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大约五岁孩子的手，水润潮湿，白嫩异常，像被泡了很久。

更准确说，在某种液体里，浸泡了很久。

五个人同时想到一种化学溶液。

区别是纪南煽动鼻翼，气微腥咸，确认不是。

另外四个闻不到，快疯了。

赵廷轩盯着鬼手汗毛倒立，喃喃：“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安静几秒。

荆静哆嗦说：“都说是鬼东西了，还管什么品种……”

言之有理，却把安邦恶心地打个激灵。

想到自己刚刚牵着这“鬼手”走了好半天，安邦恨不能把手剁了。

他在裤子上摩擦来摩擦去，可惜掌心的黏腻感怎么也擦不掉。

“鬼手”似乎感应到安邦的嫌弃，忽然抬起来，手指指着安邦鼻尖遥遥一点，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勒个大槽……”

被一只手威胁了的安邦感到十分憋屈，大声建议，“你要不要考虑把这鬼东西塞回去！”

纪南未置可否，“鬼手”闻言一僵，然后很激烈地躁动起来。

它向上竖起，五指按照一定节奏波浪般起伏，好像在捕捉空气里的信号因子。

很快它确认方向，瞄准安邦伸了过去。

它胳膊可以无限延长，直扑安邦面门，同时长出了尖尖的指甲，反射着坚硬又锋利的冷光。

那个瞬间，安邦心脏像被人捏爆了，额头鼻尖后背猛得沁出一层汗。

他反射弧似乎也出了问题，脑袋短路被拉长成几公里，混乱又模糊地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

湿漉漉的“鬼手”停在安邦脖子前，尖锐如刀的指甲聚满了水珠，“吧嗒吧嗒”晃悠悠滴落。

纪南死死捏住那只“鬼手”的手腕，抬起眼睛，对安邦说：“快跟它道歉。”

安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活着。

“卧槽……”

他听见了纪南的话，奈何嘴巴里最先蹦出来的还是口头禅。

“鬼手”一听，又被刺激到。

它攒了攒力气，耍滑头猛得一冲扑向安邦。

“快道歉，”纪南用力拉住，“当然，你想死的话我就松手了。”

“别！”安邦脱口。

他脸不敢动，眼珠以极致的角度往下看，哆哆嗦嗦，“对不起……”

“鬼手”依然狰狞。

纪南思索片刻：“大声说。”

安邦现在丧失全部思考能力，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闻言拼了全身力气大吼：“对不起！”

中气十足。

震得赵廷轩抽搐耸肩。

接收到道歉的信号，“鬼手”终于安静下来。片刻，绷出青筋的手指慢慢垂落，蟒蛇一般的手臂蜿蜒向后，整个手“s”型退走。

还礼貌地跟安邦“拜拜”。

“ka……”

想骂一句“靠”的赵廷轩，意识到自己说了脏字后，立即紧捂住嘴巴。

他心提到嗓子眼，目光牢牢锁定鬼手，紧张地关注它的动向。

好一会儿，见“鬼手”没有跟他计较的意思，才猛松一口气，“我的天呐……”

纪南说：“它听力似乎不太好。”

赵廷轩快哭了：“那是似乎吗？那是幸亏吧。”

话音未落，身边“扑通”。

001组最大的块头摔坐在地。

安邦本想往后退，他觉得后面安全，结果腿太软，一动就彻底垮了。

巨大的闷声里，荆静也慢慢反应过来，扶着墙喘粗气：“纪南……安邦……你没事吧？”

安邦僵硬摇头。

鹿韵诗艰难地把头扭向纪南，问：“到底什么情况？它是什么东西？”

纪南没有回答，目送“鬼手”回到墙壁内，又走过去摸索。

鹿韵诗下巴掉下来：“你不是又要把它掏出来吧。”

纪南轻轻“嗯”一声，敷衍承认。

赵廷轩一听这话就急了：“你干嘛啊哥……”

声音从喉咙缝里钻出来，差点儿咬碎后槽牙，换回纪南没有情绪的眼神。

十秒后，纪南再次找到“鬼手”，非常绅士地把它“请”出来。

“鬼手”所在的位置不高，就像是五岁孩子抬起胳膊所能达到的高度，因此纪南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将手垫到它下面。

