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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整整六年,谁能想到曾经一个弱小可欺,孤苦无依的孩子能将天都城甚至天启国翻了个天。

司屿将所有人画地为牢,而她做壁上观,不沾风雪,不染尘埃,悄无声息改变命运的轨迹,成为真正的天命之子,神迹显现。

两人就这样坐在院中,从深夜聊到天亮。

当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落下,此刻的司屿仿佛在常青山眼中泛着神圣又高洁的光。

那双如碧海似得眼眸,漾着比耀阳还要烂漫的柔情,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拦,如海水般波涛汹涌。

常青山握着司屿的双手,手指摩挲了两下,缓缓松开:“我很感谢公主对我的坦诚和信任,也很愧疚前些时日我对公主的猜忌和戒备。”

司屿看着空落落的手,常青山的温度如潮水般稍纵即逝:“我理解将军的苦衷。”

常青山长叹一口气:“叨扰了公主一夜,我就先行告退了,公主快快休息吧。”

“将军,”司屿拉住常青山的手,“要不要留下用个早饭?”

常青山指尖微颤,抽出手:“不了,已经打扰公主这么久了,我该走了。”

司屿也没再强留,看着常青山离开。

“主子,这个没良心的怎么对你这么冷漠?”岁杪冒出来,吐槽道。

司屿淡然一笑道:“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哪怕她与我站在同一战线,她首先也要保全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这是她给自己强加的责任和义务,她放不下的。”

岁杪不懂:“这些和主子有什么关系吗?”

“主子你对她这么好,还将她所有的阻碍扫平,她为什么还要冷落主子?”

“你可知,易安为何要以身犯险,拉着赵天宇一起那么肮脏的死去?”

岁杪摇头:“不知道,明明我和易安说过帮他报仇,可他不愿意。”

赵天宇那样的废物,岁杪轻轻松松就能将他绞杀。

司屿道:“是因为简简单单的杀掉赵天宇对他来说不是真正的惩罚,易安不仅想要他死,还要他死的没有尊严。”

“与男人苟且,还因为精尽人亡死在了男人身上,赵天宇颜面尽失,狼狈不堪,从此被世人指指点点,辱骂他,羞辱他,让他哪怕是死了也要背负无法洗脱的罪孽和骂名。”

“这是他活该的下场,但这跟常将军冷落主子你有什么关系?”岁杪不理解。

司屿叹了口气道:“若是赵天宇只是和女子厮混而惨死风月台,你觉得世人还会指点辱骂他吗?”

岁杪小脸皱巴巴,思忖了一下,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说,常将军是在意自己女子身份,所以不敢靠近主子你?”

司屿摸了摸岁杪的头:“嗯。”

岁杪抬眸:“可是主子你都不在意,凭什么她要那么在意?”

司屿柔声道:“我是不在意,她再替我在意。”

岁杪目露迷茫。

司屿打了个哈欠:“想不明白就不想,我累了,去睡了。”

“哦,好的。”

常青山回到侯府后就一直躲在牧云阁。

申明廷看着紧闭的房门,沉思片刻,问向云戈:“将军这是被你主子刺/激到了?”

云戈的真实身份已经在常青山三人之间变得透明。

申明廷仍记得当时被司屿和一个小姑娘抓住,然后就被关进了知天居的地牢,最后是云戈将他放了出去。

那时他看到云戈出现的时候,首先想的是云戈也被司屿给抓了,但看到云戈拿着钥匙,堂而皇之的给他开锁并带他大摇大摆的走出去,申明廷就立刻清晰了云戈的真实身份。

云戈叹气:“应该不是,估计是将军犯轴了。”

“你竟然敢骂将军?!”慕任说,“我去告诉将军,军法处置。”

云戈微微一笑,双指之间夹着一根针:“去吧?用不用我给你敲个门?”

慕任笑嘻嘻:“开玩笑的,咱们是过命的兄弟,我怎么能做出卖兄弟的人呢?”

他把云戈的手按下,“别动手嘛。”

“你好歹是个救死扶伤的医者,能不能有点仁心啊?”

云戈白眼一翻:“下次给你毒哑。”

“……”慕任撇嘴,“你骗我这么长时间,不想着对我好点,现在还要把我毒哑,没良心。”

云戈微顿:“抱歉。”

慕任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唉呀,我就是说着玩的,没有怪你的意思。”

“慕任这家伙说话不经大脑,”申明廷抬手搭在云戈的肩上,“你虽然是有目的性的跟在将军身边,但我们从来都没见过你对将军,对天启国有什么过分的歹心,你也没做过什么出格背叛的事情,所以别放在心上,也别觉得愧疚。”

云戈笑笑:“谢谢你们。”

“谢什么,”申明廷说,“真要算起来,你不仅没有伤害过我们,你还帮了我们很多次,我和慕任好几次快不行了,都是你从阎王殿给我俩拽回来的,将军也是如此,如此说来,你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呢。”

云戈怼了一下申明廷:“说什么呢,我是会计较这些东西的吗?”

申明廷搂紧云戈的肩膀:“那我们会是计较你是谁的人吗?只要你真心以待,大家都是好兄弟。”

云戈内心一阵感动:“好。”

“不过我挺好奇的,三公主把你安置在将军身边是为了什么啊?”慕任纳闷道。

云戈抿抿唇:“其实主子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申明廷也好奇:“说什么?”

云戈看向紧闭的房门:“让我无论如何,哪怕一命换一命都要保全将军的性命。”

申明廷和慕任震惊:“!!”

砰——

三人眼前一花,就看见常青山一脸凝重的现在云戈面前,那架势就像云戈在吐出一个字来就能把云戈的脑袋给拧断一样。

“将军莫要冲动,你想知道什么,属下定会知如实告知。”

云戈非常理解常青山激动的心情。

“你刚才那句话是真的?”常青山颤声。

云戈点头:“一字不差,句句属实。”

“主子将我送到将军身边,不为监视,不为偷盗,不为功名利益,也不为建功立业。”

“只为一件事,让将军活下去。”

常青山心猛地一紧,一脸凝重:“为什么?”

云戈纳闷:“什么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戈想了想:“将军以为呢?”

常青山刚张开嘴,想说的话却哽在喉咙。

云戈不追问常青山,看向看起来最没头脑的慕任:“你觉得三公主让我保护将军安危的目的呢?”

慕任冷不丁被点名,诧异道:“你问我啊?”

云戈道:“你说的话最朴实无华了。”

慕任突然感觉责任重大,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严肃道:“这三公主派你到将军身边什么也不求,只让你保护将军的生命安危,我觉得三公主是想笼络将军,用你来换将军与她合作。”

云戈叹了口气,看向申明廷:“那你觉得呢?”

申明廷看了眼常青山:“我觉得慕任说得有点道理,但是……”

常青山问:“但是什么?”

申明廷吞吞吐吐道:“我更觉得三公主对将军还另有图谋,不仅仅是图谋与将军合作,她肯定还想要更多。”

常青山垂眸不语,心竟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慕任纳闷:“还想要更多?”

“三公主还想要什么?侯府?”

他脑中灵光一闪,右手握拳锤掌心,“三公主不会是想成为侯府夫人吧?那侯爷能答应吗?”

话音一落,慕任感觉背后一凉。

面前三个人看他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冷酷,尤其是将军,目光如刀,刀刀锋利。

慕任不敢看:“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申明廷看了眼云戈和常青山,拉着慕任往外走:“来,今天我就教教你怎么动脑子。”

慕任:“……”

云戈看着常青山:“将军还有什么想问属下的吗?”

常青山犹豫道:“她把你送到我身边只是为了……?”

她觉得不可思议。

常青山想过很多次云戈开到她身边的目的,也许是天都城派来监视她的,也许是敌国派来偷去军事机密,也许是哪方势力派来杀她的。

她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陷进来测试云戈的真实目的,结果都不如她意。

云戈太过干净,干净的让常青山匪夷所思,毕竟从天降下一个神医,这件事本就透着一丝诡异和荒诞。

所以常青山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云戈,哪怕云戈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但今天听到云戈开到她身边的真实目的的时候,常青山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对,很简单,就是让我保护将军,”云戈无奈笑笑,“我一开始听到这个指令的时候,也觉得奇怪,但主子没做太多解释,我也没有多问。”

“但我也有自己的猜想,”云戈看着常青山,“一开始,我以为主子是想收拢将军,可我在将军身边六年,主子从未让我主动去向将军你示好,她最爱问的便是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受伤程度如何?以及让我务必将你治好。”

“后来,我又想着将军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想必在天都城时风光无限,定是非常得姑娘们的喜欢,所以我以为主子是喜欢将军你的。”

常青山心尖一颤。

“可这个想法在我发现将军你是女子后就推翻了。”

常青山垂眸,长睫在眼睑落下一片阴影。

云戈眸色深深,话音一转:“我知这世界上女子之间的感情大多都是金兰之交,但有一种感情也是在这个世界存在的,虽然不被世人看好,甚至还会得到诋毁,辱骂,诅咒,可总有些人无法避免这份感情的升腾和泛滥。”

他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将军,女子之间,也可以相爱。”

常青山瞳孔一颤,哑然道:“你觉得…?”

“我觉得没有一个人可以毫无所求的对另一个人好,”云戈背手踱步,“如果有,那所求之物便不是身外之物,而是心中所属。”

“将军,你若是疑惑,不如直接问主子,她会告诉你的。”

云戈说完,转身离开。

常青山站在原地,眼中蕴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异样情绪。

“青山,你怎么了?”

常羲一来牧云阁,就看见常青山站在院中。

常青山看过去,眼神收敛:“无事。”

她见常羲端着一个箱子,“这是什么?”

常羲道:“后日是三公主的生辰,这是我准备的礼物,你到时候给三公主送去。”

常青山纳闷:“除了皇上,你从未给别人送过礼物。”

常羲道:“三公主不同,她救过云依,是你爹的恩人。”

常青山震惊:“什么?”

“何时的事?”

常羲把箱子放在桌上,坐在石凳,叹气道:“这事本来告诉你的,你娘也不愿让你烦心,怕你多想分神,所以我们便隐藏下来。”

常青山蹙眉:“难道我娘不是因为霍乱去世的吗?”

常羲眼眶发红:“我重伤退下战场,回到天都城养伤,发现云依的身体大不如前,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越发孱弱,我便进宫请太医为你娘子诊治,太医只说是积劳成疾,多多休息调养就好,后来旱灾肆虐,霍乱丛生,云依身子本就不好,一不小心染上了霍乱,生命垂危。”

“赵宁王受皇上指派处理天都城霍乱和旱灾之事,他与我关系向来不错,得知云依身染霍乱,便带着太医来救治,但却发现,云依虽然霍乱缠身,可身体里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种下了蛊虫。”

“而后,赵宁王便找来了三公主,去除了云依体内的蛊虫,但一切为时已晚,蛊虫存在云依身体里太久了,已经将云依折磨的奄奄一息,再加上染上霍乱,云依的身体和精神都无法在支撑下去,她没有挺过那年冬季便去了。”

常青山没想娘亲之死竟然另有隐情,她心口生痛,问:“是何人下蛊?”

常羲目光狠厉,透着一丝森然,磨牙道:“高喆!”

“如今高喆一死,高家满门被斩,也算是给你娘报仇雪恨。”

他拍了拍箱子,语气平缓,“三公主帮你娘解蛊这个恩情,咱不能忘,我曾问过三公主想要什么?哪怕动用侯府力量帮她做事都行,可她拒绝了我的请求,什么也没要就离开了,此事之后,每逢三公主生辰,我都会准备礼物给三公主,表示一下感谢和祝福。”

“今年你回来的刚好,与三公主也相熟,这次送礼你去吧。”

常青山坐过去,看着箱子:“你准备的什么?”

常羲道:“狐裘。”

“快要入冬了,三公主身体不好,怕冷,这个火狐裘皮可以保暖。”

常青山颔首:“好。”

“我到时候去送。”

“那行。”常羲起身,身子微微一滞。

常青山见他停下,问:“怎么了?”

常羲目光怪异,上下打量了一下常青山:“上次你去风月台叫了姑娘……”

常青山打断他:“我那是为了查轩王死因,不是去玩乐!”

“哦。”

常青山见他态度敷衍,语气又扭扭捏捏,拧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常羲神情严肃,颇为语重心长道:“我是想说,你要是真喜欢女子的话,我觉得三公主就挺不错的。”

常青山:“……”

“虽然我不知道三公主喜不喜欢女子,而且以我们的家世跟三公主相比算是高攀,但有志者事竟成嘛,你去争取一下,说不定就能让三公主对你青睐有加,这总比你去风月台找姑娘强啊。”

常青山:“……”

常羲抬手握拳:“加油!”

常青山:“……”

第92章

夜色沉寂阑珊,弯月随云流动,忽明忽暗。

定天宅的大门被敲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躁。

岁杪睡眼迷蒙的打开大门,见到来人是禄承和禁军统领王钊,行礼道:“禄承公公,王统领,这么晚有何事?”

禄承看向院子里,忙问:“三公主睡下了吗?”

“陛下今晚头痛欲裂,上次三公主给送的药陛下都已经吃完了,奴才想着今晚能不能让三公主进宫给陛下看看?”

岁杪颔首:“禄承公公稍等,奴婢去叫公主。”

禄承道:“好嘞。”

禄承和王钊在门口等着,见房内的烛火亮起,房门打开,三公主聘婷婉约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眼中。

司屿走到门口,说:“岁杪跟我说了,我们尽快进宫,别耽误父皇的病痛。”

禄承抱拳行礼道:“多谢三公主体恤。”

他让开身子,抬手,“三公主上马车吧。”

“好。”

马车飞快的行驶在长宁大道,东华门短暂的开启又紧闭,马车进入宫城,最后停在乾清宫。

禄承带着司屿和岁杪进入乾清宫内,还未踏进殿内就听到里面传来了赵文帝痛苦的叫喊以及瓷器碎裂的响声。

禄承叹道:“陛下定是疼痛难忍,三公主快给陛下看看吧?”

司屿颔首:“好的。”

两人走进寝殿,赵文帝正在躺在床上抱头哀嚎,太医在一旁束手无措,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不敢抬头,哪怕被瓷器砸的头破血流都不敢乱动。

整个乾清宫弥漫着一股压抑,死气沉沉的氛围。

“陛下,三公主来了。”禄承喊道。

不知为何,众人一听到三公主到来,竟有一种得救的松懈感,仿佛天大的事情,只要三公主到来就能迎刃而解。

赵文帝一听,连忙站起来,通红的双眼,狰狞的表情似鬼魅一般,他踉跄的走过来,双手紧紧捏住司屿的手臂,急切道:“司屿,快…快给朕药,朕要痛死了,朕的脑袋要炸开了,快给朕要。”

他越说越急迫,越说越愤怒。

司屿瘦弱的身子被他摇的晃来晃去,似风中柳枝。

禄承道:“陛下,三公主已经来了,您的头痛定能解决。”

司屿抬眸,柔声道:“父皇,您冷静些,儿臣站在给您拿药好不好?”

