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超凶(1 / 1)

天色由灰转墨,云层愈发低沉。

话音落,叶别枝似是想起了什么,伸出去的手又收回,出尔反尔发脾气:“我不走!”

“除非你跟我道歉!”

陆迦霖站在台阶下,深邃的眸子盯着她,长腿一迈,高大隽拔的身影向她靠近,他低敛着眼皮,神色虽然淡,但眼中还是蓄着歉意:“对不起。”

头顶的伞遮住雨幕,雨滴和伞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脏击缶。

如果说叶别枝之前是一句重话都听不得,那现在,就是一句道歉听不得。

越哄,她越觉得难过。

嘴一瘪,她委屈得哭出来:“你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滚?”

“你居然对我说滚?”

叶别枝说着,一个酒嗝打断了她的控诉,于是更伤心了:“我是奸细?”

“你不是。”

“你又知道我不是了?”

他不吭声了,叶别枝隐约听见一声叹息。

被金刚錾笔磨破的手指头,伸直了指向他,叶别枝费力睁沉重的眼皮,说:“我记得你,你是高三2班的陆迦霖。”

“我讨厌你!”

陆迦霖神色微动,再次跟她道歉:“对不起。”

“我们回家吧,雨越来越大了。”

大概这是叶别枝认识他起,罕见听到郑重其事的语气。

叶别枝眯了眯眼,满足了,借坡下驴不再与他纠缠。

她拽着陆迦霖的衣角,将他往下拉:“跪下,给我妈磕个头。”

陆迦霖侧脸,视线落在墓碑上的纪念照,英气的眉骨微动:“这是什么?”

叶别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过去,傻乎乎笑了:“我妈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很快收了笑,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沓黄纸和打火机。

幸好是防水包,东西都没有湿。

引燃,扔进焚帛炉里。

在一片冷色调的氛围里,橘色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颊。

大理石地板上一片水迹,陆迦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跟着她跪在墓前,看着叶别枝不断地往盆里扔黄纸。

“妈妈,你不是说要见见他?现在人来了。”

叶别枝定定望着就快要完成的纪念照,眼泪终于落下来:“你说话啊。”

“你怎么不理我?”

“妈妈……”

陆迦霖紧攥着拳,他的目光很空,穿过墓碑,看向远处某个点,胸口微微起伏。

克制了很久,才忍住没有发疯。

叶别枝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她发了多久的呆,陆迦霖就陪她跪了多久。

直到暮色降临,雨停。

叶别枝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澈,抓起工具包:“我们回吧。”

陆迦霖回神,点头,拉她起身,叶别枝身体摇摇欲坠,痛呼:“我腿麻了!”

陆迦霖僵硬着脸,手臂收紧,握住她的肩膀。

叶别枝身上的酒气很重,身体不听使唤,脑子却是清醒的,靠在陆迦霖的怀里支撑着平衡,他身上的味道像雨后带着薄荷味的风,清冽干爽。

她抬头,盯着他使劲打量,不由笑出声:“你脸上真的好像调色盘啊。”

话音落,她脚下踉跄了下,瞬间变脸:“别走这么快!”

叶别枝生气了:“雨都淋到我了!”

“你家就没有大点的伞吗?起码一人一把,这样才不会被淋到。”

陆迦霖根本不理她,别开脸拉着她往山下走:“看台阶。”

叶别枝见他油盐不进,垂眸,盯着圈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掌,骨节分明,有些硌手。

她抱怨:“你能不能多吃点,太瘦。”

后又补刀:连个小偷都打不过。”

腕上突然一痛,叶别枝大叫,另一只手用力拍打他的胳膊。

陆迦霖反扣住她的手,扯着她的手臂甩在他脖子上,转身,叶别枝稀里糊涂被扔在了他的脊背上。

“吵!”伞柄塞进她手中。

视野摇晃,叶别枝趴在他身上,看着陡峭的台阶,瞬间老实下来。

她的手臂在他喉结上收紧,雨伞撑在两人头顶,腕上还挂着包带,摇摇欲坠:“你可别把我摔下去了。”

