张太太,这是看谁弹琴呢?”

“是这档综艺啊,昨晚我还在追。”

有人看向姚太太:“一言可真上镜。”

姚太太把得意隐藏得很隐晦:“小孩子去玩玩而已。”

张太太没参与几人的对话,还在看着剪辑的视频,一段琴音流露出来。

有人问:“是一言弹的吧?真不错。”

姚太太喝了口茶,嘴角笑意更深。

张太太却按了暂停键,抬头解释:“不是一言,是另一个孩子。昨天我看综艺,看到这里我老公凑了过来。”

“我还挺稀奇他怎么对这节目感兴趣,结果他听完这段,说这孩子天赋不错,可惜没能继续往下练。”

这话听得在场几位太太忍不住都凑了过去。

姚太太更是支棱起了耳朵。

众所周知,这位张太太的先生要求极高,很少收徒。

姚一言当年还是她想尽办法搭上关系,才塞进张家学琴。

现在这是谁,竟然能让张先生夸一句天赋不错?

姚太太也凑过去瞥了一眼。

屏幕上,容貌漂亮到乖张的青年漫不经心弹着琴,沉浸在音乐里,嘴角带笑。

是姚太太没见过的样子。

姚太太被烫一般收回了视线,坐直身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太太也跟着可惜地问:“弹得挺好,怎么高中就不弹了呢?”

“应该从前的家庭不是很好吧?”

周围人跟着或真或假的叹息。

有人打趣:“看中了张先生怎么不上赶着收个徒?”

张太太睨了那人一眼,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程家那位的人,现在想学还能缺了老师……”

姚太太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

应该是生怕别人把这个出身不怎么好的小明星和自己扯上关系,可胸腔里又有种别的慌乱和可惜。

晚上,姚一言和姚力江结束酒局回了家。

“我上去看看妈。”姚一言说。

姚力江拍拍他的肩膀,走向洗手间。

姚一言悄声上了楼,放轻动作,想给姚太太一个惊喜。

他知道姚太太最喜欢他这样做。

房门没关严,姚一言悄然贴近门边,动作却陡然顿住。

门内传来一段轻快的圆舞曲,悠扬地在走廊上回荡。

姚一言僵在门外,像听到了索命的乐章-

“这转账怎么不收就退回来了?”田珍看着手机。

一旁理货的陆昌叹了口气:“孩子给你你就收着,转来转去瞎折腾。”

“你说什么屁话?”田珍拍了陆昌一巴掌,“这是能收的吗?”

说完田珍又看看手机,转身去阳台晒衣服。

陆昌没再说话,沉默地理着货。

过了一会儿,阳台传来田珍的声音,又低又闷:“下次你别过去了。万一让人家知道他在我们这待过,多不好。”

“现在是明星,外面的人最容易说七说八的。”

“再说你老和他联系,他自己家里的人看到怎么想?”

楼下的店铺里传来喊声。

田珍把衣服放下来,应了一声连忙下来。

店里站着的是邻居,一见她下来便招手:“田姨,你看手机了吗?”

“什么?群里又有消息了吗?”田珍在身上擦擦手,想起手机忘楼上了。

邻居直接拿着手机凑到田珍面前:“快看这个。”

田珍伸头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陆昭在弹琴。

几年没见,当初那个青涩调皮的男孩,已经长成了现在这个漂亮但沉默的青年。

弹琴时,又偶尔露出些熟悉的影子。

田珍眼睛黏在屏幕上,不自觉接过了手机。

视频里有人问:“是放弃钢琴了吗?”

青年垂眸,笑着答:“高中就没怎么练过了。”

……

田珍脸上升起的那股欣慰和怀念缓慢地刹住,变成一种混杂着无奈的愧疚。

“挺好的……”她伸手,想把手机递还给邻居。

这时第一个视频播放完,软件自动往下播。

画面变成了一个窄小昏暗的仓库。

刚刚闪耀弹着琴的青年,挽着袖子站在一摞箱子前,一边把顶部的箱子往下搬,一边和身边的老太太闲聊:“我家里就是做这个的。”

青年的眼睛晶亮:“我妈腰不好搬不了重的,都是我来帮忙。”

……

陆昭醒得很艰难。

热毛巾盖了好一会儿,他才诈尸一样掀开毛巾翻了个身。

浑身骨头都跟着哀嚎。

他从平躺缓缓变成趴着。

觉得腰好受点了,这才侧头看向衣帽间。

衣帽间的设置及其照顾陆昭。

他只要趴在枕头上一转头,就能看到里面的饰品柜。

这还是陆昭刚搬进来时,为了能多睡几分钟懒觉,特地要求的。

程冕站在饰品柜旁,慢条斯理系着袖扣。

陆昭眯眼看了看,觉得窗外阳光有点不正常的刺眼。

他伸手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发现在哪。

最后扒拉了一下床头,才在床垫的缝隙里把手机解救出来。

点亮屏幕,一看时间,陆昭立刻卧槽一声。

已经八点五十五分了。

往常程冕都是六点起床健身,七点出门。

“都九点了,你怎么还在磨叽?”陆昭坐起来提醒他。

程冕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只在饰品柜前站着。

陆昭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懵。

他盯着饰品柜看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慢地……慢慢地读懂程冕的意思。

一股想笑的心情陡然蹿了上来。

陆昭绷住嘴角,强行憋住,告诫自己不能看老板的笑话。

但一开口,还是露了端倪:“咳,你还没挑好吗?那就左边那个吧。”

程冕觑他一眼,手指伸到一个格子上敲了敲。

“不对。”陆昭靠在床上比划,“再左边一点。”

程冕手指左移,“默契”地避开了陆昭指着的那个。

陆昭:“……”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这人是故意的吧,是不是为了逼他下床?

陆昭抱着被子,盯着程冕看了一会儿,张口来了个精准的:“第二层,从上往下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二列。”

我他妈看你还会不会弄错。

程冕:“……”

手指无奈停顿两秒,打开玻璃柜,将陆昭点到的那个拿了出来。

自己戴在了手腕上。

表带的卡扣即将扣上,床上懒着的人又出声了:“哎等等!”

陆昭掀开被子下床。

脚还没触地,就感觉浑身一阵……极没有安全感的空荡荡。

抬眸对上程冕的视线。

男人目光从他脚踝缓缓扫上去,带着点狎昵,落入了陆昭眼底。

陆昭干咳了一声,缩回被子里。

程冕又开口了,问:“等什么?”

陆昭嘟囔了一句,抱着被子没动。

程冕看了眼腕表,手指敲敲柜子,催促:“九点了。”

陆昭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也知道九点了,磨蹭那么久,这怪他吗?

扯着身上的薄被裹住,下了床。

陆昭披着被子挪到衣帽间,趴在堪称壮观的饰品柜上看了一会儿,打开柜子拿出另一块表。

“还是戴这个吧,比较配你今天的衣服。”

程冕没有把表解下来,只朝陆昭伸出手腕。

陆昭心说麻烦,伸手随意将之前那只表薅下来,又把手上这只给程冕囫囵戴上,卡扣一按:“好了。”

男人盯着表盘看了一会儿。

“又怎么了?”陆昭问。

程冕叹了口气:“表盘戴反了。”

“……”陆昭又给他正过来。

眼看程冕对他的“服务”满意,陆昭披着被子又爬回床上。

刚想和程冕说声再见,手机响了一声。

是金茂发来的消息。

陆昭顺手点开看了一眼,入眼又是一张金灿灿的照片。

闪闪惹人爱:染回来了。

闪闪惹人爱:还是金色比较配我的美貌。

程冕从衣帽间里出来,路过床边,垂眸瞥了一眼。

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头像。

他收回目光,状似无异般问:“今天有事?谁大早上发消息?”

“嗯?”

陆昭打字的手停住,手指摩挲着手机壳,观察了一下程冕的脸色。

有之前的乌龙在前,陆昭不确定程冕是不是还介意他和金茂联系。

他模棱两可地回答:“没什么事。就是和从前的同学聊聊。”

程冕点了下头,没有立刻从卧室出去,而是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

“那位很熟的同学?”他旁敲侧击。

见他没什么特殊表情,陆昭也放下了心,“大学一个专业的,帮过我挺多忙,不过后来他转到导演系了。”

程冕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缓步走出卧室。

即将出门时,黑眸瞥向陆昭,冷不丁道:“应该请他吃顿饭。”

“嗯?”陆昭不懂话题怎么跳到这里。

程冕垂眸,漫不经心解释:“那天的事很不好意思,也感谢他大学照顾你。”

男人语气很微妙。

细听有种宣誓主权的味道。

但陆昭没听出来,觉得不愧是程冕。

不仅不记恨金茂,还要请人吃饭,着实大度。

以至于陆昭有点不好意思。

他摆摆手,替金茂拒绝:“不用吧。我们俩那么熟,用不着搞这些。”

那么熟……

程冕卡了个壳,抿着唇出了门。

第25章 赵融

《剑山》的制作已经基本完成,制作组也快要散场。

今晚是一位导演的送行宴,陆昭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下午还是爬起来,去了趟剧组。

自觉今天的身体状态不好开车,陆昭还特地叫了小许来接他。

小许闲了一个多星期,在车上嘟嘟囔囔地抱怨:“陆哥,你综艺应该带上我的,我要是在场,肯定怼死那个什么姚一言!”

陆昭听得好笑,从后座抬眼看他:“一个恋综你去干什么,当电灯泡吗?”

小许也反应过来,道了声:“也是……也不用我跟着,程总就帮你怼了。”

陆昭躺在后座上昏昏欲睡,听小许给他八卦剧组现状。

“剪片子的时候,谭导带了个徒弟过来,在剧组呆了一点时间了,人还挺好相处。”

“谭导的徒弟,应该也是位不错的导演吧?”陆昭问。

“那理应是,不过好像还在进修中,最近在忙什么毕业作品……”

陆昭到剧组,没见到谭导那位徒弟。

他先去和制片人老顾打了声招呼。

老顾看他冷不丁回组,旁敲侧击地问:“剧的宣传做得挺到位,平台也没额外加价,程总是有什么……指示吗?”

陆昭看他一眼,道:“有,今天晚上不让我回家吃饭,让我蹭一顿李导的送行宴。”

老顾听得纳闷,心说你们两口子闹别扭这算什么指示。

抬头一看陆昭表情,才知道陆昭这是在逗他,气得拍了下陆昭的肩膀:“你小子皮得!”

陆昭笑着跑开了。

在剧组逛了一下午,又围观了一下影片后期制作,到了晚上,终于进入正题。

电视剧的拍摄周期和制作周期都很长。

硬是从开春制作到入冬,长期合作起来,对合作伙伴多少都有点感情。

和张导不同,李导平时很低调,陆昭偶尔也会问他些问题。

因此乍一听到李导离组,陆昭也有些不舍,在饭桌上跟着敬了几杯酒。

上桌的只有啤酒,但陆昭身份在那里,他喝了两杯,老顾便把他拦了下来。

陆昭倒是觉得没什么。

陆昌喜欢喝酒,他从前的确有点皮,很小就学会偷喝陆昌碗里的酒,被田珍揍了几次都没学乖。

从小下来,酒量倒是不错。

推杯换盏间,谭导赶了过来。

一上桌便开了听酒赔罪:“不好意思啊老李,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谭导年纪大了,周围人哪敢真让他喝,忙劝着拦下了。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很会来事,当场把啤酒接过来干了:“我来我来!”

这位应该就是谭导的徒弟。

陆昭一开始听小许说还没毕业,还以为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但谭导这位学生却剃了个显老的光头,长得又高又壮,五大三粗得像头熊,身上带了点匪气,乍看不像是搞艺术的。

这样的人天生让人有些怕,但陆昭却有点好感。

因为会让他想到他的发小胡广。

见陆昭盯着谭导身后的人瞧,小许凑过来悄声介绍:“喝酒的那个就是谭导的徒弟,姓胡……”

陆昭晃了下神。

手中的易拉罐被捏扁,瓶口咕嘟咕嘟涌出泡沫。

“你说什么?”他转身问小许,陆昭觉得自己可能醉了,有点幻听。

那边谭导也注意到了陆昭,打招呼道:“小陆也过来了,这是我徒弟胡广,你还没见过吧?”

陆昭脑子里嗡嗡的响。

谭导想到什么,转身看胡广:“小胡,你和小陆似乎还是老乡吧?”

胡广已经坐下了,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

他沉默地撸着串,闻言抬头看了眼陆昭,笑道:“哪能啊,我小地方出来的,肯定比不上陆老师。”

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流,一部分流进袖口里,沁凉一片。

一部分凝成线,滴落在陆昭膝盖上。

“酒洒身上了,我去趟洗手间。”陆昭起身,维持着脸上的笑。

他从酒桌间绕出去,出了包厢,吸了一大口凉气。

小许跟着出来,看看陆昭身上的酒渍,问:“没事儿吧陆哥?”

陆昭伸手去摸烟,手指生理性的颤抖。

熟悉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谭导的徒弟是胡广。

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但他没把人认出来,还需要别人向他介绍。

恐惧混着失控涌上来。

陆昭进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扯了个笑,这才压下这股生理性的恐慌。

他出来顺着走廊往外走,对小许说:“你帮我给李导道个歉,就说我喝醉了,先回去了……”

话正说着,前面走廊拐弯处胡广在那站着。

他不知道听了多久的话,嗤笑一声:“大少爷喝醉了?一桌子人都喝趴下,你也醉不了。”

“大少爷”三个字听着极度刺耳。

小许不高兴了,走上前要回嘴,却被陆昭拦住。

陆昭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包厢。

包厢里依旧热闹,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陆昭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东西。

菜有点冷,又让胃里一阵不正常的翻腾。

好不容易熬到了酒宴结束,陆昭打开车门上了后座,让小许开车送自己回去。

车窗外,胡广和谭导都喝了酒,正在打电话叫代驾。

车子上了路,陆昭下意识松了口气,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藏在口袋里的手一直握成了拳头。

“陆哥……你和谭导的徒弟认识吗?”小许问。

陆昭不太想搭话,只回了句:“同学。”

进了家门,程冕应该在加班,还没回来。

陆昭打开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坐到了阳台。

屋里开着空调,阳台上的花盆静静坐在那里,悄无声息地干涸着。

陆昭伸手往花盆里浇了点水,看着一片昏暗的窗景。

他很少回忆过去,因为记忆里的人都没有脸。

包括他爸妈,邻居、同学、还有胡广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姚力江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刚把他接回来,就认定他上不了台面,需要改造。

所以收了他的身份证,把他的手机和号码也全换了,彻底切断了他和从前生活的联系。

最开始,陆昭每天费尽心思想把手机拿回来,想和胡广以及玩得好的朋友吐槽自己这操蛋的经历。

直到那天他冒着雨跑回家,看到他爸在外面寻找跑出去的姚一言,他妈欲言又止地问他,姚一言还回来吗?

再接下来,他彻底认不清人。

陆昭一狠心,把过去的所有东西都扔了个干净。

不去看,就能不去想那个十八岁以前,一穷二白,却耀眼、张狂,什么都拥有的自己。

今天冷不丁遇到胡广,陆昭却没办法不去想。

如果是曾经。

他不会像今天这样因为认不出朋友而恐慌。

他会直接走上去,给胡广一拳,当做打招呼。

他从来不用考虑不合群,不用想没人玩,不用犹豫用什么表情遮掩。

他有家,有父母,有同学,有朋友。

放学走在街上,一路走一路打招呼,一路接零食,等回到家,肚子都被投喂得差不多了,连晚饭都不用吃。

陆昭觉得,那应该是最好的自己了,再也不会比那个时候更好了。

哪像现在,什么都没有,凄惨得无地自容。

陆昭几乎想不到,自己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从前的好友。

花盆边又落了一片枯叶。

陆昭手背搭在眼睛上,自嘲地笑了一声。

高中时多好。

没心没肺,即使破天荒被人嫌弃了一次,也很快丢到了脑后。

“滴”,是电子门锁打开的声音。

陆昭被惊醒,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坐在阳台睡着了。

他揉了下眼,坐起身,问:“你回来了?”

熟悉的身影进了门。

玄关的灯没开,程冕的影子落在黑暗里,带着股让人揪心的陌生。

陆昭一瞬间不敢看他,垂眸盯着地毯。

程冕应了一声。

屋内太过安静,他抬头看过来,皱眉:“怎么在阳台睡?”

陆昭顿了顿,揉揉有些僵硬的腰,从软垫上爬起来:“没什么,就是想了点以前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说完他抬起头,一下对上程冕的眸子。

这一瞬,陆昭感觉程冕的眼睛很亮。

像漆黑的死水突然流动,闪着月华流光。

陆昭眨了下眼睛,没搞懂这人为什么突然……激动?

“想了什么?”程冕问。

“……就同学的事。”陆昭说。

他提到同学两个字,心里余悸未平,又跟着颤了一下。

陆昭下意识掩盖:“就是我说的那个学导演的同学。”

“哦。”

程冕应了一声,眼中的光熄了下去。

他扯开袖扣,单手松了松领带,转身往楼上走。

陆昭跟着起身。

他这才看到自己手里的杯子空了,大半杯水都流进了花盆里。

“我去,不会淹死吧?”陆昭叫了一声。

程冕停下脚步,垂眸瞥了眼花盆,道:“不会。”

“……你怎么那么笃定?”陆昭有点不信。

他说完这句话,就见男人目光移到了他脸上,黑眸沉沉,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养过。”程冕扔下两个字。

“哦。”陆昭应了一声,没想到养尊处优的程家大少爷竟然还养过花。

“你养过站那么远也看不清啊?”陆昭喊道。

程冕没回话,只有上楼时轻缓的脚步声。

陆昭看看花盆,又看看楼梯,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人早上明明还好好的,晚上回来怎么好像有点生气?

陆昭看了眼花盆,起身跟上去。

“工作上有什么事吗?”他问。

问完陆昭就后悔了。

以他和程冕的关系,打听程冕的工作,是个很危险的话题。

程冕回眸看了一眼,只道:“没事。”

陆昭缓步跟在他身后,没再多问。

走到卧室门边,一直走在前面的程冕冷不丁停下,转身问:“怎么突然想起同学的事,今天去见同学了?”

陆昭心又提了一下:“嗯……今天见了一面。”

他不想多谈,又怕程冕接着问。

但程冕只是看他一眼,便径直进了房间。

男人进了浴室洗漱。

陆昭坐在床头看了会儿剧本,半个字没看进去。

他一垂眸,眼前就是少年时肆意的时光。

画面夹杂着久违的率性欢笑,直往他脑袋里钻,避无可避。

程冕澡洗得有点慢。

等洗完擦着头发出来时,这人身上那股冷淡的戾气已经被冲掉。

他穿着浴袍,靠在洗手间的玻璃门上。

视线从额发的缝隙里,看向床边坐着的人。

“大学的同学,比高中记得更清楚吗?”他问。

陆昭手指用力,把纸质剧本撕了一角。

饭局上连发小都没认出来的窘迫又升了起来,冲得陆昭牙关发酸。

“不知道,那么久的事不记得不很正常吗?”

他“啪”地一下放下剧本,去拿睡衣,“你洗完那我洗了?”

说着便进了浴室。

程冕看着他,嘴唇轻动了动。

陆昭在浴室里磨叽了很长时间。

拖到最后,看到卧室的顶灯关了,只留两圈地灯,他才慢吞吞擦干身体,走了出去。

程冕已经睡了,侧着身子朝外。

窗帘没拉全,透过缝隙能看到零零散散的星星。

陆昭放轻动作上了床,盯着程冕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开始反思自己。

他只是因为自己的事生闷气而已,最后却忍不住把气撒在了程冕身上。

从前的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超大度。

明明是一点就炸的年纪,陆昭被人当面撂了面子,都没有发火。

坐过的位置,被人嫌弃的喷了消毒水。

胡广和其他几个朋友几乎瞬间就炸了。

胡广直接站起身骂人:“干什么呢你?不就是坐了一下你的位置,你清高觉得别人都有病毒怎么着?”

晚自习没老师看班,一场架马上就要打起来。

偏偏喷消毒水的那位半点不服软,冷腔冷调地问:“喷我自己的位置,有问题?”

胡广举着拳头就要冲过去,被陆昭伸手拦住:“行了!”

陆昭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嫌弃,起初的确有点火,但很快压了下去。

他甩了甩手中的牌道:“这可是我从家里拿来的第三盒,闹起来再被老陈给收了,你们几个到我家打工去吧。”

几人还站着没动。

陆昭挨个把人拉着坐下来,又看向窗边那位冷霜一样的少年,扯了下嘴角:“不好意思啊。”

事情大概就这样过去了。

但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陆昭晾衣服的时候,会刻意把衣服挂在远离那些香味文具的地方。

但阳台那么小,那香气又够魔性,怎么都躲不过去。

上体育课时,一出汗,味道散发得更远。

陆昭待在体育场的洗手间里,洗完手,忍不住扯着领口闻了一下,嘟囔:“真比消毒水还难闻?”