赵文帝眼皮似是挂着千斤顶,眼前时而一片黑时而一抹红,还有一道蓝色的光影在流转。

他脑中一直回荡着司屿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又很重很重。

“好,”赵文帝双眼迷离,神情麻木,“朕听你的。”

司屿扶着赵文帝回到床上躺着,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来一颗药丸给赵文帝服下。

众人见赵文帝表情瞬间平和了许多,脸色也好些了,而且他们还听到了赵文帝的鼾声,想来是病痛已退。

禄承见状,长舒一口气:“还得是三公主您啊,今晚若不是您过来,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司屿淡笑:“禄承公公言重了,许是我上次给父皇的药少了些,如今天都城发生太多事,让父皇劳心伤神,头痛欲裂,等这次我回去再多做些。”

“奴才在此多谢三公主,”禄承笑眯眯,“三公主如今继承了燕居士的衣钵,不仅能观天象测吉凶,还将燕居士的医术炼丹都学的青出于蓝胜于蓝。”

“陛下每次提起三公主您都是赞不绝口,引以自豪呢。”

司屿柔声:“父皇今晚太累了,我们就先离开,莫要打扰父皇休息。”

“是是是,三公主说的是,”禄承突然想到什么,“三公主,明日是您的生辰,陛下一直记挂着,这段时间天都城闹了许多烦心事,眼下您的生辰礼将至,陛下命奴才给您好好操办了一下,要不您今晚就留在宫里歇息,明日过完生辰再回定天宅也不迟,您觉得呢?”

司屿道:“好,那就麻烦禄承公公了。”

“三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您是主子,干什么事都是理所应当的,怎么能说出麻烦奴才这种话,这不是折煞奴了嘛?”禄承摆摆手,笑道。

禄承将司屿带到离乾清宫不远的青澜殿住下。

司屿在皇宫没有正经的寝殿,毕竟司屿在被燕居士带走之前都是住在冷宫的。

禄承将司屿安置好就离开了青澜殿,他本想给司屿留下一些伺候的人,奈何司屿说喜欢安静,再加上她把岁杪带来了,所以就没有再要多余的人服侍她。

禄承也理解,并未强求就离开了。

岁杪见禄承离开,立刻松懈下来,大摇大摆的躺在软塌上。

她从怀里拿出刚才在乾清宫顺来的梨,一边吃一边埋怨道:“主子,这个寝殿比冷宫好太多了。”

司屿道:“自然是不能相比。”

宫城中的冷宫是最冷酷最恐怖的地方,破烂不堪的宫殿,疯疯癫癫的嫔妃,逞凶作恶的良使,眼高于顶的下人,和眼前这个奢华精贵的寝殿相比,冷宫就是个藏着污垢泛着恶臭的沼泽。

岁杪停下动作,擦了擦嘴:“主子,五皇子来了。”

司屿道:“去外面守着。”

“好。”

岁杪身形一闪。

赵天佑并未走大门,他直接翻墙进来的,看着现在屋顶上的岁杪,小小的身体融进深夜之中,无人在意。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神色带着一丝无措,道:“三姐,皇后对我娘出手了。”

司屿道:“柔妃现在如何?”

赵天佑坐在司屿对面:“若非三姐给的药,我娘怕是熬不过这两天。”

“那就如皇后心意,”司屿看着他,“我给柔妃的药也是毒。”

赵天佑皱眉:“三姐打算让我娘假死?”

司屿道:“只有柔妃死了,皇后才能将你收入囊中,彻底掌控。”

赵天佑沉思片刻:“好。”

“明日是三姐的生辰,我娘还想参加你的生辰礼,那后日我便让娘亲假死。”

“嗯。”

赵天佑想到前几日的事情,说道:“三姐,上次你让岁杪送我回宫,结果当晚我就遭遇了劫杀,若非岁杪在我身边,我怕是性命难保,后来我调查了一下,那些人是拂涯居的杀手,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对我下手?”

“如今天启皇室之中,太子病重,四皇子和轩王惨死,六公主死于蛊人之乱,那么世人会觉得皇位会落在何人手中?”

赵天佑嗤笑:“他们竟然认为一个傻子可以继承大统?”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司屿指尖敲打着桌面,发出脆响,“高家倒台,如今天启国可谓是侯府一家独大,但太子病重,轩王和六公主都死了,皇后定要寻找一条出路,将东宫和皇位牢牢掌控。”

“而你,虽然在世人眼中是个痴儿,但你身负皇室血脉,其外祖父是刑部尚书李丞,还是个男子,若是太子挺不过去这次的伤病,你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赵天佑不解:“也就是说,有人意图搅乱天启国皇室斗争,火上浇油,试图从内部搞垮天启国?”

“那他们会不会对三姐你出手啊?”

司屿勾唇:“你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我会派人在你身边保护你。”

赵天佑知道司屿心里有谱:“好,三姐要万分小心。”

“嗯。”

“那我就不打扰三姐休息了。”

“好。”

赵天佑离开了青澜殿,岁杪带着一身血腥味走进来,一脚不爽:“拂涯居的人真恶心!”

司屿笑笑:“可有受伤?”

岁杪嘁了一声,讥诮道:“就他们?”

“要不是有那些烦人的蛊虫,三招之内,都得死。”

司屿道:“你通知京辞,让他去保护赵天佑。”

岁杪点头:“好的,我现在去。”

“对了,你再去找拾春一下,跟她说天门已经解散了,她的职责已经结束,可来去自由。”

岁杪颔首:“好的。”

翌日一早,旭日东升,院外鸟鸣不停,青澜殿里种着一颗桂花树,满院飘香。

禄承早早给司屿送来了生辰宴需要穿的衣服。

衣服材质、款式、颜色、刺绣都是一等一的精美。

这是司屿从未穿过这种质感的衣服,细细抚摸,宛如触碰一朵柔软的云。

宫女为她梳洗打扮,她们看着镜子里的美人,不禁深深感叹这世间真有如天仙一般的女子。

生辰宴在御花园举行。

来了人不多,因为没有多少人知道三公主的生辰,毕竟司屿一出生就被扔到了冷宫自生自灭,就算在旱灾肆虐的那一年里,她成为了世人心中的神迹,但也没人在意她生辰何时,而司屿更不会在意这种东西。

赵文帝今天的状态比昨日好了很多,神清气爽,他坐在高位,看着落座的众人。

“司屿呢?”他问禄承。

禄承回道:“回陛下,三公主马上就过来了。”

这时,远处有人喊道:“三公主驾到——”

众人回头望去,眼前一亮,纷纷倒吸一口气。

他们知道三公主样貌出尘脱俗,气质清冷淡雅,时常一袭白衣罩体,自有一番遗世独立的肃清高洁。

可当下,三公主一身翠绿烟纱罗裙,外披白色长袍,上面绣着精美的玉色水仙芙蓉。

三千青丝挽了一个飞仙髻,头戴翠玉发簪,侧髻插着金色凤尾步摇,随风摆动,眉心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与那透彻的蓝眸甚是相配,异常夺目惊人。

司屿面色红润,樱唇凤眼,嘴角噙着一抹温柔清淡的浅笑,双眸顾盼间,流光溢彩,光华氤氲。

常青山看着她一步步走来,似是无意又像故意一般,那轻柔的眸光总是投进她本就躁动的内心,如滚烫的热油落下一滴冰冷的水珠,怦然炸裂。

司屿冲她盈盈一笑,向赵文帝行礼,赵文帝赏赐了司屿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示嘉奖,司屿收下道谢,随后落座,位置刚好在常青山旁边。

两人之间仍可以站定一人,但常青山似是能闻到司屿身上的香气,不是一样清新淡雅又含着一点点药草的味道,而是带有一丝贵气奢靡的熏香,许是沾染上了宫殿中的香料。

只是闻到香味还不足以让常青山如此慌乱无措,而是那过于热烈直白且胆大妄为的目光让她有些坐如针毡。

常青山目不转睛的看着宴会之中跳舞的舞姬,眼珠一点都不敢往司屿方向移动一寸。

“看来将军很喜欢。”

常青山神色微动,偏头:“公主在说什么?”

司屿微笑:“我见将军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舞姬,想来是被舞姬的美貌和出挑的身姿迷倒了,将军喜欢哪个?我替将军向父皇求来如何?”

常青山心里咯噔一下,道:“微臣只是在欣赏舞蹈,舞技精湛,舞态生风,很美观。”

“哦,原来将军是喜欢看跳舞啊,”司屿语气中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可是我四肢不勤,笨手笨脚,学不来这长袖善舞。”

常青山纳闷:“公主为何要学这个?”

话音一落,她看着那双灵动狡黠的蓝眸,瞬间清晰了司屿学舞蹈的意图。

双颊微微泛红,心跳不止。

常青山正身去,不敢看司屿。

只是耳朵烧的厉害。

司屿笑意更加明显,抬手揉了揉肩,状似无意道:“我素来不愿参加这种宴席,大家都是喝喝酒、看看舞蹈、谈论诗词歌赋,略显枯燥乏味,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了,将军你继续看吧。”

常青山颔首,余光瞥见司屿和赵文帝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宴席。

她看了眼放在身边的箱子,深喘了几口气,将桌上的酒壶喝尽,起身离开。

常青山记得司屿离开的方向,好像是去往青澜殿的,昨晚暗月卫跟她禀告,赵文帝头疼发作,急召司屿进宫诊治,再加上今天是司屿的生辰,就让司屿留宫休息了。

常青山找过去,结果一路走来,竟然没见到司屿的身影,问了路过的宫女太监,有说见过的,也有说没见到的。

回青澜殿就这么一条路,常青山却怎么也没找到司屿的踪迹。

人呢?

常青山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突然,一声突兀的水声响起。

是落月湖。

常青山福至心灵的走过去,果然在湖边看到了司屿的身影。

司屿听到脚步声,双手慵懒的撑在身后的草地,侧首,看向常青山:“将军,好巧哦?”

常青山似是妥协一般,坐在司屿身边:“不巧,我就是来找你的。”

司屿惊讶道:“怎么?将军是想我了吗?”

常青山没有正面回答,她把箱子给过去:“生辰礼物。”

司屿接过,打开一看:“火狐裘皮,你给我准备的?”

“常羲给你的。”

“替我跟常侯爷道个谢。”

常青山颔首:“好。”

“那你的呢?”

“什么?”

司屿歪着身子,凑近,“你的礼物呢?”

常青山眼皮一颤,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呼吸一沉:“你想要…什么?”

自从她知道司屿的生辰后,也想过准备礼物,可挑选了很多,还特意问了云戈司屿的喜好,但常青山还是没有挑到一个心满意足的礼物送给司屿,索性她干脆当面问司屿要什么,这样起码能送到对方满意的礼物。

司屿歪头:“将军这话是在说我想要什么将军都能满足我吗?”

常青山点了点头:“只要不违背道义良心,不切实际,我都会努力争取,送给你。”

她眉毛一动,看着两人相交的手,她呼吸微乱,抿抿唇。

“将军?”

常青山听到司屿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异样的蛊惑和迷人。

“我想要你。”

常青山心尖一颤,惊讶的嘴唇微张。

司屿与她十指紧扣,俯身将神色震惊的常青山压在身下。

常青山喉结滚动,她看着司屿眼角猩红,妩媚动人。

司屿贴过去,语气甚是正经,行为太过浪荡。

“将军给不给?”

常青山胸膛剧烈浮动,身体酥麻,软得一塌糊涂。

司屿笑得蔫坏儿,凑的更近:“将军,给不给?”

常青山受不住,她左手被司屿紧紧扣住,右手只能无助的抓着草根。

她清晰的感受着司屿柔软的身体和温热的吐息。

常青山垂眸:“公主,您知道我是…女子,我们……”

司屿打断她的话,挑眉道:“我只问将军给不给?”

常青山似是鼓足了勇气,眼眸中涌动柔和的波光,眼底发红,她偏头,硬着头皮道:“公主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就……”

话音未落,下巴被人掰了过来。

嘴唇覆上一片温热。

唇齿交缠之间,常青山恍惚听到司屿笑声里的无奈和宠溺。

“嫌弃个屁。”

第93章

司屿本想着带常青山回青澜殿,奈何将军是个腼腆的性子,严词厉色的拒绝了司屿的得寸进尺。

常青山看着司屿露出委屈巴巴的神情,心里一阵发软,她握着司屿微凉的双手,语气放缓:“这…这里是皇宫,要得体些。”

司屿歪头,噗嗤一笑:“将军以为,我要带你回宫殿里干嘛?”

常青山双颊微微泛红。

司屿凑近,亲了一下她的唇,嗓音还带着刚才缠绵的沙哑:“将军为何不言语?难道是在想什么羞羞的事情吗?”

常青山的脸红的更甚。

司屿满眼欢喜,又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看来被我说中了,不如将军与我讲讲,你想对我做什么羞羞的事情?”

常青山眼神慌乱无措,语气没有一点威信:“我没有。”

“真的吗?”司屿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将军真的不想与我羞羞嘛?我倒是挺想唔……”

常青山捂住司屿的嘴巴,面红耳赤道:“别,别再说了。”

司屿笑笑:“好,我不说了。”

“那我送将军出宫。”

常青山呼出一口气:“没事,这块离东华门不远,我直接走就行。”

她起身,拉起司屿,“今天你一定累了,早些回宫休息吧。”

司屿道:“好。”

常青山让司屿先走,以免被人看到她们在一块,到时候对司屿的名声不好。

待司屿离开了一盏茶的时间,常青山才慢慢的从落月湖边走出来。

去往东直门的宫道上,常青山看见了赵宁王的身影。

他站在一旁,扶着墙,看起来像是醉酒,但身边没有一个人来侍候着。

常青山走过去,问候道:“赵宁王,还好吗?”

赵宁王闻言,摆摆手:“无事。”

常青山见他神色清明,不似醉酒模样,“王爷是在等我?”

赵宁王笑笑:“哈哈明人不说暗话,本王确实在等将军你。”

“王爷有事要与我说?”常青山问,“关于三公主的?”

赵宁王颔首:“确实。”

他站直身子,背手向前走,“边走边说吧。”

常青山思忖了一下,跟了过去。

“本王刚才看见了。”

常青山微顿,想到了落月湖,神色短暂的慌了一下。

她面不改色道:“王爷打算如何?”

赵宁王道:“祝福。”

“??”常青山一时没反应过来,“王爷说什么?”

赵宁王道:“祝福你们。”

“将军以为本王会拿此事威胁你或者胁迫三公主吗?”

常青山心中确实有一丝这样的怀疑和担忧,但眼下赵宁王的态度让她消除了心中所存的那些风险和忧虑。

“是我小人之心了。”她惭愧道。

赵宁王理解:“谨慎些是好事。”

“本王一直想找将军聊聊,奈何这段时间天都城太乱了,本王忙着处理政务,实在是抽身乏术,只能趁着三公主生辰之时,与将军畅聊几句。”

常青山不清楚赵宁王与她要谈什么,此次回天都城,她与赵宁王接触并不深,唯独一次是在回廊密林,他在帮司屿。

“好,王爷想聊些什么?”

