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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不知足

阿玄心头一紧,快提起了手中的剑。

他警惕地竖起耳朵,两只手臂小心的将花娘围在中间。

“是东边。”

很快,阿玄就察觉到了方位,他有些为难的看着花娘。

花娘很善解人意:“你先过去吧,我在这里没事的,我不乱走,我等着你过来找我。”

阿轩这才松了眉头,点点头,正要走的时候,又忍不住转过头来叮嘱:“我很快就回来。”

花娘朝着他笑了一下。

于是阿玄很快就朝着东边而去。

花娘站在原地,心中忐忑不安。

她知道阿玄一向见义勇为,绝不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理,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目光追随着阿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当街的大街上。

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正被一名满脸横肉的恶霸强行拉扯。女子的脸上满是泪痕,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恶霸的钳制。

她的丫鬟捂着受伤对手臂,很是担忧地大声道:“小姐。”

他们周围围着一群的下人。

但周围的下人们虽然愤怒,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放开她!”阿玄一来就看到这副场景,他的声音如同惊雷,惊住了恶霸。

恶霸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到阿玄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目光冷冽如冰。恶霸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小子,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阿玄没有废话,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恶霸面前。他的剑尖直指恶霸的咽喉,语气冰冷:“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恶霸被阿玄的速度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猛地将女子推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着阿玄刺去。阿玄身形一侧,轻松躲过匕首的攻击,随后反手一剑,剑背重重拍在恶霸的手腕上。

“啊!”恶霸惨叫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阿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踢中恶霸的膝盖,将他踹倒在地。恶霸还想挣扎,却被阿玄用剑尖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你……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恶霸咬牙切齿地吼道。

阿玄冷笑一声:“我不管你是谁,欺负弱女子,就该受到惩罚。”

就在这时,李府的夫人和老爷匆匆赶来。夫人看到此时的情景,顿时怒火中烧,指着恶霸痛骂道:“你这个无耻之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恶霸被骂得脸色铁青,却因为被阿玄制住,无法还口。

李府老爷也气得浑身发抖,吩咐下人:“快去报官!把这个恶徒抓起来!”

阿玄见恶霸已被制服,便收起了剑,退到一旁。李府夫人情绪激动,走上前指着恶霸的鼻子继续痛骂,却不知不觉间靠得太近。恶霸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忽然伸手抓住李府夫人的手腕,想要将她挟持为人质。

“夫人小心!”阿玄眼疾手快,一把将李府夫人拉到自己身后,但恶霸的匕首已经划了过来。阿玄的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血口,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

“阿玄!”花娘站在原地,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的心猛地揪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却被阿玄的目光拦住。

花娘顾不上那么多,却无法忽略阿玄的意见。

她没有武功,无法保护自己,一旦上去,只会成为累赘。

花娘死死咬着唇瓣。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阿玄,眼中满是担忧。

阿玄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反手一剑,将恶霸的匕首打落,随后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你……你……”恶霸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李府夫人惊魂未定,连忙上前扶住阿玄:“少侠,你没事吧?快,快去请大夫!”

阿玄摇摇头,语气平静:“夫人不必担心,小伤而已。”

这哪里是小伤?

花娘眼中含着薄泪。

若此刻他们二人没有在大街上,她定是要指着阿玄的鼻子痛骂他一顿的。

李府老爷也走上前,满脸感激:“少侠,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我们李府恐怕要遭大难了。”

阿玄笑了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要的,要的。”李府夫人叫下人绑住了恶霸,此刻也连忙上前来感谢救命恩人:“若不是少侠,此刻我们母女二人对性命就都要交代在这儿了,这大恩实在是没齿难忘。”

阿玄笑了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夫人言重了。”

“少侠心怀大义,但我们李府也不是忘恩之辈,少侠如今受伤了,无论如何,我们李府也要医治好少侠才对,否则岂不是让他人说我李府薄情寡义?”李府夫人看向爱玄的手臂:“何况我们母女是真的想感谢少侠,还请少侠给我们一个机会。”

“如此。”李府夫人和善地看向花娘:“这位姑娘也一起去我李家坐一坐吧。”

阿玄犹豫了一下,但是在花娘无声的担忧中,还是让步了:“好吧。”

李府的庭院中,花娘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阿玄。阿玄的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血迹隐隐渗出,但他依旧神色如常,仿佛那伤口并不存在。

李府的夫人坐在一旁,眼中满是感激之色。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少侠,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我们李府恐怕要遭大难了。”

阿玄笑了笑,摆摆手道:“夫人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的本分。”

李府的老爷也连连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少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侠义之心,实在令人敬佩。不知少侠师从何门?日后若有需要,我们李府定当全力相助。”

阿玄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自幼在山中随师父习武,师父他老人家不愿透露名号,只说让我下山历练,行侠仗义。”

李府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少侠的师父真是高人,教出如此优秀的弟子。”

花娘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却有些复杂。她看着阿玄与李府夫人谈笑风生,心中隐隐有些酸涩。她知道,阿玄的勇敢和善良总是能吸引许多人,而自己……只是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如何能与这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相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渐渐低垂。她不想让阿玄看到自己眼中的失落,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份爱慕之情。

然而花娘很想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到最小。

却总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花娘。”阿玄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花娘抬起头,对上阿玄关切的目光:“怎么了?”

阿玄笑了笑,语气中担忧又带着一丝调侃:“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花娘一愣,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只是有些……有些累了。”

李府夫人闻言,连忙说道:“哎呀,是我们疏忽了。少侠和姑娘今日辛苦了,不如先在府上休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如何?”

花娘正想拒绝。

然而阿玄看了看花娘,见她神色疲惫,便点头答应:“那就叨扰了。”

李府夫人笑着站起身,吩咐下人准备客房。她亲自带着阿玄和花娘来到后院,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少侠和姑娘早些休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李府夫人柔声说道,目光在阿玄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花娘站在房门口,看着李府夫人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但这不安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最后只能归于自己太过敏感了。

“花娘,你怎么了?”阿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花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阿玄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出发。”

花娘“嗯”了一声,目送阿玄走进隔壁的房间,才缓缓关上房门。

她坐在床边,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今日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阿玄的英勇、李府夫人的感激、还有阿玄手臂上的伤口……每一幕都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阿玄……”花娘轻声呢喃,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她知道,自己对阿玄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依赖,但她不敢说出口,更不敢奢望阿玄会回应她的感情。

她只是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而阿玄……他是那么耀眼,那么优秀,注定会有更好的人陪伴在他身边。

花娘越是想,越是觉得自己过于无用。

“花娘,你睡了吗?”门外忽然传来阿玄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花娘猛地抬起头,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起身打开房门:“怎么了?”

阿玄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我让下人熬了些药,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今天受了惊吓,喝点药会好一些。”

花娘愣住了,她接过药碗,手指微微颤抖:“谢谢你,阿玄。”

阿玄从来是没心没肺的。

他今日能一脸两次感觉到花娘情绪的不对劲,已经用光了他毕生的运气了。

“不用跟我客气。”阿玄打了个哈欠。

今天一天惊魂。

他也是肉体凡胎,也难免有些累了。

他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阿玄摸摸花娘的头发,“你早点休息。”

花娘点点头,目送阿玄离开,才缓缓关上房门。

等到阿玄的脚步声彻底听不到,她这才捂着胸口。

“阿玄。”她眼中有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越来越不知足,只会让一个不自知的人胃口越来越大。”

第122章 情话

夜深人静,李府的庭院中只剩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府夫人的房间里,烛火微微晃动,映照出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精致的面容。她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杯热茶,目光却有些游离。

李府老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眉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他低声问道:“夫人,你这么晚还不休息,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府夫人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老爷,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李府老爷闻言,脸色更加阴沉:“那个恶霸,分明是冲着我们李府来的。我怀疑,他就是被我们退婚的那家人派来的,想要毁了我们女儿的名声。”

李府夫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这是不依不饶,非要让我们李府难堪。今日若不是那位少侠出手相助,恐怕我们女儿的名声就真的毁了。”

李府老爷握紧拳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这些人,真是阴险至极!可我们总不能一直防着他们,谁知道他们下次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李府夫人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老爷,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李府老爷问道。

李府夫人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那位少侠,我看他身手不凡,人品端正,若是能让他留在我们李府,保护我们的女儿,岂不是一举两得?”

李府老爷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夫人的意思是……让他娶我们的女儿?”

李府夫人点点头:“正是。若是他能入赘我们李府,不仅能保护我们的女儿,还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有所忌惮。”

李府老爷却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夫人,这未免太草率了。我们的女儿可是如花似玉,娇养长大的,怎么能随便嫁给一个不知来历的江湖人?就算他今日救了我们,这份恩情也不足以让我们把女儿嫁给他。”

李府夫人却不以为然,她轻轻握住李府老爷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老爷,你听我说。那位少侠虽然来历不明,但我看人一向很准。他举止有度,谈吐不凡,绝非普通的江湖人。若是他能入赘我们李府,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李府老爷依旧犹豫:“可是……我们的女儿会同意吗?她一向心高气傲,怎么会愿意嫁给一个陌生人?”