入口传来点声响,陆昭转头,看到喷消毒水的罪魁祸首站在门边。

不知道看了多久。

胡广朝他抱怨过这位同学。

说是什么市里转来的,冷着脸牛逼得要死,谁都不搭理。

陆昭囫囵听了很多,最后只记得这人姓赵,叫赵融。

那么冷的一个人,名字是个“融”字,多不搭。

赵融走进来。

洗手间里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人没有去隔间,也没去小便池那边,而是径直走向了洗手池,顿在那里。

陆昭拿不准这人是不是要说什么。

他心里还藏着点气,也怕再熏到这位大少爷,转身快速离开了洗手间。

陆昭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天是个周末,也是田珍的生日。

他放了学,直奔花店。

胡广开了个电动三轮车过来,车斗里坐满了人,路上招呼了他一声,陆昭非常熟悉地跳上了前座。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还在抱怨。

“不行,我想着还是气。”胡广说,“得和那小子理论理论。”

陆昭翻了个白眼:“得了你,你连我都打不过,肯定打不过他。”

胡广一听这话差点气哭:“你当谁他妈都跟你一样能打!”

路过花店,陆昭笑着从车上跳下来。

胡广他们停在路上等。

一推开花店的门,陆昭愣了一下。

他们路上议论的人,正站在收银台后。

柜台后的少年也抬眸看过来。

看到他后,这人微皱起眉,低下头有一瞬微不可查的躲避,但很快又恢复了那股慑人的冷淡,黑眸漠然又防备瞥过来。

再微不可查,陆昭还是察觉到了。

他僵在花店门口,有些尴尬,心里把胡广骂了个狗血淋头。

打听的什么小道消息?

谁家大少爷周五放了学,还要来花店兼职?

少年人最好面子。

被同学看到自己周末在外打工,肯定很不舒服。

况且还……闹过不愉快。

沉默了两秒,陆昭垂眸走进去。

他没去看柜台后的赵融,径直走向花店的里间,和店主说话:“敏姐,我订得花好了吗?”

店主从里间探出头来:“马上就好,要写贺卡吗?”

“不用,我直接当面和我妈说。”陆昭说。

店主笑了一下,又缩回了里间。

店里一下安静下来,又只剩下陆昭和赵融两个人。

冷冷清清,还带着丝不明显的对峙。

陆昭依旧没去看赵融,低头玩着手机。

其实他手机没开流量,没什么好玩的。

但很快手机也没得玩了,一声提示音后,“呱唧”关了机。

陆昭心里骂了一声,收了手机,去看柜台相反的方向。

目光沿着花墙,挨个走了一遍,十分认真,好似完全没认出柜台后那位结了梁子的同学。

陆昭大概知道,赵融最开始的那瞬回避,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单纯的觉得丢脸。

更可能怕他趁机找麻烦,丢了这份兼职。

虽然结过梁子,但陆昭没什么戳人痛点的习惯。

索性就装作没认出来。

“小赵。”里间喊了一声。

赵融从柜台里出来,朝里间走去。

路过时,两人避无可避地对视了一眼。

对面少年身上那股冰冷的戒备已经散了,正莫名其妙盯着他看。

陆昭突然心头火起,有点生气。

明明……明明被惹的是他好吧?

陆昭偏过头。

赵融进了里间,半晌后捧着束百合出来,递给陆昭:“花。”

陆昭顿了顿,伸手接过。

赵融回了柜台后。

陆昭抱着花往外走,路过门边,忽而闻到一股浓郁的玫瑰香。

他垂眸看向脚边,那是一盆正绽放着的红玫瑰盆栽。

陆昭脚步顿了半晌。

曾经被嫌弃的恼怒又涌了上来。

他弯腰,单手拎起花盆,往柜台上重重一放。

“还有这盆,结账。”

玫瑰摇晃了一下,花瓣上的露水扑簌簌落下,花香散得更浓郁。

神似那天晚上,被消毒水盖过的玫瑰香。

只是香味里少了那股恼人的……少年体温。

赵融抬眸看了看玫瑰,又看向柜台前“张牙舞爪”的人。

明明能轻而易举把他这份兼职搞砸。

但眼前的人却什么都没做。

贴心地假装没认出他,带着股和年龄不符的心软与包容。

再不服气,也只是端了盆花来呛他。

像猫突然亮出爪子,也亮出了软乎乎的肉垫。

赵融垂下视线,他语气轻缓:“这盆是送的。”

柜台前的人噎了一下。

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嗖”得收回了爪牙。

“……不用你送。”陆昭说。

自己都在打工,送什么送,从工资里扣吗?

他抬头去找价格表,没找到。

花店外等着的胡广他们等不及了,吆喝了一声:“陆昭你磨叽什么呢!”

说着胡广下了车,朝花店走过来。

以这家伙的脾气,进来了难免嚷嚷一顿。

陆昭抿了下唇,没收那盆花,只抱着自己订的百合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转头。

柜台后的人依旧在看着他。

那双黑眸盯着人看时,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像是染了寒霜的墨玉,冷出了一种极致的干净。

陆昭伸出手,把柜台上的花盆端走了。

他一手抱着捧花,一手拎着花盆,侧身顶开店门,将过来的胡广堵在了外面。

“怎么多买了一盆?”胡广问。

“走吧你,帮我拿下。”陆昭把花盆往胡广怀里一塞,揽着人往电瓶车边走。

等上了车,胡广还在嚷嚷:“你在里面呆那么久,是不是偷偷和敏姐聊天来着?敏姐是我预定的女朋友,是兄弟就别和我抢哈!”

陆昭没听清胡广在嚷嚷什么。

他从电瓶车后视镜看过去,赵融在柜台后站着,似乎正在往店外看。

接受了道歉,陆昭很快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这盆花也被他放在了教室外面。

偶尔路过花店,会习惯性看一眼。

周末有时候会看到赵融蹲在玻璃墙前,给花浇水。

他和赵融不是一个班,也不太熟。

直到有天晚上,陆昌和田珍去隔壁市拉货。

陆昭忘了带钥匙,把自己关在了门外,只能去网吧凑合一晚。

他窝在椅子里睡着。

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到自己旁边的椅子动了一下。

陆昭睁开眼,看到那位花店里的同学,正站在他旁边,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号码牌。

周末的网吧很吵闹。

有人在开麦打游戏,骂得满嘴脏话。

还有的在看某些电影,忘了关外音。

赵融就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站着,身上带了股格格不入的冷淡沉静。

陆昭愣了两秒,坐起身。

他打了个哈欠,问:我时间到了吗?”

赵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拿着号码牌转身,似乎想去找老板换个位置。

陆昭下意识拉住他:“哎你等等!”

赵融低头看了眼被他抓着的衣摆,问:“做什么?”

声音有点冷,又不算太冷。

陆昭松了手,想了想,放下面子商量道:“帮我个忙呗?”

赵融站在那里没动。

“你就用这台电脑吧,我不玩,就睡一会儿,老板要是过来问,你就说我们是一起的。”陆昭探头看了眼老板,低下身子小声说。

少年眉梢动了动,没弄懂他的意思。

陆昭朝他笑笑:“这网吧老板特凶,特别反感有人蹭空调,不交钱不让人呆。”

但陆昭想省两个零花钱。

虽说这样请求,陆昭心里也有点打鼓。

要是其他认识的人,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他了。

但这位不仅不太熟还结过梁子,陆昭也不清楚这家伙什么反应。

赵融捏着号码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陆昭知道妥了。

“谢了啊。”

他道了声谢,窝在椅子里继续睡。

隔间很小,坐了两个半大少年,有些挤,又难免靠得很近。

那股温暖的玫瑰香又钻了过来,冲散了网吧里萦绕的烟味。

赵融手指放在电脑主机开关上,悬了很久才按下去。

一下没按亮,又按了一次,才成功开了机。

开机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声音不小,惹得身边睡着的人翻了个身。

天气热,薄而宽大的T恤跟着扭了个圈,领口歪掉,露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赵融端坐在椅子里,手僵硬地放在鼠标上。

眼睛看着还没完全亮起的电脑屏幕。

直到屏幕彻底点亮,反射的画面消失,出现系统自带的桌面,他才微微放松下来。

转瞬却又忘了自己来干嘛的,不由伸手捏了下眉心。

第26章 衣服

陆昭是被老板的一声吆喝吵醒的。

这网吧里附近的学生不少,几乎和老板产生了默契,只要有老师来查岗,老板一定要给点提醒,让人赶紧偷偷从后门跑。

只听老板在前厅扯着嗓子嚎了一声:“陈老师啊!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来查资料吗?”

陆昭一个激灵醒过来,抬头骂了声:“我去!”

他去看旁边的位置,赵融还坐在电脑前。

“老陈来了!”陆昭伸手拉了他一把。

赵融转头看他,问:“做什么?”

这人不知道怎么了,刚刚还好,现在身上却像是笼了一层寒霜,实打实的冷。

陆昭也懒得探究,忙不迭提醒他:“老陈啊!咱们年级主任!你还不跑?”

说着他要从椅子上跳下来,可腿一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窝太久,腿麻了。

旁边坐着的人八风不动,还平静地问他:“放学了,跑什么?”

“老陈才不管你放不放学,见到了就告家长!”陆昭皱着脸说。

“哦。”赵融应了一声,依旧坐着没动。

眼看老陈要过来,陆昭坐不住了。

他爬不起来,只好拉住赵融。

这次没有拉衣服,而是一下握住了赵融的小臂。

“融哥!”陆昭不要脸地叫了一声。

赵融僵了一下,转头看他。

窝在椅子上的人皱着脸,看起来快哭了,一边攀住他的手臂,一边仰着脸央求:“哥我求你了,快拉我一把,后门就在那!”

赵融僵着没动。

陆昭是真他妈要哭了,什么招都使出来了:“老陈他认识我妈!我妈知道我在网吧过夜,非抽死我!融哥、融哥你把我送出去,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少年绷着脸看他一眼,拂开了他的手臂。

陆昭要骂人了。

却见这人站起身,背对他弯腰:“上来。”

陆昭没想过要背。

他以为赵融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扶着他出去就得了。

但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

陆昭跟只八爪鱼似的,快速攀上少年绷紧的肩膀,搂住,催促道:“快点快点!”

赵融脖子被他沁凉的手臂拦住。

指尖胡乱地蹭过喉结,极不舒适。

到后门只有两步路,他没说什么,背着身后的人快步往前走。

可刚刚还“深陷险境”,仰着脸求他的人却欢腾起来,手肘撑在他肩膀上,偷偷往后看。

看到有人被老师抓住,笑得一阵幸灾乐祸。

笑着笑着手肘一滑,指尖便溜进了他的T恤领口,一片滚烫。

“手。”赵融冷着声音提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背上的人收回手,歉意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从位置到后门短短十米不到,却好像走得极为艰难。

到了后门的小巷,赵融还没来得及撒手,背上的人便自己跳了下来。

沉甸甸的重量一瞬间消失。

仅留下一阵怅然若失的空荡荡。

陆昭跺了跺脚。

巷子口一辆电动三轮车开过,又倒回来,停住。

胡广招呼道:“怎么在这呢?找你半天了!”

“来了!”陆昭跑过去,跳上了车斗。

走之前,他转头往巷子里看。

刚刚帮了他忙的人,正冷着脸扯着T恤领口扇风。

后背汗湿了一片。

“谢了啊融哥!”

陆昭招了下手,从巷子口消失。

程冕打开卧室的门进来,背后洇了一片汗渍。

陆昭趴在床上,半睁着眸子瞥了一眼,知道这人是刚从健身房里出来。

程冕以为他还睡着,放轻动作进了浴室。

浴室直通衣帽间。

程冕换衣服时,陆昭“咕噜”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跑进衣帽间,在饰品柜里巡逻了一圈,拿出一块蓝色表盘的腕表。

“今天戴这个吧。”陆昭说。

程冕衬衫扣子还没系好,闻言停下动作,伸出左手给他。

陆昭把表带套了上去,这次很细心,没把表盘戴反。

程冕看了看表,又抬眸看他。

陆昭被盯得心里七上八下。

他都主动过来给他戴表了。

这家伙不会还记着昨天晚上那点别扭吧。

程冕眼底染上点笑意,提醒:“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

陆昭:“……”

他骂了声艹。

不早提醒他!

“那你摘了吧!”陆昭又回到了床上。

程冕没摘,低头继续穿着衣服。

等陆昭磨蹭着起来时,程冕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陆昭穿着家居服挪到桌边,手机响了一声,是谭导发来的消息。

谭导发给他一组数据,解释道:“播出到现在,独半这个角色口碑不错。你放弃主角的选择虽然有点保守,但也是对的。”

陆昭知道谭导的意思。

以他现在的身份如果演主角,播出后挑刺的一定大于支持的。

和谭导聊了两句后,陆昭上微博搜了一下自己。

一搜吓了一跳。

弹出来的是个视频,出现的却是程冕演的那部电影的剪辑。

一袭白衣的少年道长冷脸站在妖窟中,手中的剑寒光四溢。

属于花妖独半的懒散嗓音响起:“喂,你踩到我叶子了。”

然后是一声缱绻地笑:“没人教你们人类,不许随便碰别人的花吗?”

随后声音慌了点:“用剑碰也不行!”

画面一转,树上衣着绚丽的花妖垂眸往树下看。

站着的白衣道长恰好抬眸望去,随意收了手中的剑,问:“跟着我做什么?”

陆昭:“……”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他想歪了吗?奇奇怪怪。

剪视频的人很激动,一连剪了好几个,打满了tag,什么“清冷道长X美艳花妖”,“扛过了魔窟,却栽在了一朵花身上”。

弹幕上一群人骂博主毁经典。

除此之外竟然还真有一堆嗑的。

陆昭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看着视频里被剪到一起少年程冕和自己,完全像看着两个陌生人在互动。

认不出程冕,也认不出他自己。

谭导又发来一条消息,陆昭退出微博去看。

谭导:你说你不擅长群戏,小胡的毕业作品应该适合你,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试试,只是没有片酬。

陆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有没有片酬他不在意,能找到适合他的角色,他也很高兴。

但是……

以胡广的脾气,八成不愿意理会他。

陆昭向谭导道了声谢。

程冕端着早餐过来,随意瞥了眼陆昭的手机,看到谭导的头像,问:“有新角色?”

“还没定。”陆昭拿着叉子戳了下煎蛋。

陆昭不喜欢吃溏心蛋。

高中食堂早饭,有全熟有溏心。胡广向来不在意这些,陆昭交代了几次,这傻子还是经常给他带没全熟的蛋,把陆昭难受得要死,下了早读再跑到他们班抱怨。

程冕不经常做饭,陆昭以为程冕八成不知道自己的口味。

没想到盘子里是枚全熟又不焦的太阳蛋。

“可以啊程总。”陆昭抬头对着程冕比了个大拇指,叉起煎蛋放到了嘴里。

程冕勾了勾唇角,和他谈起了正事:“过两天你和杨甄正式签个约,以后就让杨甄跟着你,筛选角色的事可以交给他。”

“我是没问题,看杨哥愿不愿意吧。”陆昭说。

程冕点了下头,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起来,是个电话。

陆昭下意识抬眼瞥过去。

程冕却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收了起来。

陆昭:“……”

藏什么呢这是。

陆昭戳了下盘子里的牛排,有点莫名的不高兴。

他问:“今天公司有工作?”

程冕顿了顿,点头:“是,等会有点事。”

“哦。”陆昭不置可否。

程冕快速吃光盘子里的东西,起身拿着外套出了门。

陆昭坐在餐厅慢条斯理的切着牛排,朝门边看过去,恰好看到程冕把手机拿出来,回拨了个电话。

“……”

大摇大摆偷看他的手机,自己的手机倒是捂得跟个宝贝似的。

但想想他和程冕的关系,陆昭又很快释然,没放在心上。

吃完早饭,陆昭还是去了趟剧组。

他心情挺复杂。

一边的确有些怕见到曾经的好友,一边又因为见到了发小而高兴,忍不住想去搭话。

胡广和谭导待在制作组,似乎挺忙。

他毕业作品要选演员的消息在剧组传开了。

一般有知名度的演员不稀罕这机会,但对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来说,这是个挺好的机会。不管怎么说胡广都是谭导的徒弟,打好关系总没错。

陆昭几次见到胡广,这人是身边都围着几个演员。

知道胡广不缺人选,陆昭也没过去凑热闹。

下午回到家,陆昭坐在阳台上看了看花盆。

花枝叶子已经落光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棍插在泥土里,应该活不了了。

陆昭没舍得扔,对着花盆拍了张照片。

金茂发来了条消息,火急火燎的。

闪闪惹人爱:快!我黑发的那张帅照呢?之前发给你的。

闪闪惹人爱:我消息记录没了,快发我一下。

陆昭知道,这家伙八成要拿那张照片去撩人,无奈往上扒拉聊天记录。

照照片的时候,意外看到条消息。

闪闪惹人爱:你说的那个姓赵的高中同学,不也是你对象这个风格?

陆昭手指停了停,继续把金茂的照片找到,发给了他。

金茂消停了,估计在和别人扯皮。

陆昭捏着手机想了想,问金茂:“我之前还和你说过什么高中的事?”

刚进大学那会儿,陆昭对高中的记忆还没那么模糊。

他刚出国,既因为远离了姚家和陆家而轻松,又被陌生的环境、生计压得喘不过气来。

金茂是和他同住一个公寓的室友,也是留学生,外语还不好,每天对着作业抓狂,两人不得不互相帮忙。

因为靠着金茂认人,陆昭把自己认不清人脸的事告诉了金茂。

应该陆陆续续还说了点其他的。

金茂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和别人聊了很久,这才反过来回陆昭的信息。

闪闪惹人爱:没说多少吧,就说你那个发小,还有那个赵什么。

闪闪热热爱:你说你穿过那个姓赵的衣服[奸笑]。

陆昭:“……”

他看着金茂的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时候穿过赵融的衣服?

“滴”,电子门锁打开,程冕进了门。

陆昭转头看过去,意外道:“今天回那么早?”

程冕应了一声,进了门。

陆昭这才发现,这人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些生活用品,还有蔬菜。

“你去超市了啊?”陆昭问。

程冕点头,从袋子里拿了两个小盒出来,放在茶几上,拎着剩余的东西进了厨房。

陆昭想起身去帮忙。

金茂又突突发来两条消息。

闪闪惹人爱:你也没说你为啥穿人家衣服[滑稽].

闪闪惹人爱:放心我会帮你保密的,否则就你对象那个样,知道了肯定得炸。

陆昭觉得金茂八成在胡诌。

他打字问:“你记错了吧?”

他穿胡广的衣服还差不多,他们小时候爬树刮破裤子,怕被家长骂,就会到对方家里换衣服。

闪闪惹人爱:你自己说的还赖账?

闪闪惹人爱:别不好意思,那时候你都成年了,有啥不好承认的[滑稽]。

陆昭翻了个白眼,不想和这傻子聊了。

头上罩下来点阴影。

是程冕走了过来。

这人垂眸去看他的手机。

陆昭一伸手,“啪”的一声,把手机屏幕给捂住了。

程冕:“……”

陆昭被自己的条件反射搞得有点尴尬。

但一想到程冕早上的举动,又变得非常理直气壮。

他大摇大摆地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装进了口袋里。

程冕:“……”

他什么都没看到,只从陆昭指缝里,又看到了那个闪耀的金色头像。

陆昭从阳台的软垫上爬起来,假装没看到男人冷凝的脸色,拍拍屁股往客厅走。

路过茶几时,看到了两盒崭新的安全套。

陆昭:“……”

他看了眼程冕,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这家伙冷着脸在超市挑蔬菜可怕,还是站在柜子前一本正经地挑安全套更惊悚。

见不得这东西躺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陆昭把盒子拿起来放兜里,上了楼,放到床头柜里。

程冕特地逛了趟超市买了菜,陆昭本以为这家伙会心血来潮地做顿饭。

没想到最终还是叫阿姨来做。

吃了晚饭。

程冕在书房呆着,陆昭上楼洗了个澡。

水流从花洒中流畅落下,浇在发顶。

浴室柔和的灯光又蒙了层水雾。

盯着灯看了一会儿。

陆昭猛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穿过赵融的衣服。

那应该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陆昭上学晚了一年,高二便正式踏入成年人的行列。

当时胡广被家里人要求住了校,第二天又是假期,胡广便带着一群人,在宿舍里热闹了一次。

不下七八个同学,跟着陆昭来到胡广的卧室。

一进门,陆昭愣了一下,看到赵融从洗手间里出来,正在擦着头发。

他黑眸隔着滴水的额发冷冷淡淡看过来,和热闹格格不入。

衬得他们这群闹哄哄的人,像一群傻子。

胡广在后面推了他一把:“门口杵着干嘛?进去啊!”