两人走出东华门,赵宁王将常青山请上马车。

“将军喜欢司屿?”

常青山听赵宁王这称呼,过于亲密。

她和司屿在落月湖亲热被赵宁王看见,常青山也不会再继续隐瞒下去。

“喜欢。”

赵宁王拍了拍大腿,看似轻松的叹了口气:“挺好的,这孩子从小过得苦,有你在她身边陪着挺好的。”

常青山眉头微蹙:“王爷对三公主好像很关心?”

这口吻,倒像是个父亲对女儿的关切和疼惜。

赵宁王笑笑:“算起来,她算是本王的外甥女。”

常青山顿了顿:“不该是侄女吗?”

赵宁王和司屿的关系要算起来只有皇上一个人作为血缘纽带。

赵宁王眼底划过一丝讥讽,解释道:“世人只知道本王的正妻是南疆公主,知道本王喜爱的女儿是沁悠。”

常青山道:“我记得王爷还有一位妻子,在南疆公主嫁给王爷之前,您的嫡女赵慕灵就是这位女子所生的。”

赵宁王点头:“确实。”

“慕灵的母亲是我今生最爱的女人,若不是当年南疆公主非要嫁给本王,本王也不会失去仓灵。”

赵宁王眼中闪过痛苦和愤恨。

仓灵?

常青山脸上浮现思索之色:“王爷所爱之人是桑乾族人?”

赵宁王道:“没想到司屿还把她的身世跟你说了,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

常青山嘴角微微上扬。

“你说得对,仓灵是桑乾族人,也是司屿的母亲仓瑶的妹妹,当年赵秉安欺骗仓瑶,偷学桑乾族秘宝蛊惑术,还致使桑乾族被灭族,仓灵得知宗族被迫害,心痛不已。”

常青山问:“所以你当年才临时倒戈,出卖了赵秉安?”

“并非临时倒戈,从始至终本王都不想参与皇位之争,奈何赵秉安非要牵扯桑乾族,害的仓灵身心俱疲,让南疆公主钻了空子,在仓灵生下慕灵之时,下蛊害死了仓灵。”

“本王恨赵秉安,若不是他自私自利,谋害桑乾族,仓灵也不会心神交瘁,让南疆公主害死了她。”

常青山思忖片刻:“所以,从始至终,六公主怎么都不会嫁去北桡,你们真正想要嫁去北桡和亲的人是长乐公主,对吗?”

赵宁王目露赞赏的看着她:“将军果然有勇有谋,聪慧过人。”

常青山扯扯嘴角,没吭声。

“六公主和亲之事不假,贺兰盛琅确实想要六公主,但司屿答应过我,她会助本王报仇雪恨。”

“本王不喜欢南疆公主,奈何皇上一道圣旨,本王莫敢不从,只能迎娶南疆公主,以平妻之位相待从而委屈了仓灵,而后仓灵被南疆公主害死,而后她生下了赵沁悠,可这母女俩竟然屡次三番的加害慕灵,本王为了保住慕灵,只能故作嫌弃冷落她,让她受了许多苦。”

常青山问:“所以三公主答应你,让长乐公主嫁给北桡,而南疆公主前段时间因身体虚弱,气节而亡是你们在背后操纵吧?”

赵宁王点头:“是。”

“秋狝之事,司屿放出蛊人,牵出赵秉安意图卷土重来的阴谋,又让六公主死于蛊人之手,就算要怪也只能怪到赵秉安身上,贺兰盛琅没了和亲对象,自然不会空手而归,所以本王故意把赵沁悠放在贺兰盛琅面前,也让他能看到本王在天都城以及皇上面前的重要性,从而让他改变心意,迎娶赵沁悠,意图牵制本王。”

常青山清楚了赵宁王和司屿之间的谋划,但她有一点不太懂,问:“为何她如此针对高家?”

在这场混战中,赵秉安是死有余辜,六公主是想用蛊虫谋害司屿从而自作自受,薄康毅是贪赃枉法,最终作茧自缚,沈家则是帮助薄康毅,助纣为虐,狼狈为奸,四皇子对司屿存有歹念,是罪该万死,而轩王和太子算是兄弟倪墙,两败俱伤。

而这些人,这些事,虽然和高喆有很深的联系,但常青山不理解司屿为何会想动高喆?

而且动的很厉害,像是故意要将他所有的势力连根拔起,不给他一丝一毫存活下去的机会,将其泯灭的不留痕迹。

难道是为了争夺皇位继承,怕高家权势滔天,无法压制,所以步步算计,铲除异己?

赵宁王的眼神突然怪异又复杂了起来,语气有些微妙:“司屿没跟你说这事?”

常青山不解:“什么事?”

她知道司屿瞒了她很多事情,但常青山不会多嘴去问,若是司屿想和她说,她会洗耳恭听,司屿若是不想说,她也不会多嘴去问。

赵宁王看常青山表情不似作假,说:“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那本王就多嘴跟将军说两句。”

常青山神色微动,目光逐渐从迷茫彷徨变得越来越震惊,胸膛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深夜,秋风吹动青澜殿的桂花树,树影婆娑,借着月色倒映在窗户之上,似一副花木画。

司屿躺在床上,猛地睁开眼,软塌上的岁杪还在酣睡,没有一丝察觉。

来人武功高强,在岁杪之上。

司屿没有轻举妄动,此人能悄无声息的闯入皇宫,还不会惊动岁杪,整个天都城怕是屈指可数。

所以——

司屿看着站在床边的人,嘴角上扬:“将军何时做起了采花贼?”

月光照不进内室,司屿只能看到她修长的身形,她的面容隐藏着夜色下。

但司屿却能感觉到常青山的情绪波动的厉害。

司屿收起打趣的态度,抬手握住常青山垂在身侧的手。

她在颤抖。

“怎么了?”司屿语气温柔似水,透着关切,“是发什么事了吗?”

常青山呼吸一沉,猛地抱住司屿,两人一起滚在床上。

司屿接住常青山,将她抱住,抬手触碰到她的脸庞时,指尖一滞。

常青山,她在哭。

“青山,你怎么了?”司屿慌道,“你和我说说,谁欺负你了?”

常青山嗓音低哑,闷闷道:“没人欺负我。”

司屿道:“那你怎么哭了?”

“出宫时,我碰到赵宁王了。”

司屿眸光一闪,似是无奈的叹口气,道:“他和你说了?”

“王爷若是不跟我说,你打算瞒我多久?”

司屿低头,看着那双莹润的眼眸,漆黑的瞳孔似水浸润过的鹅卵石。

“没想瞒着你,只是怕你知道了有负担。”

她擦掉常青山眼角的泪珠,“瞧,都把我们将军给惹哭了。”

常青山握住她的指尖,亲了一下,郑重其事道:“司屿,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哪怕是拿这条贱命做你登上高位的石阶,我也心甘情愿。”

司屿淡笑:“你我不分彼此,我所做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将军,也是为了我自己,将军不要把它当做负担。”

“不是负担,”常青山解释道,“是感激。”

“从未,从未有一个人如此对我,保护我的家人,护佑天启大军,默默奉献,掏心掏肺,不求回报。”

原来,司屿动高家的原因是因为,高家要动她。

不管是云戈还是天都城内司屿所操控的一切,都是她想要将谋害常家,侯府以及她的阴谋诡计,明枪暗箭全都抹杀。

而司屿,从未拿这些来要求她做什么,哪怕狭恩图报她都没有做,甚至说不屑去做。

“将军,”司屿眸色清透似海,蕴着无限的柔情,深情款款道,“我从始至终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好好活下去。”

常青山内心一阵感动,抚摸着司屿的脸庞,吻了过去。

司屿眼眸一压,翻身将常青山压在身下。

“有刺客?主子你……”

岁杪睡梦中听到了一些像是衣服的摩擦声,以为有刺客,刚睁眼坐起来,内室里飞出来一颗珍珠,一下子打到了岁杪的后颈。

岁杪眼神瞬间迷离,两眼一闭,倒在软塌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岁杪:有刺客!

司屿:别多事!

第94章

不怪岁杪警惕,这段时间太多南疆和北桡的杀手闯入天都城,意图残害五皇子和她的主子。

所以,即便是睡梦中,岁杪也会留三分清醒,时刻关注这司屿的一举一动。

只有那晚。

岁杪睡得异常沉,她依稀记得自己中间醒来过一次,然后昏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大天亮。

等睡醒后,就看见自家主子一脸餍足的躺在床上,身上还有非常可疑的痕迹,那架势就像是被什么给咬过啃过似的。

若不是蛊人被彻底清除,岁杪还以为那晚有蛊人闯入青澜殿把她主子给咬了。

而后,岁杪也问过司屿,那晚究竟发什么事了?

司屿也如实告知了岁杪,说那晚进了一个“采花贼”,然后她的主子把采花贼给采了。

岁杪瞪大眼睛,停下咬鸡腿的动作:“”

不想告诉人家也别骗人家嘛!

主子真坏。

岁杪从司屿口中得不到答案,她就想到了常青山。

毕竟在天都城内,武功能在她之上的只有主子和常青山,她打算和常青山商讨一下那晚闯入青澜殿的歹人究竟是哪方势力,她得提前做好准备,保护好主子。

结果——

岁杪惊恐的看着常青山的脸蛋“唰”的一下红了,那速度之快,就像是有人把常青山给扔油锅里炸了似的,脸蛋和脖子都红了,眼神一个劲儿的闪躲,就是不敢直视岁杪的眼神,活脱脱一副像是偷了东西被人抓个正着的尴尬又羞愧样子。

很不对劲儿!!

极其不对劲儿!

岁杪的小脑袋瓜子在这一刻就跟被人开了瓢似的,灵光大现。

她惊呼道:“那晚的采花贼是你?!”

常青山立马捂住岁杪的嘴巴,看着她惊恐震惊的神色,羞愧难当:“别,别喊——”

岁杪惊讶不已:“@#¥!RD#!@”

常青山道:“你别喊,我就松开手。”

岁杪眨眨眼。

常青山试探的松开手,见岁杪真的没喊,放下心来:“我那晚我就是”

她本想着感谢司屿那些年的关切和照拂,也很感动司屿对她做的一切不求回报的事情。

只是

只是感动和感激的情感在那一瞬间,被月色的照耀和炙热的气息所渲染,变得越发难以自控,无法自拔了。

岁杪抬起手,示意常青山不用多做解释:“我懂!”

常青山:“??”

你懂什么?

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还未及笄,能懂什么感情?

岁杪不满意常青山看她的目光,撇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所以不懂你和我主子那些感情?”

常青山诚实的点了点头。

“”岁杪瘪嘴,“是,我是年纪小不懂事,但是我能看得明白,你对主子很重要,在主子心里,你可以排进前三名了。”

常青山垂眸:“前三名?还有谁在她心里?”

岁杪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太靠谱,又解释了一下:“不应该是前三名,而是前两名。”

“第一名是谁?”

岁杪诧异道:“你为什么不觉得自己是第一名?”

常青山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是第一名?”

岁杪顿了顿,竖起大拇指:“将军真聪明。”

常青山淡笑一声:“有时候,我不想做一个聪明人。”

岁杪纳闷:“为何?”

“很多人都想做个聪明人,那样他们就可以得到很多东西。”

金银珠宝,大权在握,高高在上,是很多人毕生所求。

常青山眼里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聪明人看得远,想得多,欲望深,矛盾大,他们很会很容易看清一件事情隐藏在深处的本质,不会被花团锦簇的表面所蛊惑,他们会一边沉沦放纵,一边害怕失去,最后两手空空。”

岁杪歪头,目露不解:“你这话说的好有深意,我去问主子懂不懂?”

常青山拉住岁杪:“你想知道问你主子干嘛?我告诉你。”

“其实这段话的含义就是在说,聪明人会高瞻远瞩。”

岁杪煞有其事道:“原来如此。”

常青山看着她,转移话题:“你从小就跟着司屿的嘛?”

岁杪道:“算是吧,我是主子捡回来的。”

常青山不解:“捡回来的?”

岁杪道:“算起来,我也是天门中人,但我真的是孤儿,被天门法师看中了根骨,抓来练成蛊人,但我身体太差,根本练不成蛊人就被扔进了乱葬岗。”

“但我没死成,我从乱葬岗爬了出来,遇见了我得主子,她救了我,将我放在身边保护照顾。”

常青山抬手摸了摸岁杪的头发,愧疚道:“对不起。”

岁杪摆摆手,目光柔和,笑道:“没事,这些事我提起,不伤心,能遇到我主子,我很开心。”

“她救了我,改善了我的身体,让我得到了力量,还教我武功,主子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我的再生父母。”

常青山喟叹道:“原来如此。”

岁杪看着她,目光坚定:“常将军,我主子人特别好,你要好好待她,若是你敢欺负我主子,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不好过。”

常青山勾唇:“好。”

岁杪离开了,常青山坐在牧云阁之中,眸色晦暗,涌动着难辨难分的情绪。

“将军?”

常青山敛眸,看向申明廷,问:“何事?”

申明廷道:“明日皇上准备开祀天,敬告神佛,测算天机,庇佑天启。”

常青山眉头微动:“好。”

申明廷看常青山这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问:“将军早就知道皇上会准备开祀天了?”

如今棋局已定,执棋之人该收尾了。

常青山没有正面回答申明廷的好奇,而是问了别的。

“北桡那边可有异动?”

申明廷道:“北桡的探子回报,北桡尚未有任何异动,关山岗那边也很安稳,就是”

常青山抬眸:“说。”

申明廷道:“听闻长乐公主嫁过去,因思家心切,伤心过度,每日每夜都待在寝宫里调养身体。”

常青山指尖敲动石桌:“让人去查查长乐公主现状如何?”

申明廷疑惑道:“将军担心北桡会对长乐公主下手?”

常青山拧眉:“并非,我们该担心长乐公主会对北桡皇室动手。”

申明廷惊诧:“怎么会?”

“长乐公主可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瘦弱女子啊?”