李府夫人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信:“老爷,你放心吧。我们的女儿虽然心高气傲,但她也是个聪明人。今日那位少侠救了她,她心中定然感激。若是我们好好劝说,她未必会反对。”

李府老爷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夫人,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考虑。”

李府夫人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老爷,你放心,我会好好安排的。只要我们李府有了这位少侠的保护,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李府老爷终于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好吧,既然夫人这么说了,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先问问女儿的意思,不能勉强她。”

李府夫人笑着点头:“这是自然。老爷,你就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而在第二天一早,李府夫人便悄悄找到了李府小姐。她坐在女儿的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女儿,昨晚睡得可好?”

李府小姐点点头,脸上却带着一丝疲惫:“母亲,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那个恶霸又来了……”

李府夫人心中一紧,连忙安慰道:“别怕,有母亲在,没人能伤害你。”

李府小姐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母亲,我是不是……给家里添麻烦了?”

李府夫人摇摇头,语气坚定:“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我们李府的掌上明珠,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

李府小姐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母亲,谢谢你。”

李府夫人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女儿,母亲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李府小姐问道。

李府夫人轻声说道:“那位救你的少侠,你觉得他如何?”

李府小姐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他很勇敢,也很善良。”

李府夫人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母亲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若是他能留在我们李府,保护你,你觉得如何?”

李府小姐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涩:“母亲的意思是……让我嫁给他?”

李府夫人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温柔:“母亲只是希望你能有个依靠。那位少侠人品端正,身手不凡,若是他能入赘我们李府,不仅能保护你,还能让我们李府更加安稳。”

李府小姐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母亲,我明白了。若是他能愿意,我……我愿意。”

李府夫人心中一喜,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孩子,母亲就知道你会明白的。”

李府夫人这么一合计,就感觉择日不如撞日,若此事定下来了,那就越早越好。

于是,不等阿玄和花娘用完早膳,李府夫人就急匆匆叫上人一起去阿玄住的地方。

阿玄此刻正在偷偷看着花娘。

花娘看着阿选对手臂,眼睛全是担忧:“这段时间你要养好你的手,千万不能随便乱动了。”

阿玄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了李府夫人的声音:“少侠,姑娘,可方便进来?”

阿玄站起身,看了一眼门外,朝着花娘解释了一下:“是李夫人。”

说着,他打开房门:“夫人,请进。”

李府夫人走进房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少侠,姑娘,昨晚休息得可好?”

阿玄点点头:“多谢李夫人关心,我们休息得很好。”

李府夫人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少侠,我们李府上下对你感激不尽。不知少侠接下来有何打算?”

阿玄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们打算继续南下,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李府夫人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少侠如此年轻有为,真是令人敬佩。不过……我们李府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少侠可否考虑?”

阿玄疑惑地问道:“夫人请说。”

李府夫人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我们想请少侠入赘我们李府,娶我们的女儿为妻。这样一来,少侠不仅能有个安稳的归宿,还能保护我们李府免受那些恶人的侵扰。”

李夫人的话太过突然。

阿玄一下子愣住了。

然而让李夫人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剧烈反对的,不是阿玄身边的花娘,而是阿玄自己。

阿玄笑了笑,只不过有些冷静:“李夫人是在同我们开玩笑吗?”

李夫人急了:“自然不是,此事说来话长。但是少侠昨日也见过我女儿了,无论是家室还是相貌,无论是才学还是家财,那都不是一般女子能比得上的。而少侠也武艺过人,还心性很好,两个人如此般配,我这做母亲的,自然也是想要为我们女儿寻一个良人。”

阿玄的声音有些冷淡了,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是我从山上下来,师父便一直嘱托我要斩凶除恶,要为人民做出贡献,如果我入赘了李府,那就一直待在这里,那其他地方的人怎么办?那其他需要我帮忙的人又该如何,李夫人想过没有?”

李府夫人被这般不留情面一说,顿时感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只不过她实在是不想浪费这样的机会,因此拉了花娘下水:“既然如此,那你师父应当是不允许你接近女色的。但你身边又跟着一位女子,那又如何说道?”

阿玄义正言辞,睁眼说瞎话:“这是我从其他地方救出来的,如果她不跟着我,她就要被其他人抓回去了。”

李府夫人气的差点一个仰倒。

她这样给了阿玄面子,没想到阿玄居然也不给她留一点脸面。

她冷哼一声,这会儿也不强求阿玄去入赘李府了。

“虽然如此,可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位姑娘对少侠的感情,恐怕早就突破了救命恩人的界限了吧?少侠说你师父要你斩凶除恶,远离女色,可是身边带着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子,又朝夕相处,少侠怎么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对她心动,又如何保证以后不会辜负对方呢?”

李夫人这番话有点捅破了阿玄故意躲避的问题。

阿玄拉着花娘的手越走越快:“这就不劳夫人您费心了。”

而花娘自从李夫人那句话出来,便一直面无血色。

她没有想到,她的心思如此明显。

只是见了自己一面的李夫人都能这样轻易看出来,而和她朝夕相处的阿玄,能看不出来吗?

阿玄头也不回,拉着花娘走出了李府。

“走。”阿玄小声嘟囔:“她好过分,明明是我们救了她,还要这样恩将仇报。”

他们走到一片寂静的角落里。

李夫人没有派人拦他们,他们的周围又是一片寂静无人烟。

阿玄抓住了花娘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他很认真地盯着花娘:“它在动,是因为你。”

花娘很少听到情话,从未知道情话是如此动听。

她的手明明是按在阿玄的胸膛上,可她却听到了很近的,一声剧烈心跳声。

第123章 隐瞒

阿玄的剑锋又一次染了血。

暮色中,他半跪在泥泞的小路上,剑尖抵住一名山匪的喉咙,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混入雨水。花娘缩在树后,攥着药瓶的手指节发白。这已经是南下路上第七次遇袭——阿玄斩杀的恶人越多,仇家的悬赏令便如雪花般贴满沿途城镇。

哪怕阿玄的剑再快,再英勇,也抵不过一轮又一轮的车轮战。

他的白衣早已染成斑驳的暗红,旧伤叠新伤,腰间一道刀疤还未结痂,今日左肩又添了箭伤。

“花娘,过来替我包扎。”他回头冲她笑,嘴角还沾着血沫,眼神却亮得灼人。

花娘咬着唇替他拆开绷带,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阿玄忽然捉住她的手。

“疼吗?”她问得轻,睫毛上还挂着泪。

“疼,”他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笑,“但你在,便不疼了。”

这句话成了咒。

此后每夜露宿荒野,阿玄总要把她裹在披风里,下巴抵着她发顶絮絮叨叨:“师父说江湖险恶,要学好武功下山才不会被欺负。可若险恶里有个你,我倒盼着这路再长些。”

花娘羞得往他怀里钻,却摸到他后背一道狰狞的鞭痕——那是三日前为护她被流匪抽的。甜蜜掺着血腥,像掺了砒霜的蜜糖,叫她每口都咽得心惊。

这一路来,她既是甜蜜,又是担心。

而此刻,他们再一次见到了新的村落。

“走吧。那里。”阿玄笑了下,哪怕身上还有伤疼得很。

他露出了小小的尖尖的虎牙:“这次我们一定把他们甩掉了。”

他有着自己的骄傲:“等我这会儿伤好,定叫他们一个个做不敢出头的老鼠。”

“他们本身就是老鼠,你才是大英雄呀。”花娘在心里这样说。

阿玄停住脚步时,山道旁歪斜的木碑正被夕阳镀上一层血色。碑上“恶人村”三个字刀刻斧凿般凌厉,裂隙里爬满暗红的苔藓,像干涸的血痕。

花娘攥紧他后襟,有些害怕。

“好奇怪。”她小声说:“这个村,居然叫这个名字。”

“怕了?”阿玄掌心按在剑柄上。风掠过道旁野栗树,叶片相击声里混着铁链拖地的轻响。

“恶人村”的木牌歪斜地插在土坡上,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倒像是“善人村”。

花娘咬了咬唇,脸泛红,嘴硬:“不怕。”

“少侠是路过?”田埂边直起个戴草帽的老汉,裤脚卷到膝盖,腿肚子上有道陈年刀疤。他笑眯眯地递来一竹筒凉茶,袖口沾着几点暗红,像是朱砂。

阿玄接过竹筒,余光瞥见老汉腰间别着的烟杆——铜锅上刻着工部军械库的鹰隼纹。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甘甜中带一丝铁锈味:“老丈,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巧了!”老汉一拍大腿,“村东王寡妇家刚空出间厢房,被褥都是新晒的。”

王寡妇家的灶台飘出炖鸡香。

“多吃些,瞧这姑娘瘦的。”妇人舀了勺鸡汤放进花娘碗里,腕上银镯叮当作响。花娘低头喝汤时,瞥见灶台角落堆着几捆破烂的书,不过封皮上的字她不认识。

阿玄夹起一块鸡肉,顿了下。

他笑着岔开话题:“大娘这手艺,倒像京城醉仙楼的做法。”

王寡妇手一抖,汤勺磕在锅沿:“少侠说笑了,乡下粗食哪比得上京城……”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孩童嬉闹声。

三个总角小儿举着风车跑过院门,最大的那个脖颈系着红绳,绳结上拴着枚残缺的玉珏。

花娘呼吸一滞——那玉珏的纹路,竟与三年前她在青楼见过的某个恩客随身玉佩一模一样。

这会儿,花娘也有点紧张起来了。

晚上。

似乎感受到阿玄的不一样。

王寡妇格外和善。

王寡妇抱来新絮的棉被,熏过艾草的香气掩不住淡淡霉味。

“委屈二位挤一挤,”妇人歉然笑着退出房,“西屋漏雨,实在住不得人。”