陆昭被推着进了屋,在胡广的桌子前坐下。

胡广神秘兮兮地打开电脑:“快点,哥哥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早备好了就等你成年呢!”

赵融仿佛没看到他们这群人,自顾自坐在自己的书桌旁,拿出了假期作业。

陆昭收回视线。

他看了眼电脑,笑着问胡广:“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东西!”胡广神秘兮兮道。

其他男生都明白了,这个年纪,大多都有点向往和紧张,一个比一个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

陆昭大概也懂了,没太有兴趣,自己拆了包薯片,嘎吱嘎吱咬着。

胡广的电脑开了机。

他点开一个视频,播放软件正在缓冲着。

天花板上风扇转着,带来呼呼的热风。

陆昭身后一群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赵融坐在隔壁的位置里,手指冷静翻着书页。

而陆昭自己咬着薯片,心不在焉地想下次还是吃点正常的口味。

突然耳边爆出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陆昭薯片差点吓掉。

那边赵融翻书的手也顿了一下。

陆昭捞住薯片,抬头去看屏幕,顿时笑了出声。

屏幕上那有什么小电影?

而是胡大爷自己穿了个连衣裙,在镜头前搔首弄姿,把人恶心得七窍生烟。

“不是吧昭哥,你还能笑得出来?”

“都他妈给我吓坏了!”

“啊,我的眼睛!”

胡广叉着腰在哪里嘎嘎直乐:“是你们几个脑子里废料太多,都给我想点正经的。”

陆昭倒是看得挺乐呵,当即保存了下来:“干得不错啊胡广,改天发给胡叔看看。”

胡广气得来勒他脖子。

众人又闹哄哄地热闹了一番。

有人还捧着自己那颗被伤害的幼小心灵,抱怨道:“广哥你穿裙子那能看吗!要穿也得陆昭来穿!”

陆昭不怎么在意,靠在椅背上说:“行啊,你们搞来了我就敢穿。”

他滑落,忽听“砰”的一声。

隔壁一直安静坐着的赵融猛地起了身,身后的椅子撞到了床柱。

这人不知怎么了,绷着一双脸,表情几乎结了冰。

他连试卷都没收,自己利落上了上铺,拉上了床帘。

风扇还在吱扭吱扭转着。

窄小的宿舍内一阵冷凝。

“咋了这是?”胡广吓了一跳。

陆昭看了眼黑色的遮光床帘,轻声道:“行了,吵到人家学习了,我们出去吧。”

当晚陆昭在外面玩了个通宵。

第二天凌晨,其他人都熬不住回家了。

陆昭身上染了点烟味,他怕回家别骂,拿了钥匙准备去胡广宿舍洗个澡。

进门时宿舍空荡荡的,大多住宿生都回了家。

男生洗澡没那么讲究,陆昭连个毛巾都没拿,进了浴室打开花洒随便冲了冲。

正眯着眼睛洗头时,浴室的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陆昭转头看过去,看到赵融站在门框里。

这人似乎刚晨跑回来,浑身汗湿,头发丝都要滴水。

他胸膛还快速起伏着,身体却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僵在门框里,一双失了冷意的黑眸微微睁大,盯着陆昭。

男生宿舍,陆昭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还朝他打了个招呼:“大早上跑那么厉害啊,你要一起洗……”

话还没说完,来人似乎才反应过来,火燎似的快速关上了门。

陆昭洗完出来时,看到这人坐在自己书桌前,背影冷冷淡淡。

T恤上都是烟味,没法穿了。

陆昭打开胡广的衣柜找衣服,却发现这小子已经把行礼带回了家,柜子里只有条裙子。

陆昭拿着裙子,仰天骂了声艹。

桌边坐着的人闻声朝他看了一眼。

陆昭手上捏着裙子,破天荒有点脸热。

不只是裙子。

赵融看起来和他们这些人就不太一样,陆昭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总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在赵融面前说脏话。

他光着上身出来,水还没擦,风一吹有点冷。

捏着裙子犹豫几秒,陆昭把胡广衣柜关上,转头看向宿舍里唯二的活人,低声问:“融哥,能借我件衣服吗?”

水滴从发丝上落下,砸到光洁的地板上。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带着层亮眼的金辉。

桌边坐着的人没看他,也没回话,只起身打开自己的衣柜,翻出件T恤朝他扔过来。

冷冽的薄荷香袭来,陆昭套上衣服,朝他笑笑,“谢了啊,开学还你。”

假期里,陆昭已经把那件衣服给洗了。

但他又想起,这位赵融同学好像有洁癖,于是专程到附近的商场,买了件一样的,借的那件自己留着穿。

假期开学,陆昭敲响隔壁班的窗户,把装在袋子里的衣服递给了窗边的少年。

赵融拿到崭新的袋子,愣了一下。

陆昭正盘算着再次道谢。

却见赵融抬头看向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地问:“为什么还我新的?”

少年向来冷淡的黑眸有些灼人,像藏着蠢蠢欲动的熔岩。

陆昭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好像花了钱还干了件蠢事,他有些不高兴。

陆昭一伸手把袋子拿走了:“那你过来。”

赵融起身,从教室后门出去,跟着陆昭来到了洗手间。

正是上学的时候,洗手间外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陆昭没进隔间,也没关门,直接一抬手,把身上那件T恤给脱了。

赵融一噎,“不用还”三个字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陆昭抬手把衣服扔过去,自己拆开袋子把新的那件套上,吊牌往领口里一掖。

“行了吧?”他抬眸有点挑衅的问。

门边站着的人没回话。

握着他刚刚脱下的衣服,暖融融的体温直往掌心里钻。

陆昭觉得这位赵融同学冷冷淡淡的不太合群。

明明洁癖得要命,给他买了新的又不乐意。

屁事真是特别多。

水流哗哗冲着身上的泡沫,陆昭洗澡洗得有些出神。

“咔哒”,浴室的门开了。

陆昭猛地转头看。

因为这场景和记忆中的太过相似,不由愣神。

门边的男人高大,早褪去了那丝稚嫩的少年气,靠在窄小的浴室门框上,压迫感十足。

“在想什么,洗那么久?”他问。

“没什么。”陆昭收回视线,“就是一些……同学的事。”

“哦。”男人的黑眸沉沉。

陆昭眼角余光,透过淅淅沥沥的水帘与满室的水雾去看他。

程冕身上西装还没脱掉。

黑眸却在水汽的掩映下,给人一种陌生的熟悉。

陆昭冲掉那种熟悉感,又收回了视线。

“我快洗好了,你再……”等一会儿。

到底没能像少年时那样,大大咧咧地邀请别人一起洗。

但门边的男人却和当年的少年不同。

没有“砰”的一下关上门,退出去。

而是带着一身侵略走进来,手指游刃有余地带上了门。

第27章 管天管地

今天程冕新买的那两盒东西没用上。

半夜陆昭被折腾到要断气时,咬着枕头,抽出一丝神经,想了下金茂说的话。

好像……是有点像。

但又有很多很多的不像。

这些不像,让陆昭轻轻松了口气,感觉到一种安全。

第二天一大早,陆昭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困得脑仁疼,起床气空前严重。

手臂在整张床上盘旋了一圈,最后在八丈远的地方捞到了声源。

是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着“外婆”两个字。

陆昭眼都没挣开,就要挂断,脸颊却蹭到了接通。

手机里是个老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方言的口音。

“融融在吗?”

陆昭迷迷糊糊重复:“农……什么龙?”

意识还没来得及清醒,就有只手轻柔的接过他耳边的电话。

噪声远离,陆昭又沉入了梦境里。

不知道怎么回事,程冕昨晚有点疯。

似乎很喜欢浴室的场景。

陆昭真的累到了,一觉醒来都到了正午。

今天是周一,程冕这人对待工作一向认真,这次没等他起来选腕表,已经去了公司。

陆昭眼睛睁开了,人还躺在床上不想动。

仿佛知道他在赖床,手机上打来了个电话,是程冕的。

“喂……”陆昭拖着长腔。

“吃午饭了吗?”程冕那边有些吵杂,似乎刚散会。

陆昭眼都不眨的扯谎:“正在吃,你走了我就起来了,早饭也吃了。”

为了佐证谎言的可信性,他还补了一句:“又不是小孩子,谁会赖床。”——谁会累得爬不起来。

那边“嗯”了一声,问他:“吃了什么?”

陆昭绞尽脑汁:“小鸡炖蘑菇,红烧排骨,竹笋海带汤。”

小时候经常扯谎,所以他深谙撒谎的诀窍,还补充了下细节:“海带汤有点咸。”

程冕又嗯了一声,似乎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应该是信了。

但这一串菜名报出来,陆昭自己的肚子也咕咕乱叫。

那边好像有人在打电话。

程冕的声音很快又清晰了起来:“小鸡炖蘑菇,红烧排骨,还有竹笋海带汤。菜订好了,三十分钟送到家,记得起来拿。”

陆昭:“……”

艹。

他无奈爬起来洗漱。

爬起来活动活动,又饱餐了一顿,陆昭满血复活。

没在家窝着,谭导快要离组了,陆昭想趁这两天多学点东西,硬着头皮又去了剧组。

他去的时间不巧,一群人刚吃完午饭回来。

陆昭还没下车,便看到胡广和一个演员并排走着穿过停车场。

这段时间,陆昭和胡广经常默契的避开,陆昭避得更厉害。

剧组里都是人精,看出来两人不合,连谭导都没再和陆昭提胡广的毕业作品。

现在胡广身边的那位演员,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和胡广闲聊。

“出品方的人都这样,没什么本事,趾高气扬的。”

“不光胡导你看不惯,剧组里看得惯的有几个?”

胡广没说话,沉默地往前走。

驾驶座的小许拳头硬了,立刻就要出去理论。

陆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陆哥!你听听他们说的是人话吗?”小许急得脸通红。

他刚跟着陆昭,对陆昭的印象也差不多是这样。

但这半年多下来,知道陆昭这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张导不满意他当主角,他说让就能让。其他导演对表演细节不满意,他能一遍遍在泥窝里滚着来。

就连演技,也是谭导盖过章的。

况且陆昭对他是真不错,几乎拿他当兄弟处着,好得小许都有点心虚。

“不行,我要下去和他们理论。”小许去松安全带。

“理论什么,闹起来难看。”陆昭说。

这些话,从他决定和程冕结婚,就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让胡广这位发小听到,陆昭还是有点不舒服。

“谁知道他怎么运气那么好,搭上了程总。”

那位演员还在说,说着还笑了,“说是演员,谁知道是不是……”

这人没说全,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个人都懂。

胡广停下脚步,看向他。

那人被看得一愣:“胡导?”

胡广吸了口烟:“接着说啊,说的挺好听怎么不说了?”

“这……”

那人一开口,就跟要死的鸡一样发出一声怪叫。

胡广拽着领子把人怼墙上:“继续给老子说啊?谁给你的胆让你跑老子这说陆昭闲话?老子和陆昭什么关系要你问?”

这小演员被按得满脸通红。

陆昭立刻下了车,两步跑过去按住胡广的手:“胡广松手,干什么呢你!”

胡广没动。

陆昭脑仁疼,没想到这家伙那么多年了,还是冲动的一比。

陆昭用力捏松他的手指,骂了他一句:“别给谭导丢人!”

胡广松了手。

小演员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陆昭拦住胡广,低头看向他,说:“回去吧,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

这人胡乱点了点头,跑了。

停车场里静了下来。

胡广又点了根烟。

陆昭没说什么,抬头去看监控。

“别看了。”胡广粗声粗气地说,“监控死角,我又不傻。”

陆昭笑了一下。

胡广手指拿不稳烟,还在抖。

他甩了下手,骂道:“手劲儿挺大,那家伙说那么难听,你怎么不揍他?”

“陆昭,你都听着呢是吧?从前你能放过他?现在怎么就没种的憋着?”

陆昭笑着叹了口气,只说:“广哥,谢你了。”

他一抬头,看到胡广眼眶红了。

陆昭心一凛,知道要遭。

下一秒就听胡广带着颤音嚎了一嗓子:“陆昭,我日你大爷!你好意思这样叫我吗?”

胡广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两只眼少了个闸。

陆昭靠在石柱上。

胡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着鼻子骂他:“你知道我找你多少次吗你?但凡你有点良心,就不能把我给删了!“

“是我不好。”陆昭点了根烟。

胡广一把给他薅走,扔地上踩灭了。

“抽,你他妈还好意思抽,我高中毕业特地去找过你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对不起,广哥。”陆昭说。

“我他妈对我闺女都没那么费心过!”胡广带着哭腔继续骂。

“是,广哥,是我不对。”陆昭笑了下,没想到这家伙都有闺女了。

“你看看我,看看我脑袋。”胡广把光头凑到他面前,“我才二十几岁就秃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陆昭:“……”

“这个不怨我吧。”陆昭表情一言难尽,“这是遗传,得怨你爸。”

“你大爷的……”胡广追着陆昭要打。

几分钟后。

两人蹲在走廊里抽烟。

“真不要脸,你那是什么亲生父母,还不如不认,回家得了!”胡广恨恨道。

陆昭抖了下烟灰,笑了笑没说话。

“真是的,你怎么不回去,田姨他们又不是不要你。”胡广说,“就算真不要你,你去我家啊?我妈巴不得认你当儿子。”

“不说这个了。”陆昭问他,“你这些年怎么样?”

胡广拿着手机给陆昭看自己老婆和女儿的照片。

陆昭没想到,胡广真和开花店的敏姐结了婚。

闺女还挺小,看着还没一岁。

“花店还开吗?”陆昭问。

“后来没时间就盘给别人了,现在开得挺好。”胡广说。

说到这他顿了顿,笑着调侃陆昭:“你也不错啊,没想到你们俩混到一块,还结了婚。”

胡广这话语气听起来有点怪。

陆昭吐了口烟圈,又觉得正常。

他和胡广都是小县城出身的人。

胡广的家庭,在他们那算是富翁了。

陆昭进社会之前,完全没想到世界上还有程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他把人家领头的拽过来结了婚,可不是没想到吗?

但陆昭笑了笑,没有多谈。

他和程冕的关系复杂,和正常的伴侣不同,陆昭不想完全掰开扯给胡广听。

这会让他觉得……很难堪。

还好胡广也没多问。

两人在剧组聊了半天,临走前,胡广给了陆昭一份剧本。

“我就是冲着你来的。”胡广说,“这角色是你喜欢演的那种。”

陆昭没推辞,接过了剧本。

回到家打开剧本看了一眼,陆昭笑了。

怪不得胡广说是他喜欢的角色,剧本里的角色是个精神病患者。

他高中时就和胡广搭档,在学校里搞了话剧社。

在高二快结束的校庆上,还演出了一场。

当时话剧的剧本是一位老师写的,大概是公主被邪恶的巫女抓走,被王子救出的老套故事。

胡广魔改了半天,把巫师改了个性别,硬是改成了当时非常流行的三角恋。

陆昭原本被安排演王子,结果一看剧本,却喜欢上了那个变态巫师的角色,吵着要演。

“滴”电子门打开的声音。

陆昭抬头看过去,嘴角还带着笑意:“回来了?”

程冕抬眸,扫过他手中拿着的剧本,问:“今天那么高兴?”

“嗯。”陆昭点头,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愉悦。

换鞋时,程冕看了眼陆昭东倒西歪的鞋子,顺手放好。

“出去过?”他问。

陆昭被他问得有些纳闷。

抬头对上那双黑眸,才从里面听出了调侃。

腰腿残留的不适涌上来,陆昭一哽,假装不在意道:“是啊,出去玩了很久。”

程冕没说什么。

他换上了拖鞋正要进屋,手机响了起来。

陆昭朝他看过去。

就见这人瞥了眼手机,又把鞋子穿上,出了门。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程冕又回来,顺便带回了晚餐。

陆昭靠在沙发里,侧头盯着这人在餐厅里鼓捣。

接个电话也要跑出去……

“吃饭。”程冕提醒他。

“我和朋友在外面吃过了。”陆昭坐在沙发上没动。

正在摆放餐盒的程冕微顿。

“不早说。”他叹了口气。

“你也没问我啊。”陆昭说。

程冕没多说什么,自己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东西。

陆昭低头研究着剧本。

屋里静了几分钟。

餐桌旁的程冕冷不丁开口问:“和谁一起吃饭,同学?”

“嗯。”陆昭随意应了一声,没多说。

程冕吃饭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收拾起了碗筷。

拎着垃圾出去时,他看了眼陆昭手里的剧本,问:“你那个学导演的同学给的?”

陆昭抬头,有些惊讶于程冕对于他同学描述的精准。

但又一时摸不准,程冕问的是金茂,还是胡广。

不过这两个对于程冕来说,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陆昭点了点头:“有个角色给我拍,过两天我要去隔壁市一趟。”

程冕点点头,打开门扔了垃圾。

再回来时,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散了点,坐到了陆昭的对面。

盯着陆昭手中薄薄的剧本,程冕端起水杯,状似无异般问:“制作团队拉好了吗?新导演在这方面一般会有困难。”

“没吧。”陆昭没抬头,“他应该准备得挺充分。”

程冕指尖摩挲了下杯子:“资金到位了吗?拖欠演员片酬的事也不少见。”

“我去帮他的忙,还能要他的钱?”陆昭笑了,“我们俩多少年的朋友了,还在意这些?”

他语气熟稔。

程冕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僵。

他应了一声,起身离开沙发,去了书房。

陆昭看他一眼,不明白这家伙怎么问来问去那么多事。

不就是个只拍几天的小短片吗?

第二天陆昭又去了趟剧组,和胡广聊了下剧本。

陆昭要演的这个角色很有意思。

这部剧本的主角是一个被恋人囚禁很久的青年。他被救出后,精神失常,一直以为囚禁他的恋人还在身边,经常对着身边的空气说话。

剧本里独角戏很多,台词也不少。

这对其他演员来说,估计有些头疼,但恰好是陆昭的长处。

但看完剧本,陆昭还是觉得有点难。

“你这剧本谁写的?人物小传都不完整。”陆昭说。

胡广一边在那审片子,一边牛气哄哄地说:“我们学校编剧系的一位老师写的,大牛!”

“屁。”陆昭半点不信,“你自己写的吧?”

胡广坦诚道:“我有什么办法,我跟着谭老师在外面跑,等回过神来,能联系上的编剧都被那帮孙子抢走了,我这不得自己上场?”

“你觉得缺哪儿,告诉我我给你补!”他拍着胸脯道。

“这个透明人,你准备怎么办?”陆昭问,“靠我演,还是你找个演员后期p掉?”

胡广沉默地看着他,半晌问:“你看我像是有那么多钱的样子吗?”

陆昭:“……”

他拍了下额头:“行了,知道了。”

两人讨论到了晚上,陆昭还有点角色逻辑没捋清,带着囫囵半个的剧本回了家。

一进门,陆昭便有点意外。

程冕已经回来了,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屋里空调开着,灯却只开了一半。

一半暖融融,一半还陷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显得有些寂寞。

陆昭低头换鞋。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稍稍有一点隔阂,就显得异常明显。

“今天回来那么早?”陆昭开口问。

“嗯。”程冕只应了一声。

陆昭没多说什么,拿着剧本上了楼,进了自己放积木的小房间。

那栋城堡已经拼好了,放进了展示盒里。

陆昭收拾了一下地上的零件,坐在椅子里看剧本。

笔在指尖转了好几圈。

陆昭的眼睛还盯在那栋城堡上。

低头翻了翻剧本,陆昭站起身,打开门,钻出去一个脑袋。

“程冕。”他朝楼下喊了一声。

坐在沙发上的人微顿,抬眸看过来。

“……你过来一下。”陆昭勾了两下手指。

楼下的人顿了两秒,便放下手中的酒杯,上了楼。

规律的脚步声随着木质旋梯一点点靠近。

陆昭缩回了脑袋。

程冕推开门,没立刻进来,只站在走廊里问:“什么事?”

陆昭顿了两下,把手中的剧本递出去:“我剧本有点问题,你帮我看一下。”

男人垂眸,走进门,伸手接过剧本。

“咳,就是……我这个角色有点特殊,你看看能不能和我对下戏,梳理一下思路。”陆昭说。

他不知道程冕会不会答应。

这人虽然是个影帝,也出品过不少电影,但只拍过一部电影,九成九是本色出演。

找这样一位“金主爸爸”来对戏,好像有点过分。

程冕站在一旁,快速将手里的剧本翻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头,黑眸盯住陆昭,问:“剧本里这位‘先生’,有具体的演员吗?“

这位“先生”,就是囚禁主角的那位恋人。

“当然没有。”陆昭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要是有,还要找他来对戏吗?

