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误会(1 / 1)

左颂世拿着金樽的手抖了一下,杯中液体险些泼洒而出。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回忆那串经过他脑海中的话。

警告?目标进度……是说什么?

来不及多想,左颂世脑袋又是一痛。

顾不得其他,他随意拉过张凳子就坐在桌前,双手撑头。

他身后,无暇被顾及的黎筝瑞拧了下眉,缓缓睁眼看着他背影。

这就是故陵王?

封地在距神京千余里远的垣州,恶名倒是能传进他耳里。

骄奢淫逸、欺行霸市、伤风败俗。

身材消瘦,妖里怪气,不男不女,能刺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从牢里被提出来时,他得知的不是自己冤情昭雪的喜讯,而是要被请到故陵王府好生休养的口谕。

过程匆忙,连家人都来不及见一面,便被塞进轿子。

也是见了那轿子和拿过来的红裳,他才知道,这所谓“好生休养”比他想象的更离谱。

本以为皇上是被小人蒙蔽,才将他谪至这穷乡僻壤。不料竟是故陵王上书,明里暗里都是说要把自己当侍妾抬回府里。

这般荒唐的要求,皇上竟应允了。

是谁向皇上告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还能让他如此相信?

黎筝瑞暂时没精力思考这些。

几天几夜的路程,硬是不让他休息,身上伤口溃烂更甚,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是昏沉的,只能迫使自己麻木痛觉。

这帮下人敢这么做,自然是听了他们主子的意思。

但方才在轿子上见这人第一眼,他便觉得之前套在故陵王身上的话,都不算数。

双眸清润。

他若要说话行事,定也是温和的。

然事实并不如此。

府上装潢华丽,而轿子从侧门过时,周围一点儿人声都没有,可知这王爷是有多不待见自己。

刚被抬进来时,这人话语中的阴阳招人嫌憎,对他的厌恶也不似作伪。

他自己发号施令,反倒被吓得耸了肩,整理许久才撑起气势开口。

这王爷竟是怕血。

动不动就要乱棍打死和扒人皮的王爷,竟会害怕他身上的血。

外强中干。

他故意沉默,故陵王似是没料到般不知所措。

左颂世身子动了几动,并未有抬眼的意思,黎筝瑞便盯着他。

他身着红裳,衬着肤色愈发白,看得人分外不舒服,像是漂亮的物什放了许久,被磨掉原本该有的颜色。

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也像是死了好几年的,看不出一点儿活人气。

他细长手指描摹双眉,指腹沾了层粉。

黎筝瑞皱眉。

又是个傅粉的。

和神京里那些人一样。

不在乎国事民生,只惦记比谁身着更富贵华丽,比谁傅粉更自然媚妩,还要掐着嗓子掂脚步,装得像个女人。

不知这股风气从何而起,还能吹到这千里远的地儿。

死人妖。

黎筝瑞恶心地撇开目光,落到金樽上时,情绪顿忽然散了些。

桌上那杯酒,他闻得出来,是杯药酒。

故陵王身子不好,他只准备自己那杯便是。

听他意思,是想强行给自己灌酒。

真以为他会被小孩子似的痞话吓到?还是觉得自己喝不了酒?

不知道这药酒对自己会起作用?

这是实在太蠢,还是他另有所图?

左颂世丝毫没察觉,眉头皱得更紧。

他下意识按按眉心,按下来一手的白色。

……这原主还擦粉呢。

左颂世蓦地发觉脸上有些干。

方才的电子音还在脑海中回荡。

是系统。

自那一句话后,系统便接连在他脑子里灌输信息。

好消息是,他能够回到现代。

坏消息是,他要代替原主走完原书剧情线。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要和原主一样,挑衅男主,疯狂拉仇恨,尽显炮灰又蠢又坏的风范,然后安然等死。

没有疼痛豁免。

包括但不限于剧情中原主吃瘪的部分,比如被黎筝瑞来两拳,或是被人合起伙来戏弄,以及最后的死亡。

什么鬼道理。

都穿成反派了,还不能让我好好活命吗!

本来想着好好待男主,留下条命。这下好了,现在得求着他弄死自己。

左颂世回忆原书的描述,打了个寒颤。

忽然就不是很想回去了。

系统同时逼迫般给予自己警告。

“做出与剧情相悖的举动,后果自负。”

所以,如果黎筝瑞最后没能杀了他,他可能就回不去了。

算了,再痛也就是那一会儿。

在现代活了二十余年,他早已习惯那样的生活方式。

若真留在这儿,之前的一切都是竹篮打水。

还是要回去的。

只是有些地方需要变通。

如果自己和原主一样,隔三差五就要出去欺男霸女,那不真成一个大混蛋了?

他深呼吸口气,镇定下来。

系统指的原剧情,应当只是大主线,不会那么琐碎。否则自己拦下高大蛾要扇耳光的动作时,它就该出来提示。

所以,只要在黎筝瑞面前刷够恶感就好。

左颂世撑着下巴,双眼放空。

可这酒,难道真要泼在黎筝瑞身上?