花娘盯着唯一的那床锦被,指尖无意识绞着衣带。

阿玄却已利落地铺开地铺:“你睡床。”

烛火将他身影拉长在土墙上,随雨声摇晃成孤独的山峦。

三更时惊雷炸响,花娘从噩梦中惊醒,发现锦被不知何时盖在了地铺上。阿玄和衣而卧的背影近在咫尺,脊背宽阔有力。

“冷么?”他突然出声,吓得花娘扯歪了帐幔。

青瓷枕骨碌碌滚到床底,阿玄俯身去捡,再抬头时手里多了枚铜钱:“前朝通宝?这花纹倒是特别。”

花娘凑近细看,钱币边缘的云纹里,藏着个针尖大的“魏”字。

阿玄捂住花娘的眼睛:“睡吧。”

渐渐的,花娘真的也睡过去了。

这恶人村虽然叫恶人村。

但是既不偏僻,也不荒凉,反而像是蛮繁华的小集市,什么都有。

而人倒也不像恶人,就是个平常人。

“我们这里,都是普通人。”老村长说。

翌日廊下对弈,黑子敲在楸木棋盘上清响如玉。

“少侠这棋路,倒完全不像没碰过棋。”老村长捻着白须,又下一子。

花娘捧着新沏的野菊茶过来,见阿玄指尖黑子落在他手指中,格外剔透。

阿玄捏着枚鹅卵石磨成的黑子,看老村长颤巍巍从陶罐里摸出白子。

“少侠可知这棋盘来历?”老村长落子天元,枯指划过木纹,“取的是村头雷击木,刻线用的洛河淤泥混朱砂。”

阿玄指尖黑子悬在"三三"位,忽地转向西南星位:“好木料。只是雷击木阴气重,该配桃木镇邪。”

棋枰微震,花娘端来的野菊茶泛起涟漪。

她瞥见村长袖口沾着几点靛蓝。

“老丈这白子烧制得妙,”阿玄弯腰拾起半片残棋,“胎土掺了西域白垩,可是潼关外的工艺?”

村长白眉一跳,茶碗在粗粝的棋盘上磨出轻响:“年轻时走商攒的玩意儿,让少侠见笑了。”

“听说贵村擅种火麻?”阿玄突然转了话头,黑子重重叩在"七四"路,“可这土里混着硫磺味,倒像北疆炼硝的荒地。”

老村长白子迟迟不落,棋枰上的裂痕正将黑子连成北斗状。

花娘站在一边,越听越是对阿玄的认识越深。

阿选单纯,善良,勇敢,武功高。

而且从来不是无知之辈。

他连这些都知道。

花娘甚至能通过想象,想象出阿玄被困在山上,却一遍又一遍读哪些深奥的书籍游记的样子。

槐叶簌簌作响,老村长放了棋子,很是隐晦地说:“少侠见多识广,不像我和村里人。”

聪明人大多都命不长。

村长走了。

老村长拄着桃木杖往祠堂走时,鞋底沾着的硫磺粉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金线。檐角铜铃无风自动,三长两短的声响惊起竹林里的灰雀——那雀鸟扑棱翅膀的方向,正对着阿玄借宿的厢房。

“姑娘尝尝新蒸的槐花糕。”王寡妇端着漆盘进来,指甲盖上的蔻丹比昨日艳三分。

花娘单独面对王寡妇的时候,还是有些怕的。

她笑了下,小声道:“多谢,放在这儿吧,我一会儿和阿玄一起吃。”

王寡妇盯了她许久,没有多说,把东西放下了。

花娘盯着桂花糕思考。

这个时候阿玄回来了,他一进来,就发现了桂花糕。

“奇怪,王寡妇怎么给了你这个?”阿玄说。

白天的时候,他到处乱窜,跑遍了整个村子,只在村长家的门口看到一棵桂花树。

“那棵树村长很宝贝,听说不轻易让人去碰的。”

阿玄坐下,撑着下巴和花娘说。

“啊这。”花娘也不知道。

“算了。”阿玄正要去拿桂花糕,却被花娘挡住。

花娘满脸小心地拦住阿玄的手,取出她藏在身上的一根银簪。

她将簪子轻轻刺入桂花糕,再抽出来时,簪尖已然变得漆黑。

花娘和阿玄面面相觑。

“看来,村长已经忍不住要对我们动手了啊。”阿玄感慨道。

花娘也打了个寒颤。

“这可怎么办?”

他们有一个村子的人。

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这……”阿玄也一时想不出好办法。

“等我给师父送个信吧。”阿玄想了好久,最后还是说。

花娘没办法,也只能点头。

阿玄提笔蘸墨,在信纸上细细写下近日的发现。

只不过将花娘的痕迹细细隐瞒了下来。

末了,他笔锋一顿,写道:“弟子怀疑此事与魏王有关。”

信送出后不久,时间还早。

阿玄便与花娘如一丝也没发现的模样,与平时一样玩玩乐乐。

王寡妇发现他们都没动过的桂花糕。

“啊呀,我桂花过敏。”阿玄状似不小心地说道:“所以我们两个都没办法享用王婶子你的好意了。”

王寡妇觉得有些不对,但看了看阿玄的刀,也没法发作。

不久,师父的回信便到了。

信中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几分谨慎:“阿玄,此事非同小可,切莫打草惊蛇。魏王势力庞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你需小心行事,暗中查探,不可轻举妄动。若遇危急,可去寻为师的老友——青云观的李道长,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既然师父这么说,阿玄只能动身。

在动身的前一夜,阿玄将花娘带出恶人村,将她藏身于一户普通善良的人家。

“你待在这里等我。”阿玄的眼睛亮晶晶的,怀揣着喜欢。

“青云观离这里有些远,我去请李道长。你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花娘点点头,拉着阿玄的袖子。

两个人蜜里调油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就又出现了这小小的离别。

“别怕,我很快就回来。”阿玄如此承诺道。

第124章 叛乱

阿玄踩着寅时的露水叩响青云观门环时,李道长正在练拳。

乍一看到阿玄,他还有些震惊:“玄侄,你怎来了。”

“来来来,给你,新做出来的桂花糕。”李道长收腿,给了阿玄一碟子糕点。

李道长与阿玄的师父是世交,不过二人所为道不同。

一个修道,寻求大道至简。

一个修剑,寻求天下大公。

李道长小时候还抱过阿玄,也曾摸过阿玄的脑袋。

对世交这个得意徒弟,倒是很有些耳闻。

阿玄心里着急,连忙推辞,并朝着李道长行礼,寒暄了几句。

他惦记着花娘,长话短说,把自己的猜忌与李道长说了。

"咳咳……你说魏王有问题?"李道长本来正在一边听一边啃桂花糕。

听到这句,立马咳咳了两声,眯起眼睛,像只打盹的老猫突然被惊醒。

他抖了抖拂尘,银丝尾梢扫过阿玄的肩头,"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师父一样,专挑大事儿管。"

“这不好办呐。”李道长斜眼看阿玄:“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就是真的也得有证据。”

阿玄揉揉脸,也显得难办。

李道长想了两下,摸摸头,慢悠悠站起身。从供桌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蜜饯:"来,尝尝,这是贫道自己腌的梅子。"

一边说着,一边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唔,有点酸……不过解腻。"

阿玄刚刚推辞了糕点,此刻只能接过梅子,发现纸包背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星宿图。

李道长凑过来,指着图上的北斗七星:"你看,这儿少了一颗星,贫道画歪了。"

阿玄摸了摸,墨水残留着一定的痕迹,说不清是不是故意画歪的。

李道长看了阿玄的动作,哈哈大笑,他挠了挠头,笑得像个老顽童,"哈哈哈,不过证据嘛,不打紧,有我跟你一起去,无论是楚王还是魏王,那点把戏,贫道闭着眼睛都能看穿。"

阿玄迫不及待:“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道长道,“不过走之前得算一卦。”

李道长很有些仪式感。

在出门之前,总是要给自己来上一卦。

他嘀嘀咕咕,忽然从袖子里抖出串五帝钱,铜钱叮叮当当响:"这可是贫道的宝贝,平时都舍不得用。"

说着,他往地上一撒,铜钱排成个奇怪的形状,"哎呀,又歪了……咦?"

阿玄低头一看,铜钱竟拼出个"凶"字。

李道长摸摸胡子,有种装失败的尴尬:"没事没事,贫道最擅长化解凶煞了。"

他转身从香案上抓起一把香灰,往空中一撒,"你看,这不就破了?"

香灰落地,竟凝成个笑脸的形状。

老道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贫道这手绝活,可是练了五十年。"

他忽然凑近阿玄,压低声音,"不过这事儿可不能声张,贫道还得留着这手去恶人村耍耍呢。"

阿玄还能怎么?

只能点头。

月色如水,李道长和阿玄猫着腰溜进恶人村。老道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边走边小声嘀咕:"这村子风水不好,连桂花糕都不香了。"

两人躲在一棵老槐树后,李道长忽然扯了扯阿玄的袖子:"嘘——"他指了指不远处巡逻的村民,"你看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不像瘸腿猫?"

阿玄惦记着花娘,心里着急,本来自己也是顽劣的性子,此时却毫无心思了:“道长,咱们是来查案的。”

"知道知道,"李道长摆摆手,从袖子里摸出颗蜜饯塞进嘴里,"贫道这不是活跃气氛嘛。"

他吃到一半,忽然眯起眼睛,盯着阿玄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咦,你这孩子,怎么心神不宁的?莫不是……心里有人了?"