“跟我走好吗？”纪南温和问。

“鬼手”欢脱地在他手心蹦跶两下，玩够了才竖起来，稚嫩地比划“ok”。

四个队友看醉了。

纪南牵好“鬼手”，像真的牵五岁小孩那样。

他直起身体，平静的目光扫过队友：“走吧。”

四个队友一动不动。

等着急了的“鬼手”戳戳纪南掌心，食指和中指做出模仿两条腿向前走的手势。

纪南看它一眼，微笑说：“看到没有，它挺乖的。”

其他人：“……”

可真是乖的要命。

“鬼手”也很给纪南面子，摸索着找到纪南的自然弯曲的拳头，安静钻进去。

纪南往前走了一步，“鬼手”跟着往前走。

让四个队友惊呆的是，整堵墙壁也往前挪了十几公分。

凭空的。

赵廷轩揉揉眼睛：“我特么瞎了吗？”

纪南：“没有吧。”

赵廷轩食指戳戳戳：“墙……动了……”

纪南点点头：“我知道。”

扶墙的荆静终于恢复力气，错开赵廷轩的身影，找到纪南的眼睛：“这鬼东西是墙。”

三人恍然大悟。

“嘘，”纪南示意所有人噤声，低头看了一眼温顺的小白手，“它不喜欢被叫‘鬼东西’。”

“鬼手”捏了他一下，顺便比心。

纪南重新牵好它：“走吧，牵着它，才是走出鬼打墙的关键。”

他们之前把路走了三遍，都没能走出去。

往反方向走的时候，也一直原地踏步。

只有最后这次，在安邦无意识牵着这只“鬼手”走了两分钟后，他们没有回到杂乱的门板那里，意味着已经离开了循环。

事实摆在眼前。

荆静固执问：“原理呢？”

赵廷轩“嗐”一声，絮絮念：“一个破游戏，有什么原理不原理的。”

荆静想想也是，忽然又听纪南说：“也有一些原理。”

他说：“这条笔直的走廊可以看成一个长方体空间，或者为了方便理解，我们把这个空间看成一条线段。”

“游戏要求我们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但几次尝试表明，我们没有办法在常规情况下做到。”

“在要求不变的情况下，只有一种方式才能完成任务——那就是缩小这个线段。”

“拉墙走，就是在缩短线段的总长度，当总长度缩小为零的时候，我们自然而然就来到线段另一端。”

四个人听完纪南解释，彻底服了。

荆静呼一口气，进入游戏俩小时，头回觉得卸下了某种重担，久违轻松。

赵廷轩抱头狂叫“大哥”，不管纪南愿不愿意，强行要当小弟。

鹿韵诗一直是四个人中对纪南最友好的，现在更是正大光明地支持。

最难得的是，安邦没有再阴阳……主要是没太听明白线段理论，还在沉浸式思考。

八分钟，001组来到走廊尽头。

尽头同样是冰冷的石墙，正中凹进去一扇门，黑色木质，透着诡异，比他们走出来的房门矮小一点。

“南哥，”赵廷轩回头请示，“我要开门吗？”

纪南没有回答，反而：“先等一下。”

他低下头，跟牵了一路的“鬼手”告别。

“鬼手”还长在墙里，大概因为外露时间久了，表皮层被水泡白的现象淡了很多，恢复成正常样子。

它挥着小爪子跟大家告别，纪南注意到“鬼手”掌心有颗很细微的痣，愣了一下。

鹿韵诗察觉异样：“怎么了？”

纪南回过神：“没什么。”

他本想细看，奈何小爪子打了个响指，打断了他的节奏。

一声脆响。

无数片马赛克碎片四面八方聚来，瞬间组合成一张羊皮卷，和一只羽毛笔。

“牛逼！”安邦说话又没过脑子。

“鬼手”听见他鬼叫，警告式地用羽毛笔的尾端指向他，抖了抖。

安邦嘿嘿笑了两声：“sorry。”