闻言,程冕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又看了会儿剧本,他问:“除了囚禁,你认为先生做了什么事,你才会变成剧本里这样?”

他问得一针见血,陆昭也没隐藏,想了想,直接道:“那方面的……虐待?”

两人抬眸,倏尔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

陆昭坐在地毯上,暗骂胡广这是写的什么傻逼剧本。

“你划定个场景。”程冕道。

陆昭盯着他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小小的怀疑和挑衅。

“这个角色我可以。”程冕拉着椅子坐下,语气笃定。

这下陆昭变成好奇了。

程冕在圈里也算个传奇式的影帝了,但陆昭从来没见他演过戏。

“那就设定成……'我'出逃后,又被抓了回来。”陆昭眼眸一转,瞥向程冕,“先生会怎么做?”

话落,陆昭发根一痛。

旁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五指插进他的发丝,用力。

陆昭顺着他的力道过去,由坐着,直接变成趴跪在男人的跨间,被迫仰着头看过去。

头发上的力道很快便松了。

陆昭却一下晃神。

男人居高临下坐在椅子上,西装革履,领口的扣子系到了第一颗,领带夹上的钻石闪着光。

他半瞌着眸子,表情淡漠,却透出一股让人颤栗的危险。

就像……

像那次他认错人的时尚晚宴。

“先、先生……”陆昭出声。

却被打断。

带着威士忌香味和冰块温度的手指,从耳后划过来,又钳住他的下颌骨。

指腹摩挲过他的眼角。

“见了多少人?”男人问。

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柔和。

“没……”陆昭努力摇头,却被捏住脸颊。

指腹移到了他唇上。

“和什么人说过话?”男人又问。

“唔。”陆昭被迫捏开牙关。

他皮肤白皙,脸上很快带上了指印。

程冕眉一皱,从那种状态里出来,松开了手,问:“疼吗?”

陆昭却打了个响指:“对,就是这样。”

他有点兴奋,就这现在的姿势,摸到一旁的剧本和笔,压在程冕腿上刷刷写了起来。

剧本很薄,只有两三张A4纸。

笔尖书写的触感很明显。

这间房里空调打得不高,因此陆昭呼出的温度也很明显。

陆昭趴在程冕腿上,补齐了人物小传。

他写完了东西,抬头想说什么,却愣住。

有些不正常的热度,就贴在他手边。

陆昭沉默着,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去看程冕。

程冕没说话,只是手指再次插进他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陆昭垂下眼眸,睫毛颤了颤。

他伸出只手,晃了晃,作为示意。

程冕依旧没说话,视线还是落在他脸上。

陆昭不高兴了。

“我不干!”他抬头瞪人,嘟囔,“明天我嗓子肯定会疼,我还要坐车去拍戏。”

发丝中的手指又动了动,没有逼迫,却让人无法挣脱。

男人垂眸,叫他:“陆昭。”

陆昭一窒。

他一直弄不懂,为什么有人能用那么冷的音色,说出这种……带点哀求的语气。

剧本和笔又放回到地毯上。

陆昭摸到旁边的遥控器,把房间里的灯关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陆昭意识还没清醒,果不其然就感到嗓子有些不舒服。

沙沙的,有点胀疼,让人想咳。

他恼怒地翻了个身。

这搭个戏代价也太大了点吧!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声源在另一侧的床头柜上。

陆昭被吵得有点火,支起身体看过去。

看到屏幕上闪动的名字后,陆昭却突然清醒起来。

是姚力江的电话。

浴室里水声停了。

陆昭忙躺下,把脸埋进被子里。

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电话铃声还在响着。

陆昭感到有水汽袭进,一只温热的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抽走,电话铃声也停了下来。

然后是阳台的门打开。

冬日的凉风钻进来一丝。

隔着玻璃门,陆昭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面程冕的声音。

在谈股份之类的事。

应该是生意。

陆昭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呼吸了口空气,又埋了进去。

前几天程冕接电话躲着他,是不是也是姚力江的电话?

心情倒没有太沉重,就是有点……奇怪?

从前,陆昭从来不在意程冕接谁的电话,更没留意过这家伙是不是躲着他接电话。

他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程冕出差的时候。

老板出差,员工摸鱼。

就算在意程冕和姚家的联系,也只是不喜欢程冕在自己和姚一言之间“挑选”而已。

可是现在……

明知道程冕这人看不上姚一言。

但听到程冕和姚力江打电话谈生意,陆昭拳头依旧有点硬。

他有种……不高兴。

大概类似“明明咱们俩是一伙的,你竟然背着我和我的仇家玩?”的不爽。

陆昭深吸口气,告诫自己冷静。

他和程冕的关系很明确。

他管天管地,也管不着程冕和谁做生意吧?

第28章 越线

阳台的门打开又关上。

听声音是进了衣帽间。

陆昭像往常一样睁开眼,兴致不高,随手指了块表。

大抵是昨晚过得很满足,程冕没逗他,爽快地拿出来戴上。

从衣帽间出来后,程冕走到床边,问他:“累了?”

他这样一说,陆昭反倒没法睡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

“不……”一张口就是个沙哑的气音。

陆昭气死了,抬头怒视着罪魁祸首。

被瞪着的人慢条斯理地递上一杯热蜂蜜水。

陆昭仰头咕咚咕咚灌了。

又清了两下嗓子,好多了。

到底只是物理损伤,比不上感冒那么严重。

他揉了两下手指,发现最近被箍住的次数太多。

指根都有点疼。

不知道程冕这是什么习惯,每次都是扣着他的手指不松手。

程冕正了下领带,瞥了眼床上的人,说:“拍戏的事往后推?”

“不用。”陆昭在这种事上向来不服输。

他清了下嗓子,假装不在意道:“这点小事怎么能耽误拍摄进度,我下午的车,一分都不会晚。”

程冕挑了下眉,点头:“知道了。”

所以下次可以再过分一些。

临出门前,程冕转身提醒陆昭:“记得带上助理。”

到隔壁市的路程不远。

陆昭蹭了辆大巴,一直到了胡广读研的学校。

胡广这傻子在路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一车人都被他吵得睡不着觉。

小许从行李箱里拿了一件羽绒服出来。

一下车就兜头给陆昭披上。

他自己还没来得及穿外套,冻得哆嗦:“哎呀我去,就往北了一点,怎么冷了那么多?”

陆昭提醒他:“穿好衣服再下车。”

胡广早习惯了这温度,里面一套短袖,外面罩了件大衣,莽得一比。

他嘲笑陆昭:“不行了啊,瞧你这穿得跟头熊似的。”

陆昭两件外套叠一起也有点难受。

他撸了下袖子,手腕上露出一个泛红的齿印。

胡广:“……”

陆昭:“……”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昭又把袖子撸下去。

“没什么。”胡广抹了把脸,表情一言难尽,“就是现在才有种我兄弟嫁人了的真实感。”

陆昭踹了他一脚,跟着人群进了学校。

程氏集团。

程冕看着手机。

助理在汇报:“一个小时候在华雅餐厅和张总见面。李总也有预约,在明天下午。”

“打电话问下李总。”程冕开口,“把时间提到今天傍晚。”

“那就占用了您的下班时间……”助理道。

“嗯。”程冕点了下头,想了想,又道,“把杨甄叫过来。”

杨甄和程冕挺熟,进了办公室,直接问:“陆昭又出了什么事,要用到我?”

“没别的事。”程冕道,“你抽时间和陆昭正式签个约。

“……别了吧。”杨甄想了一会儿。

陆昭和程冕的关系到底有些特殊,他不想淌这趟水。

而且就陆昭那个喜欢逗粉丝玩的性格,他就受不了。

说白了杨甄觉得,陆昭这个艺人风险大于收益。

他回绝了程冕:“我手里还有其他艺人,应该带不了他。”

程冕抬眸盯了他一会儿,没多说,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胡广赶时间交作业,所以他们的拍摄进度很赶。

时隔三年,陆昭再次回到校园环境,也逐渐找到最佳状态,连着两天拍下来都很顺畅。

镜头里。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骨骼清瘦的青年站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明明是一个人呆着,另一手却自然地伸出去一些,像是被人牵着一样。

“68床,吃药了。”护士推着车走进来,敲响了房门。

68床的病人很温和,没有什么攻击性,看着瘦瘦弱弱的,又长了张脆弱但好看的脸,很容易激起人的母性。

见青年待在窗边没动,护士轻声又提醒了一声:“吃药了。”

青年转过身,嘴唇苍白。

他没有答话,那双大而黑的瞳仁先是看了眼旁边,像是在征求别人意见一样。

护士又问了一声。

青年小心翼翼抬眼看她,嗫喏道:“先生说,不可以吃别人给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惊恐,便死死闭上了嘴。

护士毛骨悚然。

等护士推着车慌忙离开叫医生时。

青年像做错了事似的看向旁边,嘴角咬到滴血,轻轻道:“是……不、不可以和别人说话。”

镜头下移。

特写给到青年伸出去的手。

五指自然弯曲着,像是被人十指相扣。

恋人的姿态-

“可以啊你!”

胡广猛拍陆昭的肩膀,“你这种牵手的方式,的确比幼儿园小朋友牵手好多了。”

陆昭揉着手指哂笑。

在这边呆了接近一个星期。

这还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出差,把程冕丢在家里。

看工作性质,以后如果他能接到合适的角色,那类似的事情估计会经常发生。

“已婚人士偶尔出来浪的感觉怎么样?”胡广朝陆昭挤眉弄眼。

陆昭没绷住笑了出来:“爽死了。”

胡广哈哈大笑,叫上团队其他人,准备晚上聚一聚。

陆昭也挺期待。

小许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凑到陆昭耳边小声道:“陆哥,说好的今天回去的,票都已经订好了。”

胡广听了个漏风,直接过来揽住陆昭的肩膀:“回什么回,玩两天再回!”

陆昭想了想,转身对小许说:“你先回吧,我在这玩一晚上,明天自己回。”

小许吓了一跳:“不不不,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而且在外面通宵,不太好吧……”

陆昭差点被他逗笑:“我又不是未成年。”

和胡广在学校里浪了几天,陆昭随意多了,他推着小许转身:“行了,你收拾行李去,该怎么玩怎么玩,我就和同学聚一下。”

小许有些踌躇,但拗不过陆昭,被推着离开了。

晚上,胡广定了个包厢。

几个人闹哄哄的进去。

学校旁边的烧烤店就是热闹,老板娘烤串一盆一盆往里面端。

估计和胡广几个是熟人了。

她看到陆昭一愣,随即笑了:“你们怎么拐了个那么俊的小哥?”

胡广喝得舌头有点大,揽着陆昭道:“我兄弟!老板娘怎么样,比你见过的那些表演系的学生都好看吧?”

“好看好看。”老板娘笑道。

桌上的朋友都和胡广一个风格。

陆昭夹在里面显得瘦瘦弱弱,非常惹人怜惜。

看着桌上那扎啤酒,老板娘没忍住,嘱咐道:“你们几个悠着点,别把人家给灌醉了。”

陆昭笑着没说话。

桌上已经和陆昭喝过一轮的人忍不住了,哀嚎:“老板娘你偏心,您没瞅见吗?我们哥几个脸都红了,陆老师跟没事人一样!”

胡广也道:“我就说你们别和他喝,他认真起来能把你们一个个都给喝晕!”

老板娘笑着离开了,包厢里又热火朝天地玩起了游戏。

一玩玩到了大晚上。

酒过三巡,陆昭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点开了小卖部的微信。

他没醉,只是看着。

今天和胡广玩了一通,让他有种高中和同学聚餐的感觉。

只是现在没人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交代他早点回家。

胡广划拳输了,侧头看了眼陆昭。

看到陆昭的手机,他一把抓过来:“害,还得给田姨报备呢?”

“我来!”说着他按上了语音输入,“田姨,昭在我这呢,我看着他没喝酒,十二点前就给他送回去……”

“沃日。”陆昭吓了一跳,连忙去抢也没抢过。

“呲溜”一声,语音发了过去。

陆昭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他愣了两秒,才长按消息撤回。

聊天页面上干干净净。

只有一条:“您撤回了一条消息。”

陆昭松了口气。

抬手去揍胡广:“真喝晕了啊你!”

老板娘又来送了回烤串。

一群侃大山的男人,肚子像无底洞。

陆昭跟着又吃了一会儿。

包厢的门忽而被人敲响了。

“谁啊!”胡广带着点被打扰的不爽。

老板娘往往敲一下门就进来了。

可能是熟人。

陆昭作为桌上唯一一个不大舌头的人,自告奋勇的站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冷风一吹,狂欢中的神经清醒起来。

有些自嘲。

他来开门有什么用,根本认不清人。

比那一桌子喝醉的还不如。

陆昭转头想去叫胡广,一抬头却愣住。

走廊里站着的人穿着一身高定西装,外面罩了件大衣,衣领和肩膀处落了些雪花,还没化。

这人发丝和眼眸漆黑,带着和烧烤店格格不入的冷淡。

陆昭心脏倏尔提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来人的手腕。

表还是他选的那只。

“你……”陆昭嗓子发涩,心脏下意识有些雀跃。

但很快又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从云端逐渐跌落。

见到陆昭一直杵在门边没动,胡广过来喊了一声:“到底谁啊?”

他看到门外的程冕,有些惊讶,酒清醒了不少,笑着调侃道:“这是来接人啊?快进来快进来!”

程冕看到胡广也是一愣,朝他点了下头。

陆昭转身朝胡广笑笑,介绍程冕:“这是我……”

我的什么呢?

是……老板?

渔嬉睁隶!

还是老公?

陆昭的称呼卡在喉咙里。

那种隐约回到过去的幻觉消失,从梦境重重落回了现实。

金茂和胡广每次提起程冕,都欢快地说“你对象怎么怎么了”。

但他自己……要怎么介绍呢?

他和程冕的关系,他最清楚不过了。

程冕查到他吃饭的烧烤店和包厢,亲自找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嗨,还要你介绍?”胡广伸手去揽陆昭的肩膀。

程冕垂眸看了眼他的手。

胡广硬是没揽过去,手尴尬地在半空中摆了摆:“这不都是……”同学嘛。

他想着怎么打招呼:“那个程……总,进来喝两杯?真是……”

“我们就不打扰了。”陆昭冷不丁道。

胡广一句“好久不见”噎进了胃里。

包厢里也是一静。

其他醉醺醺的人也看了过来,气氛有些尴尬。

程冕刚过来,陆昭冷不丁就要走。

仿佛透着股……不欢迎。

程冕侧头,黑眸看向陆昭。

陆昭没有看他。

他伸手拿起一旁的外套,朝胡广和桌边其他人笑笑:“一不留神都那么晚了,大家接着玩,我先回了。”

说着不等胡广回应,他后退了几步,带着程冕出了门。

“啪”的一下,包厢的门关上,一下隔绝了所有的热闹。

回程的车上。

陆昭和程冕都坐在后座。

程冕正襟危坐,手指转着左手手腕的腕表。

陆昭斜倚在自己那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飘过的雪花。

细碎的雪花飘下来,刚沾到车窗,便融化成水滴,消失无踪。

等回了市里,天已经亮了。

但阴阴沉沉地,看得人心情压抑。

“程总,是回家还是先送您去公司?”司机在前面问。

后座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在车里蔓延了好大一会儿。

又过了半晌,程冕开口:“家。”

一路无话。

进了公寓,刚好赶上上班时间。

打开公寓的房门,陆昭脱了鞋,外套都没脱,就往里面走。

程冕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室内静悄悄的。

又沉默了两秒,程冕轻声问:“为什么生气?”

陆昭停下脚步,转身朝他看过去。

程冕重复:“见到我为什么会生气?”

“我没生气。”陆昭声音很低,“我去洗个澡。”

他继续往楼上走,却被拉住了手腕。

陆昭下意识挣了一下,转头去看程冕。

男人黑眸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你们的饭局,我不可以……参与吗?”

以程冕的身份,问出这种话,几乎有些卑微。

陆昭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底那点莫名的犹豫压下去。

“为什么要找过来?”他道,“我们说好的。”

程冕一愣,手微松了松。

“我们说好不干涉对方的生活。”陆昭挣开手,眼睛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就像我没问过,也没插手过你生意上的事,更不会管你和谁做生意。你凭什么过问我?”

屋内一静。

从综艺开始,逐渐越线的关系被无情挑开。

光线昏暗。

阳台上那盆花,已经彻底干涸,像一根枯枝,徒劳插在花泥里。

程冕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打破了沉静。

来电人是姚力江。

陆昭转头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抛向程冕:“出去接你的电话,谈你的生意。”

匆忙间手指接连划过接听键和免提。

手机落到了程冕手里,姚力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程总,我同意您的条件,姚家属于陆昭的股份,一分都不会少。”

第29章 父母

一部短片在各大网络平台火了起来。

短片名叫《先生》,最开始只是在某影视学院的论坛里传播。

时长只有十几分钟。

开篇悬疑色彩拉满,一个男人失踪,警方到男人家里查看,发现了一个被改造的地下室。从地下室里救出一个漂亮青年。

青年似乎被关了很多年,精神失常,完全与社会脱节。

一场堪称凄惨的囚禁被警方捅破。

可惜即使脱离了魔窟,青年依旧没能回归正常生活。

在他的世界里,那位已经失踪的先生,始终跟在他身边,注视着他。

检查室里,脸色苍白,肢体瘦弱的青年在仪器旁站着。

护工提醒他:“脱掉外套做检查。”

青年很乖,抬手去解领口的扣子。

他手指解了一颗陡然停住,看向一旁的空气。

“68号?”护工提醒。

青年把领子扣好,眉眼低垂,轻声道:“先生说,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这样做。”

在场一片哗然。

除了这件恶劣的囚禁案,警方同样在追查这位先生的失踪案。

可惜没有任何头绪。

在医生的帮主线,警察对青年进行了几次问审。

不同于平常的精神病人。

青年没有什么攻击性,像只胆小又瑟缩的兔子。他的身体很差,如同一朵即将枯萎的花,做笔录的警察很怜惜。

医生几次暗示青年,“先生”不在。

青年才能勉强回答警方的问题。

他窝在椅子里,双手捧着杯子,自顾自说道:“灯开了,先生从门里进来,陪着我。灯关了,先生从门里离开,离开很久。我坐在那里,等门打开。”

这似乎就是青年全部的生活。

“先生一直在离开,离开了很久。”青年重复着。

警察没忍住问:“先生平时提过自己白天的生活吗?最后一次离开是什么时候?你猜测先生会去哪?”

医生轻声提醒:“他可能不懂‘猜测’的意思。”

这时,青年看向一旁,说:“先生回来了。”

问讯只能无奈结束。

护工送青年回了病房。

青年吃了药躺下。

病房里的灯关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暗一片。

乖巧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的人睁开了眼。

那双大而黑的眸子弯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幸福的酡红。他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胸口,轻声道:

“先生在我身体里呀。”

影片到这里戛然而止。

一句轻柔的画外音在医院昏暗的走廊里回荡着:“有时候我也会想……先生不要离开就好了。”

这部有些魔幻的影片,意在映射两性关系里畸形的占有欲。

最开始只是在学校里激起一片浪花。

由于最后的反转太过骇人,一传到网上,火得不可思议。

大部分人都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焯,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咳,最后他捂得到底是心脏,还是胃?”

“粗……粗掉了吗?”

“啊啊啊啊!怎么就完了,先生是自愿被那啥的吗?”

“楼上你冷静一点!怎么还嗑起来了!”

与此同时,被关注到的是陆昭。

“救大命了,只有我觉得演员超级特别牛逼吗!他演的……害我以为旁边真有个人,大半夜吓死我啊啊啊!”

“最后一幕简直是病娇本娇!”

“嗯……小哥哥长得太好看,我竟然有点理解这位‘先生’……”

陆昭的名字被人提了起来。

加上《剑山》里独半的戏份也到了高潮,两者相加,陆昭入圈两年多,真正靠着作品爆红。

不同于之前被提起时对他婚姻状况的调侃,这次很多人留意到了他的学历。

有人甚至找到了陆昭大学时参演话剧的视频,又是新一轮的惊艳。

但艺人的爆红总和黑料割不开。

在一众夸演技和舔颜的言论中,也有些浑水摸鱼的小号科普陆昭曾经的黑历史。

提到他刚入圈时“耍大牌”,往某个素人身上泼酒。还有人说他出身太低,没有“教养”。

不过不管怎样,这次陆昭真的火了。

姚一言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刚进门,他听到姚力江在和姚太太商量:“陆昭的股份得分给他,一分不能少,孩子还是得认回来。”

姚一言僵在当场,几乎以为噩梦里的场景成了真。

看到姚一言,姚力江顿了顿。

“爸。”姚一言扯出个笑,“您至少得问下我吧?”