常青山叹道:“贺兰盛琅的母族乃是南疆人。”

申明廷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好,我立刻去办。”

多事之秋,天都城乱事四起。

多个皇子公主惨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丞相意图谋反,通敌叛国,天启太子因操劳过度,卧床不起,天启宫城的上方像是始终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沉重的,密不透风的乌云,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赵文帝下旨,要求燕居士起祭坛,测天命,告神佛,救世人。

祭坛设于民间,位于长宁大道、永乐大道、安庆大道和清明大道汇聚之地。

那里地势刚好是圆形,天圆之地恰好应对天的形象

圆形高台,共有三层。

第三层,摆放贡品,金鼎香烛,美酒佳肴,奇珍异宝,一朵朵鲜艳的花朵,各色各式,围绕高台。

第二层,燕居士盘腿而坐,拂尘上下摆动,单手掐诀,似在与天上神明言语。

最高一层,站着一名身着白衣华服,衣服上有繁复的印花或是绣花,非常精致,手臂之上佩戴臂钏和金色披帛,三千青丝如瀑布一般散落于纤细坚挺的背脊,头发上编有一串串精美圆润的粉白珍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天神降临。

震撼天地的鼓声,悠扬又神圣的音乐,空灵清明的祷告。

万千百姓,齐聚高台,环台而跪,以示忠敬。

常青山跪在地上,看着高台上随着音乐舞动的司屿。

素服花下,盛颜仙姿,冰肌莹彻,美不胜收。

她身形匀婷修长,裙摆拖曳在高台上,披帛随她的舞姿摆动,衣抉飘飘,仿佛在云端起舞,带着神秘又飘渺的美感,让人哪怕是远远看着都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和崇敬。

这是“祀舞”,用跳舞的形式来表达对天神的答谢和崇敬,只有世上最神圣高洁的女子才可以担任,所有人心底默认了跳“祀舞”的人选。

乃是被世人称为神迹的三公主,赵司屿。

常青山仰望着高台之上的“天神”,而她的“天神”也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她。

那一双蓝眸之中莹润无限的柔情和傲然,似一把利箭,将常青山的胸膛穿透,永刻心底。

常青山肃然起敬,诚挚叩拜。

若这世间真有神明,信徒祈求神明降幅于心中所爱之人。

求她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求她浅予深深,长乐未央。

“快看——”

“显灵了——”

一声震惊不已的高呼声,激起所有人的注视。

只见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出一道缝隙,灿烂的阳光从缝隙之中落下,刚好照耀在高台之上,那个翩翩起舞的三公主身上。

一瞬间,微风四起,吹动裙摆,三公主似乘风而起的仙子,欲要直上九万里。

金灿灿的光芒落在三公主头上,周身泛着一层层夺目的光晕,孑然独立。

似皇冠加冕,如衮衣绣裳。

随着一道震聋发挥的号角声,惊得众人张大嘴巴,瞪大眼睛。

他们看着高台上,停下舞蹈的三公主。

她站直身子,仰望着天,精美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蓝眸却带着一丝丝冷淡。

那笑容是对苟延残喘的世人的渴望又悲悯,那眼神是对这残酷世间的愤恨与谴责。

如此震撼人心,心悦诚服。

百姓们不由自主的跪下,诚心诚意的叩拜。

甚至有的人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胆大妄为的想法,若是天启国的国主是这位与神佛共通的三公主该多好?

司屿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张开双手,腰杆挺直,伫立在灿阳之下,雪白的肌肤在日光下仍似染了一层薄霜。

蓝眸清冷高傲,神情严肃,嘴角含笑,却依然带着一股让人无法靠近,无法生出一丝亵渎的疏离感。

司屿淡声道:“天启!大盛!”

众人心潮澎湃,一遍遍大声重复道:“天启!大盛!”

“天启!大盛!”

“天启!大盛!”

在这一刻,常青山好想知道了司屿心中的第一位是什么了。

她勾起唇角,阳光为她的黑眸夕洒了层薄光,莹亮无比。

常青山与高高在上的司屿相视而笑,启唇大喊道:“天启!大盛!”

第95章

祀天过后,天都城内的百姓心中都有了一个不可言说的想法,一个胆大包天的信念。

旧皇已老,新皇当立。

人们不可再局限所谓的可以推翻的,可以不存在的界定之中。

如今天都皇室之中,真正可以登上高位的人选,已经毫无遮掩的摊开,摆在众人面前,任由择选站队。

轩王、四皇子和六公主已死。

二皇子早亡。

太子重病,生死不论。

如今天启皇室之中,只剩下三公主与痴傻的五皇子。

谁强孰弱,心中自有定数。

定天宅

一声声难以自控的呻/吟被常青山死死压抑在唇舌之中。

她双眼迷离,趴在床上,双手无助的抓着被褥,感受着一下下的灼热与冰冷的碰撞。

司屿的唇舌是滚烫的,吻遍她的全身。

司屿的手指是冰冷的,穿透她的身体。

如此矛盾冲突的触感,常青山似是在刀山火海上滚上一圈,折磨的她意志全无,丧失全部抵抗,沉沦在那双似海的眼眸之中,逐渐沉溺,无法自拔。

常青山大汗淋漓,呼吸乱作一团,她摊在司屿怀中,任由她的指尖抚摸着她身上的伤痕。

“这是何时伤的?”司屿摸着常青山肩胛骨上的疤痕。

常青山想了想:“不太记得了。”

战场之上,刀光火石之间就会受伤,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受伤,只会记得自己的刀下斩杀了多少敌军的头颅。

“那这个呢?”

冰冷的指尖落在胸前那道疤痕上。

常青山身子不受控的抖了一下:“被一只暗箭所伤。”

指尖轻轻揉/捏,带着怜惜。

司屿问:“疼吧。”

常青山仰头,抵在司屿的肩上,喘着粗气:“不记得了,太久了。”

就算那时疼的想要去死,如今回想,也是记忆空空。

常青山见司屿不再说话,她翻了个身,与她相对,见她满眼泛着心疼。

她心底略微一颤,抬手揉了揉司屿的脸,笑道:“如今都已经结疤了,早就不疼了。”

司屿将她搂在怀中:“将军别事事都忍着,若是疼就喊出来,哭出来,有我在。”

常青山神色动容:“好。”

“有云戈在我身边,哪怕我受了很重的伤,他都会将我医治如初,别担心,你自己的人还信不过吗?”

司屿轻抚她的眉眼,亲了一下她的眉心,淡淡一笑:“将军,我不信任何人。”

常青山微顿:“那你信我吗?”

司屿看着那脸颊上若隐若现的酒窝,恍惚了一下,应道:“信。”

常青山笑起来:“你相信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让你拥有,让你得到一切。”

司屿吻住她的唇,哑声道:“好。”

夜风呼啸而过,院中的梨树发出沙沙声响。

乾清殿中,一阵阵仿若要窒息的咳嗽声响彻在偌大的宫殿里。

赵文帝拍着胸口,抓着禄承的袖子,目次欲裂道:“去,去喊来司屿去”

禄承应道:“是,奴这就去叫三公主。”

赵文帝喘着粗气,瘫在床上。

禄承走出乾清殿,看向一旁的小太监,说:“去将皇后叫来,陛下想让皇后御前伺候。”

小太监应道:“是。”

禄承回头看了眼,转身走出乾清宫,驾马走出东华门。

这几日赵文帝身体越发不太好,司屿送给他的药他吃的是越来越多,原本只需要几粒就足以,如今却要一瓶又一瓶的吞服才能缓解片刻。

赵文帝曾暗自找过燕鸣焉,问他为何这段时间对这药的依赖越发强烈,燕鸣焉却说,这是能够让你脱离凡体,得道成仙的捷径,捷径不好走,自要承受一番苦难才可以位列仙班,长生不老。

赵文帝信任燕鸣焉,也信了他这一番说辞。

他喘着粗气,双眼迷茫,所视之物,黑黑白白,似鬼魅浮现,又似天神泽世。

赵文帝被眼前所展现的奢华又圣洁的景象所蛊惑,不禁伸出手去触碰那登往天宫的玉石台阶。

皇后走进乾清宫就看见这一副景象。

赵文帝摊在床上,面容消瘦,眼神迷离又彷徨,抬起手,像是在触碰什么东西。

脸上的神情很渴望,很期待。

“陛下?”皇后凑近,轻声唤了一句。

赵文帝没有应答她,仍在用力伸手,去抓。

皇后眸光一闪,又唤了一句:“陛下,臣妾来服侍您了。”

赵文帝仍是不闻不问。

皇后眼中透露着几分狡猾,她抬起手,放在赵文帝的鼻子下方,探了探气息。

时有时无。

“陛下,你还好吗?”皇后嘴角上扬,语气看似担忧,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张狂。

“臣妾来看您了,你看看臣妾呗?”

“啊?你要和臣妾说什么?”皇后作势看了眼跪在外室的人,故意将声音提高,“什么?您要将皇位传给五皇子啊?”

“是是是,您说的对,如今天启皇室里就剩下天佑一个皇子了,理应由天佑继承大统,臣妾作为天佑的母妃,会起到辅佐天佑,管理好天启的职责,陛下请放心。”

皇后拿起一旁的被子,盖在赵文帝的脸上,双手用力下压,语气悲切道:“陛下,您别吓臣妾,臣妾不能没了您啊?天启国也不能没了陛下啊?”

她看向外室跪倒的众人,失声大喊,“还不去给本宫喊太医来,快去!”

“是是是——”

太监和宫女乱作一团,立马跑出乾清宫去叫太医。

结果刚跑出宫门,就撞上了禁军统领王钊和赵宁王。

“你们在干嘛?乱作一团,成何体统?”王钊骂道。

太监慌道:“王统领,皇后说陛下情况不太好,让我们去叫太医。”

“陛下不太好?”王钊一脚踢开太监,拔出刀来,“谁给你的胆子敢诅咒陛下,看我不一刀劈了你!”

太监摔倒在地,立马叩头求饶:“不是奴才,不是奴才,是皇后娘娘说陛下”

“算了,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赵宁王抬脚踏入乾清宫,走进殿内,见皇后在床边坐着,哭喊着:“陛下陛下”

“皇后娘娘,陛下怎么了?”

皇后见赵宁王来了,眼睛一转,立刻趴在赵文帝身上,哽咽道:“王爷,陛下驾崩了,陛下说传位于五皇子天佑,让本宫代理监国,辅佐好天佑,陛下就就去了”

王钊跑了进去了,见赵文帝双目紧闭,看起来确实不知死活。

他听到皇后的话,不禁双膝跪地,哭喊道:“陛下——”

“陛下斌天了——”

皇后听到王钊的喊声,嘴角勾起,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她捂脸痛哭,哑着嗓子道:“王爷,陛下最后的遗言您刚才也听到了,如今陛下已去,国不可一日无主,否则会民心大乱,届时让外国有了可趁之机,侵略天启可就糟糕了。”

“本宫还请王爷主持大局,让五皇子天佑尽快登基,安抚民心,主持朝政啊。”

赵宁王道:“皇后娘娘说的有理,但本王觉得此事还需要由陛下来决定。”

皇后眉头一皱:“王爷你在说什么,陛下已经归天了,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呢?”

“是吗?”赵宁王抬抬下巴,抬起手指指向皇后身后,示意了一下。

皇后瞥到赵宁王手指上的绿色戒指,她鬼使神差的看向身后,只见赵文帝好好的坐在她身后,双目瞪大犹如铜铃。

“啊——”皇后吓得跌坐在地,花容失色,“有鬼啊——”

赵文帝一脚踹开皇后,怒道:“毒妇,你竟然敢谋杀朕,你才是大逆不道!”

“王钊,将此毒妇拉下去,关进天牢,明日斩首示众!”

王钊看到赵文帝在皇后身后缓缓坐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发蒙了,而后得知原来皇后想要谋害皇上,意图推五皇子上位,从而代理监国,把控天启朝堂。

如此野心歹念,简直骇人听闻。

“是!”王钊起身。

皇后扑倒赵文帝脚边,哭着求饶道:“陛下,臣妾一时鬼迷心窍,绝无伤害陛下的心,陛下饶了臣妾吧,陛下”

赵文帝踹开皇后,看向王钊,怒气冲冲:“还不把这毒妇带走!”

王钊领命,刚要拉着皇后走出了乾清宫,就听见赵宁王问道:“陛下,皇后此罪,常家和侯府是否也要连诛呢?”

王钊眉头紧蹙。

赵文帝拧眉,抬手揉了揉脑袋:“皇后是皇后,侯府是侯府,怪不到一块去,皇后此事不要传到外面,就说”

他话语卡顿了一下,“就说宫里进了刺客,皇后被杀了。”

“是,”赵宁王看向王钊,眼眸带着一丝森寒,“王钊,你将皇后暗自处决了吧。”

王钊沉声:“是。”

皇后被王钊带走了,活不过今晚。

赵宁王走到内室,看着赵文帝,说道:“陛下,你还活着吗?”

赵文帝眼神浑浊,视线迷离,来来回回,不定一处,像是牵线的木偶。

赵宁王伸出手,手指上的绿目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里面传来仿佛振翅的声响。

“陛下,您如今已是风中秉烛,油尽灯枯,不如早立传位诏书,待您驾鹤西去之时,也能保天启朝堂不乱,您觉得如何?”

赵文帝眼珠似机械一般转动,“好。”

赵宁王拿来一个空白的圣旨,放在桌上,看向床边的赵文帝,抬抬手,勾唇道:“陛下,请。”

赵文帝的身体似是被人掌控一样,摇摇晃晃的走到桌前,拿起笔。

赵宁王一边研磨,一边看着赵文帝书写诏书。

见他即将要写到传位之人时,赵宁王叫停了他:“陛下,打算立何人为新皇?”

赵文帝道:“长幼有序,应立太子。”

赵宁王面露忧愁:“不行呢,太子病入膏肓,只留一息尚存,怕是难当大任。”

赵文帝道:“二皇子自小离去,三公主乃女子,不可。”

“为何不可?”赵宁王冷笑。

赵文帝道:“天之骄子,以龙为尊,以阳为刚,古往今来,无一女子可登高位,这有违朝纲伦理,有损列祖列宗颜面,背弃道德,不符天道法则。”

赵宁王脸上带有强烈的讽刺意味:“那陛下不如做这第一个开天辟地的人?”

赵文帝道:“你是想让我立三公主为新皇?”

“三公主是天命之子,是神迹降临,这世上之人早就认同了三公主尊贵无比的身份,陛下此时更应该顺应天命,听从民心,不该多存担忧啊?”

赵文帝道:“是啊,朕应该顺应天命。”

“但,什么是天命?”

赵宁王握住赵文帝的手,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上了“赵司屿”的名字。

他眼神里有一丝犀利,嘴角的笑隐含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和孤寂。

“这便是天命。”

赵宁王拿起写好的传位诏书,递给走进来的禄承和三公主:“陛下写好了传位诏书。”

“这个还你。”

司屿接过绿目,将诏书递给禄承:“劳烦禄承公公了。”

禄承接过诏书,跪地叩拜:“禄承,叩拜新皇。”

赵宁王掀开衣摆,跪地叩拜:“赵秉宁,叩拜新皇。”

司屿看着赵文帝,抬手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赵文帝没有任何支撑点一般,摔倒在地,闭上了眼,气息全无。

司屿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冷傲的笑。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月色下的常青山,开口道:“青山,你看,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常青山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行礼道:“微臣常青山,叩拜新皇——”

隔日。

宫城之中,深夜闯入刺客,害死了正在御前伺候的皇后,赵文帝因受了刺激,身体不堪负重,竟直接闭气归天,病中的太子像是得知皇上皇后相继离去的噩耗,似有感悟一般,竟然也随之离去。

禄承拿出赵文帝亲手书写的传位诏书,昭告天下。

赵司屿为天启新皇。

此诏书一颁布,竟无一人有所怨愤和不满,所有人出奇一致的认为三公主理应成为天启国主,成为带领他们走向富强的新皇。

这是神佛为他们选定的君主,她便是天命之子。

第96章

宫城之内。

司屿没有选择赵文帝的乾清宫继续住下去,而是换了一个宫殿作为日常休息的宫殿,名唤“神华宫”。

登基后,司屿将天启朝堂大换血,凡是与前朝高喆有关联的以及拥护前朝赵文帝,并要求司屿退位让五皇子继承大统的老顽固,她都以雷霆手段将其制服。

将李丞提拔到丞相,赵天佑赐封为永安王,赵秉宁想要退位,当个闲散王爷,逍遥快活,司屿同意了。

为何还会有一些朝臣想要拥护五皇子成为新皇?