混了过去。

羊皮卷上是个大表格。

赵廷轩凑上来歪头看。

“人员素质水平，10分。”

“合作愉快程度，10分。”

“……”

他念着念着，忽然头猛下沉：“颜值水平？！这也要打分？！”

“鬼手”用羽毛笔表示“点头”，随机指了指纪南，在后面的方框写了个“10”。

赵廷轩伸头过去：“我呢？”

“鬼手”木了。

憋了半天，它在“10”后面打个叉，写下——

“6！”赵廷轩生气，“我谢谢你，让我及格了！”

“鬼手”写了一串“hhhhhhhh”。

“鬼手”打分的时候，鹿韵诗发现羊皮卷底写了一行小字。

她简体字认得慢，缓缓读：“注：本支线任务只向首位过关的小组发放奖励，其他小组分享该小组的成果，并需向该小组支付过路费。”

她眼神从亮变得更亮。

安邦支棱起来：“这意思是……”

荆静双手一拍：“只有我们获得奖励！”

赵廷轩高兴地捶墙：“并且其他组得给我们交钱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个人抱在一起狂欢。

荆静：“我记得有好几个小组都出来了啊。”

赵廷轩：“说明他们还在鬼打墙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鹿韵诗笑眯眯：“幸亏我们组有纪南。”

“鬼手”填完表格，又在底下的“备注”一栏写：“鉴于该组表现优异，建议额外奖励一定游戏币，以资鼓励。”

安邦“啧”一声，盯着“鬼手”：“好家伙，我居然把你看顺眼了。”

“鬼手”暴起弹了他个脑瓜崩。

赵廷轩骂了句“没骨气”。

“鬼手”全部写完，扔下羽毛笔，又打了个响指，羊皮卷和羽毛笔瞬间破碎成千万片像素块，四散消失。

与此同时，鬼影的尖叫声毫无意外地降临——

【全服通报：恭喜001组率先完成支线任务“小手拉大手”，获得96点奖励。】

【恭喜001组收获npc05的喜爱，额外获得100点奖励。】

【注：本支线任务只向首位过关的小组发放奖励，其他小组分享该小组的成果，并需向该小组支付过路费。】

先是安静，然后不知道哪里爆发混乱的讨论。

001组隐约听到：

“这组又赚了196点？！”

“草！开挂了吧？！”

“哪里能举报，我要举报！”

“举报个屁，赶紧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怎么出去！”

“还要支付过路费？！真他妈的狗！”

001组五位成员交换眼神。

自家的成功固然值得开心。

但是其他组的嫉妒更让人激动。

快乐翻倍。

就是——

“扣的那4分是怎么回事？”荆静看着赵廷轩问。

赵廷轩干咳一声。

背后有些动静。

纪南说：“它要走了。”

四个人循声看过去。

第二个支线任务完成后，包括“鬼手”在哪，整堵墙慢慢变透明。

消失的瞬间，“鬼手”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快到好几个人根本没注意这个小动作。

纪南脑子忽然划过几个残碎的画面。

应该有人对他做过这个手势。

然而仔细去想，却想不起来对方是谁，反而莫名联想到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水，和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沙滩。

胸口没有由来地发闷。

他察觉自己有短暂的窒息。

背后几个队友还在兴奋地庆祝，大声叫他的名字。

纪南回头，问：“它竖大拇指是什么意思？”

荆静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反问他：“谁？鬼手吗？”

安邦一拍大腿：“嗐，大拇指就是‘赞’的意思。”

“夸我们呗哈哈哈哈哈哈哈……”赵廷轩摸着头顶狂笑。

他们只顾着看恢复正常的走廊，一溜21间房门一个挨一个。除了四个被砸烂的，其他都完好无损，意味着好多小组还没过第一关。

通过第一关、却困在鬼打墙里的三个小组，分别站在各自的房门前。看到走廊尽头的001组，立即赶了过来。

四个小组聚头，简单寒暄。

区别是001组春风得意，那仨组丧眉搭眼，羡慕地看着五人头顶惊人的【393】。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随着他们的抵达和鬼影的嘶吼声，001组的【393】一跳一跳，增长成了【453】。

“……”

瞎了算了……