姚太太没来得及说什么,姚力江已经拍了板:“小言,那本来就是陆昭的东西。你一向听话,爸爸都是为了家里好,你应该知道。”

一向听话?

姚一言没想到自己拼了命讨这两人欢心,最后得到的是这个评价。

“那我呢?”他问。

“你……”姚力江皱了下眉,也有些发愁。

想了一会儿,他似乎说服了自己,道:“你能在我们家长大,就已经得了好处了,毕竟……”

毕竟不是亲生的。

车子里。

“毕竟不是亲生的……”

姚一言重复了一下这句话,笑得直拍方向盘。

他觉得荒唐,又不算惊讶。

很快姚一言收了表情,安静下来开着车。

他很了解姚家夫妇。

这两个人,要的不是儿子,而是脸面,还有儿子身后能带来的利益。

当年看着姚太太指责陆昭没教养,姚一言就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不遗余力打压陆昭。

因为他知道,只要陆昭比他耀眼,那这两人会毫不犹豫踢开他,选择陆昭。

只有把陆昭踩进泥里,他才能坐稳自己的位置。

自从陆昭和程冕结婚,这就像悬在姚一言头顶的一把剑。

现在陆昭红了,剑终于落了下来。

也许明天,姚力江就能跑到社交平台上,声泪俱下地把陆昭认回来。

他就成了鸠占鹊巢的恶人。

但是,他也有他的办法。

陆昭一天一夜没睡了。

姚力江的电话他只听了一句,便被挂断。

程冕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向他道了声歉,就出门去了公司。

陆昭昨天在饭桌上喝了些酒,又吹了点冷风,脑子没办法思考,紧跟着也去了剧组。

《剑山》剧组已经要解散了。

陆昭硬是在剧组赖了一整天。

现在小许把他送到家。

他没进门,在小区花园里闲逛。

刚好被姚一言抓了个正着。

“陆昭!”姚一言喊了一声。

临近年关,小区里人不少,闻声都朝这边看过来。

陆昭被周围热情的视线吓了一跳,转身往公寓楼的方向走。

姚一言上前拉住他,冷笑:“挺厉害啊,大明星。”

“别来烦我。”陆昭甩开他,“我现在没心情和你扯皮。”

“我来烦你?”姚一言笑了,“当年是谁说姚家的钱一分也不要?现在转头把所有股份都拿走,真是唱的一首好戏啊。”

陆昭就是不想和他谈这个。

他转身要走,姚一言拉住他:“你现在火了,故意搞我是不是?”

一些人已经听到了这边的争端,慢慢靠近,还有人拿着手机。

陆昭扫了一眼,看着姚一言:“你在这拉拉扯扯也没用。”

他指了指一旁的绿化树。

“树上有监控。”

姚一言笑了一声,松开手。

“网上和我有关的黑料,也是你放的吧?”陆昭有点累,没心情发火。

姚一言不置可否。

“我一直挺疑惑的。”陆昭满怀疑惑地问姚一言,“咱们两个的身世,是你不占理对吧?你怎么有胆子一直找我的麻烦?不怕我生气把事情捅出去吗?”

“什么捅出去,我们的身世?”姚一言佯做惊讶的问。

陆昭看着他,没说话。

姚一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来,用我的手机,我现在让你去捅,你去吗?”姚一言把手机递给他。

“神经病。”陆昭骂了他一句,转身往楼里走。

姚一言站在他身后,叫住他:“喂,陆昭,你现在还在我的演奏会上拍照片,给那边送过去吗?”

这句话在公寓楼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陆昭停在原地,被砸得有些茫然。

原来姚一言知道。

知道每次钢琴演奏会,他都会找人拍照。

洗出照片,再给田珍他们送过去。

因为陆昭知道,老两口很想看看这位亲生儿子的现状。

这件事被姚一言冷不丁点出来。

陆昭像是被人捏住了那根扎进肉里的刺,狠狠地翻搅。

又像是大冬天掉进冰窟窿,冷得浑身关节都在疼。

他张了张口,吸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姚一言走上前,拍他的肩膀。

“陆昭,你不会让我身败名裂。因为有人不忍心,所以你也不忍心。”

陆昭眨了下眼睛,拂开他的手。

“你加个我的微信吧。”姚一言恶意地笑着,“这样以后你也不用特地找人帮忙拍了,告诉我一声,我让助理把高清照片发给你。”

他话落,忽听到一道颤抖的女声。

“不、不用了!”

陆昭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身后站着两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

前面挎着包的中年女人面色苍白,盯着他和姚一言,不住地摆着手。

她颤着嘴唇重复道:“不……不用再拍了。”

看清这两人,姚一言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没再说什么,快速转身离开。

陆昭还站在原地。

他认不出来,也没敢认,整个人带着点不真实的恍然。

旁边穿着小区门卫制服的人提醒:“陆先生,这位先生我看您之前带进来过。这次您家里没人,但我记得您回小区了,所以就带他们进来了。”

“嗯。”陆昭感到自己点了下头,“谢谢。”

门卫也离开了。

陆昭看着两个中年人,张了张口。

又不知道叫什么好。

田珍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鹅黄的手织围巾,走上前,顿了顿,抬手把围巾围在了陆昭脖子上。

“又长高了点啊。”

她说,“都那么大了,大冷天出门也不知道戴条围巾。”

毛线暖融融地堆在脖颈里,软得像云又像花瓣。

让陆昭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你的消息,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田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昭想到昨晚胡广发过去,自己又撤回的消息。

“……没事。”陆昭喉咙里堵得难受,他艰难道,“上楼坐坐。”

“不了不了。”田珍摆手,“你没事,我和你爸就放心了。”

他们要走,陆昭没留住。

只是走之前,陆昌回头看他一眼,说:“今年不忙的话,回家过个年吧。”

第30章 可爱

“滴”的一声,电子锁打开。

陆昭被这个声音惊醒,抬手摸了下围巾,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从沙发上坐起身,看向玄关。

程冕带着一身冷气走进来,像往常一样松了领带,弯腰把鞋子放好。

他抬眸看过来,陆昭收回视线坐好。

早上吵了一架,他还以为……程冕不会回来了。

不过程冕的确不太想说话的样子,换好了鞋,便沉默地往楼上走。

“那个!”陆昭叫住他。

“有事?”程冕问。

声音挺冷淡。

就像他们刚结婚时,互不关心,晚饭都不会互相关照一声,而是在外面吃完了再回来。

“没……”陆昭没了说话的性质。

程冕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先去了书房。

杨甄打来了个电话。

接电话前,程冕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想的却是陆昭抬手挡在他手机屏幕前的样子。

他接通电话。

杨甄有些激动的声音传来:“欸你不是让我和陆昭正式签个约当经纪人吗?”

“他天赋不错,明天还是后天,我准备好合同去找他。”

“晚了。”程冕说。

“啊?”

程冕拒绝地毫不犹豫:“我替他找了更好的。”

杨甄:“……”

挂断电话,程冕有些自嘲。

不知道陆昭听到这通电话,会不会骂他多管闲事。

他回卧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走一身冷气,却冲不走疲惫。

洗漱完,程冕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浴室。

他一打开浴室的门,便愣住。

陆昭搬了个椅子,双手抱胸,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对浴室大门的地方。

看起来在堵人。

没等程冕说话。

一见他出来,陆昭抬眸看着他,抢先一步出声:“你这家伙怎么这样啊!”

话里带着抱怨,把程冕钉在了原地。

程冕手指捏了下毛巾,问:“怎么样?”

上一秒还理直气壮的人立刻卡了壳:“你……”

“你和我说一声就可以啊!”陆昭说,“就姚家的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为了我和姚力江谈?”

“因为有人听到姚家两个字就生气。”程冕破天荒说了一长串话。

陆昭一噎:“谁生气了?”

“不是我。”程冕说。

陆昭快让他给气死。

转念一想,好像……的确每次程冕谈到姚家,他态度都不怎么平和。

“我那……那也不叫生气啊!”陆昭强行解释。

程冕垂着眼皮看他一眼,分明在说:“是不是生气你自己清楚。”

“我生气又怎么了?”

陆昭有点火,是恼羞成怒,“我生气你不该怎么联系还怎么联系?”

“哦。”程冕应了一声,转身从陆昭身边过去。

陆昭紧捏着椅子扶手。

他想,程冕平时不说话是对的。

这家伙偶尔漏出来两句,就能把人气得想打架。

想归想,陆昭还是伸手拽住了程冕的衣摆。

“我不想要姚家的股份。”陆昭说。

程冕停下脚步,低头望进陆昭眼睛里。

陆昭是认真的:“他家的钱,我一分都不想要。”

顿了两秒,陆昭说:“我觉得晦气。”

他生活的一切不幸,都是从姚家上门的那天开始。如果可以选择,陆昭不想和姚家沾上半点关系。

程冕僵了两秒,点点头。

他说:“好。”

一个字便放弃了最近几个月的周旋和努力。

原本他并不准备让陆昭知道这些。

陆昭不喜欢姚家,那就不用接触。

他会准备好一切,把理应属于陆昭的东西,干干净净送到陆昭手里。

可惜……

似乎一直是这样。

他给的东西,并不是陆昭喜欢的。

把毛巾放在一旁。

程冕径直走出卧室。

走廊里的灯关了。

他出了门,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尽头的书房走。

手指按上门把,推门进去的时候。

程冕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喂!”

顿了一下,程冕还是认命地转头看过去。

等着身后人进一步的审判。

陆昭站在卧室里,只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先是伸手按了下额头。

又像是才觉得热一样,把脖子里的围巾摘下来握在了手里。

小动作做了半晌。

他才抬眸朝程冕望过去,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昏暗的走廊里,也像晕着星光,很亮。

他说:“今年除夕,你要不要回我家吃顿饭?”

大年三十。

停车场里,后备箱开着。

陆昭把年货一箱箱往里面搬。

搬了一会儿,陆昭没忍住,看向身边同样忙活着的程冕:“你怎么带了那么多?”

“多吗?”程冕皱眉看着后备箱的那点东西。

陆昭从他的表情里读懂,这些大概还不到程家置办年货的百分之一。

“行了行了,下次你别搞那么多了。”陆昭两下把东西搬完,关上后备箱。

他弄完了下意识去开后座的门。

人都进去了,想到今天司机放假,又退出来,问程冕:“你开还是我开。”

程冕看了他一眼,道:“我来。”

陆昭心说刚好。

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紧张,根本没想程冕认不认识路,直接上了副驾。

还是程冕提醒他一句,陆昭才想起来系安全带。

陆昭侧头去看身边开车的人。

过年大概是程冕最忙的时候。

去年过年,程冕回了程家吃年夜饭。

但是他对陆昭没什么要求,可去可不去。

陆昭随便想想,就知道那场年夜饭可能写作鸿门宴,半点兴趣都没有,干脆在家里躲懒。

今年……

陆昭默默擦掉手心里的汗。

带着程冕回去,一部分……是邀请,另一部分,多少有点带个人壮胆的意味。

现在和人一起坐进了车子里,陆昭又有点纠结。

他表情一言难尽。

想了想道:“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车子刚出了车位,又一个急刹停下。

车里,程冕扭头盯着陆昭。

那表情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当场谋杀。

“我这不是怕耽误你的事情嘛……”陆昭干笑。

“……你还是坐后面去吧。”程冕闭了闭眼平复心情。

车子上了路。

陆昭还赖在副驾驶上没动。

路程有点长,所以他们今天出发得很早。

陆昭低头玩了会儿手机。

玩不心里去,无知无觉地摆弄起了手指。

摆弄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家挺小的。”

程冕专心开着车,没回话。

“菜也只是家常菜,肯定没你家那么好。”陆昭说。

程冕叹了口气,叫他:“陆昭。”

“昂?”陆昭扭头看过去。

“闭嘴。”程冕说。

陆昭:“……”

好啊,去他家过年,竟然还敢骂他?

但想了一会儿,陆昭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他咳了一声,继续打补丁:“我家还有蟑螂,当然这几天天冷是没怎么有……”

程冕:“……”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你看路。”陆昭忙道。

下了高速,又开了一会儿,才到县城。

眼前的环境陌生中带着熟悉。

倒也不算太陌生。

陆昭毕业回国之后,曾经回来过。

只不过没回家,只在外围转转。

街道里的小路就有些绕了,不太好认。

陆昭这才想到指路。

他忙去拍程冕的手:“变道变道,前面红绿灯左转。“

他这个导航心不在焉,有点延迟。

司机却好像早有准备,不慌不忙打了转向。

左拐进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应该修整过,陆昭看到后愣了一会儿,思索片刻才想起来往哪走。

但程冕并没有比他慢,很快进了另一条路。

挺熟练的嘛。

跟回自己家似的,陆昭忍不住嘀咕。

车子停在路旁的车位里。

陆昭降下车窗往外看,看到那个仿佛多年没变过的老旧招牌,还觉得有些像做梦。

“下车了。”程冕提醒他。

声音很轻,仿佛带着温柔。

“哦。”陆昭应了一声,人却没动。

又坐了半晌,他转头看向程冕,恳求:“你先下,快点。”

程冕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去开后备箱。

陆昭这才松开自己的安全带,围上围巾,下了车。

刚好小卖部门开了。

田珍出来倒垃圾,看到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便有些局促:“那么早就过来了啊,快、快进来。”

说着她似乎有些紧张,没忍住回头喊了一声:“老陆,你快下来。”

她喊这一嗓子,陆昌没下来。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邻居倒是好奇地从窗户里探了个头,讶道:“陆昭回来了?”

说着便转头呼朋引伴:“看大明星回家了。”

陆昭脸一热,没好意思出声。

程冕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站过来,顿时分担了大家的视线。

见到田珍朝程冕看过去。

陆昭这才想到,他们应该还是第一次见程冕。

“他……”陆昭尝试着介绍。

肯定不能说老板。

也没那个脸皮叫老公。

陆昭咳了一声:“我对象,程冕。”

程冕侧头看他,黑眸里映着光,像是深潭里的一抹萤火。

田珍笑了:“都快进来吧。”

几人进了店,店面很小,有些局促。

天还不算晚,田珍要关店门,又遇到临时来买东西的顾客,只能嘱咐陆昭:“你们先去后面。”

自出生后十几年的记忆刻在脑海里,陆昭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他带着程冕走过店后的小门。

路过后面那一小间仓库,进了一处很窄的天井。

天井是和对面的邻居共用的,东西杂乱。

又贴墙上了窄小的楼梯,从上面的门进去,才是客厅和卧室。

两人卡在了楼梯上。

陆昭从程冕手里接过东西:“你侧着身往前走,再侧一点。”

说着他一脚踩滑了楼梯:“我去!”

程冕伸手想去拉他,奈何两手都拎着东西。

陆昭趴在程冕拿着的一堆年货上,勉强稳住了身子。

他抬头:“就说不让你带那么多!”

最终两人无奈又从楼梯上退下来。

陆昭把带来的东西放进仓库。

仓库里没装修,还只是灰色的水泥墙。

陆昭本不想让程冕进来。

谁料这人自己钻了进来,进了门在仓库里看了看。

陆昭把程冕带来的年货放好,看到几个摞得高的箱子,随手搬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程冕轻嗅了嗅。

不像是厌恶,倒像是在寻找什么味道。

“闻什么呢你?”陆昭问。

程冕看看他,嘴角带了点弧度:“没什么。”

仅仅耽搁了一会儿。

再出去时,天井里已经挤满了闻风而来的邻居,要和陆昭合影。

陆昭吓了一跳。

他伸手把程冕往楼梯上推,自己在下面营业。

胡广的妈妈也来了,伸手去拍陆昭的肩膀:“胡广刚刚还说你呢,没想到你小子这就回来了,等会儿去我家里坐坐啊!”

等送走了过于热情的邻居,陆昭再上楼时,背上都出了一层汗。

田珍关了店,在厨房里忙活。

陆昭进了客厅,发现程冕和陆昌相对坐着,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都不善言辞,客厅里一阵尴尬的沉默。

见陆昭进来,陆昌松了好大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我去厨房帮忙。”

陆昭看向程冕。

客厅的沙发换了个新垫子,上面铺着手织的巾布,还摞着几个绣着福字的抱枕。

程冕坐在红通通的抱枕中间,身上的大衣还没脱,就这样抬头朝他看过来,目光里带着点格格不入的无辜。

有那么一瞬间,陆昭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第31章 照片

有陆昌看着火,田珍从下面的厨房过来了。

陆昭和田珍母子俩在客厅坐着。

程家那边打来拜年的电话,程冕到外面走廊上去接。

一安静下来,刚开始的兴奋劲儿褪去。

陆昭和田珍相对坐着,又有些淡淡的生疏。

毕竟……那么多年没见了。

也不是亲生母子。

陆昭想说些什么,田珍率先开了口:“对了,这里还有你小时候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柜子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小箱子。

陆昭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他曾经留下的东西。

大多是书,还有些别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都是从前同学送的礼物。

被保存得很好。

陆昭手伸过去,又犹豫几秒,才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硬皮本。

这是他的同学录。

小时候每一次换班,都把里面的纸业分出去,满班级乱传。

等相熟的同学写好了,再收回来。

一年年攒下来,收了厚厚一本,用皮筋捆着。

陆昭抱着本子,坐回沙发上,把皮筋摘掉。

封皮涨开,一连掉出好几张照片,大多是毕业照。

陆昭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照片了。

他手机相册里也基本没存这些。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连镜子都不去照。

但这会儿,却没忍住,拿起几张翻看了一下。

他依旧忍不出人,大脑没办法根据照片上人的模样,翻找出相关的记忆。

但是看到照片上的场景,还是一瞬间激起回忆。

正翻看着,几张毕业照中间,漏出了一张照片。

相纸很小,不到五寸,飘荡着落在了地板上。

陆昭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坐在高高的梯子上,修长的手里拿着颜料盘和几根彩色粉笔,对面是出了一半的黑板报。

拍摄的时间应该是傍晚。

艳红的夕阳从教室后门照进来,洒在少年身上,暖得几乎能将人融化。

但阳光下的人,却连发丝都透着冷淡,正半侧过身,暖不化的黑眸朝镜头看过来。

陆昭看着这张照片,突然感到一丝熟悉。

这熟悉毫无缘由,却来势汹汹。

冲得人心慌。

院子里有邻居在谈话。

房间隔音效果不好,陆昭甚至能听到一门之隔的走廊外,程冕讲电话的冷淡嗓音。

捏着照片愣了一会儿,陆昭觉得今天自己刚回家,一惊一乍,可能多想了。

他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是他自己写的——赵融。

没了接着翻看照片的兴趣。

陆昭把其他合照收一收,准备放好。

即将把皮筋勒上,他又突然把本子打开,翻到那张照片。

摸到沙发上的手机。

陆昭点开浏览器的识图,对着手中的照片拍了一张。

网不好,页面上转起了圈。

陆昭心里默念:不是不是不是……

页面卡顿了一下,出了识图结果。

百科人物:程冕——程氏集团董事长兼CEO……

相似图片的推荐,全是程冕年少时那部电影的截图和剧照。

陆昭“啪”的一下把手机按灭,屏幕朝下按在了沙发上。

他暗笑自己傻逼。

自己认不清人,竟然相信这智障ai。

怎么可能。

这明明是赵融的照片。

程冕高中在国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程家继承人。

而赵融……

赵融是他隔壁班那个孤僻冷淡的同学,家庭不好,周末和节假日都在打工。

这两个人……

可能只是长得稍微像了点,气质接近了点。

陆昭呆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这张照片。

田珍见他愣着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竟然留着程总的照片。”

陆昭僵硬的转头看向她。

田珍叹了口气:“和男人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们又是曾经的同学,知根知底的。他高中时经常来店里,但你和胡广他们出去玩,不在。后来你回去了,他还来问过……”

陆昭脑海里嗡嗡作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伸手抓住田珍的手腕,手指用力到有点颤。

“妈……”陆昭打断她,“别说了,我……”

田珍被他叫得一愣。

抬头就见陆昭“蹭”得站起了身,外套都没穿,就要往外走。

“哎你……去干什么?”田珍问。

“我、我去买包烟。”陆昭说。

“买什么买,家里就有。”田珍有些疑惑。

“那……胡叔,我去胡叔家看看。”陆昭又找到个理由。

“你把羽绒服穿上!”田珍拿了外套塞进他手里。

陆昭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外套,走到门边,听到外面影影绰绰的声音,又停下脚步。

程冕的声音越来越近。

像是门外藏着只野兽似的,陆昭缓缓后退。

他忽而返身快跑几步,打开阳台的窗户,踩着窗沿跳了下去。

田珍吓了一跳,跟着跑过去,看到他轻巧落地才拍了拍胸口:“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程冕挂断电话进来,只看到屋内洞开的窗口。

陆昭在街上跑。

他已经好久没翻过窗了,落地时脚腕震得有些疼。

他跑得很快,羽绒服握在手里没有穿,也没有感觉到冷。

路上人很少,各家各户都关了门,窝在家里过年。

亮着的窗户里又暖又热闹。

周围的环境早就刻在了陆昭脑子里,即使不用眼睛看,潜意识里也能知道哪里前行,哪里转弯。

但终究还是几年没来过。

陆昭被新添加的路障绊了一脚,一个踉跄停下来。

他弯腰扶着膝盖喘气,脑子里全是刚刚田珍说的话。

陆昭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他妈和程冕不太熟,和赵融也不太熟,会不会是弄错了?