阿玄一愣,耳根瞬间红了:"道长你胡说什么?"

阿玄红着脸,连冷风也吹不散的热度。

李道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嘿嘿一笑,拂尘轻轻点了点阿玄的胸口:"贫道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出来?你眼神飘忽,嘴角带笑,分明是动了春心。"

他仔细一想,眼珠子咕噜一转:“你不告诉老道,是不是怕我去你师父跟前说?”

“不怕。”李道长压低声音:“你和我说,是哪家的姑娘,我保证不和你师父说。”

阿玄支支吾吾,硬是没说出一个名字来。

连李道长都为他气馁:“你看你这锯嘴葫芦,这样的没用,那姑娘还能喜欢你吗?”

阿玄红着脸不说话。

李道长没办法,拍了拍阿玄的肩膀,又从袖子里摸出颗蜜饯递过去:"来,吃颗蜜饯,压压惊。"

阿玄匆匆忙忙吞下蜜饯,只品出囫囵吞枣的甜味。

月色朦胧,恶人村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雾。

李道长刚刚惹了阿玄害羞,说什么阿玄也不理他了。

李道长只好蹲在屋顶上,手里捏着块桂花糕,边啃边嘀咕:"这村子晚上比白天还热闹,真是稀奇。"

阿玄趴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村口。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溜出巷子,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麻袋。

"道长,你看!"阿玄压低声音,指了指那几人,"他们背的是什么?"

李道长眯起眼睛,咬了一口桂花糕:"唔,看着像是……兵器?"他忽然拍了拍阿玄的肩膀,"玄侄,跟上去瞧瞧。"

两人轻巧地跃下屋顶,像两只夜行的猫。阿玄的脚尖点地无声,李道长则像个老顽童似的,一边跟一边往嘴里塞蜜饯:"这村子的人,晚上不睡觉,倒是挺勤快。"

那几个黑影拐进一条小巷,阿玄和李道长躲在墙角,探头一看——巷子里堆满了木箱,箱子上盖着油布,隐约露出金属的寒光。

"哎呀,这可不得了。"李道长压低声音,小声说。

这可是武器。

黑影鬼鬼祟祟,偷偷回头看。

李道长和阿玄躲得轻而易举。

“没想到。”李道长摸着胡子,有些担忧:“这恶人村真的有这可怕的大事。”

有人想造反不可怕,可怕的是万一不能扼杀在摇篮里,只会生灵涂炭,不死不休。

魏王在皇帝面前很得脸,平时又累计了一些威望,手里还攥着兵符。

这一旦真的被发现,真的没有回头路。

等他们走远,阿玄和李道长溜到木箱旁。阿玄掀开油布一角——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弩机,机括上刻着突厥狼图腾。

果不其然。

阿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和他最坏的打算一样,这恶人村,是和王亲国戚造反有关。

只是虽然他猜测是魏王,却也不能在此刻断然判断。

“怎么办?”阿玄小声说。

“走。”李道长拉起阿玄的手:“咱们一起去再探探。”

村长家。

李道长蹲在村长家的雕花木床前,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鼻子都快贴到地砖上了:"玄侄,你说这床底下会不会藏着好吃的?"

阿玄眨眨眼,想也没想:“不可能。”

“那可不一定。”李道长嘀咕。

两人找找停停,阿玄掀开垂地的锦缎床帷,不小心碰到什么,扬起的灰尘呛得老道直打喷嚏。

“什么东西?”李道长捂着鼻子痛骂:“这不爱干净的老鬼。”

阿玄眼疾手快,很快掀开那暗层,找到隐藏的信笺,火漆印上的蟠龙纹在月光下泛着血光。

正要细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心。”李道长做口型。

"哎哟我的老寒腿……"村长嘟囔着推门而入,两人慌忙滚进床底。

床底下,两人面面相觑。

李道长的胡子扎到了阿玄的鼻子,阿玄的脑袋顶到了李道长的胸口。

这地方太挤了。

李道长对阿玄使眼色。

先等老村长出去。

阿玄用眼神回应。

村长摸索着点燃油灯,阿玄屏住呼吸。

突然,吱吱吱一声。

出现在窗户外边。

“什么声音?”

老村长被惊动了,提起一边的扫帚:“屋子外面有老鼠。”

老村长出去了。

阿玄松口气,连忙和李道长一起从床下爬起来,闪身出去。

在月色朦胧的树上,阿玄打开了那信封。

夜风拂过信纸,掀起一角暗纹——正是魏王的私印。

阿玄和李道长面面相觑,两人皆是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的表情。

等老村长的灯熄灭了,阿玄偷偷闪身进去吧复刻的纸替换。

“这怎么办?”阿玄的眼睛闪闪的,他按着师父的命令下山来,师父只让他惩奸除恶,他本以为可以带着花娘游山玩水,哪怕途中有一点危险。

可现在。

“嗯……这是件大事。”李道长也得和人从长计议。

“你先走吧,我留在这儿。”李道长难得严肃了起来。

“这件事你先烂在肚子里,这里我来管。”

这件事已经不是几个小毛贼的事情了,这是朝廷,是百姓的大事。

“好。”阿玄想了想。

既然师父让他请李道长下山,那么他们自然有安排,自己只需要偶尔能帮上忙就够了。

如此一想,阿玄便安心把这里交给了李道长。

他回头找到花娘,很快带着花娘继续南下。

一路上,花娘隐隐有担忧。

她的直觉是很准的。

不过月余,就发生了很大的叛乱。

很多很多人死了。

就连沿界的城池,也逐渐被破坏。

很多难民逃出来,拖家带口,身无分文。

花娘看到了很多难民跪着在城门前乞讨,也看到了很多百姓易子而食。

“怎么会这样。”花娘看到了可怜的一家子。

一个木板床,几个饥寒交迫的孩子。

还有失控到到处抓孩子做菜人的早已失去理智的男人。

“别看。”阿玄皱着眉头捂住花娘的眼睛。

魏王的部署远比他们想象得早。

在皇帝察觉之初,就果断掀杆而起。

第125章 错误

阿玄得到的消息远比花娘更多。

可是,他也在这会儿毫无办法。

这一路上,他执行着他的宗旨,在努力挽救流民。

但他这会儿的力量如同杯水车薪。

百姓需要的是安稳的居所,还有足够的粮食。

而阿玄很穷,他顶多能把欺负老弱的所谓“坏人”抓起来。

他改变不了当前的局面。

他感到烦闷。

越是时间推移。

花娘感受到的越多。

远处的战火越激烈。

而阿玄也收到了师父的信。

师父的信件很简单。

他让他不要管其他一切,去帮助皇帝平定叛乱。

百年安稳的王朝,早就在表面的安定中腐朽。

整个朝堂,甚至找不出一个能征善战的能将。

阿玄并不害怕上战场。

但是……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花娘。

如果他上战场了,花娘怎么办呢?

午时正好,本该嬉笑欢乐的午后,此刻却喧嚣哭声震天。

花娘蹲在市集角落数铜板,竹篮里最后三个馒头被晒得发硬。

卖糖葫芦的老汉缩在断墙下打盹。他很累了,可是他回不到他的家,他的家被人烧烂了。

草靶子上只剩一串裹着焦糖的山楂——三天前那里还插着二十串,现在倒像是插满箭矢的靶子。

"姐姐……"脏兮兮的小手扯她裙角,花娘低头,女童脖颈挂着半块玉佩,细看竟是大家姑娘们常戴的样式。花娘把馒头掰成碎渣喂她,却发现孩子手里沾着血。

阿玄突然从房梁翻下来,发梢沾着木板的碎屑:"花娘快看!"他献宝似的摊开掌心,躺着只断翅的蝴蝶,"我在城隍庙捡的,你说它能活到明天吗?"

花娘抬头看他,漂亮的女子,一抬头一仰首都是稀碎的漂亮的光。

阿玄又看痴了。

“真好看。”花娘戳戳蝴蝶的翅膀,发觉了蝴蝶的可怜:“它断了一半的翅膀。”

“是啊。”阿玄回过神来,他拧着眉头,如同看那些可怜的流民一样:“怎么办?它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会的吧?”

话音未落,马蹄声碾碎蝉鸣。魏王的黑甲骑兵撞翻糖葫芦摊子,还狠狠抽了老汉一道:“干什么挡路?”

阿玄搂着花娘旋身避到酒旗后,剑鞘轻轻一磕,那原先还很高傲的黑甲骑兵瞬间头身分离。

“唔。”小女孩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睁着含着眼泪的眼睛惊恐地看着阿玄。

阿玄没注意到,只顾着看花娘的安危:“你没事吧?”

“没事。”花娘也惊魂未定。

这些日子变幻得太快了,仿佛世界一下子就变得天昏地暗。

阿玄看花娘没事,俯身扶起老汉一。

老汉被抽的吸气,本就破旧的衣衫更破了。

“这可怎么办?这世道……”老汉哭天抢地。

而阿玄也有些愧疚。

师父已经发了第二封信要他出发了,可是他现在还犹豫不决。

“怎么了?”阿玄低头,看到一双哀愁的眸子。

他回过神:“没事。”

柳絮飞得像送葬纸钱,花娘和阿玄蹲在房檐上数难民。

一,二,三,四……

好多好多。

花娘看得目不转睛,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好多都是曾经有一亩三分田,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盖一间木板房的百姓。

如今都已经面黄肌瘦,在寻求另一座城的帮助。

花娘听到房檐下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们都是从岩城逃过来的。听说岩城被魏王私兵屠了满城,尸体连河都放不下了。”

“这么可恶,连无辜的百姓他都要杀!”