主要是因为五皇子是男子,其次五皇子已经不再痴傻,按天纲伦理应当由五皇子成为天启国国主。

司屿看着递上来的奏折,有几本言辞温和,跟她讲道理,有几本言辞犀利,直接骂她不守妇道,竟敢越俎代庖,罔顾人伦。

对此,司屿只是笑笑,不予理会。

都是一些固执己见、墨守成规的老顽固,身无权势,只能靠着自身的虚势来弹劾指教司屿。

“陛下,要不要让微臣去找这几个大学士谈谈?”赵天佑看到奏折里写的东西,简直太过分了。

“陛下,微臣也可以去跟他们说道说道。”李丞也觉得这几个大学士过分,只是徒有虚名,还真以为可以教训当朝天子。

司屿把奏折扔到一旁:“无事,他们就是闲得无事可干,非要在朕面前耍耍脾气。”

赵天佑撇嘴:“那也不可以让他们如此嚣张,这简直是倚老卖老,欺负陛下年轻。”

司屿淡笑道:“天都学堂不是快要开学了嘛?让他们去授课吧。”

李丞面露忧色,道:“陛下,那些大学士都自以为是,自恃清高,以他们的学识都是教习皇子公主的,想必不会乐意去教学那些世家公子或者商贾之子的,觉得掉身价。”

赵天佑也是这么觉得,那帮大学士仗着前朝留下的虚荣,对司屿这个新皇总是狗眼看人低。

司屿给奏折批红,头也没抬:“若是他们不愿,那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他们若是可以担得,那他们的子孙可担得?”

李丞眼睛一亮:“陛下您这是打算?”

司屿拿过一个新的奏折:“朕已经忍让他们太久了。”

赵天佑右手捶左掌,赞道:“微臣觉得行,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真以为谁都那么好欺负?”

“陛下,微臣去传旨。”

司屿看着奏折,眉头微皱。

赵天佑以为司屿没听到,又重复一遍:“陛下,就由微臣去传旨,可以杀杀他们的底气,也让他们知道微臣并没有想要和陛下争夺皇位的想法。”

司屿合上奏折:“好。”

她叫来禄承,“去把常青山给朕喊来。”

禄承应道:“是。”

赵天佑会心一笑,拉着李丞道:“陛下,微臣看你和常将军有要事相商,微臣就和李丞相先走了。”

李丞道:“微臣还有事准备和唔”

赵天佑捂住李丞的嘴巴,给他使眼色:“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嘛,陛下和常将军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外公,咱就不打扰陛下和常将军了,先走吧。”

李丞疯狂眨眼,不解他这孙子为何突然发疯。

“正好珍馐阁上了新菜和新酒,今日天色不错,外公,咱们一起去喝一顿哈。”

李丞被赵天佑拉出御书房,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厚重的乌云,密不透风。

你跟我说这叫天气好?!

司屿看着奏折里的内容,眸色渐沉。

半个时辰后,禄承带来了常青山,他敲了敲御书房的门,道:“陛下,常将军来了。”

房内传来司屿的声音,“让她进来。”

禄承推开御书房的门,请道:“常将军里面请。”

常青山颔首:“多谢禄承公公带路。”

禄承笑笑:“奴应该的。”

常青山走进御书房,禄承抬手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守着。

司屿看着常青山,神色温柔,淡笑道:“这几日在忙什么,都不进宫来?一下朝就往回跑,将军不会背着我金屋藏娇了吧?”

常青山连忙否认道:“怎么会?只是这几日常曦身体不太好,微臣下朝回去侍疾,尽尽孝道。”

司屿招手:“过来。”

常青山抿抿唇,走过去。

司屿握着她的手,依旧温暖如烈阳,“青山,今日我收到了一个奏折,你可知奏折里面写了什么?”

常青山握着她的手,冰冷如常,不管用什么药,司屿的体温总是太低。

似冰冻三尺下的寒冰。

常青山一边揉搓司屿的手,一边问道:“什么奏折?”

“难道又是大学士弹劾你的奏折?”

司屿摇头道:“此事永安王去解决了。”

常青山问:“那是什么?你看起来很烦心。”

司屿道:“长乐公主杀死了北桡老国主,贺兰盛琅因此事,联合南疆,发兵天启,此事,你何时知道的?”

揉搓的动作一滞。

常青山眸光一闪,状似无意道:“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司屿抽手,面色平静道:“天都城内发生的事情我可以一一知晓,但关山岗那边的情况和局势你比我要清楚,也比我要早知道几日北桡和南疆的动作,对不对?”

常青山不敢看司屿的眼睛,默不作声。

“贺兰盛琅当初想要与天启和亲,想必就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师出有名,北桡发兵天启理所应当。”

“贺兰盛琅的母族乃是南疆人,北桡和南疆勾结,也是事态趋势。”

司屿眸色深深地看着常青山,说:“长乐公主嫁过去,想必就已经被贺兰盛琅控制住了,北桡老国主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贺兰盛琅靠着长乐公主行刺老国主这件事,公开对天启发兵,想必早做打算和准备,而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这几日早早下朝回去,也是提前做好出兵征战的预备,对吧?”

常青山闭了闭眼,承认道:“是,我早就知道了北桡和南疆合作,发兵天启,大军已经集结在了关山岗和临风湾两处,欲带发兵,攻打天启。”

北桡和南疆,处于天启国南北两方。

北桡与天启的临界线是关山岗。

南疆与天启的临界线是临风湾。

两国大军集结两处临界线,同时发兵天启,要的就是一鼓作气,将天启穿透。

司屿问:“你都做了什么?”

常青山如实说:“我已经派申明廷和慕任去往临风湾。”

“所以你打算自己一人独战北桡?”司屿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愤怒和颤抖。

常青山似是做错事的孩子,颤巍巍的看着司屿的蓝眸:“我与北桡对抗多年,对北桡的作战方法和计谋早已铭记于心,哪怕没有申明廷和慕任,我也可以压制北桡。”

“南疆那边军力不敌北桡,申明廷和慕任完全可以应付,待他们打赢胜仗,就可以过来帮我对抗北桡。”

司屿叹了口气:“北桡已经不同于往日,他们与南疆合作,就说明”

常青山打断她的话:“贺兰盛琅的母族是南疆人,我知道,北桡与南疆合作,此次大战之中定会有蛊虫作乱,我也知道,两国合作,其军力大于天启军力,此战九死一生,万般艰难,我更知道。”

“你都知道还敢这么乱来?”司屿压制不住怒气,喊了出来,“为何不与我商讨,自作主张?”

“你想与我商讨什么?”常青山满眼柔情,抬手摸了摸司屿的脸颊,“想与我一同出征,对抗北桡?”

司屿瞳孔一缩:“这也不失为”

“若是你跟我走了,那天启国的百姓们该怎么办?”常青山淡笑,握住司屿冰冷的双手,慢慢揉搓,“内忧外患,同样重要。”

“外患我来对抗,内忧你来解决。”

“你不是做的很好嘛?这六年,我在关山岗杀敌,从未担心过天启国百姓的安危,因为我知道,天启国能走到今日,不仅仅是靠我们这些将士拼死拼活打下来的,还有你们在维持建设天启国的民生民愿,我们都不可或缺,都一样重要。”

司屿咬了咬嘴唇:“为何不跟我提前说?”

“为何要自己承担下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凡是不要一人盲目去冲去撞,还有我在,我可以与你一起的。”

常青山点头道:“我当然知道有你在,你会陪着我解决任何麻烦。”

“可是,司屿,你帮了我太多了,你为我做了太多的事。”

“你帮我铲除高家,你保护了常家和侯府,你救过我的母亲,甚至你还护佑了天启国数万百姓,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该我来做了。”

“你是君主,应该高高在上,不沾风雪,我是臣子,理应为你开疆破土,视死如归。”

司屿眼中隐含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青山,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呢?”

常青山摇头:“两国大军压境,除了应战,别无他法。”

“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的愿望实现的。”

司屿瞳孔一颤,不可思议的看着常青山:“什么愿望?”

常青山清澈的眼眸渐渐深邃起来,藏着水汽氤氲,她揉着司屿的脸颊,语气温和:“我希望你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万千业障她来受,欲要助你登九霄。

司屿心口一痛,似有利箭穿膛而过。

她脑中闪过主神任务,闭了闭眼,咬紧牙关,拿出绿目给她:“这个拿着,哪怕是南疆的蛊术师操纵蛊虫,但碰到绿目里的离煞蛊虫也会束手无策。”

贺兰盛琅既然和南疆合作,此次大战必定会用到蛊虫。

她声音打颤,恳求道:“常青山,我求你,活着回来,好吗?”

常青山握住她的双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唇角含笑:“好。”

司屿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常青山的一颦一笑,她抬手捧着常青山的脸,吻了上去。

天都城下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

司屿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大军渐行渐远。

常青山勒住缰绳,回头望去,那纤细的身影站在城墙,也像她一样望着她。

她摩挲着手指上的绿目,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等我。”

云戈看着常青山,又看了眼城墙,“将军,走吧。”

常青山牵动缰绳,双腿一夹,大喊道:“驾——”

大战打的如火如荼。

元日之时,临风弯传来捷报,因司屿特派岁杪跟随申明廷他们去,可以对抗蛊术师和蛊虫大军,申明廷和慕任一举杀到南疆国都,吓得南疆国主签下投降书,并且将临风湾以及晁天谷归于天启国,年年朝奉。

上日之时,因申明廷和慕任加入关山岗,天启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拿下北桡盛天郡和宁安郡,捷报频传。

司屿也收到了常青山送来的礼物和书信。

是一枚比血玉还要滚烫的石头,名叫火岩。

“常将军还是真是有心,处处惦念着陛下您。”禄承看着司屿手中的火岩,自打送到天都城后,司屿从未离手过。

司屿嘴角上扬:“她一直都很好。”

禄承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抬手抓了抓:“陛下,将军一定会打胜仗归来的。”

司屿目露怀念,看着远方:“她答应过我的。”

“她会活着回来的。”

上元节,关山岗传来大胜捷报,北桡国主贺兰盛琅被常青山击杀,北桡国主之位悬空,暂由北桡未及冠的十皇子签订投降书,并将关山岗以及北桡十郡五县三州府赔给天启国,如南疆一样,年年朝奉。

此次战役,异常惨烈。

五十万大军,只回来了不足十万人。

慕任、云戈以及过去帮忙的岁杪三人皆死在了这场战役之中。

常青山与贺兰盛琅同归于尽,两人摔落万丈悬崖,等找到常青山尸体的时候,身体都碎掉了。

禄承收到这个惨痛的消息的时候,立刻看向高坐上的人。

他第一次看到陛下的时候,她还是冷宫中受尽冷暖欺负的小可怜,后来她成为了天命之人,求得甘霖,解救旱灾,是百姓之中的神迹化身,最后她靠着自己的谋划算计,一步一步成为了一国之主,天下至尊。

自始至终,禄承见过的司屿向来都是腰杆挺直,昂首阔步,哪怕面对不公平待遇,被人欺负的满身伤痕,她都没有弯下腰去求饶,去臣服。

身如劲竹不折腰

但此刻。

禄承看着司屿,似痛苦极了,弯下了腰。

第97章

司屿不知道自己坐在城楼之上多久了,久到春暖花开,久到大军终于班师回朝,她看到了满身伤痕的申明廷,他跪在她面前,失声大哭。

“陛下,将军将军她”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司屿没有理会申明廷的哭诉,她径直走向那个棺材面前,抬手轻轻触碰,似怕下手重了弄疼了她。

棺盖被她推开,司屿看向棺材里躺着的常青山。

她面容平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如棉絮一般,软的一塌糊涂。

碎了。

她真的碎了。

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一定很痛。

申明廷哽咽道:“陛下,请您降罪,是卑职没有保护好将军,是卑职没用”

“她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司屿握住常青山手,竟然比她还要冰冷万分,“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无人回应她。

无人信守承诺。

司屿深吸一口气,扯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噗——”

申明廷见状,慌道:“陛下!快叫太医——”

司屿昏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禄承见状,忙道:“陛下,您好些了吗?奴去叫太医给您看看。”

“不用,”司屿嗓音低哑,“青山呢?”

禄承艰涩道:“常将军的棺椁被放在了宁安殿,常侯爷来过,想要带走常将军,但没有陛下的许可,奴没有让常侯爷带走,常侯爷就在宁安殿守着常将军。”

司屿坐起来,胸口依旧泛着疼。

她下了床往外走。

禄承连忙跟上:“陛下,保重龙体啊。”

司屿径直走到宁安殿,看着常羲坐在棺椁面前,烧着纸,喝着酒。

她示意禄承停下,独自走进宁安殿。

常羲听到脚步声,似是知道来人是谁,道:“请陛下恕罪,臣子此时没有心思向陛下行礼。”

司屿跪坐在另一个蒲团之上,拿过一壶酒,猛地灌了一大口,低低开口道:“她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常羲苦笑两声:“这孩子,都没答应过我,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陛下,微臣想带青山离开,还请陛下应允。”

司屿喝酒的动作一顿:“不应。”

常羲拧眉:“为何?”

“她是我的儿,理应叶落归根。”

司屿握紧酒壶:“她是我的爱人,就算要落叶归根,也该归在我这里。”

常羲看着司屿:“陛下,此话何意?”

司屿垂下睫羽,遮住眼中的波澜:“入皇陵。”

常羲顿住:“什么?”

“她要入皇陵,她得陪着我。”

常羲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道:“陛下,你再胡说八道什么?”

司屿不理会此刻发狂的常羲,直直的看着棺椁,目光柔和。

“青山是我常家人,是我常羲儿,他凭什么入皇陵?”

司屿放下酒壶,站起来,立定,双手重叠,朝天一拜。

常羲面露不解:“陛下,你在做什么?”

司屿视若罔闻,直起身,面向常羲,继续一拜。

常羲吓得倒退两步,颤声道:“陛下,你这是?”

司屿直起身,面向棺椁,深深一拜。

“三拜一成,朕嫁入常府,成为常青山的妻。”她语气肃穆,神情庄重。

常羲惊得说不出来话,看司屿的眼神像是疯了一样。

常羲哑然:“陛下,青山已死,你这又是何必呢?”