陆迦霖拿走她的包,大掌握住她的小腿:“别乱动。”

叶别枝冷哼一声,天生反骨,不让她做的事,她偏要做。

于是她一把摘下陆迦霖头上的棒球帽,戴在自己脑袋上,搂着他的脖子,使劲晃身体,陆迦霖脚步连忙一定,稳住身形。

一个巴掌打在她的后面,两人一阵沉默。

叶别枝的脸渐渐烧起来,下巴一扬将要发火,恼怒时脸颊不小心擦到了陆迦霖的耳廓。

有点凉,硬邦邦的。

“……”

持续沉默。

叶别枝盯着他的耳朵,不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只思考了两秒,她毫不犹豫张嘴,咬了上去。

-

宋明珠趴在餐桌上昏昏欲睡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她惊醒,抬头远远看到两人一前一后都黑着脸从外面回来。

宋明珠摘下围裙迎出去,看到叶别枝身上湿漉漉的,赶紧把她往浴室里推:“出门也不打伞,湿成这样铁定要感冒。”

说完转身去给她拿干衣服,路过对一旁的陆迦霖说:“饭已经做好了,你收拾一下赶紧吃饭吧,这都几点了。”

宋明珠看到客厅里的行李箱,就知道叶别枝在这里过得不好,她随便捞了件睡裙和浴巾。

浴室有一阶台阶,叶别枝踩上去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嘶。”

宋明珠走进浴室关上门,问:“怎么了?”

“腿摔了。”叶别枝不留痕迹地避开宋明珠伸过来扶她的手,摘下棒球帽扔进衣篓里,语气也不好:“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以后别来了?”

“我回来拿包!”宋明珠热脸贴冷屁股有些不高兴:“小陆一口饭没吃,我给他做饭,看你们一直不回来,我担心。”

叶别枝把她推出去浴室,冷笑:“大少爷没长手吗?需要我们给他做饭。”

宋明珠觉出不对劲,隔着浴室门玻璃门问:“你们怎么回事?吵架了?”

叶别枝鼻腔里哼出个音调:“打架了。”

宋明珠睁大眼睛:“他有暴力倾向?”

正说着,陆迦霖目不斜视从宋明珠身边经过,径直走到厨房。

宋明珠闭上嘴,她清了清喉咙:“那什么,小陆。”

陆迦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奶,听到动静扭头看她。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有事打电话,还有,出门就把门锁上,别不当回事,今天的事儿多危险啊。”

陆迦霖僵硬的脖子动了动,点头,没吭声。

宋明珠走后,只剩下隔壁浴室里淅沥沥的流水声。

陆迦霖打开锅盖,满满一盆红烧排骨热在锅里,他眸子亮了亮,取了两只碗盛饭。

雨后的气温骤降,把人冻出一层鸡皮疙瘩。

水声停,叶别枝裹着浴巾出来快速冲进堂屋。

叶别枝蹲在行李箱前,翻出吹风机,插进插板,风机‘嗡嗡嗡’响起来。

陆迦霖推门进来,就看到这香|艳的一幕。

宋明珠随便给她拿的那件睡裙很短,将将掩过大腿,蹲下来的时候,很有视觉冲击,跟没穿似得。

非礼勿视已然刻入骨髓,陆迦霖别过脸,那只受了伤的耳朵正好对着她。

在叶别枝回头前,隆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把衣柜门修好了,你把行李都放进去吧。”

说完,他丢下一句收拾完吃饭,就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叶别枝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她举着吹了几分钟,手臂酸的要命,顿时失去耐心,关掉机器,打算让头发自然干。

屋外。

有人敲响铁门,一个脑袋伸进来叫人:“霖哥?”

陆迦霖从厨房出来,望向院门,这才认出是隔壁邻居小妹。

孟静雪的眼睛很圆,像鹿,看到他的瞬间立马就亮了,水灵灵的。

她穿过门,拎着东西走进院子,在陆迦霖面前停下。

孟静雪虽然穿着朴素,但依旧能看出是精心搭配打扮过的。

她今天化了妆,眼圈周围黑乎乎的。

“霖哥,你最近过得好吗?”