“没办法,上头的人争天子,我们百姓遭殃喽。”

花娘听到这里,有些难过。

她转头,发现阿玄比自己更难过。

“阿玄。”她喃喃地道,看着阿玄的脸,有些不敢用自己的手去触碰他。

阿玄的私心和责任正在拉扯着,他很难想象,自己若是一直和花娘躲在这里,以后他如何面对自己。

“花娘。”阿玄很想勾起一个笑容模样来,但是失败了。

他伸出手去,也接触到花娘冰凉的手。

他问:“花娘,你喜欢怎样的男子呢?”

花娘红了脸,盯着阿玄说:“大英雄呀。”

是你呀。

你就是我的大英雄呀。

阿玄闭了闭眼。

也许,他应该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人,也做花娘喜欢的样子。

“好。”阿玄笑了。

阿玄牵着花娘的手,穿过一片荒废的麦田。麦穗早已被饥民割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麦秆在风中摇晃,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鬼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孩童的啼哭,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腐烂的气味。

"前面就是张将军的家了。"阿玄轻声说。

花娘有些迷茫:“张将军?”

阿玄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是的,张将军。他是个可靠的人,会保护好你的。"

花娘意识到不对:“你要丢下我吗?”

“不是。”阿玄很急切地反驳:“只不过我师父要我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我不好带着你。”

花娘怔了下:“像你上次去找李道长一样吗?”

阿玄不说话。

花娘便当他默认了。

她低着头,指尖紧紧攥着阿玄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你一定要去吗?"

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花娘,师父从小就教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却什么都不做。"

花娘怔怔看着他,仿佛意识到一切都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最后,她只能轻声道:“那你要早点回来啊。”

你答应过的。

就像每一次一样。

张将军的家是一座简陋的农舍,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拴着一匹老马。马儿瘦得肋骨分明,正低头啃着干草。

"阿玄兄弟!"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这位就是花娘姑娘吧?快请进!"

阿玄点点头,拉着花娘走进屋里。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

张将军哈哈笑了两声:“这里简陋,等过两天,我会带着花娘姑娘一起去京城去。”

京城安全,也是阿玄把花娘拜托给张将军的主要原因。

“张将军,”阿玄郑重其事地说,"花娘就拜托你了。她……她对我很重要。"

张将军拍了拍胸脯,豪爽地笑道:"放心吧!我张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保护一个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将军早娶了妻,看阿玄看花娘的眼神,他门儿清。

花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张将军。"

阿玄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花娘手里:"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你拿着。等我回来。”

阿玄一直珍藏着这枚玉佩,从来也没有拿出来过。

如今……

阿玄抱了抱花娘:“等我。”

花娘含泪:“好。”

夕阳西下,阿玄站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张将军的家。花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张将军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姑娘,进屋吧。风大,别着凉了。"

花娘摇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阿玄的方向:"他会回来的,对吗?"

张将军哈哈大笑:“当然。小兄弟承诺过的,我还从没见他没做到过。”

在焦急的等待里,花娘日益憔悴。

也许是看花娘的情绪失落,张将军的妻子带着花娘去见了一些人,还去参加了一场宴会。

这宴会异常豪华。

花娘很难想象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还有这样奢华热闹的宴会。

张将军的妻子靠在花娘的耳边小声说:“这是李大人举办的宴会,听闻李大人是李国公的侄子,过几天也要上京。”

因此这可能是最后一场在这里奢华的宴会了,因此格外隆重。

等到宴会散场的时候,花娘没注意,踩到了一个人的鞋子:“不好意思。”

那人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

花娘匆匆一眼,都没看清那人是谁,只看到了一个玉扳指。

过了些天。

张将军收拾好了进京的行囊。

花娘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望着窗外的景色。张将军骑着马跟在车旁,时不时回头看看她,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花娘姑娘,再走两天就到京城了。等到了那儿,咱们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等阿玄兄弟回来。"

花娘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她握紧手中的玉佩,仿佛能从冰凉的玉质中感受到阿玄的温度。

马车驶过一片竹林时,突然被一队官兵拦下。为首的官员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锦袍,腰间挂着镶金玉佩,看起来气派非凡。

"这位是……"张将军勒住马缰,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官员微微一笑,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花娘:"本官是李大人派来的,奉阿玄少侠之托,特来接花娘姑娘入京。"

花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张将军身后躲了躲。张将军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阿玄兄弟托李大人来接花娘?他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那官员摆摆手,语气轻松:"阿玄少侠走得急,没来得及通知你们。不过你们放心,李大人一定会好好照顾花娘姑娘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张将军。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阿玄托李大人照顾花娘,让张将军放心。

张将军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花娘,犹豫道:"可是……"

李大人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将军,难道你信不过李大人?李大人多大的官,用得着骗你吗?更何况阿玄少侠可是特意交代过的,你可别辜负了他的信任。"

张将军确实得罪不起李大人,又被他说得有些动摇,转头看向花娘:"花娘姑娘,你看……"

花娘咬着唇,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看着张将军为难的样子,又不好说什么。她低声说:"张将军,我听您的安排。"

张将军无奈,又不敢真的去和李大人对峙,他李大人是李国公的侄子,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命不见经传的小将:"那好吧。请跟李大人说一声,花娘姑娘就拜托李大人了。"

第126章 玉碎

花娘被带上另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内铺着柔软的锦缎,熏着淡淡的檀香。她坐在角落里,心里忐忑不安。

马车驶入京城后,并没有停在什么客栈或民宅,而是直接驶入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花娘被带进一间装饰奢华的房间,李大人笑眯眯地说:"花娘姑娘,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本官会好好照顾你的。"

花娘心里一沉,强装镇定地问:"李大人,阿玄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大人笑了笑,语气暧昧:"阿玄少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你放心,有本官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房间,顺手锁上了门。花娘冲到门边,用力拍打门板:"李大人!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李大人轻佻的笑声:"花娘姑娘,别白费力气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官的人了。"

李大人走后不久,吱呀一声。

一个面容可怕的婆子端着一碗药出现。

“"这位娘子,何必这么倔强?"婆子端着药,阴沉沉地靠近,"跟了李大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一个弱女子,何必自讨苦吃?"

花娘缩在床角,手里紧紧攥着阿玄送的玉佩,声音颤抖却坚定:"你告诉李大人,民女已有心上人,请他放过我。"

婆子伪装出来的平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面孔:"心上人?那个不知死活的剑客?他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她端着药凑近,一双手粗糙有力。

“来,喝了这碗药,等你喝完这碗药,什么心上人,什么剑客,全都能忘了,你只能记得谁让你□□。”

随着她这句话落下,门外两个粗壮的婆子冲上来,按住花娘的肩膀。花娘拼命挣扎,指甲在婆子的手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但她的力气终究敌不过两个壮妇。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花娘嘶声尖叫,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刻薄的婆子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一碗苦涩的药汁灌进她的嘴里。

花娘呛得咳嗽不止,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她的衣襟。

"这药会让你乖乖听话,"婆子狞笑着,"等你成了李大人的人,看你还怎么嘴硬!"

花娘被灌了药,浑身无力,意识模糊。

意识昏昏沉沉中,她感到一股火从小腹开始往上冒。

“好渴。”她掐着自己的喉咙,勉强抵抗着那股药力。

不知是过了半柱香还是一柱香的时间。

门被打开又关上。

那些婆子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李大人。

李大人看她这副模样,眼神轻蔑。

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花娘之前的清高。

花娘泪水朦胧,只能从昏昏沉沉的视线里模糊看到李大人可怕的身影。

“小娘子。”

李大人得意地笑着,伸手去扯她的衣带。

"不要……"花娘虚弱地挣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就在李大人即将得逞的瞬间,花娘突然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猛地抓起妆台上的银剪,狠狠刺向李大人的手臂。

"啊!"李大人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臂后退几步,"你这个贱人!"

花娘趁机滚下床,踉跄着跑到妆台前。

她望着暴怒的李大人,指尖颤抖着探向发间的银簪。

"你……你要干什么?"李大人惊恐地看着她。

花娘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大人,你不是喜欢这张脸吗?那我就毁了它!"

她猛地将簪尖划过脸颊,从眉骨到下颌,血珠混着泪水淌成红梅。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依然倔强地站着,目光如刀般刺向李大人。

"疯妇!"李大人这时候也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可恶!这脸……这脸还能不能要了?"

房间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仆从。

一群婆子打开门看到这样惨烈的场面,也不由得惊住。

花娘趁着他们愣神的瞬间,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婆子,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还愣着干什么!抓住她!"李大人气急败坏地吼道。

仆从们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去追。

花娘跌跌撞撞地跑在府邸的长廊上,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摔倒,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咬牙坚持。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身后传来李大人的怒吼,"就算她脸毁了,也要抓回来乱棍打死!"

花娘的心跳如鼓,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只知道必须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突然从角落里闪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姑娘,跟我来!"