司屿突然感觉好痛,全身上下,四肢百骸,就像是被人用利刃,一刀又一刀的切开,连着筋断开骨,鲜血翻涌,冲撞着脆落不堪的心脏。

她吞了吞喉咙,咽下满嘴血腥味:“她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的。”

常羲不忍看,不忍听,只能拿着酒壶,一边笑一边哭的离开了宁安殿。

禄承回头,看着跪在棺椁面前的司屿。

瘦弱的身体似弱柳扶风,她的脊背腰杆不再挺拔。

有人抽走了她的筋骨,她已经烂做成泥,不堪一击。

禄承红了眼,双手捂脸,无声哽咽。

——

天启五十二年,北桡和南疆相继投降。

天启五十五年,天启主动发兵,将北桡和南疆一举歼灭,将其收归于天启国,改为南疆州府和北桡州府。

天启六十年,永安王迎娶赵慕灵后,诞下龙凤胎,视为吉兆祥瑞。

其女名唤“灵玉”,其男名唤“青山”。

天启六十五年,司屿将永安王之子赵青山收为义子,册立皇太子,入住东宫。

天启七十五年,赵青山及冠,司屿传位于赵青山,不再管理任何朝政之事。

“母皇,儿臣感觉您要走了是吗?”赵青山看着司屿,语气带有一丝悲切和委屈。

自他懂事以来,他就一直在司屿身边,司屿对他很好,教他识字,教他武功,教他医术,教他朝政和军事。

但赵青山却觉得他与司屿的距离很远很远,司屿身上总有一股淡漠悠长的疏离感,她就像是一阵风,缥缈又沉重。

“儿臣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赵青山拉着司屿的手,“您跟儿臣说,儿臣一定会改的,母皇能不要离开儿臣吗?”

司屿看着他透彻的眼眸,淡淡一笑:“母皇只是累了。”

“青山,你大了,该独当一面了,就算没有了母皇,也有永安王和李丞相他们会辅佐你的,你不要怕。”

赵青山眼眶一红,双膝跪地,抬手抱住司屿的腰,呜咽道:“母皇,儿臣知道,您是想去找常将军对不对?”

“那里是皇陵啊,母皇你这一去,便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

司屿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母皇还在你身边啊,你若是想母皇了,就去皇陵看看母皇。”

赵青山哭着摇头:“母皇,你别走,儿臣舍不得你,儿臣还小呢,母皇你再等等好不好?”

司屿拉起赵青山,抬手擦掉他的眼泪:“青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结束了,如今这天下是你的,你要当一个体恤百姓万千疾苦的明君,好不好?”

赵青山泪流满面:“母皇”

司屿正色道:“答应母皇,好不好?”

赵青山抽噎着:“儿臣一定做到。”

他留不住一阵风。

司屿笑了起来:“青山,你要好好活下去,成为天启百姓的顶梁柱,护佑众生,国泰民安。”

赵青山重重点头:“儿臣领命。”

司屿擦掉他的眼泪:“别哭,大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赵青山紧紧抱住司屿,像是最后一次的挽留。

司屿拍拍他的背后,望向远方,笑容里透着一丝缅怀和疲惫。

天启七十六年,太上皇因病去世,新皇悲痛欲绝,将其葬入皇陵。

皇陵。

司屿捧着一身喜服,走到冰棺面前。

她打开棺盖,将喜服小心翼翼的给常青山换上。

“上次匆忙,只拜了天地,并未穿上喜服,显得不诚心,你不会怪我吧?”

“这喜服是我亲手绣的,你看上面的凤凰和青龙,是不是很好看?栩栩如生呢?”

“天启国如今越发强大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一切都如我所愿,也如你所愿。”

“赵天佑生了一对龙凤胎,他把男孩取名青山,送我当做义子,陪了我很久,我很感谢他。”

“那孩子与你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每每看向他时,就仿佛你仍在注视着我。”

“那孩子很聪明,不管我教他什么,他都能举一反三,是个治国有方,励精图治的好苗子,所以他一长大成人,我就撒手不管了。”

司屿给常青山穿好喜服,摸着她冷冰僵硬的脸,故作抱怨道:“你定是生气我这段时间都没来看你,如今我问你话,你都不愿应我一句。”

“不是我不想来看你,国家尚未安宁,动乱尚未平定,我想着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后顾之忧时来看你。”

“因为我怕,怕我来看你之后,我就不想走了。”

司屿握起常青山的手,贴着脸,柔声道:“其实,我知道你会死在关山岗。”

“我也知道,若是我强行将你留下定能保住你的性命。”

“可是你不愿做畏首畏尾的懦夫,不战而败的小人,”司屿眸色渐深,碎散的光在她眼睛里缓缓流淌,“可我也不愿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主神任务的考验,如何取舍,早在一开始颁发任务的时候,我就做好了选择。”

“我改不了,我也不想改。”

司屿语气中满是自嘲和讽刺,连连苦笑。

“常青山,若是有下一世,你要离我远远的,你最好恨死我,恨不得杀了我,这样,你就能活下去。”

“你来做选择,是赢是输,你来选,好不好?”

司屿看着常青山,嘴角一点一点上扬,柔声道:“对了,青山,上次我们只是拜了三拜,如今我们穿了喜服,还差合卺酒未喝,今日我们就把这礼成了,好不好?”

司屿拿起酒壶,坐进棺椁里。

她咬着壶嘴,喝了一口,吻住常青山唇,将酒水渡了过去。

常青山喝完,司屿也喝了一大口。

她把酒壶扔到一边,躺在常青山身边,与她十指紧扣。

五脏六腑似是被刀一样,疼的司屿皱起眉头。

她抱住常青山,嘴角溢出鲜血,语气略带抱怨,可怜至极。

“青山,我好冷。”

“你抱抱我”

【滴——】

【主神任务《君临天下,国泰民安》已结束。】

【考核评分:100%】

【考核者已确认离开当前任务世界。】

第98章

三十张重金求医的告示张贴在鹤州城门口,过路的行人都会瞧上几眼,随后便摇摇头离开,一脸晦气和惋惜。

城门口的茶摊上坐满了来往行人,点杯热茶,聊聊琐事。

“宋家那个小儿子的病还没好呢?我出鹤州三月有余,宋家公子竟然还没治好?”

“可不嘛?”回话的人一脸可惜,“宋老板老年得子,好不容易宋夫人舍了大半条命生下了一个男孩,从小就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本想着定会养出一个骄奢跋扈的性子来,结果这孩子却恰恰相反,性子温润如玉,宅心仁厚,他及冠之年,莽州洪灾肆虐,鹤州相邻,但因为有鹤山阻挡,鹤州才免受洪灾伤害,而后莽州的灾民都跑到鹤州来避难,是这位小公子大发善心,为这些灾民施粥看病,还建造了许多救济房给那些灾民休息养病,此行此举,理应受上天庇护,奈何”

剩下的话,都被这个人隐在了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叹息里。

“我记得宋家不是去求了阊阖门,那门主可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修为高强,灵力超凡,难道他都救不了宋家公子吗?”

“救不了,要是能救,这告示早就撤下去了。”说话之人面色突然一变,“而且阊阖门的门主看完宋公子后就闭关修行了,这段时间都是门主的儿子在管理阊阖门。”

“庞棕可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这都救不了宋家公子,那可能不是简简单单的生病了吧?”

“我瞧着”说话之人降低声音,神色紧张又带有一丝惶恐,“八成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不干净的?”听话之人脸色一白,惊呼道,“不,不可能吧,这鹤州可有阊阖门作战,如果有妖祟作乱,阊阖门的修士能不知道?”

“说不定这妖物要比阊阖门的修士境界还要高呢?宋老板为了救小公子,还花了一万两黄金让扶摇阁帮忙发布求救的玄文信报,说不定哪家修仙门派,或者隐世大能就能看到告示,心怀慈悲,救了这宋家小公子。”

“唉,只能这样期盼了,不然宋老板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那人抬头看天,乌云密布,空气变得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像是裹上一层浸水的薄纱,叫人心生烦闷,“这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雨了,我得进城了,先走一步。”

“慢走——”

“姑娘,你这壶茶喝完了,还要再来一壶吗?”

店主一直关注着坐在角落的白衣女子,头戴斗笠,轻纱遮面,虽无法视其面容,但身形优越,高挑窈窕,周身气质冷傲清绝,不敢让人生出一丝亵渎之意,甚至隐隐还有一些崇敬。

“不了,”司屿放下五枚铜板,“我要进城了,多谢店家的茶水。”

店主接过铜板,笑嘻嘻道:“不谢不谢,姑娘慢走。”

司屿起身离开,递给守城军灵牌,看到灵牌上的花纹和宗门,神色一震,连忙拱手,尊敬道:“见过真人。”

司屿颔首:“大人,核对好了吗?”

守城军双手把路引递过去:“核对好了,真人请进。”

司屿将灵牌收进袖中,抬脚进城。

“队长,那姑娘谁啊?你怎么对她如此尊敬啊?”士兵好奇道,“前几日来了好几个修仙门派都不见队长你重视。”

队长看着司屿仙气飘飘的纤瘦背影,沉声道:“你可看清那灵牌上的花纹和宗门称号了吗?”

修仙之人所持灵牌可以通过关戍,寻常百姓也是持有路引通过关戍,由此区分修士和常人。

“花纹?好像是什么祥云发着金光?”士兵想了想,“宗门称号我没看见,队长,这有什么说法吗?”

“你这小子眼睛毒,花纹看的清楚,”队长见司屿的身影隐入人群之中,“那是千阙宫云鎏金的花纹。”

士兵瞪大眼:“千阙宫?是那天玄大陆赫赫有名,还是修仙宗门之首的千阙宫?”

“千阙宫不是佛修之地,刚才那人是女子啊?”

队长拍了一下士兵的脑袋:“没事看看扶摇阁的《玄文信报》,那里面不都写了嘛,千阙宫虽然是佛修之所,可这近百年,千阙宫却收了一名天赋异禀的女弟子,那便是千阙宫神女—司屿。”

“千阙宫的神女来咱们鹤州干嘛?”

队长看了眼城墙上的告示,少了一张。

“咱们鹤州怕是真有妖祟作乱了。”

司屿找了一间客栈,运来客栈,要了一间二楼天字号房间。

房屋整洁干净,装饰简约大方。

她摘掉斗笠,放在一旁的木施架子上,推开窗户,望向外面。

东南方向,宋宅正门。

此时宋宅正门大开,迎着昨日入城的清漪宗弟子们,身着碧色校服,腰间挂有碧水辟邪玉珠。

司屿打开告示,上面的内容与玄文信报上的内容一致,宋家公子三月前,不知缘由,卧床不起,身形消瘦如枯木,气息渐弱似无,明明是垂死落寞之势,却硬生生扛了三月有余,着实蹊跷。

她看着宋宅上方,灵气隐匿淡薄,似有法宝固法,不易察觉。

清漪宗那几个弟子竟然无一人察觉。

却也并非无人察觉……

司屿看着最后一名踏进宋宅正门的清漪宗弟子,那女子姣丽蛊媚,款步姗姗,她跨入宋宅正门之时,似是停顿一息,抬头望了一眼上方。

待清漪宗的领队弟子喊她,她才缓缓走进宋宅。

别人唤她,阿辞。

宋家管家带着清漪宗的弟子进入正厅,宋老板和宋夫人立刻相迎。

“各位仙师,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吧,只要能救我儿,哪怕是要了老夫的性命和家业也在所不辞啊!”宋老板躬身哭喊。

宋家夫妇为了宋家公子的病操劳许久,已经将自己磋磨的白发苍苍,精疲力尽。

那两双眼睛看向她们时,布满血丝,充满希望。

宁宛书连忙扶起宋老板:“宋老板不必如此,我们定会竭尽全力救助宋公子的,您二老别担心。”

宋夫人双手合十,哽咽道:“谢谢仙师,谢谢仙师。”

宁宛书带着弟子们去往宋公子的房间,房间里充满了浓重的药味,非常刺鼻。

众人也理解这味道的来源,毕竟看到床上躺着的宋公子,脸色青白,气息短促微弱,俨然一副命绝之相。

“大师姐,辟邪珠并未有异动。”

宁宛书看了眼桑颜的辟邪珠,确实毫无反应:“你带着几名弟子将宋宅走上一圈,细细查探一番。”

桑颜:“是。”

她回头,点了几个弟子,“你们几个,跟我走。”

“是。”

宋家夫妇见几人离开,心慌意乱道:“仙师,您这是要做什么?”

宁宛书微笑:“宋老板,宋夫人切勿害怕,我这只是让弟子们去四处看看,想了解一下宋家公子生病的原因。”

宋老板一脸愁容:“哦,好好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仙师尽管说。”

宁宛书颔首:“好的。”

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男人,虽说状态很差,身形消瘦,但也能看出来宋家公子相貌堂堂。

宁宛书搭脉,宋家公子气血运行受碍,气血亏空,瘀血阻塞脉络,已是强弩之末,但心脉之间却有一股微弱的灵气在运转,宛如一道壁垒。

果然不是寻常病痛所致。

宋夫人见宁宛书搭脉,担心道:“宁仙师,我儿如何?”

宁宛书:“宋公子并无大碍,你们不用担心。”

宋夫人呼出一口气:“谢谢宁仙师,谢谢宁仙师。”

她握住宋老板的手,“老爷,云峥有救了。”

宋老板抹了一把眼,欣慰道:“嗯嗯,云峥有救了。”

宁宛书:“我见两位身心俱疲,想来是为宋公子的病症折腾许久,不如二位先去休息片刻,养好精神再过来陪着宋公子?”

宋老板想了想:“也好,多谢宁仙师关心。”

宁宛书见宋家夫妇离开,面色陡然一沉,不似刚才那般轻松惬意,仿佛一切运筹帷幄的样子。

“宁师姐,这个宋云峥没救了,你是知道的,为何不告诉宋家夫妇,好早日选个风水好的墓地,下棺厚葬呢?”

宁宛书看向一旁观花的女子,宋云峥的房外种着合欢树,上面开满了粉红色的合欢花,花丝细长,清风徐来,如手摇折扇,无端生了几分凉气。

“阿辞,有些话不能说的太过直白,要理解他人之忧,怜他人之心。”

阿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过身,笑容消失,换上一副无辜的神情:“宁师姐,可是师父教导我们要真诚待人,宁师姐虽然为了宋家夫妇好,担心他们无法承受丧子之痛,但我们谎骗他们也是犯了宗规中的欺天诳地,弄虚作假啊?虽说我们下山历练,远离宗门,但这辟邪珠上可有宗门的窥术,时刻检测我们历练之程的一举一动,若是被护法长老知道,定会责罚我们的。”

宁宛书面露愁色,纠结道:“还是不可与宋家夫妇直言相告,我们只要尽力救助宋公子,便不算期满诓骗他人。”

阿辞双手环胸:“宁师姐想到办法了?”