“嗯。”陆迦霖看着她回道。

“你好像又瘦了,是我爷爷的差事很辛苦吗?”孟静雪眨着眼睫,期待地看着他。

陆迦霖摇了摇头,不再回答。

孟静雪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她笑着把手里的袋子向前伸:“这些天我回老家探亲了,这是我们那边的土特产,腊肉,我给你拿了些。”

陆迦霖垂眸看了一眼,没接:“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不需要。”

“霖哥你不用客气,我带了很多呢。”

孟静雪说话时下巴微扬,带了点底气,她已经听爷爷说了,自己不在家的这一个月时间里,陆迦霖唯一亲近的家人奶奶不在了,加上他又被家族抛弃,现在孑然一身就是一穷光蛋,正是缺少温暖的时候,她这时候趁虚而入,胜算一定很大。

“收下吧霖哥,我是特意给你带的。”

陆迦霖单手揣着兜,依旧没动。

孟静雪的眼睛转了转,瞬间理解了:“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不会做呀?我来帮你做好不好?”

“呵……”

一声突兀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陆迦霖回头。

叶别枝披着一只墨绿色的披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此刻正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慢慢抽着,打量着他们两人。

她的睡裙太过性感,以至于孟静雪看到的瞬间,失了态脸色大变,朝陆迦霖问道:“她是谁?怎么会在你家?”

陆迦霖别过脸,看向她,黑漆漆的眸子很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感情地回道:“我老婆。”

孟静雪张大嘴巴,倒吸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提高音量质问:“什么?你结婚了?”

她差点吓晕过去,目光在叶别枝脸上挪开,看向陆迦霖,眼睛红了,眼眶也湿润:“我才离开多久啊,你就有女朋友了?”

孟静雪要气死了,她这次回老家探亲其实是分家产去的,因为陆迦霖在昇城,老家的房子她直接没要,还专门折了两万块钱的现金带回来,为的就是到时候做个小本生意努力赚钱能配得上他,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天,就被人半路截胡,抢了心上人。

“你是不是骗我的?”孟静雪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你为了拒绝我才这样说的?”

“aqiu!”叶别枝穿太少,这一会儿功夫,冻得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陆迦霖脊背一顿,冷静送客:“腊肉你拿回去吧,谢谢你的好意,慢走。”

最后一丝理智也没有了,孟静雪恶狠狠瞪了叶别枝一眼,最后是哭着离开的。

叶别枝转身回屋。

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叼着烟,把行军床打开,铺上被褥。

陆迦霖是跟着她一同进屋的,看她撅着屁股忙来忙去,嘴里的烟头差点烫到发丝,叶别枝对着垃圾桶弹了弹烟灰,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在行军床上盘腿坐下,手指翻飞,数钱声唰唰唰的响。

“她长得很漂亮。”叶别枝抽空跟他说话。

闻言,陆迦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被叶别枝打断。

“我对影雕的生意有点眉目了,你放心,等我赚到钱连本带利还你,然后跟你离婚,不耽误你跟别人谈恋爱。”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平静,冷漠。

听到这话。

陆迦霖的眼眸骤冷,仿佛淬了寒冰。

“砰!”

玄关柜上的储物盒被一把扫到地上,四分五裂。

叶别枝猛地抬头,见他又开始发疯,夹着烟,不理解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陆迦霖像一头猎豹,长腿一迈,突然朝着猎物冲刺,他将叶别枝的肩膀按倒在行军床上,眸色猩红,眼眶眦裂。

“收回那句话。”

烟蒂跌落在地板上,飞溅起火星。

“什么?”

叶别枝侧脸,他的手臂上的血管突起膨胀,肩膀被他快要捏碎了,她用力挣扎:“混蛋!很痛,你松手!”

陆迦霖不动如山。

深邃狭长的眸子游离,盯着她纤细裸露的脖子,大掌侧移,逐渐收拢。

行军床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抗议的动静,金属声摩擦刺耳。

“叶别枝。”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陆迦霖附身,凑近她的耳廓,鼻息夹杂着薄荷味道,强势侵略着她的嗅觉。

“这是你欠我的。”

“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