但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同时出现在脑海里。

比如程冕为什么对这边的路那么熟悉?

再比如,那天早上,他迷迷糊糊接到的电话,电话里的人叫的是……

陆昭按了下额角,捂着脑袋继续跑。

一路跑到胡广楼下,陆昭仰头喊了一声:“胡广!”

楼上没人应。

等了两秒,陆昭气得又喊:“胡广,你大爷的!”

这下胡广家窗户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头看了出来。

不是胡广他爸,就是他大爷。

陆昭:“……叔,我找胡广。”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回头和家里人说了句什么。

胡广从窗口冒了下头,招呼陆昭上去。

陆昭喘得厉害,只摆了摆手,示意胡广下来。

等看到胡广从楼梯口出来,陆昭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哟,咋跑那么厉害?来我家拜年也不用那么积极吧?”胡广开玩笑道。

“那个……”

陆昭还喘着气,冷风灌进嗓子里,厉得像刀子。

他弯腰喘了一会儿,抬头吐出两个字:“赵融……”

“咋了?”胡广疑惑看着他问,“你们两口子大过年的吵架了?”

又是一块石头砸下来。

陆昭闭了闭眼,外套一扔,伸手去掐胡广的脖子,直接崩溃:“你他妈怎么不早告诉我程冕就是赵融!”

“哎呦我日!”胡广吓了一跳,把他手掰下来,“咋了你?你俩都结婚快两年了,怎么还让我提醒?”

陆昭卸了力,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像只垂死的鸵鸟。

他说不出话来。

忽听胡广身后的楼梯口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沃日!”

陆昭抬头,看到了一脑门的金发。

几分钟后。

三个男人在墙角蹲成一圈,沉默抽着烟。

陆昭终于觉得冷了,木着脸把羽绒服穿上。

胡广满眼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脸问:“真一点都认不出来?”

短短几分钟里,这是胡广问的第三遍了。

陆昭没理他,转头问金茂:“你怎么在胡广家?”

金茂满脸恍惚,看向他:“你和你对象结婚快两年了,都不知道你对象是你那个高中同学?最开始还是你自己找上门,说要给你这位高中同学当那个替……”

“你他妈别说了!”陆昭暴怒。

他吼起来,神情恍惚的胡广和金茂,这才想起来安慰这位当事人。

陆昭极度痛苦。

他不太能完全理解这种痛苦来自于哪。

但是陆昭很清楚。

要是早知道……早知道程冕就是赵融……

那天姚一言就算在脖子上绕八条围巾,他都不会冲到自己高中同学面前自荐当替身。

“别这样嘛……”胡广去拍陆昭肩膀。

金茂也道:“我俩在学校认识的,我这不家人都在国外,所以胡导请我来他家过个年。”

陆昭一手捂着脸,一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胡广又有些纳闷:“赵融啥时候有个白月光,还和你长得像?是脸像还是别的像?”

“你和他是室友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觉得我和他熟吗!”陆昭抬头没好气道。

“那倒是……”胡广摸了摸下巴,“他和谁都不熟。”

“那天你们俩见面怎么不打声招呼?”陆昭崩溃地问。

但凡他早一点知道,都不会像今天这样,带程冕回家过年时,突然得知这个让他手足无措的消息。

胡广那叫一个委屈:“那不是你二话不说就拉着人要走吗?”

“你从前不是挺看不惯他吗?现在见面怎么那么客气?”陆昭又问。

胡广更委屈了:“从前那是同学,现在我是干导演的,他是出品人,四舍五入他是我爸爸!”

陆昭问不出来了。

捂着脸叹气。

胡广和金茂蹲在旁边扯皮。

“刚知道这俩人结婚,我还挺惊讶,当年也没看出来他俩是弯的。”

“他自己估计也不清楚。”金茂笑着揽住陆昭肩膀。

他道:“陆昭可受欢迎,大学一开学就有gay告白。这小子全以为是别人整蛊,理都没理。直到有次半夜打完工回公寓,刚好撞见两个室友在客厅沙发上办事。”

胡广笑了一声。

金茂添油加醋:“第二天早上,这家伙神情恍惚问我:男人和男人也能在一起啊?”

俩没良心的笑出了鹅叫。

陆昭捂着脑袋,连头都不想抬。

他高中时同性婚姻法案还没通过,小县城风气相对闭塞,所以脑子里根本就没这茬。

胡广还在侃:“陆昭我是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了你?”陆昭没好气问。

“看出你弯啊!”胡广说,“那次你过生日,我说要带你们看小电影,其他同学都激动死了,就你还在那吃薯片。”

“那赵融还把椅子踢了呢,你怎么没看出他是弯的?”陆昭说。

胡广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椅子都踢了,你说这反应得多大。”

陆昭闭着眼不想理他。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陆昭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

老公:在哪?

第32章 融哥

“我艹!”

胡广手忙脚乱接住陆昭手机,“你砸我干什么?”

陆昭:“……不好意思,没拿稳。”

他刚接过手机,手机上便打来一通语音电话。

程冕的。

陆昭又想把手机扔出去。

“怎么办?”陆昭抬头茫然地问。

“接啊你!”胡广朝他摆手。

金茂揽住他肩膀:“不怕不怕,隔着电话呢。”

陆昭犹豫了两秒,捂着额头点了接通键。

“年夜饭准备好了。”

嗓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冷淡沉静,少了少年时浅淡的傲气,多了成年人的沉稳。

“我……”

陆昭手指捏着羽绒服的拉链,几乎把毕生扯谎的经验都用了上去,“我出来抽根烟,被……被邻居拦住了。”

“在哪?我去接你。”程冕道。

“不用!”陆昭一口回绝。

电话那端是一阵沉默。

陆昭喉咙哽了哽,缓慢道:“我等会儿就回。”

程冕道了声:“好。”

没多说,但也没挂断。

陆昭快速按了挂断。

他一把抓住胡广的时候,恳求:“广哥,我在你这住一晚。”

“可以是可以……”胡广挠了下自己冻得冰凉的光头,指了指金茂,“那你得和他凑合睡一起。”

陆昭还没说话,金茂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敢!”

十几米外的街口。

烟雾缭绕,挡住了视线。

程冕站在路旁,透过呼出的烟气,看着不远处凑在一起的三个人。

似乎一直是这样。

从高中到现在,陆昭身边永远不缺朋友。

他永远呼朋引伴,站在人群里,被一圈一圈围在中央,让人无法靠近。

而他只是……在暗处窥伺觊觎的狼。

程冕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的陆昭。

他高中时和家里闹了别扭,来到这里,换了名字,与周围格格不入。

最初,他对陆昭的印象,只是那股带着温度的玫瑰香。

有些烦。

后来在花店见面。

少年压着脾气假装没有人出他,身上带着股超出年龄的温柔和包容,让程冕恍惚间有种被同龄人照顾的错觉。

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他送了一盆花,当做赔罪。

那是程冕这辈子第一次主动道歉。

再后来……

陆昭在一班,他在二班,坐在靠窗的位置。

陆昭喜欢来二班找胡广,还有很多其他的朋友。

有时需要送东西。

这人像是完全不记得当初的不愉快,直接来敲他侧边的窗户,然后自顾自把窗户推开,把东西递进来。

有时是早餐,有时是书,有时只是带话的纸条。

但全都不是给他的东西。

只在他桌上停留一瞬,便到了胡广或者其他人手里。

程冕觉得自己的桌子变成了中转站。

有时候程冕会故意把窗户锁了。

看着少年隔着两层玻璃朝他比划。

“融哥、融哥!”

等人在窗外呆了好久,叫了他好几声,这才慢条斯理抬手把窗户打开。

教室在三楼。

二班靠着最左边的楼梯,再往右是一班,然后是年级组的两间办公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程冕下楼时,会多走一段路。

从最左边的二班,路过隔壁的一班,绕过其他同学不愿踏足的办公室,走到最右边的楼梯,再下去。

上楼时,要多走两段路,从一楼走廊左边,走到最右边的楼梯上去,再顺着走廊走回来。

只为了路过某个人的班级时,眼角余光,透过窗户轻轻瞥一眼。

那个人有时候在睡觉,脸颊压在手肘上,睡得酣甜。

大多数时,他都被人围着。

有男生,有女生,让人看不清。

有次班级里办晚会。

程冕照例从一班的窗外路过,看到少年被一群女生按着戴上了兔耳发箍,坐在教室后面的桌子上当吉祥物。

他路过时,带着发箍的人恰巧看过来,扬手朝他打了个招呼。

毛茸茸的兔耳随着那人的动作,在黑色的发丝间轻晃。

程冕匆忙避开视线。

到了平安夜。

学校里流行送苹果。

陆昭搬了一整箱苹果过来,挨个教室的分,连办公室都没放过。

来到二班走廊时。

程冕等着他来敲窗户。

但是陆昭没过来,直接搬着箱子进了教室。

第一个苹果是给胡广的。

第二个、第三个……

看着陆昭分苹果,程冕才意识到,这人怎么那么多朋友。

有个女生从陆昭进来时就开始脸红。

垂着头坐在座位里,想看又不敢看。

陆昭一边和朋友笑闹着,一边搬着箱子往后退。

路过女生座位时,随手往女生桌上放了个苹果。

女生脸更红了。

程冕收回了视线,从这场和自己无关的热闹里抽出来,冷淡地看向窗外。

他能听到陆昭抱着箱子在班里绕了一整圈。

从他身边路过,然后出了教室。

有收到苹果的女生追出去,似乎说了些。

陆昭抱着箱子站在走廊里,手忙脚乱地解释着,耳朵红了一片。

程冕有些烦,垂下眼没再看。

预备铃响了,下节课还有三分钟开始。

走廊里静了下来。

程冕数着课表,却没有把书拿出来的兴致。

忽而耳边的窗户又传来“笃笃”两声。

程冕抬眸。

窗户打开,凉风吹进来。

陆昭伸手递来一个红通通的苹果。

程冕伸手接过,声音冷淡:“给谁?”

“给你啊。”

程冕一愣,抬头看过去。

少年趴在窗边,笑着说:“特地给你留了个最红的。”

一整节课,程冕时不时看向桌上红彤彤苹果。

他想……这可能是当初伊甸园里被偷的那一个。

那盆用来道歉的花,被放在了走廊里。

程冕路过时偶尔撒些水。

周末打工回来,趁没人的时候松土,剪枝,分盆。

就为了等到第二年春天,某个人路过时,惊叹一句:“又开花了?“

程冕没时间,也不喜欢参加学校活动。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会缺席有陆昭的活动。

没有多热情,也没有参与感。

他只是拿着本书站在角落里,可书往往半天也翻不了一页。

看着陆昭呼朋引伴地从眼前路过,渴望在心里积压,偶尔也会有些念头冒出来。

——他有能力得到陆昭。

不管陆昭喜欢男生还是喜欢女生,又是否讨厌他。

只是需要一些小手段而已……

一些陆昭可能会不喜欢的手段。

实在忍不住时,这些念头算是自我安慰。

而不打扰,是程冕做过最需要自制力的选择。

他忍了很久,直到陆昭突然消失。

程冕问过老师,问过胡广,也问过田珍。

最终只得到一句模棱两可的“转学了”。

紧接着程家出了变故。

他只能回家扛起重担。

那是程冕最累的一段时间。

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

偶尔忍不住小憩,沉在梦里,耳边会传来一声声远而轻的敲窗声。

他抬头看过去。

是高中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少年趴在窗户上看他:“欸?真睡了?那好好睡吧……”

在陆昭的注视下,他总能休息得久一点、沉一点。

少年时的一场暗恋。

成了他在疾风骤雨里唯一的歇脚处。

在梦里,偶尔他会抓住陆昭的指尖,说出当年想说的话。

但转瞬醒来,只有压过来的工作,和难缠的亲戚。

一年后,尘埃落定。

程冕坐稳了程家家主的位置。

少年时的渴望并没有消散,顽固地在他心里扎根。

一次偶然,程冕被一位选角导演缠住。

导演跟着他走了一路,被身后的保镖拦住,还在喋喋不休:“你很适合这个角色,演了绝对会红,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你……”

程家的家主不可能去演戏。

传出去会是个笑话。

程冕却停下了脚步。

转头问他:“什么角色?”

导演急道:“一位无情无爱的少年道长,仙侠片,一个亿的投资,制作和特效都……”

后面的话程冕没有听。

陆昭调笑的声音忽而在他耳边响起:“融哥你演那种没有私情的角色一定很合适……”

程冕收回思绪,看向被拦着的导演。

他道:“我给你加两个亿,你做到一件事。”

导演一愣,问:“什么事?”

“让全世界都看到。”

电影的效果很好,比程冕预料的还要好。

他也查到了陆昭的学校,动身去了趟国外。

戏剧学院,表演系。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陆昭依旧在坚定地朝着少年时的梦想前进。

程冕查到了陆昭的班级、课表。

他走进陌生的教学楼,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

教室里在上表演课,学生三三两两的坐着。

陆昭坐在一旁,很认真地在听课。

少年又长高了点,有些瘦,指骨的凸起很明显。

但即使坐在避静的角落,依旧扎眼得厉害。

程冕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老师点到人上台表演。

陆昭上去,台下掌声雷动。

陆昭依旧是那个备受欢迎的陆昭。

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从教室里鱼贯而出。

程冕等在教室门口,看陆昭单手拿着课本从位置上起身。

看着他缓缓靠近。

看着他出了教室,路过自己时,随意抬头看了一眼。

但很快,陆昭又收回了视线。

只是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样,随意一瞥,没有任何停留。

外面下着雨,陆昭站在走廊上把伞撑开。

旁边窜来一个金发的身影,直接钻进了陆昭的伞底,熟练地将人揽住。

“幸亏你带了伞!”

看到愣在走廊里的他,那人问陆昭:“找你的?”

陆昭摇头,举着伞走进雨里。

平静到堪称淡漠的话,从雨幕里传来:“不认识。”

程冕回了酒店。

助理在订回程的机票。

程冕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闹哄哄的街景。

他合上书,看向助理,问:“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已经不记得你的同学,要怎么打招呼?”

如果……

这个同学,是你一直暗恋的人呢?

第二天,程冕又去了一趟学校。

雨停了,天空一片清澈。

校篮球场里一片热闹。

程冕站在场地外,看着黑发的身影送球入篮。

裁判哨声响起,周围一片欢呼。

得了分的人却毫不留恋地转身,伸手接过队友递过来的白色毛巾。

毛巾搭在头顶,让人看不清表情。

这人顶着毛巾从场地中走出来,沿途有人高喊着表白。

男男女女,真真假假,堆在一起。

但引得人发疯的那位,却一身生人勿近的乖戾,垂着头走过,没给任何人眼神。

有大胆的女生从看台上跳下来,拦过来表白。

陆昭把毛巾丢到一旁。

他伸手扣住身边那位金发队友的手,高举起来,言简意赅地宣布:“我男朋友。”

沾着汗水的手指在阳光下极度刺目。

亲亲密密,十指相扣。

看了一会儿,程冕转身离开了球场。

求而不得,大概会让人发疯。

越是得不到,越是关注。

越是关注,越是喜欢。

程冕像是沙漠里徒步的旅人,徒劳地寻找着绿洲。

直到某一天。

程冕接到了前台的电话:“他说他叫陆昭,和您认识。”

他来到会议室。

半坐在桌上的青年抬眸看过来,问:“和我结婚怎么样?”

沙漠中的旅途结束。

开启的是另一趟饮鸩止渴的旅程。

烟雾迷蒙了视线。

像是多年前在篮球场外一样,程冕缓缓转身走远。

胡广在给陆昭上哲学课:“程冕是赵融,那么你不知道的时候,他还是赵融。这是事实,本质上和你知不知道没有任何关系……”

陆昭被他念叨得耳朵起茧。

经过最初的震惊和尴尬,这会儿倒也平静下来。

他无奈地瞥向小区外,视线却顿住。

“所以呢,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不了就装……”

“等等。”陆昭止住胡广的话,看向不远处站在路灯下的人。

“我先去看看。”

他三两步跳下台阶,冲着路灯走过去。

前面的人转身走向了深而黑的巷子。

两边是挨家挨户亮起的窗子,灯光暖融融的,照不进巷子里,衬得巷子越发的暗和冷。

“等一下!”陆昭把人叫住。

他看了眼前面人的手腕和大衣:“……还真是你,怎么……逛到这了?”

程冕脚步顿住,转头。

他微吐了口烟雾,只道:“迷路。”

“哦。”

陆昭拢了拢领口,跟上来。

程冕在抽烟。

这是很稀奇的事。

陆昭总觉得,他应该不喜欢烟味。

但这会儿他脑子乱得厉害,顾不上这些,拉住程冕问:“也给我一支。”

程冕摸了下大衣口袋,给他看空掉的烟盒。

末了把指间夹着的烟递过来:“要么?”

陆昭顿了顿,伸手接过。

他抬手放到唇边,忽而又放下。

只伸手拉了拉程冕的袖子,指向旁边的大路:“走这边,这边好走。”

程冕没说什么,顺着他的力道转了身。

陆昭落后了几步。

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张匆忙装进来的照片。

前面走着的人,和他记忆里的赵融很像。

一样的一身清冷,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

陆昭对赵融的回忆总是停留在夏天。

在热得要融化的季节,这人冷得像永远不会化的冰,静静地待在那里,和周围的年少躁动格格不入。

“咻!嘭!”

天上炸起了烟花。

五颜六色的光彩在布满了头顶黑沉的夜空,哗啦啦炸响,又悄无声息熄灭。

“咻!嘭!”

烟花紧接着响了一串。

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

陆昭捏紧手中的照片,看向前面的人。

“……赵融。”

忽而,烟花停住,周围是极致的安静。

只余下陆昭的尾音。

天上零零散散飘起了碎雪。

雪花静静地飘着,落在人的眉眼上,又钻进发丝和衣领。

陆昭看到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个仿佛融化在夕阳里的少年。

如今隔着多年的时光,站在风雪里看他。

第33章 谎言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尴尬。

但也远算不上活跃。

毕竟是陆昭多年后的第一次回家,田珍一顿饭做得很用心。

可陆昭心里还挂着别的事,提不起心思活跃气氛。

于是一顿年夜饭吃得味同嚼蜡。

等年夜饭吃饭,时候已经不早了。

外面烟花炮竹声正浓。

陆昭和田珍一起收拾桌子。

田珍道:“那么晚了,你们俩今晚在你那个小房间凑合一晚?”

陆昭转头看向一旁房门紧闭的屋子。

今晚他没去开这间房的门。

下意识看了眼程冕,陆昭笑着拒绝:“不了,我和他都没喝酒,等会儿开车回去。”

说完又觉得拒绝得有些生硬,补了一句:“明天早上还有些事。”

听到这,田珍也没再留他们。

没耽搁多久,陆昭两人便离开了。

一坐进车子,世界陡然间静了起来。

陆昭扯着安全带系上。

程冕最后对外面说了句别送了。

低而沉的尾音落下,便裹着雪花,坐进了车里。

冷冽的味道钻进来,盈满开着空调的车厢。

陆昭手指捻了一下安全带。

他忽而又想到第一次坐程冕的车。

程冕这人对车没多少爱好,现在开的还是那辆宾利。

车里依旧是那股淡淡的,冷冽的薄荷香。

现在又多了丝不常见的烟味。

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空间更封闭了。

陆昭还记得程冕带他去民政局的那三次。

之所以徘徊了三次,是不是认出了他是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

他和程冕的白月光是哪里像?

高中时,他并不记得赵融对自己有什么特殊。

所以……

多年以后,他以为自己变得越来越差,却意外和程冕喜欢的人有了相似之处吗?