“单看宋公子此时的状态,却是无药可治,但我刚才在他的心脉之间发现了一股灵力。”

“哦?”阿辞惊讶,“可这宋云峥并非修士,也并未开启灵脉,练气筑基。”

宁宛书皱眉:“所以我才纳闷,宋公子乃常人,为何体内有灵气护心脉?”

“宁师姐,我们回来了。”桑颜带人走进房间,“宋宅上下,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劲。”

“但万相铃响了。”

宁宛书神色一变:“万相铃响了?”

“何时响的?响了几声?”

桑颜看向窗外合欢树:“我刚才见合欢树开的茂盛,凑近一瞧,万相铃便响了。”

“响了四声。”

宁宛书哑然:“宋宅竟然有杀阵?”

桑颜点头:“四响四煞弑杀。”

“合欢树,”宁宛书走出房间,站在合欢树面前,“我们进入宋宅后,万相铃并未响动,但桑颜你一靠近合欢树,万相铃却响了,就说明这合欢树便是杀阵的阵眼,容易将万相铃震响。”

桑颜:“可杀阵就算发现阵眼也破不了,我们要找到生门才可以。”

“先不说破除杀阵,你的万相铃要靠近阵眼才能触动,就说明这杀阵等级怕是达到了六级以上。”宁宛书面色凝重,“六级以上的杀阵,一旦被触发,阵法开启,杀死我们,轻而易举。”

如今这杀阵并未被触发,也就是说她们进入宋宅到现在还是安全的。

但是她们不知道触发杀阵的阵引,若是不小心触碰到了阵引,杀阵开启,她们可等不来宗门的救助。

众人一听,神色慌张无措。

“那怎么办?”

“要不要传信给宗门长老?”

“宁师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

宁宛书看向众人:“别慌,不要自乱阵脚,杀阵没有在我们进入宋宅的时候开启,就说明设阵之人并无杀心。”

“桑颜,宋宅可有修士?”

设阵法,普通人无法设阵,因需要灵力加持辅助。

也有利用道具设阵,但需要大量的灵石以及更为古怪精妙的法宝来建造,这种阵法的效果较差,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

桑颜回道:“有几个护卫是修士,但修为不高,也就筑基和开光境界,但以他们的修为无法设置六级以上的杀阵。”

宁宛书沉吟:“宋家之事怕是艰难万险,我记得宋老板说过,阊阖门的门主庞棕来看过宋公子,说不定他知道一些我们不清楚的事情。”

桑颜:“可是阊阖门门主三月前就已经闭关了,听说到现在还没出关呢?”

宁宛书也知道此事:“先过去看看,说不定阊阖门少主也知道一些,总比我们在这里固步自封强。”

“好,我们听宁师姐的。”

众人也觉得行,此次来鹤州是为了返回宗门,正好看到了玄文信报的求救,想着把鹤州宋家之事作为历练的最后一关,届时回到宗门历练评分也能高些。

宁宛书将弟子们留在宋宅看守,只带着桑颜和阿辞去往阊阖门。

阿辞跟在后面,来了一阵风,将合欢树吹的沙沙作响。

合欢花的香气在空气中萦绕,轻柔细腻。

其入药便可解郁安神,活络止痛。

一个病秧子,一颗合欢树。

阿辞嘴角上扬,喃喃道:“有趣。”

第99章

宁宛书走出宋宅大门,却见阿辞停在门口,看向远处。

“怎么了?”宁宛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何异动?”

桑颜问:“阿辞,你发现什么了吗?”

阿辞眼中划过一丝玩味:“无事,觉得晚霞甚好。”

已近落日时分,如烈火般绚烂的晚霞在天边燃烧,刚才下了一会小雨,将街巷的雨水映衬的波光粼粼。

桑颜看着晚霞,感叹道:“若是在宗门的落霞台,定会比现在看起来更美丽。”

宁宛书拉着两人的手往外走:“好了,待我们解决完宋家之事,回去你们爱看什么看什么。”

阿辞眉头微蹙,抽出手掌,嘴唇蠕动,手掌似是被水洗过一样湿漉漉的,晚风划过,如初一样。

桑颜被拽走:“宁师姐,慢点,我差点要摔倒了。”

阿辞跟上去,眼中玩味更甚,舌尖舔了舔嘴角,笑得邪气:“佛修?”

“竟还有意外之喜。”

阊阖门。

宁宛书递给守门弟子拜贴,守门弟子一看拜贴上的宗门,惊惶道:“仙长稍等,我立马去叫少主。”

宁宛书颔首:“多谢。”

守门弟子跑进去没多久,阊阖门少主庞询快步赶来。

此人样貌清俊,五官似有稚气未脱,但一双黑眸深邃有神。

他见宁宛书境界已达金丹,心中震颤,抱拳道:“不知清漪宗的仙长们莅临,有失远迎,还望仙长海涵。”

宁宛书摆手:“我是清漪宗弟子宁宛书,这两位是我的师妹,桑颜和阿辞,是我们来的突然,庞少主还请不要怪罪我们不请自来。”

庞询受宠若惊:“岂敢岂敢,仙长们请进。”

他带宁宛书三人进入迎宾厅,“敢问仙长们来此,有何要事?”

宁宛书直言:“听闻三月之前,贵派庞门主去过宋家救治宋家公子,我们想了解一下当时的状况。”

庞询心中了然:“仙长是想救宋家公子?”

“确实,”宁宛书说,“宋家公子年少有为,心地善良,不该受此磨难,我们途径此处,得知宋家难处,便想着帮上一把,积德行善,我们也知道庞门主闭关修行,便想着庞少主是否知晓一二?”

庞询:“仙长心善,我心中甚是佩服,但当时只有我父亲一人去往宋家救治,回来后父亲便闭关修行了,当时发生了什么,父亲并未说给我听。”

宁宛书问:“那庞门主何时出关?”

“父亲以前闭关,少说也得两三年,”庞询见宁宛书神色焦急,心中意动,“这样吧,我见仙长急迫,父亲每次闭关都会留下通灵镜,以便我们遇事不决时可以询他,待我开启通灵镜,问问父亲如何?”

宁宛书惊喜:“多谢庞少主帮助。”

庞询不好意思道:“这都是小事,仙长莫要客气。”

“什么是通灵镜?”桑颜初次下山历练,路上遇见许多闻所未闻的事情,充满了好奇心。

阿辞:“信息传输工具,以心脉之血为纽带,可千里传音容,也可阴阳隔相视。”

她看着庞询拿出来的通灵镜,算是阊阖门的镇派之宝。

桑颜惊叹:“哇,好神奇啊!”

阿辞:“回宗门,让你爹给你弄一个,宗主之女想要什么做爹的肯定都会满足。”

桑颜眨眨眼,摇头道:“算了,我不能假公济私,他虽是我爹,却也是清漪宗的宗主。”

阿辞看了一眼通灵镜,只见通灵镜白光频闪,镜身悬浮于空,恍恍荡荡,镜面似有人影闪过,那形状越发清晰。

通灵镜显出了庞棕的灵识之体,就说明庞棕已经命不久矣。

通灵镜是阊阖门法宝,庞询自然知道如何使用通灵镜,如今他见通灵镜如此状态,脸色陡然一白,哑然道:“爹…爹…”

庞询连忙往后山跑去。

宁宛书见状,面露不解:“庞少主,你怎么了?”

桑颜也被庞询的变化弄的一头雾水:“宁师姐,要不我们跟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帮帮忙?”

“也好。”

三人立刻跟上庞询。

宁宛书等人追上庞询,进了庞棕的闭关之所,却见庞询抱起平台上气若游丝的庞棕。

宁宛书一眼就看见了庞棕胸口处的血洞,惊呼道:“掏丹?!”

阿辞眉头一挑,跟了上去。

“爹,你醒醒,爹,你别吓我啊爹……”庞询泪流满面,看着快要气绝的庞棕,浑身打颤,“爹,你这是怎么了?你的金丹呢?爹,你看看我啊?”

他看向追过来的宁宛书,喊道:“宁仙长,你救救我爹,求你救救我爹吧——”

宁宛书为难道:“抱歉,庞门主这种情况,我无能为力。”

金丹丢失,灵识将散,已是穷途末路。

庞询双眼赤红:“究竟是何人?何人伤我爹爹?”

他捧着庞棕的脑袋,声声泣血,“爹,是谁害你至此,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庞棕此时双眼迷离,鲜血流了满地,染红灵台,他似是听到了庞询的声音,颤悠悠的伸出手,抚摸着庞询的脸颊,嘴唇蠕动。

庞询以为他要说出凶手,凑近,“爹,你说,我在听。”

“…我的…”庞棕一口气断断续续,“…我的儿…”

话音一落,气息已决。

庞棕身子一软,灵识消散。

庞询哭喊:“爹——”

桑颜哽咽道:“庞门主努力维持灵识不散,为的就是再见庞少主一面,实在是太感人了。”

“究竟是什么人害死了庞门主?”

阿辞:“邪修或者妖魔。”

桑颜泪眼婆娑:“什么意思?”

阿辞:“偷取他人金丹,大多都是为了修炼,炼化金丹,以增进自身实力,实现境界跨越,这是一种歪门邪道的修炼方法,优处大,害处也大,一旦成功,那是质的飞跃。”

桑颜惊讶:“阿辞,你懂的好多呀。”

阿辞:“多读书,你也懂得多。”

桑颜:“……”

宁宛书见庞棕已死,她也不好再开口提及宋家之事。

“庞少主,还请节哀顺变,多多保重。”

庞询抱住庞棕的身体,哽咽不能语。

宁宛书叹了口气,刚要转身离开,就听见阿辞的诧异一问:“那是什么?”

宁宛书顺着阿辞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庞棕的身下压着一个粉色的东西。

她走上灵台,拿出一看,“这是…合欢花?!”

虽然花型被压坏了,但也不难看出是合欢花。

桑颜也认出来了:“这不是宋公子院中的合欢花吗?”

庞询一听,震惊道:“宋云峥?”

“可宋云峥是普通人,如何能伤我父亲?”

宁宛书将心中疑虑告知:“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宋家之事,宋公子病症怕是与妖祟有关,如今庞门主之死想必与伤宋公子的妖祟有关。”

庞询拧眉:“你是说鹤州有妖祟作乱?”

“若是如此,阊阖门不会不知?”

“若是妖祟的境界要比庞门主还要高呢?”阿辞淡淡道,“庞门主修为金丹后期,能将庞门主害死的妖祟怕是化形境界之上了。”

其余三人闻言,心中一震!

妖祟境界若是真达化形之上,在场之人加起来都无法制服此妖祟!

“我不管,哪怕这妖祟已是渡劫之势,我也要为父亲报仇雪恨。”庞询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斗志,他抱起庞棕,离开了灵台。

宁宛书看着庞询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此等妖祟,必须禀告宗门长老前来诛杀。”

“桑颜,你立刻传信给宗主,就说……”

“宁师姐,也许我们不用请长老来鹤州。”

宁宛书看向阿辞:“什么意思?宋家妖祟我们几人对付不了,逞强无用。”

阿辞拿出一个玉牌:“玄文信报更新了,鹤州来了大人物。”

扶摇阁作为天玄大陆最灵通最快捷最全面的信息组织,推出了可知天下事的玄文信报。

寻常人只能看纸质版的玄文信报,由扶摇阁在各个州府所建立的扶摇分阁发放,价格公道,信息真实可靠。

修士则可以购买玉牌版的玄文信报,扶摇阁每日更新内容都会在玉牌上面显示,只要修士注入一点灵力,便可通晓天下之事。

宁宛书和桑颜立刻拿出玄文玉牌,扶摇阁更新了信报。

两人惊讶,异口同声道:“千阙宫神女竟然来了鹤州!”

扶摇阁更新了司屿的行踪,司屿并不在意,从她出了千阙宫,她的踪迹一直被扶摇阁所监探。

所以当清漪宗的人找上门来,司屿并不显得惊讶。

司屿拿起木施架子上的斗笠戴上,打开房门,并未说话,抬手招呼三人进入房间。

宁宛书刚想和司屿解释一番,结果就被司屿迎进了房间坐下。

虽看不见面容神情,但宁宛书觉得司屿知道她们来此是所为何事。

“真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宋家出了妖祟,怕是在凝魄境界之上,宋家还有六级以上的杀阵,想必也是妖祟所为,”宁宛书全盘托出,“宋家夫妇和宋家公子都是好人家,心地善良,仁义之辈,如今被妖祟迫害,我们修道之人万万不可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小辈本想着传信给宗门长老前来救助,剿灭妖祟,但突然得知真人竟然来了鹤州游历,于是小辈斗胆,想请真人救助宋家,除杀妖祟。”

宁宛书无法探查司屿的神情,只能闷头继续说:“千阙宫素来避世修行,不问世事,不入凡尘,可入了千阙宫的修士,自然都是仁善之士,心怀大义,慈悲为本,定然不会见死不救,任由妖祟乱世。”

宁宛书说完,心里一阵突突,她担心自己说的太多惹了司屿烦躁,又怕自己说了太少司屿会不想理会。

面前之人从她们进来未说一句话,也没有驱赶她们离开,也没有应允她们的恳求,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忐忑不安。

阿辞看着斗笠,没有一丝缝隙,见不得一点真容。

她看了眼打开的窗户,眼皮一抬。

一缕清风闯入,吹乱了宁宛书和桑颜的发丝和衣裙,却唯独吹不动那看似轻飘飘的斗笠。

阿辞微微挑眉,忽觉有趣。

千阙宫神女,果真玄妙。

司屿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推到宁宛书面前:“喝茶。”

她的声音,不似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淡孤傲,似春日暖阳,如玉般温泽柔雅,带着一丝沉稳和安定,抚平人心中的不安与烦躁。

宁宛书一怔,反应过来,慌乱的喝起来:“谢谢…谢谢真人的茶。”

桑颜小声嘟囔:“哇,真人的声音好好听。”

阿辞眸光一闪,勾唇一笑:“确实。”

像拂过高山的风,清淡雅致。

宁宛书放下茶杯,试探问道:“真人,茶…我喝完了。”

司屿淡声:“宋家之事我知道,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宋家。”

有谱!

宁宛书眼睛一亮,大喜:“真人竟也是为了宋家?这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除了那妖祟。”

话音一落,她顿觉不对,以司屿的实力,怕是一个人就能轻飘飘的处理了那妖祟,何时需要与她们合作,说不定她们还会成为司屿的累赘。

“真人莫怪,我的意思说,如果真人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定会竭尽全力配合。”

“无事,能与宁道友合作除妖,是我的荣幸。”

宁宛书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那…真人,我们现在就去?”

她担心在拖延宋家公子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

司屿:“不急,那妖不在鹤州。”

桑颜脱口而出:“妖跑了?”