原书的着重点只在于它带来的功效,放在系统这,自己对黎筝瑞却不能有一点儿好。

也太局限了。

左颂世感觉像回到父母身边,每日都小心谨慎。

喘不过气。

严苛的条件使他生出些逆反心。

既如此,就什么都不做了。

待会就找个理由离开新房,让新角色出场帮黎筝瑞处理伤口。

黎筝瑞看着故陵王呆愣的模样,心底嗤笑一声。

他偏过头,闭眼。

几息过去,仍不见故陵王有什么动作。

寂若无人的等待中,轿子中见到故陵王的那一眼,莫名又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似是在埋怨他错怪自己。

黎筝瑞皱眉。

用脸骗人的多了去了,真以为自己没见过世面?

这般想着,他睁眼,目光若无其事地落回左颂世身上。

……探探敌情总没错。

就对上故陵王惊讶无措的视线。

立时,这人的脸蒙上阴霾。

“还活着呢,黎大将军?”他挑起一边细眉道。

黎筝瑞定定地看着他。

似乎,的确是不大一样。

那帮亦步亦趋的死人妖,没有一点主见,眼中如同死水,行尸走肉,囿在那块就不出去了。

故陵王的眼眸似是无时无刻不在跃动,好像比湖水更易泛起涟漪。

即使语含嘲讽,光是一眼,就能把人看得暖了些。

他不是死物。

他是活着的。

活着的……人妖。

人妖就是人妖。

他素来厌恶这般男女不分的模样,故陵王纵然有别于其他人,但也大差不差。

好看的双眸与他的行径实在对不上号,一个人竟是能分裂成这样。

黎筝瑞脑中闪过某种可能性。

仔细想想,这一切事发突然。

自己与故陵王素未谋面,未曾听过他参与朝政,他做出这不寻常的举动,难道是背后有人授意?

可朝中谁会笼络这样一个偏远地方的异姓王?目的又何在?

真想自己死,直接按死在牢里便是,何必大费周章。

黎筝瑞心念一动。

异姓王握有地方大权,其中便包括私养军队。

故陵王不像是聪明的,难不成是他背后那人想拉拢自己,起兵造反?

也许这所谓羞辱,只为打消皇上疑心。

他们怎敢有如此异心!

黎筝瑞恼怒,眉头锁得更紧。

猜测只是猜测,自己一味不回应,只会更加被动。

不如稍微搭理下这故陵王,把他们的目的诈出来。

他抬眼,语气轻蔑。

“人妖。”

左颂世一愣。

黎筝瑞怎么忽然理他了?

还少了个字,攻击力都弱些。

但他看自己的眼神何其厌恶,语气也冷冰冰的,想必恨极了自己。

他不动声色吐出口气。

挺好的。

剧情缓步推进,左颂世却没自己想得那么开心。

被喜欢的人物这样说,还真不是滋味。

何况他本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见到黎筝瑞。

自己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见他,他看见自己的脸,估计会扭头就走。

胃忽然一阵绞痛,他险些站不住。

左颂世撑起气势,直视黎筝瑞血迹斑驳交错下的双眼。

是自己太玻璃心,父母也说过许多次自己经不起批评。

他没什么好反驳的,玻璃心就是玻璃心,容易被人讨厌嘲笑。

所以,只要不让别人看出来他难受就好了。

正好黎筝瑞搭理他,往后推剧情更重要。

他清嗓,开始背诵。

“狗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个将军?通敌之罪未立斩已算你命大,别给脸不要脸,你连给孤擦脚提鞋都不配!”

黎筝瑞没说话。

他盯着左颂世,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话听上去很生气,能唬到人,但真是要骂人,目光就不该移开。

他没有真正发怒,更像是在遮掩什么。

他好像不敢看自己,却又不是惧怕自己身上的血。

话尾分明是垂落下来的,像蔫了的花,瓣儿落到泥土里也无人问津。

他好像有点难过。

他不生气么?

黎筝瑞忽然有些慌。

难过,是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是因为自己刚才骂了他?

他被骂了,不该生气么?

方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

这人似乎没他想象中那样罪大恶极,不容情理。

可那些传闻……的确,他仅仅只是听过,并不真正了解故陵王的为人。

这样一来,岂不是会冒犯他?

左颂世说罢,喘了口气,刚一低头,冷不防又对上黎筝瑞视线。

他来不及惊讶,黎筝瑞率先收回目光。

脸上全是血,也没盖住他复杂的神情。

竟然带了一丝惭愧。

收回后,他目光再次阴沉地扫了眼左颂世,又迅速撇开。

左颂世愣愣地看着,不知黎筝瑞何意。

思考半晌,他意识到了。

黎筝瑞,作为正派大男主,对他这个臭名昭著的异姓王露出这种表情。

是误会什么了吧。

肯定是误会什么了吧!

这才第一个晚上!

左颂世回想自己之前的举动。

从小养成的习惯使黎筝瑞对外界分外敏锐,定是他犹疑不决的行为,叫黎筝瑞误会他并不那么穷凶极恶。

甚至会误解自己是在帮他。

左颂世抿了抿嘴。

本来是这样的。

参考黎筝瑞对新皇这个有知遇之恩的贵人,他带上层滤镜还能自动美化。

他既认为自己要出手相助,自然不会有杀心。

左颂世有点绷不住。

一个大男主,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人都多,怎么这时候傻白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