花娘来不及多想,跟着老妪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道。小道里七拐八拐,异常狭窄,但花娘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安全的路。

老妪带着花娘从小道走到了隐蔽的后墙,又从一处狗洞里钻了出去。

她们逃出了府邸。

将她带到城郊的一片荒地上,老妪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塞给花娘:"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你保重。"

花娘接过饼子,眼泪无声地滑落:"谢谢婆婆……"

老妪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花娘站在原地,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望着眼前苍茫的天地。

天大地大,世界这么大。

她跟着阿玄出来,一路走过来。

阿玄要去的地方就是她要走的方向。

而如今,这么大的地方,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

花娘走了好久好久。

走的饥渴交加。

流民们见了她可怕的面容,哪怕是乱世,也露出了不合时宜的惊愕。

花娘捂住脸,躲躲藏藏几日,在慌乱的搜查下,也只能躲在流民人群里。

破庙的漏雨声像断了线的算盘,花娘蜷在神龛后的草堆里,脸上的血痂结成了蛛网状。

她用阿玄送的玉佩贴着溃烂的伤口。

偷偷的,不敢叫人瞧见。

晨雾里飘来馊水味,花娘睡得不安稳。

天一亮,就跟着流民往城门涌。

守城兵卒的枪尖挑开她遮脸的粗麻,疤痕交错的皮肉惊得众人后退。

她熟练地捂住自己的脸,拿布满灰尘的头巾遮住。

曾经旁人见了她只会惊艳,而如今——

"晦气!"守城的兵卒朝她啐口水,"长成这样也敢来?"

花娘被踢到昨日下过雨的水潭里,污水浸透裤腿。

明明周围有无数的人看着。

但无一人为花娘出头。

兵卒熟视无睹,反而呵斥花娘:“别在这里挡着,快走开。”

排在后面的流民看花娘一眼,紧紧抱住他们怀中的干粮。

花娘又被人踢了几下,很难地爬起来。

腊八那日,听说前线皇帝的军队有神人相助,打了胜仗。

城隍庙施粥棚前排起长龙。

花娘裹着捡来的破棉袄,轮到她的破碗时,掌勺的婆子突然压低声音:"姑娘,这勺稠的给你。"

花娘抬头,婆子可怜地望着她的脸,似乎对她有些怜悯。

花娘受不住那目光,脸也仿佛被那目光烫到了似的低下头。

腊八的粥是她这些日子吃的最香的一碗。

她还看到,如她一般凄惨的孩子老人们,也在迫不及待地讨这一口粥喝。

花娘蹲在桥洞下,听到了旁人说话:“你可知道这城隍庙为何会突然施这腊八粥?”

花娘悄悄竖起耳朵。

“哈哈,好冷……这粥真香。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那人压低了声音:“之前皇帝都打了败仗,这次突然有个神人来为皇帝效力,皇帝本打算把他放在前锋的位置的,谁知道这不是一般人,从小兵做到指挥,又从指挥做到将军。”他伸出一个拇指,“是这个!”

“这么厉害啊。”那人呼出一口冷气:“那这胜仗打了,仗快打完了吧?”

“唉,那还得再打。”那人也叹气:“对我们来说,要么就皇帝赢,要么就魏王赢,可千万别再这样半死不活拉锯了。”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纵然皇帝和魏王谁输,人家锦衣玉食一辈子,临到头,一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逝了,也只留下史书三两句话。

而百姓呢?

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被人践踏。

花娘听到他们说话,把耳朵凑过去,已经忍不住要问了:“你们说的神人,叫什么名号呢?”

那两个惨兮兮的流民抬头,见到了一张可怕的脸。

“天哪。”那人拍胸口:“吓到我了。”

他本来看花娘是个女人,还奇怪为何女人会在这儿,如今看到了她的脸,一切都明白了:“叫什么名字,我想想。”

过一会儿,他很高兴地说:“我想起来了,具体名号不知道,但他们好像都叫他玄将军。”

咚咚咚。

花娘低头,她的心脏又猛烈跳动起来了。

咚咚咚。

她有些急切,很有些神经质地去抓那人的手:“是阿玄吗?是他吗?”

“你干什么啊?”那人很嫌弃地撇开花娘的手臂,很不乐意地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什么阿玄,我之知道今上给他名号为玄将军。”

“一定是阿玄。”花娘喃喃道。

他很厉害,也很棒。

第一次下山打仗,就能打了胜仗。

花娘泪眼蒙蒙。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

明明应该为阿玄高兴的。

只不过此时,她怎么感到有些伤感呢?

第127章 发觉

开春时疫横行,流民堆里开始死人。花娘脸上溃烂的伤口招了苍蝇,反倒成了护身符——连瘟神都绕着她走。

她蹲在林里挖野菜,忽然听见土包里传来婴啼。

扒开薄土,是个面色青紫的女婴,裹着棉麻做的襁褓。

花娘摸了摸这小女婴的胸口,勉强还有起伏。

花娘寻来最后半口米汤喂进去,婴儿吮着她溃烂出血的指尖,竟咯咯笑出声。

她忽然哭了。

原来这乱世,还能有笑声。

当夜,花娘抱着女婴躲在土地庙。月光透过破瓦照在神像上,她惊觉土地爷的眉眼竟这般低垂。

仿佛看不见眼前的苦难。

流民堆里,养活自己已是不易,更何况花娘一个女子,还带着一个女婴。

花娘费尽心思。

她去讨米糊。

她去求救女婴的药。

然而,掌柜的掀帘泼出半盆药渣,褐色的汁液混着雪水溅在她膝头:"滚远点!带着这痨病鬼别处死去!"

没有人重视这女婴的性命。

就仿佛人们罔闻花娘的遭遇。

花娘求了两天,一无所获。

还是和她一起讨食的乞丐冷眼看着她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还想救别人?”

花娘怔住了。

女婴的身体日渐冰冷。

哪怕花娘费尽心思,也明白,她是救不了她了。

她带女婴回到庙里。

"再撑撑。"花娘无意识地泪流满面。

她虽然不知道女婴撑下去有什么好的结果,却还是习惯性地低喃这句让人充满希望的话:“再撑撑,说不定春天就来了呢?”

这个冬天女婴没有撑过去,也同样带走了很多人的性命。

流民数量锐减。

而城头小将,数着流民日渐减少的数量,则松了一口气。

本来庇护花娘的运气也似乎到头。

或许是照顾女婴染上了风寒,也或许是饥寒交迫染上了疫病。

总之,花娘发起了高烧。

高烧让记忆沸腾。花娘恍惚看见那时的阿玄走进青楼,认真地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又恍惚记得他轻飘飘带她离开。

画面忽转至恶人村外的月夜,阿玄清澈的眼睛,他和她说会很快回来的声音。

最清晰的却是诀别那日。阿玄抱着她,和她说以后会来接她。

恍惚一下,花娘突然发觉,原来阿玄离开时,也是暗含悲伤。

子夜风雪骤急,破庙的蛛网簌簌落灰。花娘摸到阿玄留下的玉佩,玉佩硌着掌心。

花娘忽然笑起来,笑声又轻又凉。

她的眼睛含泪。

忽略她脸上交错的疤,还能依稀看出她的一双美目。

"要下雪了……"她望着漏风的屋顶呢喃。垂死的瞳孔里,阿玄仿佛正踏雪而来,玄色大氅扬起纷纷扬扬的槐花。

他腰间佩剑如昔,一双眼睛凉凉地望来。

花娘很想伸手去够,幻想少年俯身拥她入怀。

但这到底是幻想,她轻轻一碰,就连那凉凉的眼睛都不见了。

也好。

她本来就毁了脸,不好看了,阿玄看到她也一定认不出她。

这样也很好了。

花娘满足地阖上眼,任疫病吞噬最后一丝清明。玉佩从指间滑落,落在她沾满泥土的衣裙上。

风雪渐歇,破庙里只剩下花娘微弱的呼吸声。

一个女子,便这样轻轻地去了

很快,阿玄的军队势如破竹,让魏王节节败退。

阿玄仿佛真是世人口中所说的神人。

他本就有不凡的武艺,又有从小的饱读诗书。

哪怕天真善良了些,但于战场上很有天赋。

皇帝很高兴,赏了很多官想让他做,但都被一一拒绝。

“我本就是山上下来的野小子呀,我做不得官的。”阿玄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想起了故人:“我答应了一个人,等这仗打完,我要和她一起,去从没去过的地方,走从没走过的路,继续帮扶天下。”

皇帝有些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辜负了,但又很欣赏阿玄这样的选择:“也好。”

战场决战到最后一刻,就连魏王也感到上天有失公允。

他红着眼睛:“你为什么帮他?不来帮我?”

魏王曾经私下想要笼络阿玄,但都失败了。

阿玄想起流离的人们,想起一路上的见闻,又想起那屠了很多人的魏王私兵,摇了摇头。

他抬起剑,倒是说了一句实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魏王的私心,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魏王瞬间红了眼睛,勃然大怒:“我偏不信,你就不存私心吗?”