此话一出,桑颜顿觉自己太过莽撞和轻慢。

她连忙解释一番,“我…我的意思是想知道那妖在哪里,没…没有埋怨怪罪真人的意思。”

宁宛书也怕惹怒了司屿,也跟着解释:“我这小师妹虽说话没遮没拦,娇惯了些,但本性不坏,过于单纯,刚才那话绝对没有对真人不敬之意,还望真人不要怪罪她。”

司屿摇头:“无事。”

“那妖不在鹤州的原因不是跑了,而是去寻金丹去了。”

宁宛书:“真人的意思是说,那妖在收集金丹?”

司屿点头:“对。”

桑颜疾言厉色:“那妖真是太坏了,怎么可以用修士金丹来修炼,此等歪门邪道的修习之法,也不怕不得好死啊?”

阿辞:“那是妖,妖修之法不同于人类,他们修行本就比人类要快上许多,所修行的方法也比人类复杂,吞噬金丹增加修为,对于人妖魔来说,都算是捷径之路,如此大的诱惑,谁能抗拒得了?”

桑颜也觉得有道理:“但也不能伤害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啊?此行此举定不会被天道所容。”

司屿轻笑一声:“桑小友倒是看的开。”

桑颜摸头,不好意思道:“真人莫要打趣我,我只是觉得这种做法太邪恶了。”

宁宛书看向司屿:“既然妖不在鹤州,我们能否先将宋公子救下,再去除妖?”

司屿摇头:“此时的宋公子我们无法插手相救。”

宁宛书纳闷:“为何?”

司屿:“宁道友想必探查过宋公子的身体,自然知道宋公子心脉上的灵气。”

宁宛书点头:“有人护住了宋公子脆弱的心脏,保住了宋公子的性命,我猜测是庞门主所为。”

司屿摇头:“并非。”

桑颜好奇道:“不是庞门主护住宋公子的心脉?”

“鹤州只有庞门主有此实力可以护住宋公子的心脉啊?”

阿辞:“谁说只有庞门主有此实力?”

桑颜纳闷:“那还能有谁?”

宁宛书脑中灵光一闪,难以置信道:“真人是说,那妖才是那一缕灵气之主?”

桑颜惊讶:“杀人的妖还能救人?!”

司屿:“为何不能?”

阿辞眉头一挑。

桑颜:“那妖杀了人,是坏妖,怎么会去救人?”

世人皆认为,精怪化形,欲望显露,妖和魔便是邪恶的,遇见妖魔就要除之后快,才可保护世间安宁平和。

天玄大陆,一宫三宗五门,各类修仙门派众多,都是有一套除魔卫道,斩妖救世的法规制度。

就像清漪宗,在他们眼中,杀人的妖是坏妖,应斩尽杀绝,帮人的妖便是好妖,可酌情处理。

司屿声音平缓:“凡事皆有例外。”

阿辞眼中闪过一轮精光:“真人说的真好,小辈心感佩服。”

司屿沉默不语。

阿辞神情怪异,露出第一次被人忽视的表情,她抵了抵腮:“真人认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司屿抿唇。

阿辞眯了眯眼:啧。

宁宛书心中摇摆不定:“真人,我们该如何处理宋家之事?昨日宋家公子已然不行了,若是再拖怕是撑不住了。”

司屿道:“宁道友,你凑过来。”

阿辞:呵。

宁宛书凑近,突然感觉眉心被人触碰了一下,很轻。

她诧异道:“这是什么?”

阿辞心道:寄仗之术。

司屿收手:“那妖这两日便会回来,你们如果碰到那妖,不要硬拼。”

宁宛书点头:“多谢真人提醒。”

“等妖回来,我们就可以将他伏诛。”

司屿颔首:“好。”

三人没再停留,离开了运来客栈。

一回到宋宅的客房,桑颜就止不住好奇,问:“宁师姐,真人给你额头上画了什么?干嘛用的?”

宁宛书摸摸眉心:“我也不清楚。”

桑颜看向阿辞:“你懂的多,你知道那是什么嘛?”

阿辞:“刚才真人不是说了嘛,妖要回来了。”

“这跟真人给宁师姐点眉心有什么关系?”

阿辞眼眸幽深:“那妖想要什么?”

桑颜想了想:“那妖想要金…”

她反应过来,震惊道:“那妖会对宁师姐下手!?”

宁宛书皱紧眉头,将掌心紧握。

第100章

宋宅有妖。

宁宛书并未将此事告诉宋家夫妇,她随便说了一个理由,想让两位老人和仆人们离开鹤州,将宋宅空下来,去郊外的庄园休息几日,她们准备做法救宋公子。

宋家夫妇一听,没有任何反对,立马收拾行李离开鹤州,生怕晚了影响仙师救人。

一时之间,宋宅只剩下清漪宗的人和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的宋云峥。

此次参加历练的弟子一共12人,宁宛书是金丹初期,桑颜是融合中期,阿辞和其余9人的境界都是开光中后期。

宁宛书待在宋云峥的房间里,看向其余弟子:“锁妖网准备好,昨晚那妖没有现身,今晚定会出现,一旦发现妖祟踪迹,立刻将他捆住。”

司屿既然说了妖祟会在这两日回来,那么今晚便是最后的时间。

弟子们:“是!”

桑颜满眼担忧:“宁师姐,比起宋公子,我现在更担心你的安危,那妖实力太强,若是…真人的术法无法保全你怎么办?”

阿辞冷笑:“她要是都救不了宁师姐,哪怕是咱们宗门长老来也救不了。”

宁宛书知道桑颜是好意,但她还是劝诫桑颜不可以随意质疑真人:“真人若是不想管我的死活,大可不必给我设下术法,保我性命,此等怀疑的话不可再说了。”

桑颜愧疚低头:“好。”

“宁师姐,已经戍时三刻了。”

宁宛书目光警惕,环视周围:“时刻关注周围变化,不可松懈一分。”

弟子们:“是。”

“我们已经等了一天一夜,那妖还不现身,是不是知道我们再次设下陷阱等他啊?”

桑颜见今夜安安静静,无风无雨,弯月悬挂于天,亮的惊人。

宁宛书也怀疑那妖怕是知道了她们在这里,故意不现身:“再等等看。”

“只要妖现身,锁妖网立刻发作,到时候司屿真人也能立刻过来帮忙伏诛妖祟。”

阿辞突然道:“宁师姐,我们在宋宅设法,却没有触动杀阵,你不觉得奇怪吗?”

被她这么一说,宁宛书确实觉得蹊跷。

杀阵威力极大,尤其是六级以上的杀阵更加凶猛,哪怕是元婴强者被六级杀阵困住,也会难逃一死。

她们这几日在宋宅做法,理应会触发杀阵,如今确实风平浪静,实在奇怪。

桑颜:“也许是我们没有动合欢树,没有触发阵眼,自然不会启动杀阵。”

“是吗?”阿辞走到合欢树旁,在众人惊恐万分的神色一下,打了一掌合欢树,合欢花散落一地。

“不要——”

宁宛书瞪大双眼:“阿辞,你在做什么?!”

桑颜吓得嘴巴都在颤抖:“完蛋了,杀阵要开了!”

“开了吗?”阿辞问。

惊恐褪去,众人惊奇发现,杀阵并未开启。

桑颜纳闷:“不,不可能啊,阵眼被动,杀阵理应要被触发啊?”

“怎么毫无反应?”

宁宛书看阿辞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这是怎么回事?”

阿辞:“合欢树是阵眼,但它不是主阵眼,只是个混淆视听的辅阵眼。”

“那主阵眼在那里?”

阿辞走进房间,看着躺在床上的宋云峥,抬手把桑颜腰间的万相铃摘下,放在宋云峥身上。

只见万相铃震动起来,发出四声振聋发聩的响声。

桑颜惊呼:“主阵眼是宋公子?”

阿辞把万相铃还给桑颜:“若是有人伤害宋公子…”

宁宛书接话:“就会立刻触发杀阵!”

阿辞淡声:“看似杀阵,实则护阵。”

桑颜:“这也是那妖设下的?和宋公子心脉上的灵气效用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宋公子?”

阿辞:“有杀阵护法,还有千阙宫的神女在,那妖是不会现身的。”

桑颜急迫:“那怎么办?”

“那妖若是还去伤害他人,偷盗金丹,岂不是又要造杀孽了。”

阿辞看向宁宛书:“师姐,你是我们这里修为最高的,你能将宋公子心脉间的灵力抽出。”

桑颜:“杀阵会开启的。”

阿辞:“那股灵力并非宋公子本身所带,外人之物,触动不了杀阵。”

宁宛书皱眉:“可宋公子会立刻气绝身亡。”

“不会,”阿辞看向外面的合欢树,“那妖不会让他死的。”

宁宛书立刻明白了阿辞的意思。

她走到床边,单手覆于宋云峥胸膛之上。

白色的灵光闪耀,似引子一般,将胸膛之中那微弱的绿色灵力缓缓拔出。

刚冒出一个小苗头。

阿辞眉头一动,抬手将宁宛书吸附到身旁,而她刚刚站过的地方出现了三根绿色幽光的灵箭。

“妖来了!”

“开阵——”

一刹那,宋宅上方像是被切割成成千上万个方块,闪着金色光芒的丝网铺天盖地的笼罩宋宅,似要将空气清风阻隔一样。

“抓到了!”

宁宛书她们立刻跑出房间,只见庭院之中,锁妖网紧紧捆住一个秀美清雅的女人。

“是妖?”宁宛书拧眉,“可这修为不对啊?”

眼前是妖,但并非她们口中说的大妖。

话音一落,锁妖网内的女人突然挣扎几下,青光一闪,人形消失,只留下一个巴掌大的黑猫。

宁宛书瞪眼:“中计了!”

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刺骨的杀意。

宁宛书转身,正好对上一双泛着绿光的竖瞳,那双眼过于冰冷血腥,震的宁宛书心神大乱。

她见妖祟五指弯曲,直取她金丹所在之处。

这妖祟要掏丹!

宁宛书下意识去挡,妖祟的手指被她掌心挡住,下一秒她眉间泛出刺眼的金色光芒,将妖祟震翻在地,口吐鲜血。

“你是佛修!?”妖祟口吐人言,“不可能,你绝不是佛修!”

宁宛书倒退两步,背后抵在柱子上,微微失神。

是司屿真人的术法救了她。

阿辞似有所感,看向妖祟身后。

“她不是,我是。”

妖祟如遭雷劈,惊恐的回过头,只见一条白凌从面前的女子腰间飞出,瞬间将她缠住。

妖祟跪倒在地,灵力被压制,无法释放。

“万物!”女妖低吼,“你是千阙宫神女,司屿!”

司屿淡笑:“那你可知我来所为何事?”

女妖脸色一变,立马双膝跪地,恳求道:“恳求仙师,能否饶我一命,待我救下云峥,任由仙师处置。”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一震。

没想到护住宋公子的真是这妖祟。

“那你可知,就算你集齐十颗金丹也没办法救下宋公子。”

众人难以置信的看着妖祟和司屿。

本以为妖祟集丹是为了自己增强修为,却没想到是为了救人!

女妖瞳孔一颤,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他说了,只要我集齐十颗金丹就一定能救下宋公子的。”

“他是谁?”宁宛书问。

司屿:“另一只妖。”

另一只妖?

鹤州竟然还有第二只妖?!

众人目瞪口呆。

妖祟没想到司屿会知道鹤州还有另一只妖的存在。

“我不会杀你,但我觉得你应该要知道真相。”

妖祟目露不解:“什么?”

司屿解开了万物,众人不禁后退几步。

宁宛书慌道:“真人,不可!”

“无事,”司屿摇头,看向妖祟,“你自己去探,认真仔细的去探,宋云峥体内有什么?”

妖祟像是被唬住了,连忙跑进房间。

桑颜担心道:“那女妖会不会伤害宋公子?”

宁宛书摇头:“不会。”

她也意外自己竟然会如此肯定一个杀人的妖不会伤害宋云铮。

但那女妖眼中似是历经沧桑的感伤以及那担惊受怕的模样,实在是让人难以生疑。

桑颜看了眼司屿,好奇道:“真人那话是什么意思?宋公子体内还有什么嘛?宁师姐,你探查过宋公子的身体,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宁宛书摇头:“没有。”

“也许是真人修为高超,发现了我未曾发现的问题。”

话音一落,房间里传来女妖凄厉愤怒的喊声:“啊啊啊——”

宁宛书刚要跑进去查看,差点被冲出来的女妖撞到。

女妖跪倒在司屿面前,哭喊着:“仙师,求你,求你救救云峥。”

司屿轻叹一声:“你和他同源同体,察觉不到他的灵力也是正常。”

“是我害了宋公子,千般万般罪孽我来受过,只要仙师能救他,哪怕让我神魂俱灭都行。”

众人惊诧不已。

神魂俱灭,如此恶毒断绝的诅咒,平常不敢随意出口,眼下一个满手血腥的妖祟竟然要为了一个人类起誓。

司屿:“宋公子所中蛇毒因你而起,那侵蚀宋公子心脉的灵力却是他人所为,如若不是你的内丹护住宋公子的心口残缺,他早就死了。”

“你收集的金丹在哪里?”

女妖面色犹豫:“我给了他。”

“几颗?”

“九颗。”

话音一落,女妖顿感眼前一花。

宁宛书似是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前后方来袭。

整个人像是被人拉扯一样。

待她回过神,人已经被司屿拽到身后,而挡在她面前的手臂被人狠狠的抓出五道血淋淋的伤口。

“真人?”宁宛书恍惚了一下,她立刻抓住司屿的手臂,慌乱道,“真人,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无事,退后。”

司屿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人,一身玄衣似铁,墨绿色的竖瞳残忍冷冽。

“青溪,你怎么可以骗我?”女妖怒吼道。

青溪看着五指上的鲜血,清甜诱人,他伸出分叉舌头舔了一下:“佛修之血,可是大补。”

“青禾,别闹了,如今我们只差一枚金丹便可以救下宋云铮,你还在等什么?”

“我牵制这个佛修,你将那修士的金丹掏了。”

说罢,青溪直接冲向司屿,双手一绕,似扁平的蛇头一般,张牙舞爪的刺向司屿。

司屿并未闪躲,青溪目露惊疑,眨眼间,却发现青禾挡在了司屿面前。

青溪立刻收手,怒道:“青禾,你疯了?你竟然保护一个佛修?”

青禾:“云峥体内的那股灵力是你搞的鬼,对吧?”

青溪神色微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我同源同根,灵力相同,我一时不查,竟让你害了云峥,你明明知道他对我有多么重要,我找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护住他一生平安喜乐,你为何要害他?为什么?”

青禾泪流满面,大声质问。

青溪表情狰狞,厉声道:“就一个凡人,就值得你舍弃修行百年的内丹去救?”

“我与你同源同根,我才是最与你相配相守之人,宋云铮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心口残缺的短命鬼,哪值得你这般费心费力的对他?”

青禾受不了青溪侮辱宋云峥,冲上去和青溪打作一团。

清漪宗的弟子生怕被波及,立刻退到一旁。

桑颜纳闷:“阿辞,什么是心口残缺?”

阿辞:“缺心眼。”

宁宛书:“……”

司屿嘴角微勾,淡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