陆昭脑子里乱得厉害,两只手都放进了口袋里。

可一缩进口袋,指尖便又触到了那张照片。

等了一会儿,车子没有发动。

陆昭转头,一下对上男人深且沉的黑眸。

“不走吗?”陆昭问。

程冕没回答,只是收回了视线。

车子启动,缓慢出了巷子,上了公路。

路上车不多,烟花也放过了一轮,四下终于安静下来。

天上飘着小雪,零零星星的雪花飘到车窗上,又被刮净。

“你……”陆昭出了声。

他略略放松脊背,靠进座椅里,问:“你怎么换了名字?”

说着他佯做玩笑:“害我都没认出来。”

“嗯。”程冕应了一声。

他专心开着车,过了半晌才道:“家里的要求。”

陆昭点了下头,也没再问。

家里的要求。

现在想来,无非就是大少爷微服私访体验生活。

要是遇到正常人也就罢了。

胡广他们看到脸,自然会认出来。

偏偏遇到个他这种不正常的。

陆昭扯了下嘴角,觉得老天爷这是在戏弄他。

车子上了高速,车里也彻底静了下来。

陆昭半托着腮,眼角余光瞥着一旁的车窗。

开车的男人手很稳。

身上的衬衫一丝不苟,气质成熟而稳重,锋芒内敛,和记忆里那个不太理人的少年差了太多。

陆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和程冕相处。

同学?

但他们不熟,彼此也都变了太多。

还是和从前一样各取所需的合法伴侣?

可是……

他们见证过彼此稚嫩、张扬、直接的少年时光,又怎么维持现在这种赤裸裸的成年人关系?

“雪有点大,等会换我来开吧。”陆昭说。

程冕侧眸看过来。

陆昭半垂着眸子,避开他的视线:“我先睡一会儿。”

这一睡,便睡了很久。

陆昭被手机铃声惊醒时,才发现程冕开了一路,车已经快下高速了。

手机铃声吵得恼人。

陆昭以为是别人发来的新年祝福,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姚力江的电话。

他心里窝着点火,很想接通电话,不管不顾骂上一通。

但抬眸看到驾驶座上的程冕,骂人的冲动又陡然熄了下去。

不想……闹得太难看。

陆昭抬手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前面服务区换我开吧。”

程冕也没拒绝。

两人换了位置,程冕打开抽屉,摸出了个烟盒。

“我抽一根,介意吗?”他问。

陆昭瞥了眼他指尖夹着的烟:“……不介意。”

是今晚的第二根了。

程冕的烟应该是特制的。

烟草味很特别,并不呛人。

“不知道你还有抽烟的习惯。”陆昭努力让自己态度自然的闲聊。

程冕垂眸抖了下烟灰:“有段时间抽得很凶。”

烟燃了半根,他身上放松了点,随意问道:“什么时候记起我的?”

陆昭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他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才道:“没多久,就……和胡广聊了一下,才想起来你和一个同学挺像。”

没等程冕回复,他又笑着补充:“你名字和身份都换了,我认不出来也挺正常吧?”

“嗯。”程冕微微笑了笑。

车子在一片新年的欢庆中进了小区。

公寓的房门打开,里一片空荡荡的沉静。

阳台花盆里的花枝,已经陷入了半干枯的状态,看起来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一晚上又是回家,又是认出了人,搞得陆昭有些疲惫。

他实在绷不住了,没多说什么,进门就躲进了浴室。

冷水淋下来,冻得陆昭一个激灵。

他开了热水开关,蹲下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

在热水中冲了一会儿,陆昭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

压在下面的,是一种被看光所有狼狈,又被狠狠戏耍的愤怒。

冲了几分钟,陆昭抬手关了水龙头,随便套了件浴袍,连头发都没擦,就走出了浴室。

卧室里,程冕也已经洗去了一身烟味,坐在卧室的一边看着手机。

陆昭缓步走到程冕面前。

“喂。”他出声问,“我认出你很晚,但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程冕抬头看过去。

陆昭眼里似乎进了水,眼底刺激的一片红。

他笑了笑,眼角眉梢那股带刺的乖戾又涌了上来:“不会是一开始就认出来了吧?”

程冕皱眉看着他,没回话。

对上程冕的眼睛,陆昭突然有些崩溃。

他抬手捂了下眼,笑道:“当初在公司见到我,是不是很搞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是觉得挺有意思吗?”

看着曾经张扬、闪耀的同学,卑微地找上门来当替身。

看着他从当年那个拥有所有爱的陆昭,变成连家都回不了的流浪狗……

很好玩吗?

“程总,您还真是……”

“没有。”程冕打断了他的话。

陆昭手还按在眼睛上。

冷淡的、否定的话语,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竟然有种温柔的味道。

陆昭硬生生把眼底那点狼狈的热意全憋了回去,只留下那份倔强的不服输。

“什么?”他问。

程冕按住额头,手指扒梳了一下微湿的黑发。

再抬起头来时,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没认出来。”程冕说。

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我没记起你。”

陆昭微愣,放下了按在眼睑上的手。

屋里只开了一圈地灯。

程冕站起身,侧过眼眸,平静地望着屋内大片大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他平淡道:“我只在那呆了一年,印象不深。结婚后查了下你的资料,但并没记起你,这次你说要回家,我才想起你在那个学校。”

他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没提。”

陆昭愣了两秒。

“哦……”他点了下头。

也是。

对大少爷来说,小城镇的生活应该很难熬,似乎没什么记住的必要。

他觉得自己落魄成这样,当初的同学可能会嘲笑。

但在程冕这边……可能连嘲笑的必要也没有。

浑身的尖刺缓缓褪了下去。

陆昭又觉得自己过激的反应有些羞窘。

他抹了把脸,努力用正常的声线说:“我……我只是问一下。”

“嗯。”程冕看着他,点头。

“……没别的意思,”陆昭又道。

“我知道。”程冕点头,“太晚了,睡吧。”

陆昭依言走回床边,乖乖掀开被子躺下。

他太累了,情绪骤起骤伏,之前又跑了一通,现在放松下来,几乎是倒头就睡。

程冕默默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躺下之前,他侧身看了看身边的人。

陆昭两手攥着被子,明明已经睡着了,睡颜依旧倔强。

像只伤痕累累、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倔强的维持着最后一丁点骄傲。

程冕自嘲地笑笑。

算了,这样就很好。

这一觉陆昭睡得很沉。

早上意识醒来时,他还并不想睁眼。

像是突然放下了重担,于是极度放松。

又像是下意识想回避,没那股劲儿睁开眼。

他听到程冕在接电话。

应该是一些新年祝福,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

程冕压低了的声音影影绰绰传来,冷淡但是不失礼节。

微微睁开了眼,陆昭看过去。

发现这次程冕接电话没去阳台,只是待在卧室外间。

陆昭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那边程冕挂断电话看过来。

陆昭问:“今天要出门吗?”

“嗯。”程冕点头进了衣帽间,“再睡会?”

陆昭摇摇头爬起来,起身给程冕挑了块表,又下楼随便煮了点饺子。

他在厨房,看着锅里圆乎乎的饺子一个个翻滚着。

程冕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外看着他。

陆昭以为他是急着吃早饭,加快了动作。

谁料,厨房外站着的人,犹豫了几分钟,冷不丁开口:“新剧本怎么样?”

“昂?”陆昭一愣。

他没明白,程冕杵了半晌,就是为了问这个?

抬头看了这人一会儿,陆昭才突然明悟。

无论是程冕还是赵融,大概都是不善言辞的。

昨晚,气氛总归有些尴尬。

现在这个不善言辞的家伙,是在主动找他搭话。

“哦……是个罪案片。”陆昭眨了下眼睛,接了这个话题。

他想聊天的时候很健谈,随口说了几个剧本里的小问题。

饺子缓缓飘了上来,陆昭盛了两盘端出去。

正吃着饭,程冕又接了个电话,听起来似乎是工作上的事。

陆昭下意识想回避,觉得太刻意,又没动。

最近……程冕接电话,好像的确不再避着他了。

“临河的项目?”

听起来似乎有点急。

“合作公司选好了吗?”

程冕讲着电话,眉头皱了一下,“林家?再说。”

挂断电话,他上楼进了趟书房。

没一会儿,陆昭见他拎了个行李箱下来。

“要出差?”他问。

“嗯。”程冕点了下头。

陆昭倒也习惯了,这人经常接了个电话就出差。

程冕出差都是麻烦事,一拖好多天。

这次好像格外的匆忙。

陆昭下意识问了句:“程家那边没问题吗?”

过年肯定要应付亲戚。

程冕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不远。”他迟疑了一下,解释道,“我在青园那边住几天。”

听到青园两个字,陆昭没再问,只“哦”了一声。

临出门时,程冕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他:“你……”

“我就不过去了。”陆昭想了想,说,“要准备试镜。”

程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房门打开又关闭。

屋里顿时少了个身影,一下又安静下来。

陆昭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程冕出差,对他来说倒是个好事。

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突然的身份转变,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把程冕当成曾经的赵融……

还是现在的“老板”。

青园是程家别墅所在的小区。

也算是大多数人眼中,程家真正的位置。

刚结婚陆昭在那住过几天,但别墅里佣人很多。

偶尔也有程家的亲戚上门。

陆昭认不清人,在外面忙一天,回家之后并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

再加上离市中心有些远,于是和程冕提议搬了出来。

青园离这边不算远,也不算近。

单程多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现在刚过年,程冕回那边住倒也正常。

陆昭上楼把剧本打印出来,一边看着剧本,一边回着新年祝福。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

陆昭低头看了眼,发现胡广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小群。

群里胡广和金茂正在担忧的询问。

胡广:陆昭,还活着吗?

陆昭回了条语音:“老子好得很。”

胡广:害我就说,不就是和同学结婚了吗。

胡广:你想一想,这是你认出来了,发现你对象是赵融,要是回头你发现对象是我……

陆昭被这个假设震得天崩地裂。

陆昭:……

陆昭:你给我打住。

陆昭:要是那样,我直接找个楼跳。

胡广和金茂发了一长串鹅叫。

让这俩人一打岔,陆昭心情只剩下了无语。

又唠了一会儿,陆昭点进微博,想发条新年祝福。

一进去却看到条热搜。

乔亿竟然要退圈?

第34章 椅子

陆昭看到这消息懵了一会儿。

乔亿现在正在事业上升期,上次他们聊天,乔亿还说想去拍电影。

怎么这会儿突然要退圈?

陆昭脑子里闪过乔亿碎掉的奖杯,忍不住有些担心。

借着新年祝福的由头,他给乔亿打了通电话。

“喂?”乔亿的声音有些疲惫。

陆昭说了句新年快乐,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亿哥,你没事吧?”

“没事。”乔亿笑了笑,“退圈的消息是假的,正在澄清。”

“那就好。”陆昭松了口气。

对于退圈绯闻的原因,乔亿明显不想多谈,倒是问了问陆昭的情况:“我听说你新接了个剧本?”

陆昭和乔亿简单谈了谈下一部戏。

选角导演应该是看中了他在《先生》里的表现,主动找上来,给的还是个戏份很重的配角。

陆昭确定这个角色没什么群戏,这才接了下来。

“不过还是要等试镜之后才确定。”陆昭说。

乔亿和这次的剧组合作过,特意交代了两句:“这个导演有点强迫症,可能比较在意细节……”

陆昭点头全记了下来。

新年的几天假期过去,试镜的日期也定了下来。

巧的是胡广也在这次的剧组,金茂也不远,在隔壁当副导。

程冕出差倒是还没回来。

临出门前,陆昭拿起手机想给程冕发个消息。

一点进聊天框,看到上方的备注“老公”,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瞎了眼,连忙从聊天框里退出去。

试镜地点有点远,当天很早陆昭和小许便出发。

小许倒是很精神,早早就把新剧组的情况打听了个清楚,还做成文件发给了陆昭。

路上,他一边开车着一边叭叭。

“陆哥,我发给你的资料你看了吗?”

“看了。”

陆昭靠在后座,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地图。

他关上地图,视线看向窗外。

车已经开出了三环,成片的绿色多了起来。

小许有些捉急,跟个老妈子似的叭叭:“哥啊,你多少记一点,至少记个名字和脸。总让我跟着提醒,我要哪会儿不在怎么办?你认不出来,万一被有心人揪着说你耍大牌……”

“什么耍大牌?”陆昭心不在焉地没听进去,只问,“酒店你定了吗?”

“订好了,就在剧组旁边。”小许说。

陆昭点了下头。

车子路过了一片别墅区。

里面住户很零散,与其说是小区,更像是景区。

只在入口处,立了块巨大的山石,上面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青园”。

小许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被陆昭带跑偏。

于是无奈又重复了一遍:“哥,你老心不在焉记不清人,会被别人说耍大牌的。”

听到小许的话,陆昭倒是想起来一些事。

小许的担忧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他刚出道那会儿,经纪人带着他和其他几个艺人去和人吃饭。

陆昭第一次被坑到那种场合,非常想掀桌子走人。

再加上他的确认不清人,什么林总郭总直接叫岔了,闹得场面十分难看。

和他同行的艺人觉得被他牵连,当晚爆了他的黑料,说他刚出道就耍大牌。

“放心。”陆昭安慰小许,“我努力记。”

刚进试镜点,就见个光头在安排试镜顺序。

等安排到陆昭这边,陆昭看着他叫了一声:“胡广。”

正准备逗他的胡广哎呦一声,摸了下脑袋,小声问:“你驴我啊?不是说认不清吗?这不认得贼顺。”

陆昭笑了一声,心说剧组再多个光头可能就认不清了。

目前剧组还在选角阶段,周围等待的演员不少。

陆昭没往里面挤,捏着号码等在外面,和胡广闲聊。

胡广挺好奇的,问他:“你和赵融怎么样了?”

陆昭:“……”

他听到赵融这个名字还不太习惯,一时之间想不到程冕身上去。

赵融是他记忆里,隔壁班的冷淡少年。

他们最深的接触,也只是他在教室外敲个窗户,等赵融心情好了,帮他递个东西。

但程冕……

程冕对陆昭来说,是个有点危险……又有点亲密的成年人。

“还能怎么样。”陆昭低头翻着试镜的片段。

“你是不是还没挑破?”胡广问。

“挑破了。”陆昭沉默两秒,说,“他说他也没认出来,反正不太熟。”

胡广点点头:“也是,那么多年了,他不记得也正常。”

陆昭翻着剧本的手顿了顿:“嗯,反正我也不怎么记得。”

胡广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摸着下巴啧啧两声。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他问。

陆昭一噎。

顿了半晌,挠了下脸,道:“吵什么架,赵融他……像是会和人吵架的样子吗?”

完了,看来真吵架了。

胡广想去扇自己的嘴,这话题找的。

好在没一会儿就轮到陆昭试镜。

试镜的过程很顺利。

选角导演当初找上陆昭,冲得就是他在《先生》里的表现。《剑山》里的表演,也证明陆昭台词功底极佳,所以这次试了两个简单的片段,就全票通过。

当场敲定了角色。

又寒暄了几句,剧组的形体老师根据要求,给陆昭限定角色的身体状态。

因为前两个角色比较特殊,陆昭维持着一个偏瘦的状态,但这个角色需要他更有力量感一些。

“好,开拍前我会调整过来。”

陆昭坐在小桌前,仰脸看着仔细听着。

屋里空调打得很足。

他进门就脱了外套,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连帽卫衣,曲着长腿坐在椅子上,面前还有张小桌。

陆昭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局促。

站起来一看,才发现自己坐的桌椅,就是高中的课桌。

他下意识站起身,拎起椅子看了一眼。

胡广进来了一趟,也看到了桌椅:“呦呵,这道具不错,哪个高中借来的?”

说着他也看了看那把椅子,抬头道:“我记得你高中有一阵魔怔了似的,整天进别的班找椅子,这椅子是不是符合你要求?”

陆昭看了看那把椅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忘了。”

拿了新角色,胡广吵着要去庆祝。

陆昭叫上隔壁剧组的金茂,三个人到附近吃了顿饭。

饭桌上,金茂锤着桌子,哀叹自己的N加一次失恋。

胡广还在安慰,陆昭早习惯了,没理会他,低头自己吃着东西。

金茂这家伙人比较花,但几段恋情没一次长久的。

陆昭大学时经常拉这家伙来挡枪,拒绝别男男女女的追求。

可惜金茂不靠谱,挡枪也挡不住。

杯子空掉,陆昭又往里倒了半杯酒。

今天小许开车,他稍稍喝了点。

吃饱了,便盯着一旁的椅子出神。

这把椅子上的一颗螺丝松了,椅面跟着有些晃动。

其实胡广提到的椅子的事,陆昭还记得。

高二下学期,他和胡广搞了个话剧社。

平时只是零零散散玩着,后来刚好赶上校庆,便忙起来搞了一部话剧。

话剧社不是什么热门社团。

一忙起来人手不够。

陆昭不记得原因了,只记得当初赵融破天荒来了话剧社。

赵融这家伙明摆着不合群,从来都不参加集体活动。

这人来了社团也不怎么说话,靠在桌边看书。

陆昭看得纳闷,把胡广揪过来问了一句:“他怎么在这?”

“这我哪知道?可能是老师催的。”胡广说。

陆昭觉得不太像。

以赵融的性格,就算班主任催到脸上,这家伙也能无视。

但那几天忙得厉害,多个人手是好事。

赵融平时不出声,但需要帮忙的时候,总会自己过来。

那段时间大概也是陆昭和赵融最熟的时候。

当时学校里公开课也很多。

阶梯教室不够数,学生们经常搬着凳子到处借教室。

有天从话剧社搬完道具回来。

陆昭到二班串门,进门就见赵融站在书桌前,皱眉盯着椅子看。

“怎么了融哥?”

陆昭探头过去看了一眼,这才知道是赵融的椅子被人换了。

原本完好无损的椅子被拿走,位置上只扔了个掉了螺丝的破椅子。

“谁那么缺德?”陆昭骂了一句。

他抓住前桌的同学问:“上节课有别人来上课?”

“不知道,我们班都搬着椅子去了大礼堂。”同学说。

陆昭愣了一下。

上两节课,赵融推了大礼堂的活动,来话剧社帮忙。

椅子落在座位上,这才被人换了。

陆昭有点愧疚。

“融哥,我把我的椅子给你吧。”他说,“你这把我拿走修一修能用。”

赵融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用。”

说完若无其事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一开始陆昭倒也没当回事。

只是放学回家时路过了街边的花店,看了一眼里面搬着花盆打工的人。

又恰逢要交学杂费,田珍和陆昌商量时,他多听了一耳朵。

突然想到,高一入学交的学费里是有桌椅费的。

又想起来,赵融对桌椅很爱惜。

到了高二,大部分人桌子都磨损了不少,不是缺角,就是用笔和圆规刻了一道又一道。

只有赵融那套桌椅还跟崭新的差不多。

上次他只是坐了一下,还喷了消毒水……

这种爱惜,可能只是作风使然。

也可能……这套桌椅对赵融来说,算是贵重物品了。

第二天,陆昭便去了趟监控室。

但当时人来人往,每个人手里都搬着椅子,并没有拍到什么。

他又找到当天上课的班级,一个椅子一个椅子搬着看。

可赵融那家伙真是半点记号没做,所有椅子都长一个样,陆昭也认不出来。

找个椅子并不容易。

学校里椅子换来换去是常见的事,只要不是真没椅子坐,老师也不会在意。

但陆昭莫名有点在意,两天跑了三趟监控室。

第三趟,他从监控室里出来,遇到了赵融。

那人仿佛恰巧从走廊里路过。

路过时,又恰巧不经意朝他看过来,问:“你最近……总跑这边干什么?”

“你椅子找到了吗?”陆昭问。

赵融摇头。

“那……那把破椅子修好了吗?”陆昭又问他。

赵融似乎迟疑了一下,没回答。

陆昭顿时有些气愤,心想这不是欺负人嘛。

“你跟我过来!”他拉着赵融跑到了广播室。

广播室里正在播放眼保健操的音乐。

陆昭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音乐停了,拿着话筒吆喝起来:

“喂、喂,有人拿走高二二班第七排靠窗的椅子吗?自己椅子坏了就换别人的,要不要脸啊你?桌椅费都是加在个人学费里的,请把别人完好无损的椅子还回来……”

嚎完了,陆昭拉着赵融就跑。

还是被年级主任老陈给堵住。

两人被拉到办公室训话。

“谁关的音乐?”老陈虎着脸问。

陆昭正要举手,旁边冷不丁窜出一句:“我。”

陆昭一愣。

身边的人冷声补充:“东西是我丢的,也是我要找的。”

“你什么你!是你的声音吗?”老陈一顿输出。

赵融冷着脸受着。

陆昭立刻插话:“不是……我昨天就来问了,老师你不愿意帮忙找椅子,我趁着课间播个失物申领怎么了?”