阿玄提剑对抗,轻轻的一句话落在魏王耳边:“我提剑,说为了我想保护的人。”

阿玄的眼睛一瞬间柔软了,又立刻坚硬起来。

马上了。

等到战事结束,他就能去见她了。

阿玄的银甲映着烽火,剑锋所指处,魏王的玄旗如秋叶纷落。

他记得自己挥出的每一道剑,记得自己斩杀过的每一个人。

"放火油!"阿玄挥剑斩断吊桥铁索。魏王囤在峡谷的粮草轰然炸裂。

暴雨倾盆,阿玄的剑刺穿魏王心口。

魏王不可置信的眼神如同一把剑,刺入阿玄眼睛里。

魏王摸了一把自己唇边溢出的血,呕着血沫大笑:“哈哈哈,没想到,我也有今天。”

继而,他狠毒地诅咒阿玄:“你以为你就赢了吗?我咒你无妻无子,悔恨一生,孤独终老。”

随着魏王的话落,他的头颅被旁人割掉。

阿玄身边的私兵眼神闪闪地盯着手中的头颅,献宝一般地献给阿玄:“玄大将军。”

陛下说过,只要取敌首,可赏赐黄金万两,赐加官进爵。

明明是大获全胜的一刻,阿玄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有一股冲到张将军面前的冲动,想要确认花娘是否完好。

但是此刻的情况让他很快回了神。

他按了按自己当初胸口,有些奇怪地对自己说:“花娘在张将军那里,又有什么事呢?”

班师那日,阿玄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浩浩荡荡。

京城的百姓都聚拢在两边,朝着阿玄看。

对这位大英雄,他们只从传言中听到,如今才得一见。

这一见,才发觉这英雄如此年轻,又如此好看。

皇帝亲自来接见了阿玄,并且慰问了其他将领。

皇帝拍着阿玄的肩膀:“晚上的庆功宴,朕早就准备好了。”

阿玄莫名心神不宁,归心似箭。

庆功宴的丝竹声飘过宫墙时,阿玄正盯着掌心出神。琉璃盏里的葡萄美酒映着殿内灯火,却照不出他想要的那抹笑靥。

"爱卿要何封赏?"皇帝的金冠晃得人眼疼,"赐你万户侯如何?江南三州的赋税尽归……"

这些都不是阿玄想要的。

他一一婉拒,并且有些心慌。

"臣不胜酒力。"阿玄突然起身,他想去找张将军,现在就去。

好在皇帝并未为难,很快就放阿玄走了。

阿玄一路纵马疾驰,打听到了张将军现在的居所。

他叩门。

“张将军。”上一次两人见面,还在战事初起的时候,现在再见,一个已经是大功臣,而另一个……

张将军羞報:“担不起这一声将军啊。”

阿玄只匆忙和张将军客套了两句,就问:“花娘呢?”

“嗯?”张将军愣住了。

实在是他没想到,阿玄如此匆忙来找到他,是为了花娘。

“这。”张将军有些纳闷:“你不是把花娘姑娘托付给李大人了吗?”

“什么?”阿玄站立不稳。

他几乎目眦欲裂:“我从来不认识什么李大人。”

张将军被吓了一跳,很快就面色发白起来:“这,那……那就不好了。”

若阿玄没有把花娘托付给李大人,那么李大人必有所图。

“哎呀。”那花娘姑娘,想必凶多吉少了。

急切的阿玄再顾不得什么,他揪住张将军的领子,眼睛通红:“你说的是哪个李大人?”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声,李府后院突然炸开冲天火光。阿玄骑着马急行,剑鞘磕在腰上叮当作响。

"什么人!"护院刚举起狼牙棒,咽喉已绽开血花。

阿玄的剑光如银蛇游走,所过之处只余满地断刃。

他一路向前,嗅到内院飘出的脂粉香,混着古怪的药味,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他咬牙,不敢想象花娘曾经在他手上遭遇了什么。

李大人被人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还是懵的。

直到看到阿玄那如同恶鬼似的眸子,才害怕起来。

等到看清周围的环境和跟着阿玄一路闯进来的张将军和小厮,又愤怒。

他被钉在紫檀屏风上时,还在嘶吼:"本官是朝廷命官!”

"你是又怎么样?"少年剑客眼底漫上血色,剑气如暴雨倾泻。李大人的惨叫中,阿玄仿佛看见花娘被灌药的场景,看见她划破的脸,看见雪地里蜷缩的尸身。

阿玄头痛欲裂。

李大人被踩断了脚。

李大人被割破了脸。

李大人被剑气割破全身奄奄一息。

但李大人还在嚎。

于是阿玄便割断了他的舌头。

一切终于安静。

淡黄色的液体从李大人下身处流淌。

阿玄嗤笑,最后一剑刺穿心脏。

李大人死了。

周围诡异的安静。

阿玄环顾四周,突然抓起案头墨砚,发疯般砸向满墙春宫图。

张将军劝都不敢劝,若论责任,他也不是无辜的。

黎明时分,阿玄折磨够了李府的人,连同那些个下人——他审讯了一夜,终于知道自己的花娘当初经历了什么。

给花娘灌药的下人们被做成了人彘,此刻正在艰难苟活着。

李府的妻妾被聚拢成群,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阿玄提着剑,往京城外走。

他要找到花娘。

哪怕是死,也要见尸。

第128章 钥匙

阿玄的靴底磨破时,连他师父都不再去信给他。

他沿着流民迁徙的痕迹,在每一处彻夜寻找。

春雨浸透的乱葬岗上,他徒手翻开三百具尸骸。腐肉里的蛆虫爬上手腕,混着血水凝成珠串。

然而没有,都没有。

终于有一日,阿玄闯进瘟疫横行的流民营。

身后跟着拦他的很多士兵。

他们知道阿玄的丰功伟绩,却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一个大英雄却发了疯。

阿玄一个个找过去,形态疯狂。

在一处小小的草棚里。

高烧的流民说胡话:"毁了容的女子……抱着死婴往庙里……"

阿玄很想问一问,一张嘴,却发觉自己声音都哑了。

他便操着哑了的嗓子,问他:“哪个庙?”

“土地庙。”

阿玄踉跄行走,居然发觉自己有点胆怯。

他不敢像之前那样急匆匆往前了。

他在想,他来迟了。

他该道歉的。

可他又如何道歉呢?

哪怕山路再高,也终究有尽时。

站在寂静的庙前,阿玄也显得很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却不愿相信罢了。

身后有人小声劝他节哀。

然而阿玄怎么听得进去呢?

那是他的花娘啊。

吱呀一声。

破旧的庙门开启。

阿玄怔怔望着前方,突然跪地。

阳光漏过破瓦,照见神龛下蜷缩的人形。花娘脸上交错的疤痕覆着薄霜,唇角却噙着笑,仿佛只是睡着。

玉佩是早就没了。

没了主人的物件,自然会被人抢夺去卖掉。

旁边破布包裹着女婴,也染上白霜。

阿玄忽觉一股强大的情绪,把他压的喘不过气。

“花娘。”

他膝行上前,很有眼色的下属为他们关上庙门。

他凑近了花娘的身体,小声地说:“花娘,我回来了。”

安静。

没有人声回应。

阿玄凑近了花娘的脸,两张脸靠在一起:“花娘,我答应过你的,等人间太平,我们就一起走南闯北,一直一起,不分开……”

说着说着。

有湿润的眼泪从阿玄的眼眶里流下来,沾湿了花娘的脸。

“花娘。”阿玄又为她擦去。

他们靠在一起:“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你站起来,你回应一我一声呀。”

破晓时分,阿玄抱着花娘走出土地庙。

昨夜暴雨催落的山花铺满山径,每一步都陷进绵软的花冢。

他突然想起刚见到花娘那会儿,少女明眸皓齿,面含惊惧,就那样站在台上。

等他来救。

"你看,我现在来了,你却不理我了。"少年抱着她,把花瓣塞进她染血的裙摆。

“这花好香,你一定会喜欢的。”

阿玄突然想起,他还没有送过花娘几次花朵,反而让花娘跟着他一路吃了不少苦。

他低头看去。

怀中的女子轻得像捧槐雪。

“你好轻啊,花娘。”他喃喃道:“这么瘦,一定吃了不少苦。”

山径上的槐花积了三寸厚,阿玄抱着花娘往下走时,脚步轻得像踩云絮。

花娘的头发歪了,他便轻轻把它别到耳后。

晨光漫过山峦,照见花娘的面容。

阿玄依稀觉得,花娘的面容和之前一样好看。指不定下一秒,花娘就会从他怀里起来,开玩笑般轻轻地娇娇地说,刚刚那是她在和他玩闹呢!

然而他等了好久好久,花娘也没有起来。

庙门口的士兵屏息垂首,他们看着玄将军抱着一个女子出来,又见玄将军仿若这女子还未逝去一般与她说话。

他们只静默跟着,不敢多言。

下山的路上,阿玄始终挺直脊背。

哪怕副将小心地请求帮他把女子一起带下山,也被他拒绝。

士兵说他嘴角噙笑,仿佛抱着新嫁娘。

但副将看着,却显得惊骇。

这模样,更像被抽了魂的傀儡。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了山脚,阿玄却脚步不停。

士兵欲言又止:“将军。”

然而眼前人仿若未曾听闻,一路往前走。

他们要跟上,却听得一声指令:“你们站在这里,不用跟了。”

阿玄抱着花娘,一路走,一路走。

沿途有些风景很美。

阿玄轻声地说与花娘听了。

“你看这河水好看吗?”阿玄贴着花娘的面,眯着眼睛小声说道:“波光粼粼的,很像一面镜子呢!”

阿玄把花娘放在了河边。

清澈的河水照出了花娘的脸。

阿玄眯着眼睛,别过了花娘脸颊边的头发。

他很仔细,很小心地清洗了花娘沾了泥土的脸和手。

“我一路向前,见了很多人,有富贵的老爷,也有权势滔天的皇帝。”阿玄低头,细细碎碎地说:“还见了很多小姐和公主,她们都无甚稀奇,只有一个人在我眼里不一样。”

阿玄洗干净了花娘的手,拿她的手贴了自己的面庞:“我只见过一个特别特别美的美人,从第一次见面,她就住在了我的心里。”

“你知道是谁吗?”阿玄的头低下去,眼泪低在河边的土地里。

“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美人,她哪怕躺着,不说话,不回应我,生了我的气,我也觉得她是最漂亮的。”

阿玄的声音越说越轻。

他取了一把剑。

一把自他懂事就跟着他的剑。

这把剑一开始跟着他惩凶除恶,后面跟着他战胜魏王,最后他用它和花娘团聚。

扑哧一声。

剑见了血。

阿玄擦掉自己唇瓣的血,痴痴地看着花娘的面容。

“这么好看的美人,到了地下,肯定会孤独的呀。”阿玄轻轻说:“阿玄来陪你。”

第129章 回到末世

于桑之醒来的时候,胸口还鼓胀着一股哀愁凄婉的情绪。

她头痛欲裂,难受地蹙起了眉。

阿玄的身影仿佛还在她脑海中,排山倒海的留恋让她居然升起了一股柔软的情绪。

腐烂混浊的瞳孔里映出于桑之骤然睁开的双眼。

丧尸王激动得不能自己。

面对莫名消失后又从天而降的主人,丧尸王更加敬佩。

虽然他揣着包袱即将要跑路,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深深敬佩之情。

“咚。”

丧尸王双膝跪地,仰起头满脸惊喜:“主人你回来了?”

于桑之瞥了一眼丧尸王,一下子便明了。

她要是再不回来,恐怕它就要跑了吧?

末世王察觉到主人的眼神,连忙心虚低头。

他有什么错呀,这末世这么无聊,主人不见了,他不得背着包袱跑了?

于桑之闭了闭眼。

她毕竟不是花娘,那敏感的情绪很快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以往的冷漠。

“滚。”于桑之对丧尸王说。

……

梁九功大惊失色地擦着额头的汗。

自从皇上醒来,并且于姑娘不见之后,皇上就开始时常发疯。

偶尔脾气上来,打砸都是常有的事。

很久,御书房的响动才停下来。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擦着脑门上的汗,颇觉难受。

于姑娘怎么就不见了呢?

哪怕想走,也要安抚好皇上再走啊。

留他一个孤零零的老人去伺候皇上,真是伴君如伴虎。

御书房内。

玄烨捂着额头,眼神发红。

自从莫名其妙做了那一场梦。

玄烨便一直处于心悸之中。

花娘死前的印象逐渐被于桑之的脸所代替。

恍惚失去挚爱的痛苦一直走折磨他的心脏。

若仅仅是一场梦就好了。

但是自他醒来,他找遍了整个大清都找不到于桑之的踪迹,如同平白蒸发了一样。

“砰。”

又是一声。

梁九功再也待不住,连忙推门进去:“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玄烨眼睛发黑,眼前仿佛还是于桑之的笑靥。

“滚。”他吼。

玄烨的指节深深扣进紫檀木案,血珠顺着雕龙纹路渗入奏折。

梁九功跪在满地碎瓷里屏息。

看着那道明黄身影冷笑:“莫名其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玄烨低下头去,仿佛喘不上来气。

他的声音低低的:“呵。”

他冷笑:“就算是天涯海角,朕也要把你找出来出来。”

梁九功冷汗涔涔,突兀地看到一张画像。

画像从桌上一路延展下来,垂在地上。

画中女子眉目清冷,面容美丽。

可无论画师如何临摹,都描不出那人似仙的一双眼。

梁九功连忙滚出去。

他跪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瓷器碎裂声,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良久,声音初歇。

几个太监进去,又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最后一个没来得及跨过门槛,被一只绣着金龙的靴子狠狠踹在后心,整个人扑倒在梁九功面前。

梁九功看见那太监嘴角渗出的血迹,连忙低下头。

"梁九功!"玄烨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低声漂浮在梁九功的头顶。

"去找。"玄烨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让梁九功更加恐惧,"给朕去找能打开异世之门的人。朕要见于桑之,朕要见于桑之!"

梁九功知道皇上很想见她。

可是。

"可是皇上"梁九功壮着胆子开口,"这世上哪有什么异世"

"住口!"玄烨猛地变脸:“钦天监那帮废物也说没有!可朕听见了!上回朕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破道士说拿到钥匙就可以开启异世。”

他大声声音又突然沉冷下来:“你也听见了。”

梁九功冷汗渗透了脊背。

"奴才这就去办。"

"记住,"玄烨的声音忽然压低,"若是让朕知道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他的目光落在殿外那个还在吐血的太监身上。

梁九功浑身一颤:"奴才明白。"

走出一段距离时,梁九功听见身后传来玄烨冰冷的笑声。

他快步走过长廊,直到那笑声渐渐消失,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月光下,他看见自己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第二天一早,梁九功便开始寻找那些传说中的能人异士。

找到一个人不难。

找到一个真正的能人才难。

三个月来,梁九功已经记不清自己出宫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却总是失望而归。

那些自称能通阴阳的术士,要么是装神弄鬼的骗子,要么是夸夸其谈的狂徒。有一个甚至当着他的面表演"隔空取物",结果藏在袖子里的铜钱掉了出来,被当场揭穿。

梁九功摸了摸怀中的密旨,那薄薄的一张纸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皇上已经等不及了。

昨天皇上又发了一场疯。

然而,世界上真的有异世吗?

梁九功更相信那是自己眼花了,耳聋了,听错了。

"大人,"一个侍卫匆匆跑来,"打听到了,在终南山有个隐士,据说能开天门。"

梁九功苦笑:"又是据说?"

"这次不一样,"侍卫压低声音,"听说他曾经真的让人死而复生,是真正的隐士。"

梁九功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皇上日渐消瘦的面容,想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果再找不到人……他不敢想象。

终南山的山路崎岖难行,梁九功带着几个侍卫走了整整三天。山间的雾气越来越重,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带路的樵夫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指着前方一片竹林说:"就在里面,你们自己去吧。"

竹林深处有一座茅屋,屋前种着几株奇异的白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梁九功刚要上前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站在门口,他的眼睛很特别,像是能看透人心。

仿佛很是知道梁九功此次来到的目的。

梁九功还没开口,老者就说:"你是为皇上找异世之门来的。"

梁九功浑身一震:"你如何知道?"

老者转身进屋:"进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古怪。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泛着幽幽的青光。桌上摆着一个青铜香炉,炉中飘出的烟竟然凝而不散,在空中形成各种奇异的图案。

"皇上要找的人,确实在另一个世界。"老者缓缓说道,"但要打开异世之门,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梁九功心神巨震。

“什么代价?”

虽然这么问,但梁九功知道,无论什么代价,皇上都会付。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铜镜前,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抚。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梁九功看见镜中出现了御书房的景象。

玄烨冷冷坐在御书房内,手抚着那张画,脸上却不是梁九功这段时间熟悉的冷漠表情,而是有些久违的温柔。

"看见了吗?"老者说,"皇上的心思已经全挂在了那异世之人身上。”

梁九功扑通一声跪下:"求前辈跟我入宫。"

老者的脚步很轻,走在宫中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梁九功跟在他身后,总觉得老者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御书房里,玄烨正在批阅奏折。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梁九功,落在老者身上。

"你就是能打开异世之门的人?"玄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

老者微微颔首:"贫道青云子,见过皇上。"

玄烨轻轻站起身,龙案上的奏折被带得散落一地:"那现在就打开异世之门!朕要见于桑之!"

青云子却站在原地不动:"皇上,打开异世之门需要付出代价。"

玄烨冷静不了。

"什么代价朕都愿意付!"玄烨说,"金银珠宝?高官厚禄?朕封你为国师!"

青云子摇摇头:"这些都不是代价。"

梁九功看见皇上的手在发抖,那是即将发疯的征兆。

他连忙上前一步:"还请明示。"

青云子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正是梁九功在茅屋里见过的那面。镜面泛着幽幽的青光,映得御书房里一片惨绿。

"要打开异世之门,需要以龙气为引。"青云子缓缓说道,"皇上是真龙天子,龙气最盛。但若强行抽取龙气,轻则折损阳寿,重则"

"重则如何?"玄烨追问。

"重则龙气散尽,江山易主。"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梁九功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他看见皇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诡异的笑容上。

"朕明白了。"玄烨慢慢坐回龙椅,"你是说,朕要用这江山,换一个见于桑之的机会。"

青云子点头:"正是。"

"好!"玄烨轻轻大笑起来,"这江山算什么?朕连命都可以不要!只要能再见于桑之一面,朕什么都愿意!"

既见了那般美丽的女子,有怎么能回到虚妄之中?

梁九功扑通一声跪下:"皇上三思啊!"

"闭嘴!"玄烨冷冷呵斥,"朕意已决!青云子,你现在就开始!"

青云子叹了口气,举起铜镜。镜面突然泛起涟漪,一个漩涡在镜中缓缓成型。梁九功感觉一阵阴风从镜中吹出,御书房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开始了。"青云子轻声说。

玄烨站在原地,他透过铜镜,终于看到于桑之的身影。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

然而,下一刻,一只青白的手映入铜镜中。

他看到一个面色青黑,嘴唇发乌的男子给于桑之梳头。

玄烨心底顿时醋意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