老陈险些被他气笑:“人家失主一旁站着呢,需要你强出头帮人家播报?”

陆昭一噎。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刚好撞进一双黑眸。

少年眼眸清澈,冷而静,像山中浅浅流淌的寒泉。

陆昭匆忙移开眼,嘟囔:“老师……你别欺负我朋友不爱说话……”

第35章 记得

老陈倒也没为难,训了两句就让他们离开了。

渝息征璃——

但这椅子,一直到最后陆昭被姚家接走,都没找到。

中途陆昭去五金店买了几根螺丝,回来把那把破椅子修好了。

现在再想起这件事,陆昭觉得自己纯粹是被正义感蒙了眼,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人家一大少爷,打工纯粹是体验生活,在意那点桌椅费吗?

被隐瞒的不爽,混杂着尴尬涌上来。

陆昭仰头又喝了杯酒。

胡广指着他嚷嚷:“你看你怎么还自己喝上了?”

陆昭笑了笑,站起身:“去个洗手间。”

走出包厢,冷风一吹,陆昭清醒了点。

他靠在窗户前抽了根烟。

椅子的事,程冕九成九不记得了。

周围的包厢有点闹。

陆昭把窗户开大了点,盯着外面的街景看。

窗外灯光闪烁,车流不息。

再往远处,是那片安静的别墅区。

陆昭背过了身,靠在窗沿上。

那晚程冕说不记得了。

他觉得放松。

自己现在这样子,被互相忘记的陌生人看到,总比被一直记得他少年模样的同学看到了要好。

但有那么一瞬……

在最深最深的心底,陆昭却又有那么点浅淡的不爽。

凭什么。

他只是没认出来而已。

这家伙倒好,干脆直接不记得了。

陆昭把这点危险的不爽按了下去,掐了烟转身回包厢。

路过一个包厢,却被人叫住。

“哟,陆老师,好久不见。”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听语气还算客气。

陆昭辨别了一下声音,认不出来是谁,又不好把小许叫过来认人。

他点了下头,真心实意地问:“请问您是哪位?”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当初泼了我一脸酒,现在就忘了,陆老师这记性。”

陆昭脸色冷了一瞬。

两年前刚入圈,前经纪人说要带他和其他几个艺人参加一档活动。

陆昭以为真是什么活动,去了才发现是饭局。

倒也不是多过分的事,无非是在几位老板面前混个眼熟。真有想法的,饭后留个联系方式自己搭线。

但敬酒是免不了的。

陆昭被经纪人催着给这位林总敬了杯酒。

敬酒陆昭忍住了。

只是在接酒杯的过程里,这位林总摸了下他的手。

陆昭一个没绷住,把酒泼在了这人脸上。

事后被经纪人拉着道歉,他又没记住这人的名字,喊了句郭总。

场面非常难看,这位林总差点把嘴气歪。

现在这位林总倒也不像找麻烦的样子。

他摆了摆手,朝陆昭笑道:“最近我们林家和程氏有合作,所以和陆老师打个招呼而已,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陆昭脚步顿了顿,朝包厢走了过去。

如果照他以往的性格,甩都不会甩这位林总,说不定还会再泼一杯上去。

但陆昭想到了程冕出差前的那通电话。

程冕好像……的确和林家有合作。

可能还很急,所以接了电话就匆匆离开。

陆昭朝着桌上的人笑笑:“当年是我脾气不好,林总见谅。”

桌上有其他人打圆场:“说开了就好。”

林总也笑着开了瓶酒,给陆昭倒了一杯。

酒是新开的,倒得也不多。

陆昭倒也没在意,伸手去接。

在他接过酒杯的一瞬间,男人滑腻的手指,像两年前一样,隐晦地从他掌心划过。

恶心感一瞬间涌了上来,丝毫不比两年前逊色。

林总还在笑:“陆老师给个面子?”

陆昭牙关咬紧。

理智强压下愤怒,告诉他:忍住,别泼。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谁。

桌上没有人看见林总的动作。

他泼了,错的就是程冕了。

陆昭扯了下嘴角,抬手要把酒喝下去。

忽而,身后脚步声响起,一只冷而有力的手,按在了他手腕上。

熟悉的木质冷香袭来,带着些极淡的烟草味。

有人贴近了他的后背,像禁锢,又像是有力的依靠。

“程总!”桌上几人站起来大半。

陆昭愣了一下,微微转过眼眸,看到男人手腕上熟悉的腕表。

是几天前,他选的。

“为什么不泼?”

陆昭听到程冕贴在他耳边问。

被强压下的愤怒瞬间涌了上来,夹杂着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冲得人胸腔难受。

下一瞬,陆昭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握紧,用力往前送了一下。

“哗”的一声,清亮的酒液在灯光下分散、折射。

“你干什么!程总你、你!”

林总的叫声在一旁响着,聒噪得像只青蛙。

陆昭有点懵。

“陆昭。”

“和我结婚,不是让你忍气吞声的。”

声音离得很近,依旧是那个冷淡的声线。

陆昭恍惚间又想到那个课间。

蝉鸣聒噪,天热得要死。

他们呆在走廊下被老陈指着鼻子训斥,自己耳边冷不丁窜出来的那句:“是我。”

……

被泼了一脸酒的林总嚎起来。

声音有点大,叫得很难听。

“程冕你什么意思!”

陆昭靠站在包厢的门边,手里玩着打火机的盖子,有点出神。

先前二话不说动了手的男人在擦手,还递给了陆昭一张纸巾。

“你和林家的合作不管了吗?我不相信这块你能找到比林家更好的!”林总快速擦着脸。

和林总的跳脚截然不同。

程冕站在那里,披着一身冷淡,不疾不徐道:“泼你酒,和我与林家合作并不冲突。”

“你!”

“但是这笔钱,我并不准备让林家赚。”

林总一窒。

程冕整了整袖口,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时,他黑眸扫过桌上的人,道:“我不希望有人用任何方式为难我爱人。”

陆昭维持着面无表情,却抬手摸了下耳朵。

林总彻底破防:“程冕你公私不分!以后谁还敢和程氏合作,你……”

桌上其他人也开口相劝:“程总,只是点小摩擦而已。”

程冕没有理会的意思。

身边的人却停下了脚步。

程冕侧眸朝陆昭看过去。

陆昭一手按着他的小臂,转身盯着包厢内。

忍了两秒,到底没忍住骂了一句:“你有病吧?说谁公私不分?”

一屋子人被冲得一愣。

“怎么不看看你自己?约还没签呢跑过来给老板的人灌酒,你们林家这个乙方当得可真高调。“

陆昭觑着桌上的人,冷笑,“那么喜欢跑到甲方头上蹦迪,谁他妈想和你们合作?”

鸦雀无声。

没人想到陆昭会突然开口,牙尖齿利,两句话把林总骂得脸色发青。

主要说得……还很有道理。

桌上其他人都忍不住觑向林总。

程冕却是垂眸盯住陆昭。

陆昭骂得很爽快:“还公私不分?自己搞事往别人身上扣帽子。你就是欺负他不爱说话。”

现场气氛陡然有些滑稽。

不少人听着这句“你就是欺负他……”,甚至陷入了一种恍惚。

欺负谁?

程冕?

陆昭撸起了袖子:“还灌酒?给人灌酒是犯法的懂不懂啊大叔?”

林总被这一顿普法弄得脸色铁青。

桌上其余人表情也十足古怪。

程冕却停了动作,站在门边,静静听着。

他的确不善言辞。

遇到林总这样呈口舌之快的人,大多不会理会。

他站得高,人又冷淡。

家人朋友以为他不在意,下属为前途考虑,犯不着把林总这样的人得罪死。

时间长了,程冕也以为自己不在意。

他刚掌权时遭到的骂名,可比这多。

但程冕始终知道,有人愿意这样维护他,无论是多年前,还是现在。

陆昭和程冕从饭店里出来。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陆昭问。

“刚巧在附近。”程冕说。

助理把程冕的外套送过来,陆昭才知道他也在这边吃饭。

程冕打开车门,陆昭下意识坐了进去。

进去了才想到胡广他们几个,抬头对程冕道:“等等,我朋友还在包厢里……”

程冕点头:“嗯。”

然后把车门关上。

车里的陆昭:“……”

你嗯了个什么!

程冕绕到前面和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下车和助理离开,程冕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车里一下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昭坐在后座,看着前面的“司机”,没话找话:“你没喝酒吧?”

“有人刚普过法,怎么敢。”程冕说。

陆昭:“……”

知道这家伙是在调侃他刚刚在包厢里说的话。

车子启动,车里又静了下来。

陆昭刚刚怒火冲天输出了一通,这会儿静下来又有些不自在。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刚刚的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陆昭看不清程冕的表情。

他等了一会儿,听到微哑的嗓音从前面传来:“因为怕对我有影响,所以才选择喝那杯酒?”

陆昭一噎。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落入下风被人拿捏的感觉。

“那还不是……你那天走得太急。”他转头看向窗外,“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程冕微愣,继而低头笑了一声。

陆昭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又强行给自己解释了一句:“我那是……能屈能伸。”

前面的人点头:“嗯,口才也不错。”

“那是。”陆昭毫不谦虚。

前面开车的人又道:“该给你搬来个广播站。”

陆昭一愣。

夜幕上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亮起,如流水般从车窗外划过。

周围车道上的车辆飞驰而过,空气摩擦响起的呼啸变得远且朦胧。

冷不丁吐出这句话的人,还在安静地开着车。

听了话的人,又忍不住伸手捏了下耳朵。

什么鬼。

竟然还记得……

不只是记得。

程冕知道得更多。

例如广播响起时,他站在走廊里,听了很久。

再例如,后来陆昭来帮忙修椅子时,他桌洞里,藏着两枚装上了,又匆忙摘下来的螺丝。

“住哪儿?”程冕问。

陆昭下意识把小许订的酒店报了出来。

听到他的答案,程冕似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陆昭转头看向窗外,有那么点后悔让小许订酒店。

这边离青园很近。

放着自己家不住,去住酒店,好像有点奇怪。

搞得好像他在闹别扭似的。

但订都订了,现在突然不去住,好像……更奇怪?

陆昭莫名有点烦。

觉得怎么坐都不舒服。

程冕倒没多说话,切了路线往酒店开。

不一会儿,车子停下。

小许订的酒店不错,离剧组很近。

因为艺人多,安保也很可以,周围也没有狗仔的痕迹。

接下来半年多,都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但陆昭看着外面陌生的酒店,没有立刻下车。

程冕侧头看他。

陆昭松了安全带,捏着安全带的金属扣头摆弄。

“你……”陆昭有点不爽地问,“最近那么喜欢当司机?”

还特地把司机支走,带着他开了一路。

在这练科三呢?

程冕没回答。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低声问:“试镜怎么样?”

“当然通过了。”陆昭说。

“明天还要去剧组?”程冕问。

“嗯。”陆昭点点头。

车里缓缓静了下来,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陆昭手放到了车门开关上:“……改天见。”

“嗯。”程冕点头。

陆昭开门下了车。

外面冷风吹了过来。

酒店前有侍者迎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停车。

陆昭摇摇头,朝着酒店大厅走过去。

走了段路,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程冕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

没穿大衣,站在车门旁看着手机。

“你……”陆昭动了动嘴唇。

程冕同时抬头看过来。

两人隔着那么一小段路对视着。

程冕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嗯?”陆昭往回走了几步。

“我查了下路线。”程冕说,“青园离剧组,比这边近。”

陆昭侧头去看别处:“小许这订的什么地方,竟然比家里还远。”

“所以,要不要回青园?”程冕问。

第36章 吵醒

陆昭又莫名其妙坐上了车子。

这次还多带了个行李箱。

他坐在后座上沉思了半晌,觉得自己鲁莽了。

陆昭对青园的别墅其实有些陌生。

当初他和程冕结婚很急,三天搞定。

领证的当天晚上,程冕比他接过来,一下车便看到一屋子穿着工作服的佣人。

场面有点像他刚回到姚家的样子。

一样的陌生,一样的猝不及防。

当然姚家的排场远没有程家这样夸张。

回想起来,陆昭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是有些局促的,总归不怎么舒适。

把他送回别墅后,程冕当晚就出了差。

一去一个多月。

陆昭一个人呆在别墅里,每天面临着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身份,过了一个月,等程冕回来,便提议换了地方。

到现在他也不敢把保证,自己能习惯那么多佣人。

但答应都答应了,陆昭很快把这个问题丢到了脑后。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胡广他们正在群里进行惨无人道的谴责。

胡广:这是给谁庆祝呢?

金茂:庆祝着庆祝着,正主上个厕所没了。

胡广:我差点要去洗手间捞人。

金茂:幸亏小许说了一声,不然我们还以为你被绑了。

陆昭心虚了一瞬,发了个跪下的表情包。

车子进了小区,陆昭心里又有点怵。

千万别一进门,一群佣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随着管家一声令下,朝他们鞠躬:“少爷好!”

跟演电视剧似的。

等车子开进别墅,别墅里熄了灯,静悄悄的。

陆昭这才想起来,就算是佣人,这会儿也该睡了。

他拎着行李箱轻手轻脚进门,上楼的时候也刻意放轻了动作。

程冕站在一旁看他一会儿,问:“做贼呢?”

陆昭:“……”

“我这不是怕把人吵醒吗?”他道。

“把谁?家里没人。”程冕说。

他伸手拎过陆昭的行李,几步上了楼。

陆昭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那么多人呢?”

“定期过来打扫,多余的辞了。”程冕说。

程冕也是饭局中途出来的,这会儿有人打电话过来询问。

陆昭在楼下转转,自己循着记忆,拎着箱子上了楼。

别墅的主卧很大。

陆昭一开始住的也是这里,但那段时间他每天跑组累得要死。

再加上又实在陌生,一个月下来,根本没好好观察过自己住的地方。

这会儿放下行李箱打量了一番,陆昭才发现,这卧室不像翻修过的样子,到处还存着点旧物。

角落里有个有些旧的游戏机。

迎面靠墙放了个玻璃柜,柜子里很多杂物。

有些拼好了的积木、正中红心的飞镖盘、游戏手柄……还有把仿真模型枪。

都是男孩子喜欢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用旧的调色盘和画板。

陆昭这才想起来,赵融会画画。

高中的那张照片上,这家伙就是在出黑板报。

陆昭看了看柜子,着重眼馋了一下那把模型枪,转而又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细节。

身后房门打开。

程冕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进来。

他挂断电话,帮陆昭把箱子放好。

“你从小一直住这吗?”陆昭问。

“嗯。”程冕点头,又补充,“除了高中。”

天还不算太晚,陆昭倒了杯水,站在那架放玩具的柜子前看了一会儿。

程冕估计在饭局上没吃什么,到厨房又简单做了点东西,端到楼上来吃。

陆昭看了会儿柜子,又转头瞥了一眼吃夜宵的人。

上学的时候,他就发现赵融和整个高中食堂都格格不入。

那会儿,陆昭还并不能识别什么贵族礼节和所谓的优雅,就是觉得这人吃东西的姿势很好看。

明明吃得也不慢,但就是和别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不一样。

只是赵融从来不和别人同桌,吃饭时也不会说话。

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孤零零坐在饭桌上,孤零零吃完东西。

等洗漱完,陆昭坐在床上看了会儿剧本。

和公寓那边不同。

别墅里似乎到处都是程冕的过去。

陆昭这会儿就像突然到同学家做客似的,意外看到了点同学和学校里不一样的一面。

他翻了个身,和程冕闲聊:“你在这边住的好好的,怎么高中非要转到我们那边?”

程冕“啧”了一声,不是很想回答。

低头对上某人明显好奇的眼睛,他才把那点不成熟的年少狂妄说出来:“和家里吵架。”

陆昭有些想笑:“你还会和人吵架?”

程冕顶着陆昭调侃的目光,把大致原因说了。

无非就是不想按家里规划好的路走,一气之下惹怒家里长辈,被扔到小城市。

“啊,所以你去花店打工,是真没有生活费了?”陆昭问。

程冕点头,又突然顿住,黑眸盯住陆昭。

陆昭被他盯得不明所以:“……看我干嘛?”

“你还记得花店?”程冕问。

陆昭一愣,随口问:“你不也记得椅子的事吗?”

屋内一瞬又变得很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传出淡淡的声响。

静了半晌,程冕进浴室把毛巾挂好。

“嗯。”他点了点头,又补充,“记得不多。”

“我也是。”陆昭垂眸又翻了两页纸,继续花店之前的话题:“然后呢?”

“没多严重,家里只气了半年。”程冕说。

他说得很平淡,陆昭却有点稀奇。

没想到程冕这样的人,竟然也有所谓的叛逆期。

可他算了会儿时间,又觉得不对。

赵融大概是高二刚开学转过来的,但知道高二下学期快结束,这人一直都在学校里呆着,算起来应该有一整年了。

“那半年后你怎么没回?”陆昭调侃了一句,“总不会是不舍得回来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程冕半晌没回答。

陆昭抬头看过去,就见这人垂眸盯着地摊上的一处花纹,像是突然出了神。

陆昭也探头看了一眼,没从地毯上看出什么花样。

程冕也已经回神,修长且有力的指骨握紧了一瞬。

他道:“转学手续有些麻烦。”

说着便转了话题,问陆昭:“当初你怎么突然转学?”

“嗯……”陆昭不太想提。

但问了人家一大堆,自己不说点什么好像又不太厚道。

“你应该知道的啊,就我和姚家那点破事。”陆昭说。

“细节不清楚。”程冕说。

陆昭挑着捡着把当初这狗血的身世说了。

说一半,他打了个哈欠。

打完扭头去看程冕。

这人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听得很认真。

“……你听故事呢?”陆昭笑了笑。

程冕没催促,但明显还在等后续。

他听那么认真,陆昭又觉得有些脸热。

不被亲生父母接纳,养父母又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中途还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连亲爹娘都认不出来。

这种事好像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挺晚了。”陆昭把剧本放好,钻进被子里,“明天还要早起。”

程冕没拖着他再问,点点头,起身关了灯。

陆昭认床,晚上睡得不是很踏实,早上醒得也早。

程冕雷打不动的五点起床去健身房。

陆昭迷迷糊糊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想到什么,伸手去拉程冕。

“等等……带我一起。”

他手指刚触到什么,手腕便立刻被扣住,拉开。

手腕上的力道有些重,陆昭意识清醒过来。

“别墅健身房在哪?”他揉着眼问。

程冕没回话。

陆昭睁开眼,尽力朝他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抓的地方好像不太对。

“……”

一室沉默。

程冕垂眸看了他一眼,松了手腕,掀开被子起了床。

陆昭收回视线,揉着手腕。

睡了快两年了,这种事倒也挺常见。

但好像,都没有这次那么尴尬。

他们昨晚才像真正的同学见面一样聊了半晚。

今早却冷不丁遇上这种情形。

程冕那边起了床。

往常他都是先换件衣服去健身房,一个小时后再带着一身汗水回来,进浴室。

但今天,他拿了件浴袍,先进了浴室。

浴室水声响了起来。

陆昭爬起来,靠着床头沉默的坐了一会儿。

别墅隔音很好,不会有多大的声响。

但浴室那点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是传了出来,在大而空旷的卧室里回荡。

陆昭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

翻来覆去几次,没睡着。

他又趴在枕头上玩了会儿手机,可惜一切风平浪静,没什么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发生。

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剧本。

翻了两页,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终陆昭堵着耳朵,脸在枕头里埋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他试着松了松堵住耳朵的手指。

水声还在。

陆昭翻身骂了句艹。

怎么还在洗?

他还想上厕所呢!

程冕这个澡洗了很长时间。

水声淅淅沥沥不断,在陆昭脑海里响着。

有次放假,陆昭去宿舍找胡广。

学校宿舍抽风似的,一学期换一次。

就算不换室友,也要换换房间,换换楼层,总归要给住宿生找点活干。

那是高二下学期,陆昭还是第一次去胡广新宿舍。

他们宿舍运气好,只是从同一楼层的东边,搬到了西边。

男生宿舍经常不关门。

陆昭拎着早餐进门,找到胡广的床铺。

那天胡广很反常,黑色床帘拉得严严实实。

陆昭知道这家伙在呼呼大睡,想都没想,直接伸手进去,在人身上胡乱拍了两下:“起了起了!”

他的手被冷风吹过,很凉。

这次却没听到胡广“嗷”得一声乱叫。

拍的手感也不一样,结实的筋骨硌得手疼。

陆昭还没来得及愣神,手腕就被死死钳住。

床帘撩开,一双冷眸从昏暗的内部看过来,暗沉沉的黑眸像藏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